劍來(上) 第23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少女一雙眼眸眯成月牙兒,“從咱們城門這裏,一直到渡口那邊,三百里街道鋪子,全是他的!”

  陳平安跟隨少女一起站在馬車上,有點懵,“都是孫嘉樹一個人的?”

  少女使勁點頭,格外自豪,“對!都是孫公子的!”

  然後少女壓低嗓音,神祕兮兮道:“我聽掌櫃說啊,孫公子人可好了,雖然是最會做生意的人,可是一等一的菩薩心腸,幾乎街上脾氣再壞的老一輩人,也都念叨着孫公子和他家長輩的好,說早年街道起了一場大火,燒燬了孫家兩三千間鋪子,那會兒剛剛成爲家主的孫公子,非但沒有追究,還自己出錢幫着所有人重建了店樓,而且我還聽好些女子婦人說,孫公子長得特別英俊,所以他是咱們老龍城最心善最俊俏的男人了!”

  離着城門外還有一百丈遠,道路之上全是這般的車輛,然後人流之中,走來一位素白麻衣的年輕男子,徑直走到了陳平安和少女所站的這輛馬車旁,男子身材修長,玉樹臨風,但是不會給人那種鶴立雞羣的無形壓力,就只是一種乾乾淨淨的氣質,像是一位書香門第中走出的世家子,溫文爾雅。

  簇擁在道路兩旁的車輛縫隙之間,多有行人匆忙趕路,有人不小心撞到了男人肩頭,趕忙道歉,男人笑着搖頭,說沒關係。

  少女轉頭望向老龍城,喃喃道:“公子,你說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好這麼好的孫公子?”

  陳平安無言以對。

  那個已經站了一會兒的年輕男人,終於笑眯眯仰起頭,望向兩個人,對少女輕聲道:“謝謝啊。”

  少女一頭霧水,低頭望去,疑惑道:“你謝我做什麼?”

  年輕男人笑了笑,沒有解釋緣由,然後望向陳平安,“你是陳平安吧,我是劉灞橋的朋友,前不久剛剛收到了他的飛劍傳訊,所以專門來這裏等你。”

  陳平安跳下馬車,站這麼高跟人說話,也太不講究了,試探性問道:“你不會是……”

  之後的那個名字,陳平安總算忍住沒說出口。

  男人點頭道:“對,我就是孫嘉樹。”

  少女嘆息一聲,無奈道:“這位公子唉,你怎麼偏偏跟孫公子一個名字,多委屈呀。”

  年輕男人笑着不說話。

  少女跟陳平安告辭,馬車緩緩調頭,最後轉身離去。

  陳平安跟隨孫嘉樹一起走向老龍城的西城門,忍不住問道:“孫……孫公子,整條街都是你的?”

  孫嘉樹沒有任何故作矜持,點頭笑道:“祖上最風光的時候,老龍城的整個外城都是我家的,後來老龍城變得越來越大,我們孫家做虧了好幾筆大買賣,就變得不如苻家有錢了。不過如今孫家當然還是很有錢,嗯,就算是我孫嘉樹有錢吧。”

  陳平安偷偷看了眼孫嘉樹,男人身上並無懸掛任何掛飾,甚至看不出任何富貴氣。

  孫嘉樹笑道:“老龍翻雲佩?我們孫家沒人有的,我也不例外,其實都想買,可是祖上傳下來的死板規矩,不許後世子孫在這種小事上大手大腳,我也沒辦法改變祖宗家法,就只好忍着了,其實很煩。”

  陳平安欲言又止。

  孫嘉樹轉頭道:“怎麼,是想說那二十枚雪花錢,能不能還給你?當然不行,朋友歸朋友,生意是生意。”

  陳平安撓頭,“我是想問老龍城這麼大,咱們要一直走到你家嗎?”

  孫嘉樹不說話,笑望向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嘆了口氣,坦白道:“好吧,不還就不還。”

  孫嘉樹恍然道:“難怪劉灞橋說我們會投緣。”

  陳平安好奇問道:“你也經常被人罵財迷?”

  孫嘉樹有些哭笑不得,輕輕搖頭道:“劉灞橋說我們倆都喜歡窮大方。”

  什麼跟什麼啊,劉灞橋這話說得莫名其妙了。

  大方不大方且不去說,孫嘉樹窮?

  孫嘉樹突然說道:“我有一個偏門本事,就是能看到一個人過手又沒拿住的錢財。”

  然後他停下腳步,轉頭看着陳平安,一語道破天機,“你送出去的東西,比整座老龍城都值錢了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老龍城內城,一處僻靜巷弄,有家新開的小藥鋪,不過巴掌大小的地兒,掌櫃的男人,竟然僱傭了七八位貌美婦人和嬌俏女子,她們無一例外,都有一雙大長腿,男人整天無所事事,從不擔心藥鋪的生意,忙着跟她們嘴花花,說着一些個自詡風流的葷話,女子們表面上看似嬌羞,轉過頭去就翻白眼。

  這個漢子今天又端了根小板凳,坐在巷子口,嗑着瓜子,看着街上那些路過的女子,漢子兩眼冒光,想着確實是家花不如野花香。

  然後今天街上又有一位女子,在漢子眼前走過,穿得是很花枝招展,至於她的相貌和身段……反正漢子已經丟了瓜子,端起板凳就跑路。

第252章 泥菩薩踩劍過河

  (11000字章節。)

  老龍城西門交錢入城後,走過幾乎可以形容爲漫長的城洞,孫嘉樹帶着陳平安走上一輛寬大馬車,乍一看除了車輛大一些,拉車的馬匹溫馴些,根本瞧不出有錢人的氣派,車伕是一位不苟言笑的老漢,等到陳平安坐入車廂,才發現別有洞天,放有四隻素白色的蒲團,面對車簾子的那堵牆壁,是一排到頂的書櫃,放滿了書籍,有一隻包漿迷人的黃銅香爐,紫煙嫋嫋,陳平安和孫嘉樹相對而坐,陳平安其實有些拘謹,生怕踩髒了這座纖塵不染的小“書齋”,孫嘉樹看着陳平安的草鞋,笑道:“很小的時候,按照家規,我爺爺就開始帶着我走南闖北,在十八歲之前,幾乎每年換一個地方,所以當過店夥計,漁樵村夫,米鋪小販,衙門胥吏,零零種種,得有十來種行當營生,我其實也會編織草鞋,只是很粗糙馬虎,比不得你腳下這雙堅實細密。”

  孫嘉樹盤腿坐在蒲團上,沒有任何慵懶姿態,但是給人感覺還是很閒適從容,他笑問道:“陳平安,知道我當年最怕幹什麼農活嗎?”

  陳平安又不是能掐會算的神仙,更不是孫嘉樹肚子裏的蛔蟲,當然猜不出來。更何況孫嘉樹這個人,很奇怪,對他的印象,雖然兩人見面沒多久,可是越相處越模糊。

  孫嘉樹微笑道:“是採桑葉,好不容易摘滿了一揹簍桑葉,我爺爺伸手往揹簍輕輕一壓,就變成了半揹簍,再採滿,又一壓,我又得采摘半天,能讓人感到絕望。而且每次上山,總會被草木倒鉤割劃出一條條很細微的傷口,太陽一曬,汗水一出來,就要火辣辣疼。反而是給下田插秧,被螞蟥吸附叮咬,反而覺得有趣,爺爺喜歡抽旱菸,燙一下就會掉下來。”

  陳平安深以爲然,說道:“在我們家鄉那邊,水田裏被螞蟥咬上,很麻煩的,因爲捨不得鹽醋,得折騰半天,跟那些惹人煩的螞蟥鬥智鬥勇,最後腿上鮮血直流,好在田地旁邊會有一種我們土話叫‘綠娘娘’的小草,拿草葉貼在傷口,很快就能止血。我出了家鄉後,就再也沒有見到過。”

  孫嘉樹笑着點頭,“真正的窮苦人家出身,是沒講究,也更熬得住遭罪,我這種有錢少爺當然沒法比,喫再多苦,也很難跟你們比。一開始我跟爺爺出門遠遊,隔三差五就要哭鬧一回,嚷着要回家,現在回想起來,以後我若是帶着一個像我這樣的孫子,肯定沒有爺爺當年的脾氣耐心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真有那麼一天,說不定你就不一樣了,說不定脾氣更好呢。”

  孫嘉樹微微訝異,然後點頭道:“還真有可能。”

  一個坐擁老龍城外整條大街的男人,一個被他說成錯過一座老龍城的少年,聊着這些鄉土味的雞毛蒜皮,竟然兩個人都覺得天經地義,毫不彆扭。

  馬車行駛平穩,香爐雖然一直紫煙升騰,可是車廂內並未變得煙霧繚繞,只是多了一份春風青草的清新氣息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你操持這麼大的家業,還專門跑來接我,得損失多少錢啊?其實你可以讓別人來的。”

  孫嘉樹搖頭道:“怎麼掙錢是一回事,錙銖必較,哪怕一顆銅錢都需要跟人算清楚,可是有了錢怎麼花,就看各自習慣了。像我,一年到頭確實在拼命賺錢,圖什麼?就是爲了自己能夠不用在交朋友這種事上,太小氣,還要計較一個錢字。”

  陳平安恍然道:“很有道理!”

  恨不得拿出方寸物裏餘下的小竹簡,趕緊將孫嘉樹這個道理刻在上邊。

  等自己真有了錢,以後再有人說自己爛好人,就拿孫嘉樹這番話反駁對方。

  這一路相談甚歡,孫嘉樹說了許多當年遊歷的趣聞和糗事,陳平安從來是個一個很好的聆聽者,而且從言談之中,孫嘉樹原本模糊的印象,又逐漸清晰起來,是一個很“心平氣和”的……有錢人!

  我孫嘉樹如此有錢,不是如何了不起的事情,但也不用跟人故意拿捏,刻意放低身價,與人他孫嘉樹認定的朋友相處,從內而外,真正做到了平起平坐。

  陳平安覺得這纔是真正有錢人該有的樣子。

  馬車來到一處鄉下地方,馬蹄下是一條黃泥路,故而車輛有些顛簸起伏,孫嘉樹看到陳平安有些奇怪,笑着掀起車簾,車窗外是一大叢叢的蘆葦蕩,綠意蔥蘢,隨着馬車前行,竟然還有金燦燦的油菜花,瞧着就賞心悅目,照理說油菜花的花期早就過了纔對,陳平安只當是老龍城的水土異於自己家鄉。

  孫嘉樹解釋道:“這裏是我孫氏先祖發家的祖地,後世子孫一直儘量維持原貌,怕壞了風水祖蔭,也有緬懷先輩的意思在裏頭。孫家款待貴客,山上神仙和帝王將相,都放在內城的孫府,很金玉滿堂的一個地兒,不比苻家老龍府差。但是招待真正的朋友,還是願意拉來這邊,再往前十餘里,就是孫家祖宅,佔地不大,三進的院落,宅子臨水,正對着一條河,可以釣魚,希望你會喜歡。”

  陳平安燦爛笑道:“喜歡,怎麼會不喜歡。”

  孫嘉樹笑問道:“要不然咱們下車步行?”

  陳平安當然沒有異議,於是兩人下車走路去往孫氏祖宅,孫嘉樹又說了這處祖地的大概情況,一句輕描淡寫的“方圓百里,都是我們孫家的,有六個村莊,約莫兩千戶人家,養蠶種茶,一切出產,孫氏全部以略高於市價的價錢買下,鄉民收入尚可,算是在此安居樂業”,就讓陳平安真正理解了老龍城的大,以及孫氏的闊綽。

  在已經可以看到孫氏祖宅輪廓的時候,陳平安問道:“老龍城有去往倒懸山的跨洲渡船嗎?”

  孫嘉樹點頭道:“有,老龍城其實本就是寶瓶洲最大的商貿樞紐,哪裏能掙錢就去哪裏,只不過想要通過倒懸山去往劍氣長城掙錢,不是誰都這份能耐,哪怕是老龍城苻家和孫氏在內五大姓氏,這份買賣,都要做得小心翼翼,方方面面都要照顧到。”

  說到這裏,孫嘉樹有些感慨,緩緩道:“幾千年下來,不談城主苻家,老龍城五大姓氏除了孫氏,已經全部換了好幾遍,栽在倒懸山那邊的,佔了大半,孫氏幾次差點家道中落的傷筋動骨,也跟劍氣長城有關。如今老龍城只有六艘渡船可以去往倒懸山,苻家佔了兩艘,六艘渡船都很大,最少一次可以載人兩千餘人,苻家渡船,是一頭吞寶鯨和一隻墨家鉅子打造的浮空山,被譽爲‘小倒懸’,上邊亭臺樓閣,瓊樓玉宇,風光很好,是山上神仙的首選渡船,幾乎次次都會有許多金丹元嬰境的修士大佬。而我們孫氏的渡船,是一隻被先祖捕獲馴服的山海龜,龜甲背部大如山峯,能夠容納客人兩千四百人,當然貨物更多,來往一趟倒懸山,真正掙錢的,肯定不是客人乘坐渡船的那點點費用,而是種種寶瓶洲和俱蘆洲的物資和特產,只要能夠送到倒懸山,那就是一本萬利,不過路途遙遠,意外卸啵纱瑐鰬K重,血本無歸也不是沒有可能。所以練氣士按照年份、時節和卦象,各自選擇適合的渡船,就已經是一門大學問。”

  說到最後,孫嘉樹略帶幾分自嘲意味,微笑道:“忘了跟你說,老龍城苻家與我們五大姓氏,都是諸子百家中的商家門生,每個家族的大房所奉老祖,與文廟裏的儒家聖人可不一樣。只不過商家哪怕到現在,都是不入流的學問,聽說在最早的時候,有位最終配享文廟、位置還很靠前的儒家學宮聖人,說過一句狗肉不上席,其實就是講我們商家。這類評價還算客氣的了,什麼商賈賤流,百家末席,一身銅臭,商人必無仁義之心,世風日下商家功莫大焉,這些罵得更狠。所以浩然天下九大洲,商人很多,但是絕對不會被哪個王朝推奉爲主流。”

  這些涉及到諸子百家學問宗旨的內幕,陳平安就只能聽聽,不敢胡亂評價,妄下定論。

  到了那座不大的孫氏祖宅,沒有什麼美婢俏丫鬟,只有十數位看顧宅子老漢老嫗,孫嘉樹請陳平安喫過一頓飯,既不是什麼龍肝鳳髓,也不至於粗茶淡飯,都是來自宅子附近的時令蔬菜和魚蝦雞鴨,做得很下飯,唯一一道硬菜,應該是幾種海味食材的煲湯,陳平安喫慣了河鮮,不太習慣,孫嘉樹也不勸他多喫,反正陳平安只憑自己喜好下筷夾菜就行。

  喫過了飯,兩人在宅子外邊的河畔散步,陳平安問道:“孫公子,知道老龍城裏一個叫灰塵藥鋪的地方嗎?”

  孫嘉樹想了想,“之前沒聽說過,但是我很快就可以幫你找到。”

  陳平安道謝一聲。

  孫嘉樹笑着擺擺手,示意陳平安不用如此客氣。他彎腰撿起一塊扁平石子,側身拋出,一路向對岸打水漂而去。

  對岸是油菜花田,一路蔓延出去,視野之中,全是金黃色。

  陳平安已經將包裹放在住處的屋子,重新在腰間別上了那枚養劍葫,當然依舊揹負劍匣。摘下“姜壺”喝了口酒,河水平緩流淌,像一位寧靜安詳的老人。

  孫嘉樹停下腳步,說道:“我大致算過了,去往倒懸山的渡船,近期還剩下三艘,其餘三艘尚未返航,一艘是我們孫氏的山海龜,再就是苻家的吞寶鯨,以及范家的桂花島。如果從安穩角度而言,我建議你乘坐吞寶鯨,因爲這十年內,去往倒懸山的跨洲航道,氣候惡劣,山海龜不如吞寶鯨,甚至不如島嶼打造而成的桂花島,畢竟山海龜脾氣再好,終究是有血有肉的活物,寶瓶洲中部的打醮山鯤船失事墜毀,就是例子。而吞寶鯨,能夠在深海之中遠遊,最是安穩,那條航道又是苻家開闢多年的熟悉路線,如何避讓那些水中大妖,早已爛熟於心。如果是想着省錢和舒適的話,那肯定是我家的山海龜,你待在上邊,不敢說如何享福,終歸是衣食無憂,什麼都不用你操心……”

  陳平安猶豫了半天,蹦出一句,“要麼山海龜,要麼選桂花島,我絕對不會乘坐吞寶鯨的。”

  孫嘉樹很意外,問道:“爲何?”

  陳平安有些難爲情,“在家鄉驪珠洞天,我差點殺了老龍城少城主苻南華,哪裏敢坐他家的渡船。”

  孫嘉樹忍不住伸手放在陳平安肩頭,重重一拍,“陳平安!我見過不少英雄豪傑,但是像你這樣膽大的,真不多!”

  陳平安嘆息一聲,因爲聽孫嘉樹的口氣,就知道苻南華真不好惹。

  孫嘉樹忍了很久,還是忍不住笑出聲,“老龍城的少城主,雖然不止一位,有望繼承那件祖傳老龍袍的苻家別房子弟,也有好幾個,可是世人皆知苻南華最受城主苻畦器重,其中一位持有半仙兵的苻家老祖,更是苻南華的傳道之人,只是最近幾年都在閉關,傳言正在衝刺上五境。所以苻南華最有可能成爲下一任城主。陳平安,你可以啊,這要是傳出去,保證你一個月之內,就立即名動半洲。”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這種名聲,還是不要了吧。”

  孫嘉樹越笑越開懷,“雖說我跟苻南華打了不少交道,甚至不算是簡單的酒肉朋友,當然,苻南華跟劉灞橋仍是遠遠比不得,今天聽到這個真相,我就是想笑,看來是我太不厚道了。所以陳平安你也悠着點,跟我這種人當朋友,暫時別太交心,一定要多處處。”

  結果陳平安冒出一句,“其實我跟劉灞橋不是很熟,總共就見過兩次面。”

  孫嘉樹有點憋屈,“那劉灞橋在信上,說得跟你像是出生入死了一百回,是咋回事?信上都把你誇得天底下絕無僅有了,還揚言如果我敢不親自盛情款待,他就要跟我絕交,然後將我的綽號傳遍寶瓶洲。”

  陳平安試探性問道:“綽號是孫子?”

  孫嘉樹伸手扶住額頭,苦笑道:“這也能猜到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雖然才見過兩次,可劉灞橋的脾氣,我是知道的,最沒個正形。”

  孫嘉樹唏噓道:“我與苻南華這種關係,無非是白首如新的下場,你跟劉灞橋,有點一見如故的意思。”

  那名車伕遙遙出現在遠處,孫嘉樹回頭看了一眼,對陳平安說道:“我得馬上去內城孫府見一位客人,約好了的。灰塵藥鋪的事情,最晚天黑前,就會有人告訴你。再就是你既然跟苻南華有死仇,那麼近期你只要出門,就一定要先讓人跟我打招呼,我會讓人安排行程。如此一來,渡船遠遊,苻家吞寶鯨就可以先排除了,你乾脆就坐我家的山海龜去往倒懸山,二十天後準時出發。這段時間,你可以在我家祖宅這邊住着,想要任何東西,只要老龍城有,我就可以幫你送過來,你也別覺得不好意思,開口之前,你可以不斷告訴自己,‘那個孫子有錢很有錢,做朋友嘛,本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,先把福享了,以後並肩作戰,再把苦喫了,這纔不虧’。”

  “好,我就不跟你客氣了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點頭,眨了眨眼睛,“這句話是劉灞橋說的吧?”

  孫嘉樹伸出大拇指,“難怪劉灞橋死皮賴臉要跟你當朋友,你懂他!”

  孫嘉樹告辭離去,跟隨那位陳平安看不出深湹睦宪噥福瑵u行漸遠,乘坐馬車去往老龍城內城。

  於是獨自一人的陳平安,開始沿着河水練習六步走樁。

  平靜的河水,一望無垠的油菜花田,普普通通的泥路,如果不是沒有一座石拱橋和一座阮家劍鋪,陳平安幾乎都要以爲自己是在家鄉。

  陳平安一路練拳走出去十餘里,再往前就是一座沿河而建的小村莊,有雞鳴犬吠,還有炊煙裊裊,陳平安停下練拳,環顧四周,身邊有一座橫跨河面的小木橋,這一刻,他沒來由覺得恍若隔世。

  陳平安正要轉身走回孫氏祖宅,發現對岸遠處的油菜田裏,走出一羣穿着樸素的稚童孩子,大多是私塾蒙學的年幼歲數,還有一些個年紀更小的,掛着鼻涕跟在後邊。有兩個大些的男孩,手持應該是家中長輩削出的木劍竹劍,樣式簡陋,只算有個劍的粗糙胚子而已,兩人好像是在比拼劍術,先後走在田埂上,對着油菜花就是一頓劈砍,還有瞎嚷嚷的呼喝聲,氣勢十足。

  可憐田壟油菜花給兩孩子砍得七零八落,很快後邊有個年幼孩子,驟然哭出聲,原來他一開始還挺樂呵,才發現這塊油菜花田地是他家的,這要是給爹孃曉得了,自己回到家還不得屁股開花?

  可是他又不敢阻攔那兩個年紀大的“劍客”,只好哭得撕心裂肺,好在很快有一名劍客就意識到不妙,掏出一塊自家烘烤而成的凍米糖片,再跟孩子叮囑了幾句,滿臉鼻涕眼淚的幼-童立即笑開了花,大搖大擺跟在兩名劍客身後,眼睜睜看着他們嗖嗖嗖出劍,厲害極了。想着等到自己大一些,有了力氣,也要跟做木匠的爹討要一把劍,把所有油菜花都給砍了去,那得多威風啊?鄰居家的翠花小丫頭,還能只喜歡跟村後頭的小秀才玩?到時候肯定天天粘着自己。

  陳平安看得直樂呵。

  這可不就是自己小時候的光景嗎?劉羨陽當年就最喜歡做這種討人嫌的事情,不光是拿木劍砍油菜花,還喜歡把一座座高高低低的田壟推倒,拿石子砸河水裏的鴨子,天天挨婦人罵,被人攆着揍,後來跟陳平安兩人都成了窯工,劉羨陽就做得少了,覺得沒意思,喜歡往山裏竄,抓蛇逮野雞。可是陳平安屁股後頭多出了一個顧璨,將劉羨陽的本事發揚光大,只是比起劉羨陽的大大方方做壞事,小小年紀的鼻涕蟲顧璨要機警太多了,幾乎從來不會被人發現,既有陳平安都佩服的恆心毅力,又有與年齡不符的早熟狡黠。

  大太陽底下,就爲了釣上一條黃鱔,顧璨一個人能夠撅着屁股等上大半天。

  泥瓶巷每次到了喫飯的時候,都會響起顧璨他孃親扯開嗓門的呼喊聲。

  陳平安蹲在河邊,往水裏丟石子。

  孩子們浩浩蕩蕩從獨木橋那邊走來,一顆腦袋跟着一顆腦袋,跟一長串糖葫蘆似的。

  見着了陳平安這張陌生面孔,孩子們也不怕,只是多看了幾眼,就走向不遠處的村子,但是一名手持竹劍的孩子,一步三回頭,視線始終放在陳平安背後的劍匣上,最後按耐不住好奇心,轉身飛奔,來到陳平安身邊,以字正腔圓的寶瓶洲雅言問道:“難道你是一名劍客?”

  陳平安站起身,拍拍手掌,笑問道:“你也是?”

  孩子翻了個白眼,覺得這個問題好生幼稚,沒好氣道:“我還差一本絕世祕籍呢。”

  陳平安憋住笑意,點頭道:“我也是。”

  孩子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竹劍,再抬頭瞅瞅那個傢伙身後木匣裏的劍柄,問道:“能給我看一看你的劍嗎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不行。”

  這個大孩子扯了扯嘴角,瞄了一眼陳平安腰間的硃紅色酒葫蘆,“你這人忒小氣,根本不像是行走江湖的劍客。我看你的酒壺裏肯定不是裝着酒,而是水,做樣子騙人呢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那你見過真正的劍客?”

  孩子使勁點頭。

  後邊有位臉蛋紅撲撲的小姑娘怯生生道:“咱們最遠只去過幾十里外的集市,見不着劍客的。”

  很快有個實蘸⒆痈胶偷溃骸皩W塾先生跟我們說過一些劍客的詩詞,集市上會賣一些很貴的小人書,上邊畫了許多江湖大俠,其中劍客是最厲害的,所有壞人都打不過他們。”

  那個承認見過真正劍客的孩子,回頭瞪了一眼,身後兩孩子立即閉嘴不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