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228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一路上相安無事,在人滿爲患的飯館跟夥計買了幾大斤幹餅,付過了錢,就返回自己屋子,關上門後,打開陽臺木門,站在陽臺上啃着幹餅,一手持養劍葫喝酒,一樓船板欄杆那邊還是有稀稀疏疏的釣魚人,但是陳平安細嚼慢嚥小口喝酒,看了兩刻鐘,也只是釣起一些尋常魚類,連一條年幼銀子都沒有上鉤。

  陳平安突然記起一事,少年崔瀺有次在大山之巔,百無聊賴跟隨自己練習劍爐立樁,說天底下有一塊上等福地,十分特別,與一座洞天相銜接,兩者迥異於其它所有洞天福地。寶瓶洲南澗國神誥宗就獨佔一塊福地,名爲清潭福地,福地有點類似藩屬之國,只是更加版圖廣袤,自成體系,蘊含天道規矩也大小不一、高低不一,往往出產豐富,能夠源源不斷被仙家大宗所攫取,所造就的格局,必然是宗門大者愈大,山頭高峯愈高,例如驪珠洞天,位列浩然天下的三十六小洞天之一,當初那對力挽狂瀾、爲宋氏延續國祚的大驪雙壁,就是驪珠洞天走出去、然後被大驪王朝近水樓臺先得月的人傑。

  天大地大,陳平安兩次遠遊,哪怕尚未走出寶瓶洲,其實已經有所領略,而楊老頭說的小鎮之大,無法想象。陳平安也領教過了一些。

  只是這趟南下游歷,陳平安錯過了許多地方,有些是來不及去,會繞路很遠,比如顧璨和他孃親所在的書簡湖青峽島,陳平安希望他們娘倆過得好好的,不要受人欺負,但是更希望顧璨不要成爲練氣士之後,轉過頭來去欺壓別人,最終變成老龍城少城主苻南華那般的山上神仙。

  有些地方則是暫時不適合去,比如搬山猿所在的正陽山,許氏坐鎮的清風城,馬苦玄所在的真武山。

  去了道理講不通,拳頭打不過,不在驪珠洞天,沒有了齊先生和阮師傅的規矩約束,就只有被人一腳踩死的份,陳平安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。

  陳平安喝着酒,在飯館那邊得知明天就要在膏腴渡口停船半天,可以下船賞景,渡口附近,是一處著名風景名勝,叫太液池,這個時節正值山花爛漫,只要走出渡口,走向最近的山頭,沿途都是鳥語花香,邭夂玫脑挘�能抓到一隻名爲“香草娘”花魅精怪,它們天然芬芳,香味淡雅,是最好的活物香囊,深受女子練氣士和豪門婦人的喜愛。

  陳平安覺得出去走走也好,散散心透口氣,整整一個月的閉門不出,感覺整個人都要發黴了。

  下定決心後,陳平安就轉身離開陽臺,關上門繼續練拳走樁。

  第二天拂曉時分,渡船靠岸停泊,溶洞大廳小巧精美,香氣瀰漫,比起梳水國的寬敞壯觀,別有韻味。

  渡船微微震盪,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的陳平安睜開眼,開始起牀收拾行李,東西要全部帶上,不敢留在船上房間。興許是太液池聲名在外,確實是個好地方,陳平安發現船上四百多位乘客,幾乎都要下船賞景。

  夾雜在人流之中,陳平安下了船後,身邊有一撥氣度不凡的男女,兩位老者的氣息尤爲綿長,如江水緩流,走路時腳步輕靈,哪怕不是中五境的山上神仙,恐怕也差不遠。陳平安不是愛偷聽人說話的人,只是這段時間待在屋子裏練拳,實在沒法子,難得聽到有人以寶瓶洲雅言交談,下意識就豎起耳朵。

  他們有聊到一洲南北的山河大勢,有各大仙家府邸的最新動靜,也有一些王朝國家的名人軼事。

  大多聊得雲淡風輕,兩位老人說得最多,身旁年輕晚輩們則洗耳恭聽,少有插話,便是問話,也是必然恭恭敬敬,跟陳平安印象中的某些人,大不一樣,比如風雷園劍修劉灞橋,泥瓶巷曹氏祖宅的那個婆娑洲劍修曹峻,最近還遇上了那個觀湖書院的周矩,好像都不是這般拘謹的性格。

  最後一位腰間懸掛一枚墨玉小印章的老者,說到了打醮山的鯤船墜毀,傷亡慘重,大爲氣憤,對俱蘆洲的那位道主天君,言語之中,雖然承認那人的道法通天,就連自家寶瓶洲道主祁真,也未必有勝算,可更多還是對這位天君行事跋扈的不以爲然。

  另外一位老者則憂心忡忡,說那艘鯤船的墜毀,雖然確實是劍氣沖天、擊毀鯤船使然,可好好一個劍修林立的寶瓶洲中部王朝,喫飽了撐着要打落一艘北俱蘆洲的渡船?有何好處?當時能夠聚集那麼多劍氣的勢力,只會是那個大王朝的朝廷,可那位皇帝已經親自去往神誥宗,發誓絕無此事,之後在祁真的陪同下,親自面見俱蘆洲道主謝實,後者竟然只說一切自有俱蘆洲修士追查真相。

  臨近洞口處,陳平安突然停下腳步,然後驟然加快腳步,向那兩位老者抱拳問道:“兩位仙師,冒昧問一句,那艘鯤船上的乘客如何了?”

  一位老人對此置若罔聞,看也不看一眼滿嘴北方口音的背劍少年,繼續前行。

  那位懸掛印章的老人倒是停下身形,耐心說道:“下五境的乘客,幾乎沒人活下來。便是中五境的練氣士,也死了許多人。當時無數道劍氣從一座山頭激盪向空中,無異於上五境劍仙的傾力一擊,你想一想,那得是多大的威力?”

  老人看着少年微微變化的臉色,老人嘆息一聲,繼續前行。

  陳平安站在原地,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撞了幾下肩頭,渾然不覺,最後回過神後,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已經走出洞口,去了那處太液池賞景。

  陳平安緩緩走到洞口,外邊陽光明媚,更遠處,可以看到一座坡度平緩的大山頭,漫天遍野的絢爛花草,正在怒放。

  在胭脂郡打殺了那位蛇蠍夫人之後,陳平安其實得了一件寶貝,但是在梳水國青蚨坊卻沒有拿出來售賣,那是一件筆洗,筆洗底部一圈,有十六字,春花秋月,春風秋樹,春山秋石,春水秋霜。字體微小,且如會如蝌蚪緩緩流轉繞行,陳平安因爲喜歡春字,又因爲鯤船之上,有一雙姐妹婢女,她們的名字與那些文字吻合,當時陳平安還惋惜爲何只有春水而無秋實,否則將來若是有緣再見,比如再次在梧桐山渡口乘坐打醮山鯤船,一定要拿出那隻筆洗,給她們倆瞧一瞧,好教她們知道,原來世上有這麼無巧不成書的趣事。

  陳平安站在洞口,臉上沒有什麼悲慟神色,只是怔怔出神,望着遠處的旖旎風光。

  最後陳平安轉身走向渡船。

  身後奼紫嫣紅開遍,少年便不看了。

  到了渡船,回到二樓房間,關上門,繼續練拳。

  又是將近一月時光,緩緩流逝,再過兩天就要下船了。

  這一天深夜時分,不知不覺,兜兜轉轉,陳平安已經打了二十萬遍拳樁。

  他換上一身潔淨衣衫,光腳打開陽臺木門,渡船上下難得寂靜無聲,陳平安見四下無人,便輕輕躍上欄杆,最後坐在上邊,對着隔壁那條悠悠流淌的河道,喝起了酒,什麼都沒有想,喝着喝着,終於發現酒壺裏沒酒了。

  養劍葫蘆裏,劍水山莊釀造的十數斤美酒,坐船之前,只是讓大髯漢子和年輕道士喝去了一些,由於這兩個月喝得很節制,所以一直喝到了現在。

  陳平安使勁搖晃那隻底款爲姜壺的酒葫蘆,是真沒有了。

  只是不願死心,高高舉起酒壺裏,仰起脖子,哪怕剩下幾滴酒也好。

  點滴不剩,真沒了。

  於是隔壁河道一艘迎面而來的四層渡船上,一位住在頂樓廂房的客人,同樣坐在陽臺欄杆上,她呆呆看着那個使勁搖晃一枚養劍葫想要喝酒的少年,最後認命地放下手臂,雙手抱住那隻品相不俗的養劍葫,下巴擱在葫蘆口子上,

  她覺得這個少年該不會是個喝酒喝傻了吧。

  她起了玩心,一隻手提起手中的翡翠酒壺,一手放在嘴邊,用喊道:“這裏這裏,小酒鬼,我這兒有酒,要喝就拿去!”

  陳平安保持原先的姿勢,聞聲瞥去一眼。

  一位身穿墨綠長袍的少女,見他沒啥動靜,乾脆就直接拋出了手中酒壺,只是酒壺拋出一道美妙弧線落在陳平安眼前兩丈外,又嗖一下掠回了她手中,少女樂不可支,自顧自大笑起來。

  兩艘渡船擦肩而過。

  陳平安面無表情,心湖毫無漣漪。只是覺得她該不會是個傻子吧?

  別好養劍葫,向後翻落在陽臺,關上木門,陳平安繼續練拳。

  酒沒了,可以再買。人沒了呢?陳平安不知道。

  所以這是陳平安第一次練拳中途停下,然後大半夜跑去飯館那邊買酒,飯館早已打烊歇業,大門緊閉。只好回到屋子,繼續練拳而已。

第250章 從最北到最南

  二十萬餘里走龍道,在芒種過後,就這麼臨近了尾聲,這艘渡船即將到達走龍道的南方盡頭。

  既然已經走樁二十萬遍,陳平安接下來練拳,就沒有那麼刻意緊繃着,相對更加鬆散隨意。在那夜買酒不成之後,第二天白天去飯館買了三壇酒,裝滿了養劍葫,價格死貴,滋味尚可,比不得劍水山莊的陳釀美酒。

  然後陳平安摘下張貼在牆壁上的兩張符籙,都是普通的青色符紙材質,一張靜心安寧符,能夠一定程度上幫助陳平安凝神靜氣,免受外界打擾,山下的那些道教大觀,每逢齋醮科儀,往往也會張貼此符。

  一張祛穢滌塵符,酷暑時分,世俗王朝的達官顯貴和清談名士,都會去道觀跟真人們討要此符,不但可以散發淡淡的靈氣,還能夠吸收邪祟煞風以及種種污漬,故而讓書齋房舍變得澄淨素潔。

  兩張符籙雖然都是是《丹書真跡》中的最入門符籙,品秩很低,但是幫了陳平安很大的忙,否則渡船那邊非要跟陳平安拼命不可,兩個月的日夜練拳,陳平安揮汗如雨,接下來誰敢住在二樓這間屋子?

  兩張符籙都是一次性丹書,如今已經靈氣慘淡,幾乎與尋常書籍紙張無異,陳平安是小心慣了的,不願露出蛛絲馬跡,甚至沒有隨手丟入河道,還是收在了方寸物之中,畢竟它們都是練拳二十萬的功臣,過河拆橋要不得,留着當個紀念也好。

  如今陳平安已經大致確定,李希聖贈送給自己的那一摞符紙,尤其是金色材質與古籍書頁這兩種,一定是價值連城,一定要珍惜更珍惜纔行。很簡單的道理,一張金色符紙的寶塔鎮妖符,能夠輕鬆壓勝胭脂郡城隍殿入魔後的文武屬官,而一位梳水國頂尖練氣士的壓箱底保命符,“請神”而出的金甲力士,那張出自道教符籙派的符紙,不談符文品秩高低,只說符紙材質好壞,就未必比得上李希聖贈送的金色符紙。

  下船之前,陳平安已經收拾乾淨房間,背好行李,跟渡船那邊還了房間木牌,與腥艘煌来蜗麓砬安贿h處有男女對話,女子嗓音極其熟悉,陳平安只是輕輕掃了一眼,是一位嘴角有痣的年輕婦人,陳平安心有慼慼然,就住在自己樓上的這位夫人,近期可是喫了不少苦頭啊,陳平安猜測婦人與他丈夫定然是真情實意,否則不會如此遷就忍受。

  在下船過程中,陳平安聽到了不少事情,比如那次在膏腴渡口的太液池,有人捕獲了一雙難得一見的屔ú菽铮羰菃坞b的這類花魅,也就值十數枚雪花錢,可一旦成雙成對,買方不拿出個五六十枚雪花錢,根本不用奢望收入囊中。

  兩月走龍道水路行程,最後釣魚人們,只是釣起了幾隻長兩指的河龍,並未有奇遇發生。

  渡船這趟走走停停,許多腰纏萬貫的練氣士,最後下船的時候,可憐扈從們背滿了大小包裹,走路的時候還得極爲小心,免得磕碰壞了,東西大多精貴着呢,其中有些奢侈物件,恐怕不比人命便宜。

  這處渡口廣大,依然是店鋪林立的熱鬧場景,只是商家吆喝售賣之物,變作了附近國家的地方特產,陳平安閒來無事,就一家家店鋪逛了過去,竟然發現了許許多多的古怪精魅,多是活潑可愛的草木精怪,有稚童模樣的小人兒,也有白髮老翁老嫗,以及妙齡少女的身段面容,大小不一,但是最大的精魅,也不過一指高度,或者關在青竹蛔友Y,或者站在一方硯臺上,還有長有翅膀的紡織小娘,坐在一架袖珍紡車後埋頭勞作,種種趣味,不一而足。

  陳平安藉着一些客人跟店家掌櫃的討價還價,得知這些古靈精怪的小傢伙,類似青蚨坊那位洪老先生的古柏盆栽,站在上邊齊聲說着“恭喜發財”的青衣小童,以珍稀程度決定價格,便宜的,竟然只需一枚雪花錢,昂貴的,要賣到三十四枚。

  陳平安最後得出一個結論,好像越往南邊,這類精魅越是尋常可見。

  陳平安逛遍了店鋪小攤,卻沒有買東西,這次還真不是陳平安吝嗇,而是想着送完劍後,從倒懸山和劍氣長城返回,在北歸大驪的途中再買不遲。

  走出溶洞,陳平安頗有重見天日的感覺,發現洞口還是佈滿了名人崖刻,比起北邊盡頭的梳水國渡口,還要密密麻麻,就跟爭搶位置似的,見縫插針,有些崖刻彷彿是在跟鄰居慪氣呢。陳平安在洞口一一看過,字當然都是好字,韻味各有千秋,可心底覺得好像還是比不過少年崔瀺寫的字。

  渡口外是一處山谷,道路平整寬闊,兩側鋪子比起渡口岸邊的商家,要更加富貴闊氣,街道上人來人往,太平盛世,繁華喧鬧,便是路邊趴着的土狗,都透着股悠閒。

  最先映入眼簾,是左手邊一棟三層小樓,屋檐高翹,勾心鬥角,懸掛着“懿女渡口”的金字匾額,陳平安如今已經熟門熟路,知道這處就是掏錢乘坐去往老龍城渡船的地點,進去之後,跟櫃檯一番詢問,得知去往老龍城的渡船,最早一艘是今天午時到達,上等船艙的價格是二十枚雪花錢,中等船艙是十枚,陳平安詢問末等船艙的價位,那位男子皮笑肉不笑解釋道,那艘去往老龍城的羊脂堂渡船,最便宜的就是中等房屋的十枚雪花錢,根本就沒有末等一說。

  樓內大堂四周,都是微微譏諷的眼神和笑意,陳平安倒是沒覺得丟人現眼,掏出二十枚雪花錢,買了登船玉佩,正反雕琢有“羊脂堂”“上等房十一”,陳平安看着十一,想起了留在落魄山竹樓的那方印章,覺得是個好兆頭,挺吉利,陳平安笑呵呵走出門,算了一下時辰,便開始逛街,打算買兩身衣服,鞋子不用,這麼多年草鞋穿習慣了,而且方寸物裏還有兩雙嶄新的。

  街上店鋪雖然氣派了許多,可是售賣東西,跟走龍道渡口岸邊鋪子大同小異,就是同樣種類的花草精魅,價格會更便宜一些,陳平安對這些瞧這就很喜慶的小傢伙們,百看不厭。

  只是他光看不掏錢,就有些不討喜了。陳平安就這麼在各個鋪子裏走走停停,然後找到了一家尤爲富貴滿堂的店鋪,陳平安站在門口外邊,有些發愣,原來大門口擺放有一張與人等高的屏風,上邊有一位揹負長劍、腰懸紫金葫蘆的女子,立於崖畔觀看雲海滔滔,衣裙搖曳,飄然出塵。

  應該是類似鯤船上的那幅山水畫卷,以山上術法拓印而成。

  有數人在屏風前指指點點,言語之中,充滿了幸災樂禍,說着風雷園和正陽山的數百年恩仇,說這位蘇大仙子,早年何等風姿卓絕,超然世外,生平唯一一次身穿師門之外的衣衫,還是與這間鋪子的祖師爺,有過一場並肩作戰斬妖除魔的經歷,才破例一回,不要任何酬勞,破天荒穿上了這身衣裙,在之前十數年前,這個樣式的衣裙,可謂風靡寶瓶洲大江南北,無論是山上女修,還是豪閥千金,成百上千人,那叫一個趨之若鶩。

  有年輕女子嗤笑道:“如今這家鋪子還不願撤掉這道屏風,就是個天大的笑話,不知道蘇稼如今親眼見到,會不會羞愧得挖個地洞鑽下去。”

  有一位黑着臉的年輕練氣士忍了半天,終於憤然出聲,爲自己仰慕已久的仙子仗義執言,“蘇仙子再跌境,也還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真正神仙中人,你們少在這裏說風涼話,若是蘇仙子真站在這裏,你們敢放一個屁?”

  一位中年男子嬉皮笑臉道:“蘇稼在被風雷園李摶景的關門弟子黃河,徹底擊碎心境之前,我給這位仙子舔鞋底板都可以,可惜如今嘛,還真不是我胡吹法螺,蘇稼若真站在我面前,我都敢伸手捏一捏她的臉蛋兒,摸一摸她的腰肢兒!嘖嘖,不知手感如何……”

  年輕修士漲紅了臉,氣得渾身顫抖,“怎麼會有你這種惡毒混賬之人!”

  男子哈哈笑道:“怎麼會有?答案很簡單啊,你問我爹孃去嘛。”

  年輕修士雙拳緊握,雙眼噴火,死死盯住那個混蛋。

  男子嘖嘖道:“咋的,要打死我?來啊,在這兒打死人,不但兇手要下獄,還要追責師門。來來來,你今天要是不打死我,就不算你小子當真仰慕蘇稼!你要是不打死我,等會兒我就去摸屏風上的蘇稼仙子,還要從頭摸到腳哩。”

  中年男人橫着脖子,滿臉猥褻笑意。

  年輕修士頹然轉身。

  男人肆意大笑,譏諷道:“毛都沒長齊的小孬兒,還敢跟大爺我鬥法!別走啊,我真要摸了,呦,這臉蛋嫩滑-嫩滑的,真是好俊俏的小娘們,還蘇大仙子呢,一個劍心破碎的小娘們,說不得你們下次見面,就是在那座青樓了……”

  年輕修士快步離去,不願再聽那些讓人悲憤欲絕的污穢言語。

  陳平安徑直走入店鋪,沒有理睬雙方的嘴皮子打架,花了足足三十兩銀子,買了兩套最普通的衣衫,其實這家鋪子大有來歷,在寶瓶洲南方生意做得很大,雖然此處只是數百家分店之一,可鎮店之寶的那件法袍,哪怕陳平安一個門外漢,粗略看了眼,都曉得不比楚濠那件神人承露甲的防禦遜色。

  陳平安走出店鋪後,那個男人竟然還沒走,他身邊看客已經換了一撥,男女皆有,就在屏風前邊,男子多是惋惜神色,女子則是冷笑不滿,氛圍微妙。遊手好閒的那個中年男人又開始妖風妖雨,讓幾位女子十分解氣,哪怕明知男子不是什麼好貨色,可聽說他就是隔壁雜項鋪子的掌櫃後,仍是向幾位男伴提議進去看一看,後者哪裏願意,恨不得一拳打爛那個中年漢子的嘴臉。

  男子人品低劣不假,可做生意的眼光,確實不差,可勁兒挖苦譏諷那位正陽山蘇仙子,越說越不堪,那些女子也是伶俐機靈的,嘴上言語從不附和男子,反而會不痛不癢“反駁”幾句,爲了招徠生意上門的男子,更是心領神會,便愈發唾沫四濺,讓她們心情大好,眼角餘光打量着身邊一起出遊的男子同伴,好似在快意訴說着你們一見鍾情癡迷不已的蘇稼,如今淪落至此,你們還仰慕得起來嗎?

  男子手舞足蹈,說到盡興時,乾脆走到了屏風旁,伸出一隻手掌,輕輕揮動,離着屏風些許距離,裝模作樣,扇了畫面上栩栩如生的蘇稼幾巴掌,嘴上罵罵咧咧。

  陳平安想起當年在小鎮,那個風雷園劍修劉灞橋說起蘇稼時候的場景。

  那次外人進入驪珠洞天尋找機緣,唯獨跟隨潁陰陳氏女子和龍尾郡陳氏公子身邊的劉灞橋,讓陳平安覺得外邊的山上神仙,也有不錯的人。

  而劉灞橋最讓陳平安動容的地方,不是身爲風雷園的天才劍修,說起蘇稼就會覺得總有一天,我劉灞橋會讓蘇稼心甘情願嫁給我,不是這類所謂的男子豪邁氣概,恰恰相反,當有人問他如果真有一天,你惺惺念念的蘇仙子,真的不因門戶之見而喜歡你,你怎麼辦?那個時候的劉灞橋,反而迷糊了,呢呢喃喃說了一句,“她怎麼會喜歡我呢?”

  陳平安想到劉灞橋,不免想到了自己。

  所以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,走到屏風那邊,看着那個在隔壁做生意的男人。

  男人正要打算領着女子去自家鋪子買東西,突然發現又冒出一個不長眼的傢伙,有些不耐煩道:“瞅啥瞅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瞅你。”

  男人瞪眼道:“你有本事再瞅瞅?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繼續盯着男人,緩緩道:“好的。”

  便是那些對蘇稼懷有莫大成見的山上年輕女子,也有些忍俊不禁,這個背劍少年還挺逗的。

  她們和身邊同伴出身的師門,距離正陽山不遠,所以經常會打照面,師門上下,從祖師爺到外門弟子,無一例外,都對正陽山都有着高山仰止的感覺,師門男子,不管老少,當年對於正陽山蘇稼仙子,那更是容不得外人說一句壞話。只是如今蘇稼墜落塵埃,外人再不見蹤跡,才略微收斂。

  那個在山谷做買賣的男人惱羞成怒道:“你找死?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。

  男人厲色道:“那你像根木頭杵在這裏作甚?!知不知道老子世世代代在這裏做生意,結識的老神仙,比你見過的人還多?!”

  在男人眼中,那個腦子有坑的少年突然蹦出一句:“風雷園劉灞橋,喜歡蘇稼。”

  男人愕然,氣焰驟降,將信將疑。

  陳平安又說:“我認識劉灞橋。”

  男人瞥了眼少年身後的劍匣,嚥了口唾沫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劉灞橋,會跟他說今天的事情。”

  男人色厲內荏道:“你嚇唬誰呢,你也能認識風雷園劉灞橋?我還認識神誥宗宗主,真武山老祖呢,但是他們認識我嗎?”

  陳平安又說道:“他們認不認識你,我不清楚。但是劉灞橋認識我,我很確定。”

  男人揮手道:“滾滾滾,少在這裏吹牛不打草稿,耽誤老子做生意。路邊狗屎也會自己走路了,真是晦氣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渡口應該有飛劍傳訊吧?”

  陳平安自顧自道:“算了,我自己找。”

  已經開始心底發虛的男人,故意不理睬言之鑿鑿的古怪少年,帶着那些滿臉玩味的山上男女,去自家鋪子憑眼力淘東西。

  然後陳平安真的去找了飛劍傳訊的一座山上驛站,就在街道盡頭,耗費十枚雪花錢,給風雷園劉灞橋寫了一封信,大致寫了今天的事情經過。至於劉灞橋收到信後是不屑一顧,丟在一旁,還是大發雷霆,御劍凌風殺到此處,陳平安不管。

  有些事情,不去做,陳平安心裏不痛快。

  可有些事情,再不痛快,也只能忍着。比如鯤船無緣無故墜毀一事。

  在驛站寫完信說了收信人和山門地址後,整座驛站的人都有些神色古怪,好像跟陳平安說話語氣都柔和了幾分,還有人專門把陳平安送出驛站,甚至詢問是否需要帶路去往渡口。陳平安笑着說不用,獨自離去。

  離開驛站後,陳平安心情有些好轉,因爲他發現原來劉灞橋在驪珠洞天,不顯山不露水,還開玩笑要跟自己稱兄道弟,其實在外邊還是挺厲害的。就連這邊的一座飛劍驛站,都聽說過他劉灞橋。

  羊脂堂渡船所在渡口,在一座高聳山壁的半空中,有人在山壁鑿出了一條曲折向上的棧道,陳平安行走其中,看到了許多已經懸停在崖壁外空中的渡船,渡船下方,浮有白雲,渡船樣式與梳水國渡船相似,但是能夠御風航行,也是怪事,陳平安在羊脂堂渡口旁邊的棧道等待登船,這裏開鑿出一座極大山洞,只有稀稀落落的攤販坐着買賣,陳平安默默坐在一張老樹根打造而成的長椅上,啃着幹餅,就着新買的酒水,緩緩下嚥。

  正午時分,一艘從雲海中平穩滑落的羊脂堂渡船,準時懸停靠岸。

  陳平安跟隨腥艘来蔚谴舜纬俗纱舷轮边_老龍城,只需要二十五天左右,因爲羊脂堂渡船的泛海遠遊,速度要遠遠快過走龍道的河上渡船,而且中途不需要任何停靠滯留。渡船隻有兩層樓,陳平安住在一樓房間,略微寬闊一些,但是沒有觀景陽臺。渡船攀升,穿過一層雲海,推開窗戶,視野開闊,頭頂就是一輪大日懸空,光芒萬丈,雲海翻滾,如同一條條金色的綿延山脈。

  陳平安再次各寫一張靜心安寧符和祛穢滌塵符。

  繼續關門練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