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22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張山峯悶不吭聲。

  徐遠霞笑着拍了拍張山峯的肩膀,“就這樣吧,否則就矯情了啊。”

  張山峯這才嗯了一聲。

  陳平安摟過張山峯肩膀,笑道:“要真覺得過意不去,再把桃木劍賣了唄?”

  張山峯又一手肘撞去,笑罵道:“一邊涼快去!”

  陳平安跳開,“君子動口不動手啊。”

  徐遠霞搖搖頭,跟倆孩子似的。

  青蚨坊的女子有些意外,凝望着那位背劍少年的側臉,難道這位纔是真正的土財主?

  張山峯對老人笑道:“貧道已經沒東西要賣了。”

  老人大失所望。

  不過陳平安緊隨其後說道:“我有東西要先生鑑賞。”

  老人立即坐直腰桿,笑着伸出一手:“想必我又有眼福了。”

  陳平安從袖中掏出那隻繪有五嶽真形圖的白碗,放在桌上。

  老人眼神平靜,雙手持碗,緩緩旋轉,放下後,“碗麪所繪,應該是古榆國的五嶽真形圖,青蚨坊願意開價一百五十枚雪花錢,若是大王朝的五嶽真形圖,價格會翻好幾番,只是古榆國的五嶽,本身蘊含靈氣有限,繪製在這隻靈器白碗上,功效也就要大打折扣。”

  說到這裏,老人有些感慨,說了一樁山上商貿的風波,“想當年,因爲此碗而暴利的店鋪,當屬在數十年前,就偷偷囤積了大量大驪五嶽碗的包袱齋,他家前些年真是一本萬利,之後無數小店家跟風購買,哪裏想到那大驪皇帝失心瘋,直接改了全部五嶽,哈哈,多少商家爲此血本無歸啊,好在咱們坊主眼光獨到,力排凶h,不在高位收購哪怕一隻大驪五嶽碗,這使得青蚨坊才免去一場災難。”

  陳平安耐心聽完老先生的言語後,輕聲問道:“老先生,這隻碗的功效是?”

  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一說到咱們青蚨坊的厲害,我就有些管不住嘴。這就給公子你說正事。”

  老人致歉一聲後,指了指白碗,笑道:“五色社稷土,是每個國家王朝必須要有的,五色土從何而來?除了自身孕育而成的山河寶地,也可人爲造就,就是這類碗具了,以取自五座山嶽的土壤放入碗內,一段時間後,根據五嶽碗的材質好壞和品秩高低,就會短則數天長則一旬,出產一小抔五色土,當然了,五色土也能售賣,以公子這隻五嶽碗的品相,若是擁有足夠的古榆國五嶽土壤,一年出產,大致能賣出……這個數!”

  老人攤開一隻手掌。

  年輕婦人又開始掩嘴偷笑。

  陳平安試探性問道:“五十枚雪花錢?”

  老人忍俊不禁道:“五枚。”

  然後老人又解釋道:“許多這類能夠持續生財的靈器,山上都以一甲子光陰來算價格,一年五枚,甲子之後,就是三百枚雪花錢。哈哈,公子別急,誤以爲是青蚨坊坑人,只願意出半價購買此碗,這是因爲五嶽碗又有些特殊,一些個社稷不穩動盪不安的國家,他們的五嶽真形碗,可能一文不值,試想國家都沒了,五嶽又何在?那麼五色土又從哪裏來?如果不是如今古榆國形勢還算穩定,青蚨坊對於收購五嶽碗,興趣一直不大,願意出半價,也當得起‘公道’二字了。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“這隻碗能不能不賣?”

  老人笑道:“當然可以。說句大實話,如果今天我替青蚨坊買下此碗,到時候古榆國一夜之間山河變換,我可是要擔風險扣薪水的。”

  陳平安笑呵呵收起白碗。

  雖然不是一年收益五十枚,但是一想到一年五枚,那就是足足五千兩銀子,知道龍泉小鎮最早一棟桃葉巷的宅子,多少錢嗎?都不用一千兩銀子!當然如今驪珠洞天破碎下墜,接壤於大驪王朝版圖,小鎮宅子價格已經翻天覆地,可是龍泉郡城那邊的宅子,五千兩還是能買好幾棟的。

  當務之急,是趕緊寫信給魏檗和崔姓老人,要他們試着幫忙收取古榆國的五嶽土壤……然後自己從倒懸山返回的時候,也要親自跑一趟古榆國五座山嶽,能多拿幾斤就拿幾斤,希望到時候方寸物飛劍十五還有足夠的空地放置。

  徐遠霞突然輕聲道:“這隻碗,可以賣。”

  老人雖然因爲一雙青神山竹筷,失了方寸,可是平時做生意,其實精明得很,“這位兄弟,是覺得大驪鐵騎一定會南下吧?所以古榆國未必能夠保住江山?我倒是覺得不然,有觀湖書院坐鎮寶瓶洲中部,相信大驪宋氏還不至於長驅南下,哪怕真有那麼一天,中間橫亙着那麼多王朝屬國,一個個打過去,大驪馬不停蹄一路南下,又需要耗費多少年?”

  既然老人說破了,徐遠霞也就不再藏掖,笑道:“即便有觀湖書院阻攔,我還是覺得大驪南下,不需要太久。”

  老人笑而不語,不願在此事上跟人爭執不休,青蚨坊只是做買賣的,和氣生財。

  徐遠霞對陳平安笑道:“落袋爲安啊!”

  陳平安望向大髯漢子,後者眼神堅定,陳平安點點頭,毫不猶豫地拿出白碗,放在桌上,“老先生,還買不?”

  老人爽朗笑道:“童叟無欺,照買無誤!這樁買賣若是青蚨坊虧了,就當是我眼光太差,扣我錢就扣錢!”

 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。

  陳平安一百五十枚小雪錢到手,如徐遠霞所說,落袋爲安。

  陳平安之後乾脆一起掏出那截烏木和有豔鬼依附的符籙,老人又先後鑑定,對烏木讚不絕口,承諾願意出價三百枚小雪錢,說農家和醫家練氣士,都會對此物感興趣。只是對那張材質還算不俗的符籙,只願意出價五十枚。

  陳平安想了想,只賣了那截烏木,收回了符籙。

  陳平安和張山峯都已經無物可賣,那就到了花錢如流水的時候了。

  老人親自笑吟吟送客到門口,不忘對徐遠霞道:“以後有機會再來,咱倆再看看古榆國的形勢如何,誰輸了誰請喝酒,如何?”

  徐遠霞笑道:“行啊。其實不管輸贏,能跟洪老先生喝頓酒,都不算虧。”

  老人哈哈大笑,“就衝這句話,下次老哥先請你喝酒!”

  徐遠霞抱拳告辭。

  聽說張山峯要買一把能夠斬妖除魔的道家符籙法劍,年輕女子就帶着三人直接去了四樓,選了一間懸掛“寒光”木牌的大屋子,門口有青蚨坊專人守護,女子與那人打過招呼後,輕輕推門之後,一排排劍架比鄰,屋內劍氣森森,各色劍器,琳琅滿目。

  張山峯剛跨過門口,莫名其妙就說不看了。

  讓年輕婦人心中一陣失落。

  陳平安卻說道:“別搭理他,我們看劍。”

  張山峯死活不願意進屋子,大髯漢子便拖拽着他進去。

  年輕婦人依次介紹了十數柄價格高低不一的法劍,最後張山峯雖然垂頭喪氣,可是眼光忍不住多瞥了一眼其中一把青銅古劍,劍鞘早已遺失,篆刻有模糊不清的“真武”二字,由於劍身傷痕極多,哪怕鑄劍材質極好,青蚨坊也只開價四百枚雪花錢,陳平安二話不說便掏錢買下了,掏錢的時候,陳平安有些猶豫,年輕婦人微微一笑,善解人意地主動離開屋子,等到她回到“寒光”屋內,陳平安已經將四百枚雪花錢堆放在一處劍架上,她清點確認之後,將古劍“真武”裝入一把早已準備好的劍鞘,遞給陳平安。

  一起走出寒光劍舍,年輕婦人帶着三人沒有從青蚨坊正門走出,而是領着他們從一座二樓空中廊橋,去往後院高樓,然後從那邊走出,再由一座後院側門離開青蚨坊,年輕婦人在跟三人說了那處渡口的行走路線和一些規矩、價格後,就與三人揮手作別,轉身之時,青蚨坊護院武夫已經關上側門,她背對房門,偷偷摸摸地重重握拳,滿臉喜悅,只是很快就恢復平靜臉色,快步走回青蚨坊主樓那邊,已是滿臉愁容,長吁短嘆,跟同伴們埋怨三位客人的寒酸。

  青蚨坊距離渡口只有不到兩里路,有一艘剛好去往雲松國的渡船,雖然距離青鸞國還有很長一段距離,但是比起徐遠霞的徒步行走,自然要快上無數,而且在雲松國下船,可以馬上登上去往青鸞國的渡船,因此徐遠霞會乘坐此船離開梳水國,而陳平安所需渡船,屬於一條存在千年的老航線,很有淵源來歷,雖然不會直達寶瓶洲最南端的老龍城,但是一樣會大大縮短數十萬裏漫長路程。

  在臨近渡口的時候,手持“真武”法劍的陳平安,和年輕道士幾乎同時停下腳步。

  年輕道士低下頭,不敢說話。

  徐遠霞嘆了口氣,跟陳平安笑着說道:“當初胭脂郡崇妙道人,無意間提了一嘴,在寶瓶洲東南部,就是我要去的青鸞國附近,半年後會召開一場聲勢浩大的水陸道場,屆時會有無數道教神仙匯聚,更會有幾位大名鼎鼎的寶瓶洲道家仙師,在那邊公開開壇說法。張山峯當然想要去看一看,可是不知道如何跟你開口,總覺得如果臨時改變行程,太不仗義,對不住你,現在好了,你又買下這把法劍,這傢伙就覺得更沒臉跟你告別了,畢竟一開始說好了,要陪你一路走到老龍城,我估摸着這傢伙現在想死的心,都有了。也好,陳平安,你就用這把真武在地上挖個坑,把他埋了吧,一了百了。”

  陳平安跳起來一巴掌拍在張山峯腦袋上,“瞧你這傻樣兒,娘們似的!咱們誰跟誰?你似不似個撒子呦!劍,拿走,錢,欠着,人,滾蛋!”

  年輕道士不抬頭,肩膀微顫。

  陳平安不再說話,把真武劍拋給徐遠霞後,自己獨自快步離開。

  在眼眶通紅的年輕道士抬起頭,那位來自大驪龍泉的背劍少年已經走遠,似乎察覺到張山峯的視線,草鞋少年高高舉起一條胳膊,握緊拳頭,使勁揮了揮。

第249章 奼紫嫣紅開遍

  陳平安所乘渡船的渡口,與去往雲松國的渡口不在一處,付過十枚雪花錢,拿了一塊木牌,交還那座大都督府贈予的印符後,陳平安就跟隨數十號人一同去往渡口,地點竟是一座地下溶洞的入口,洞口闊達五六丈,佈滿了歷朝歷代的仙師名人崖刻,“魚鱗仙境”,“壺中日月長”,“瑤琳洞天”,大多筆力虯勁,入洞後豁然開朗,光線明亮,一行人拾級而下,緩行一炷香後,進入一座巨大的洞廳,東西兩面石壁,有栩栩如生的飛天壁畫,大袖拖曳,神采飄然,女子面容清晰可見,體態多豐腴,卻不給人臃腫之感。

  渡口岸邊停泊有一座三層樓船,船尾各有龍頭龍尾雕飾,除了體型龐大,幾乎媲美王朝大湖戰船之外,樣式似乎與世俗渡船並無兩樣,除了陳平安這撥人,已經有人頭攢動的三百餘號人聚集在那邊,渡口有各色店鋪商家,多玲瓏精緻,不掛匾額楹聯,只在店門外懸掛字牌,販賣字畫、糕點和瓜果,以及一些梳水國周邊的地方特產,例如綵衣國的小幅地衣、鬥雞杯,松溪國的松針字畫,古榆國的榆樹葉雕、根雕羅漢等等。

  陳平安先前支付十枚雪花錢,在二樓租了一間單人廂房,其實一樓只需三枚,也就是三千兩銀子,雖說是仙家渡口,且路程漫長,可這個價格相對世俗王朝的遠遊開支,還是很嚇人。好在陳平安是乘坐過鯤船的人,不至於一驚一乍,在青蚨坊又賣出了五嶽真形碗和雷擊烏木,多出了四百五十枚雪花錢,獲利不錯,加上陳平安需要每天練拳走樁,所以這份錢還得掏,不好節省。

  有一位渡口練氣士坐在岸邊小石臺上,坐在太師椅上,手持一隻佈滿鷓鴣斑的茶盞,喝了無數口,茶水也沒見底。他對腥死事曁嵝眩纱诎雮�時辰後南下,登船之前,可以購買一些價廉物美的特產帶回家鄉,然後他着重提及了綵衣國的地衣和山蘭國的盆栽,大肆渲染,極盡吹捧,還報上了兩家店面的門口字牌,果真有不少渡船客人動了心,去往兩間鋪子一擲千金,這讓其餘鋪子的掌櫃或白眼或豔羨,有錢能使鬼推磨嘛,他們沒錢打點關係,就只能如此了。

  陳平安默默站在人羣之中,突然想到了胭脂郡太守之子的劉高華,以及古榆國樹精書生,還有他們當時攜帶的鬥雞杯,聽說在別處價格要翻幾番,就也跑去買了一對鬥雞杯,一枚雪花錢兩隻,將裝有瓷杯的黃楊木盒放入包裹,便又去用真金白銀買了些新鮮瓜果,一大兜拎在手裏。

  人山人海之中,少年腳穿草鞋,揹負劍匣,斜挎棉布包裹,還拎着一兜瓜果。

  雖然人很多,人與人之間不過兩三步距離,可是比起州郡集市的喧鬧,這座仙家渡口就要安靜許多,多是好友扎堆,竊竊私語,少有人高聲言語,一些個按耐不住活潑天性的稚童,也被家中長輩牽手拉住,堅決不許他們四處亂跑。

  畢竟是傳說中的神仙遊集之地。

  山上練氣士,誰出門在外,都不會在額頭上刻上師門名號,更不會流露出真實的境界修爲。

  下五境中五境,總計十境,境界就這麼多,是死的,可人是活的,聖人言性相近習相遠,大道漫漫,動輒數十年百年的修行,天曉得一位練氣士最後會是怎樣的性情?若是事事無所顧忌,只靠一雙拳頭一身修爲隨心所欲,肯定一天會被別人踩在地上講道理。

  不過有幸出身宗字頭的仙家府邸,例如神誥宗,真武山風雪廟這類,尤其是那座震懾寶瓶洲的觀湖書院,哪怕不是嫡傳弟子,照樣有資格橫行一洲,無形中就像懸掛了一枚無事平安牌。

  要麼就是有一個金丹境元嬰境的傳道恩師,這也是一張分量十足的護身符。

  山上恩怨,可能是凡夫俗子幾輩子加在一起的事情,所以冤家宜解不宜結,風雷園和正陽山就是最好的例子,曾經高高在上的仙子蘇稼如今如何了?她那隻世間第一等的養劍葫,被收繳回師門,劍心和修爲一同破碎不堪,據說已經徹底杳無音信,有多少愛慕她的年輕練氣士,至今還在痛心疾首?

  陳平安默默無言,只是摘下酒壺喝着酒,等待渡船出發去往南方,此行乘船南下二十萬裏,下船渡口處,又會有其它仙家渡船直達老龍城,再由老龍城跨洲去往倒懸山,進入劍氣長城,所以再沒有與朋友一起遊歷江湖的機會了,哪怕想喝酒,就只能自己一個人喝。

  渡船即將起航,客人們開始陸續登船,陳平安在二樓找到自己房間,比起梧桐山渡口登上的那艘鯤船天字房,十分逼仄狹小,只擺放了一張牀鋪,外邊有一個僅供兩人站立的小陽臺,

  陳平安放下那兜花費了十數兩銀子的瓜果,摘下劍匣和包裹,坐在被褥整潔舒適的牀鋪上,沒來由想起了泥瓶巷祖宅的木板牀鋪,陳平安後仰躺下,窮人畏冬,富人怕暑。可好像有錢人,消暑避暑的門道也很多,更別提神通廣大的山上練氣士。

  陳平安坐起身,捲起袖管和褲管,雙手手腕處和雙腿腳踝上方,露出隱隱約約的符籙模樣,真氣緩緩流轉,如同裹纏有無形的負擔,瞧着不太起眼,而且李希聖贈送的那本《丹書真跡》,也無記載。這是楊老頭的手筆,名爲真氣八兩符,老人沒有細說,只說是能夠幫助純粹武夫在酣睡時,以真氣咿D自行淬鍊體魄,而且陳平安只要躋身煉氣境,這四張符籙就會自行退散,如果始終無法破開瓶頸,就讓陳平安到了寶瓶洲最南端的老龍城,去一座灰塵藥鋪找鄭大風,讓那位曾經的小鎮看門人幫忙解除束縛。

  陳平安收起袖管褲管,走到渡船陽臺,根據梳水國地方縣誌記載,這條地下水道的形成,是世間最後一條真龍被仙人追殺,潛入地下,它以巨大身軀開闢而成,最終在梳水國那處洞口鑽出地面,最後御風去往了北方大驪,最後大戰落幕,便有了那座驪珠小洞天。所以這條航道又有“走龍道”的俗稱。

  河道左右兩側各有一條航道,以便南北渡船各自往來,中間豎立有一道長無止境的柵欄,每隔十數里,石壁就會掛有一盞熒光熠熠的燈唬找酶浇拥罒o比雪亮。但是到了夜間時分,燈痪蜁纾员愠丝托菹⑷胨皇芰凉庥绊憽�

  兩邊隔壁都有些噪雜,似乎住了不少人,渡口對於二樓房間,約束比較寬鬆,最多可以住下五人,沒有牀鋪可躺,打地鋪就是了。畢竟十枚雪花錢,不是一筆小開銷。練氣士修行不易,尤其是無根浮萍的山野散修,掙錢尤其是大錢,風險極大,若無捷徑和門路,不誇張的說,全是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血汗錢,每一顆雪花錢都恨不得掰成八瓣用,纔是人之常情。

  陳平安的房間朝向,面對河道另一側水道,渡船開始前行,發現一樓船板欄杆附近,已經有不少人手持魚竿,鉤上不掛魚餌,就是空鉤,但是魚鉤熒光閃動,直接拋入地下河流之中,竟是拖拽釣魚的蠻橫路數。

  時不時還真有巴掌大小的蠢魚兒上鉤,被拽上船板,隨手丟入魚簍,可若是釣上通體雪白、一指長的銀蝦,釣魚人就會欣喜萬分,原來此物大有來頭,是這條地下河道的獨有之物,在梳水國乾脆稱之爲“河龍”,南邊則暱稱爲“銀子”,此物能夠汲取水精靈氣,更是老饕清讒們款待貴客的宴席首選。

  幼蝦半寸長,十數年後可以長到一指長短,百年後,才堪堪長到兩指,如武將披掛玉甲,卻又玲瓏剔透,這麼一條百歲高齡的“河龍”,靈氣充沛,美味異常,能夠在南方賣到半枚雪花錢的天價。

  如果一樓乘客能夠釣上六隻大“銀子”,就等於白坐了一次渡船。既能掙大錢,又能打發光陰,何樂不爲?只是一指長的河龍好釣,想要上鉤兩指長的河龍,還是要看緣分和邭狻J崴畤煽诤拥酪呀涢_鑿千年之久,傳言曾經有人釣上過一條三尺長的河龍,一根根金黃色的蝦鬚,驚動四方,最後賣給了老龍城城主,只可惜那位富甲半洲的大神仙出價多少,外界不得而知。

  陳平安自己從小就喜歡釣魚,就難得萬事不想,趴在欄杆上,盯着那些釣魚人看了好一會兒,想着船上應該會有魚竿賣,就是不知道貴不貴,如果一兩枚雪花錢就能拿下,那麼練拳之餘,確實可以去船欄那邊碰碰邭狻�

  回到屋子,陳平安喫着除了新鮮並無半點靈氣的瓜果,開始盤算練拳一事,二十萬裏行程,耗時兩個月,期間停留各國仙家渡口和修整補給,加在一起大概是四五天左右。這艘渡船航速遜色鯤船不少,這也正常,鯤船是北俱蘆洲大門派打醮山的跨洲渡船,遠遠不是這座渡船能夠媲美。

  陳平安大略算了一下,若是一天除去喫睡閒雜事,算它兩三個時辰,爭取每天練拳九到十個時辰,加上如今出拳由慢轉快,佔了天大的便宜,那麼每天可以六步走樁三千六百次左右,兩個月六十天,差不多能練拳二十萬遍。

  聽上去是一道很簡單的術算,可當真實行起來,對於練拳無比嫺熟的陳平安心知肚明,能夠讓人抓狂,哪怕是自認定力尚可的陳平安,都覺得有些困難。之前練拳,不管是去大隋,還是南下到達梳水國,一路上到底是逢山遇水,各有風光,可此次乘船,卻是要在這方丈之地,好似枯槁面壁一般。

  最重要是走樁一事,比起竹樓跟老人練拳喫盡苦頭,是兩回事,後者更多是考驗承受皮肉之苦、神魂飄蕩的“快刀短痛”,而前者看似輕鬆閒適,一拳一拳遞出去,越到後邊,越是一場鈍刀子割肉的長痛,就像那場從黃庭國古棧道入關大驪的風雪天,到最後每呼吸一口氣,就像是在吞刀子。

  難怪老人說,武夫淬鍊,既要與天地鬥力,承受山嶽碾壓肉身的苦痛,也與自己鬥心,文火慢燉熬出一個定字。

 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,關上陽臺門後,開始走樁,腳步輕,出拳快,拳意淌。

  之後便是這般枯燥乏味的日夜不歇,陳平安甚至都不去渡船飯館進餐,只以乾糧就酒糊弄一日三餐。

  入夏之後,哪怕地下河道天氣清涼,陳平安仍是大汗淋漓,從屋門這邊走樁剛好停步在陽臺邊緣的木門,一遍拳樁之後,轉頭再來一趟,久而久之,屋內地板全是大汗水漬。每次練拳到精疲力竭,就小憩片刻,在這座狹窄房間內,不像之前遠遊,總有種種顧慮,就只是沉下心練拳而已,一天十二個時辰,刨開睡覺兩個時辰和中途幾次休息,最後是整整九個時辰的出拳,渾然忘我,天地好像就只有這麼點地方,再無名山大川,再無大河滔滔、山風吹拂和雨雪凌冽,彷彿春夏秋冬和生老病死只在方丈之間。

  兩旬過後,觀景陽臺的木門,一次都沒有打開。

  夜幕中,陳平安躺在地上,衣衫浸透,地板溼漉,像一條給人拽上岸的魚,大口喘氣。

  陳平安咧咧嘴,想笑又笑不出,若是那位精通刺殺之道的買櫝樓樓主,這個時候偷襲自己,如何是好?

  視線低移,望着那隻養劍葫蘆,就只能靠這兩位小祖宗了吧。

  接下來一旬光陰,陳平安不得不摘掉腰間的酒壺,甚至連腳上的草鞋都一併脫去,捲起袖管褲管,光腳在屋裏來回走樁練拳。

  由煉體入煉氣的武道第四境,彷彿只差一口氣,就能跨過去剩餘的那隻腳,可偏偏那隻腳,就像深陷泥濘之中,陳平安死活拔不出來,一整月的練拳,仍是進展緩慢,將那隻腳從泥濘中拔出些許。

  練拳間隙,外邊的天地,也不是全無動靜,兩邊鄰居乘客習慣了渡船生活後,便不再拘束,左手邊那間好像是一屋子的江湖豪俠,每天大口喝酒大碗喫肉,暢談江湖恩仇,只是言談之間,多以別國官話聊天,極少時候才蹦出幾句寶瓶洲雅言,陳平安每天練到極致階段,就會從玄之又玄的“忘我”境界跳出,些許動靜,就會響如春雷,所以聽着那邊的高談闊論,陳平安只覺得有些煩躁。

  而隔壁右邊的住客,像是山上小門派的仙師在下山遊歷,相對安靜,但是每天早晚兩次的修行功課,要齊聲朗誦山門科儀,木板隔音不好,這些下五境的練氣士又用上了獨門吐納術,也是一樁煩心事。

  若說這些還能忍受,那麼有一件事情,隔三差五就會發生,就有些讓陳平安哭笑不得了。

  頭頂渡船三樓,住着的都是有錢人,大概陳平安屋子的上邊,是一對山上的神仙眷侶,恩愛纏綿異常,經常會有吱吱呀呀的牀鋪搖晃聲,透過地板,傳到樓下,這也就罷了,那位女子練氣士,大概也是個情難自禁的,經常嚶嚶嗚嗚“哭出聲”,細細綿綿的,顯然是給男子欺負得慘了,陳平安就想不明白了,既然女子如此遭罪,那就別次次順着你男人啊,既然是夫妻,何不雙方敞開了講一講道理?

  陳平安對此無可奈何,總不好去樓上敲人房門,跟男人說你以後多憐惜一些道侶,莫要再得寸進尺了。這種別家閨房事,陳平安一個外人,哪裏開得了口,而且不近人情,肯定不佔道理。只是陳平安也發現自己不喜樓上的叨擾,左邊那些江湖豪客卻喜歡得很,一有牀腳吱呀聲和女子嗚咽聲傳下,他們就會立即停下談論,人人嘿嘿而笑,陳平安從難得幾句聽得懂的寶瓶洲雅言獲知真相,他們竟是像在觀摩一場武道宗師的巔峯大戰,探討得極爲用心。

  而右邊的山上仙師,似乎也有挺心有靈犀,四人遭遇此事,總會默契地一言不發,但是呼吸顯然比起平時要紊亂幾分。

  看來氣得不輕了,也很惱火。

  好在這些有礙練拳心境的憂愁,陳平安開始逐漸適應。

  便是有一次大白天的,頭頂牀腳搖晃得震天響,女子大哭不已,陳平安也就只是默默喝着酒喫着乾糧,只是希望可千萬別地板坍陷,連人帶牀一起砸在自己頭頂。

  渡船中途幾次在別家渡口停歇,陳平安因爲連門都沒有打開過,就沒有領略到南部諸國的風土人情。

  陳平安算了一下時間,如今大概是芒種時節了,若是在自己家鄉,如今正值農忙,有芒種糜子急種穀的說法,哪怕是一些在龍窯燒瓷的青壯男子,都會被准許回家幫忙,當年在自己那座龍窯擔任窯頭的姚老頭,雖然脾氣差愛罵人,可在這類事情上,十分大度,別的窯口一般只放三天假期,姚老頭會給四五天,只是苦了劉羨陽陳平安這類早早沒了祖傳田地的可憐窯工,由於窯口缺人,龍窯窯火可不管你是不是少人,所以陳平安早年在這個時候,反而比下地農作的人還要勞累。

  陳平安已經練拳一整月,不知不覺,已經足足走樁十萬遍。

  他當下最大的興趣所在,是想知道船上的那些釣魚人,是否有誰釣上了兩指長的珍稀河龍。

  又一天練拳到正午時分,陳平安突然發現養劍葫裏的酒水,還有盈餘,可是乾糧已經不夠三餐,只得掛好酒壺,背好劍匣,穿上草鞋,第一次推開房門,準備去船尾的一座飯館買些易於儲藏的食物,離着不算遠,因爲是喫飯的點,正是乘客出門來往的時分,陳平安出門的時候,剛好左邊屋子的那撥江湖豪俠也要出門覓食,陳平安便略微放慢腳步,拉開五六步距離,跟在五人後頭,其中有人忍不住回頭打量這個頭回碰面的古怪鄰居,很快就有人扯了扯他袖子,示意不要橫生枝節。

  那人很快就收回視線,揹負木匣的少年劍士,獨自行走江湖,年紀輕輕,瞧着卻是氣度沉穩,確實最好不要招惹,若真是位萬中無一的劍修,自己這夥人哪怕出身都不差,在山下都算江湖名門大派,可還是喫罪不起的。

  山上山下,不怕一萬,只怕萬一。乘坐這艘仙家渡船,萬一可就是百一了。

  邭獠缓茫葲鏊�塞牙,真倒了大黴撞上萬一百一的,咋辦?跟山上練氣士耍嘴皮子講理?

  這位江湖武夫曾經有幸親眼看到一位劍修出手,離得挺遠,那位年輕劍仙不過弱冠之齡,可本命飛劍出竅之後,那叫一個劍氣如虹,所向披靡,面對數位大名鼎鼎的江湖大佬,什麼劍氣吐芒的江湖劍宗,什麼橫煉體魄、刀槍不入的拳法宗師,戳戳戳,咄咄咄,全部給山上劍仙在腦袋上開了個窟窿。

  尋常練氣士還好說,畢竟諸子百家,三教九流,未必都是擅長攻伐的山上仙師,但是跟山上劍修、尤其是養育出本命飛劍的劍仙較勁,真是老壽星喫砒-霜,活膩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