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222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老人實在放心不下,雖然目視遠方,不得不再問:“形勢不妙,你真能想跑就跑得掉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我不但有養劍葫和飛劍護身,昨夜我還一口氣寫了二十張方寸符,能夠幫我縮地成寸,真要逃命,那速度保管嗖嗖的,連我自己都要忍不住伸大拇指。”

  雖然聽上去很像是說笑話,可老人轉頭仔細打量少年的神色,根本不像是在開玩笑。

  老人便放下心來,豪氣干雲,伸手按住“屹然”的劍柄,“好!那就等你小子請我喫這頓火鍋!”

  陳平安突然輕聲問道:“去酒樓喫火鍋,能不能酒水自帶?”

  多出了養劍葫、飛劍和什麼方寸符,可那副扣扣搜搜的財迷德行,照舊。

  老人哈哈大笑道:“這有啥子闊以不闊以的,闊以得很!”

  宋雨燒一掠向前,長劍出竹鞘,劍氣縈繞天地間,縱聲大笑:“容我先行一步,爲我墊後即可!”

  一方是兩人而已,一方是萬人大軍。

  但是後者面對那一老一少的江湖中人,卻人人如臨大敵,當戰鼓擂響,有些地方駐軍出身的年輕士卒,下意識嚥了咽口水。

  因爲劍氣近。

  對陣兩名江湖莽夫,耗死對方就行了,不用講究太沙場上的排兵佈陣,無非是先頭騎軍衝鋒,再適當拉開鋒線,左右策應,儘量將箭雨全部覆蓋那名梳水國劍聖破陣的路程,然後就是後方步兵起陣,刀盾手在前,長矛穿刺而出,形成一座層層疊疊的銅牆鐵壁。

  除了梳水國軍中制式步卒弓弩,還隱藏夾雜有從朝廷皇家庫藏裏取出的數十張神弓,由墨家匠人精心打造,一向爲兵家武將倚重,箭尖篆刻有云紋符籙,箭桿以精鐵鑄造而成,箭羽爲金色鵰翎,一枝箭矢堅韌且沉重,故而尋常行伍神箭手都無法駕馭,唯有武道造詣不俗的軍中力士纔可拉滿弓弦,威力極大,速度、射程和精度都要遠勝一般強弓。

  最後在大將軍楚濠四周,聚集了將近二十位江湖鷹犬,高手環衛,宋雨燒想要一人開陣,殺到楚濠身前,難如登天。

  但是楚濠知道自己穩操勝券,麾下三千能征善戰的嫡系精騎,也能夠不懼一個劍聖頭銜,敢於正面衝鋒,可不意味着手底下其餘兵馬,都能悍不畏死,楚濠久在沙場,對此心知肚明,所以派人傳話給幾位地方駐軍武將,此次戰馬踐踏江湖,軍中每戰死一人,朝廷的撫卹金,是令人咂舌的一百兩銀子,陣亡士卒所在家族,一律免役十年!

  但是臨陣膽敢退縮者,斬立決,而且還會按照邊軍律法處置,舉族流徙千里!

  賞罰並下,如此一來,全軍上下,唯有死戰了。

  大將軍楚濠策馬立於迎風招展的威武大纛之下,志得意滿。

  大軍壓境,江湖莽夫不過是螳臂當車,皇帝私下許諾自己,劍水山莊的家底,他楚濠半數可以收入囊中,用來犒賞此次楚氏大軍的出兵,其餘半數上繳國庫,但是地方軍伍的一切折損撫卹,需要他楚濠獨力解決,不許勞煩兵部和戶部。

  這點銀子開銷,只要將山莊抄家之後,楚濠還有莫大的賺頭。

  宋雨燒沒有第一時間掠向高空,去當那扎眼的箭靶子,低頭彎腰,手持屹然,一路前奔,氣勢如虹,快若奔雷。

  與那已經拉開出一條整齊鋒線的楚氏精騎,對撞而去。

  第一撥箭雨潑灑而下,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攢集黑點,激射而至,弓弦緊繃之後的驟然鬆開,發出嗡嗡響聲。

  這還只是第一輪騎弓攢射。

  宋雨燒一腳重重踩在地面,本就迅猛的前掠愈發身影飄忽,整個人以更快速度前衝,同時手腕擰轉,身形一旋,劍氣翻滾,方圓數丈之內,磅礴劍氣凝聚成團,然後猛然炸裂四濺。

  宋雨燒身後地面瞬間插滿了畫弧而落的箭矢,泥土翻裂,塵土四起。

  其餘剛好迎面而來的箭矢,則被宋雨燒的四散劍氣悉數擊碎。

  雖然宋雨燒的速度之快,超乎想象,劍氣之盛,更讓那些沙場將士大開眼界,可第二撥騎弓勁射,仍是有條不紊地緊隨而至,紛紛如雨落。

  宋雨燒手持屹然,身形如陀螺迅猛旋轉一圈,只見這位梳水國老劍聖四周,便瞬間多出了成百上千柄“屹然”劍,劍尖齊齊指向圈外。

  一氣呵成,劍氣千萬。

  宋雨燒手中不再持劍,雙指併攏作劍訣,指向高空,輕喝道:“去!”

  然後一跺腳,身前半個圓圈的劍陣,劍氣凝聚而成的長劍,向着手持槍矛衝撞而來的前排精騎,揮灑而去,一時間戳斷了數十騎的馬腿,更穿透了二十精騎的坐騎脖子,正面騎軍衝鋒的道路上,頓時人仰馬翻。

  一把屹然劍飛昇上空,在宋雨燒的劍訣牽引之下,劍氣縱橫,如一把大傘遮蔽雨水,當那些箭矢落在雨傘之上,無一例外,皆是以卵擊石,粉碎不堪。

  兩翼有兩股精騎加速前衝,同時側面騎弓傾斜射向宋雨燒,老人身後那剩下半圈劍氣,飛快補上之前的半圓劍陣,再次飛射而出,兩翼騎軍又有數十騎戰馬當場暴斃,騎卒摔落馬背,只是楚濠帶兵的能耐在此凸顯,那些騎卒除了極少數暈厥過去,絕大多數都飄然落地,或是翻滾起身,抽出腰間戰刀,直接向宋雨燒撲殺而來。

  一個梳水國劍聖的頭銜,所謂的江湖第一人,根本嚇不住這些血水裏泡過、屍骨堆裏躺過的精悍健士。

  寶瓶洲中部以西地帶,綵衣國在內周邊十數國,以綵衣國兵馬最多,是桌面上的第一強國,尤其是騎軍數目冠絕諸國,只是真實戰力如何,無論是盛產重甲步卒的古榆國,還是弓馬熟諳、擅長騎戰的松溪國,或是民風彪悍、步騎精銳的梳水國,都有資格嘲笑綵衣國邊軍的那些繡花枕頭,曾經好不容易冒出頭一個姓馬的厲害武將,還給邊關大佬排擠到了胭脂郡那個脂粉窩裏頭養老,這麼一大塊油膩肥肉,夠綵衣國的接壤三國聯手飽餐一頓了。

  楚濠此次親自帶兵震懾江湖,除了妻子的私人恩怨,其實根源還是要爭奪那個征伐綵衣國的主帥身份,好爲自己多爭取一些朝野聲望,否則哪怕皇帝陛下內心的人選,更傾向於楚濠,可難免會惹來一些功勳老人、宗室權貴的非議。

  自己送上門的這顆劍聖頭顱,分量不比一座劍水山莊輕。

  大陣重重保護之下的楚濠忍不住笑道:“天助我也。宋雨燒,殺,只管殺,等你到了強弩之末,看你還怎麼耍威風。我楚濠很快就會手握十數萬邊軍,揮師北上,等到我拿下彩衣國的滅國頭功,寶瓶洲十年一度的觀湖書院武將大評,說不定就要有我楚濠的一席之地!北邊那個大驪宋長鏡,不過是仗着皇親國戚,真要談沙場用兵的真本事,一個茹毛飲血的北方蠻子,算個什麼東西!”

  楚濠握緊那把御賜裁紙刀,笑意愈濃,忍不住重複了一句“天助我也!”

  道路之上,一人迎敵對峙騎軍的宋雨燒,在成功擋住兩撥箭雨後,已經距離前方騎陣不過五十步,以他的前奔速度,騎軍已經放棄騎射,以再熟悉不過的衝鋒鑿陣姿態,蠻橫撞向那個黑衣老人。

  宋雨燒心神微動,前奔途中,橫移數步,躲過一枝極其迅猛的陰險箭矢,聲勢遠遠勝過之前以量取勝的騎卒攢射,之後老人三次轉換位置,都恰到好處地躲避掉特製箭矢,雙指劍訣一搖,駕馭空中那把長劍下墜前衝,大笑道:“斬馬開陣!”

  那些從馬背摔落的持刀騎卒,有心死戰,卻人人戰刀落在空處,只覺得一股虛無縹緲的青煙擦肩而過,眼前就再無黑衣老人的身影。

  屹然如飛劍前掠,如蛟龍游走江河之中,數騎戰馬眨眼之間就被斬斷馬腿,長劍只管爲後邊的主人開闢一條暢通無阻的前行之路,或刺透戰馬背脊,或在馬側滑出一條巨大的血槽,或從腹部劃拉出一大團鮮血淋漓的腸子,所到之處,戰馬倒地,騎卒墜落,然後就是一道淡薄如煙霧的身影,瀟灑前掠。

  戰力卓越的精騎衝陣,就這樣被梳水國劍聖一穿而過。

  宋雨燒成功鑿開第一座陣型後,前方卻是盾牌如山,一線排開,縫隙之間刀光凜凜,更有長矛如林微斜聳峙,足足一人半高,整齊矛頭在陽光照射下,熠熠生輝,綻放出沙場獨有的驚人氣勢。

  若是高高躍起,從空中掠向那杆主將所在的大纛,楚氏大軍的待客之道,一定會是列在矛陣後方的步弓,向上勁射。

  之前由於宋雨燒破陣速度太快,步弓拋射沒有派上用場,但這絕對不代表步弓沒了威懾力,更不提其中還夾雜有朝廷奉若珍寶的一張張墨家神弓。

  宋雨燒強提一口新氣,體內氣機流轉如洪水洶湧傾瀉,就在此時,在宋雨燒視野不及的步陣後方,早有數名依附朝廷的梳水國江湖頂尖高手,踩着士卒的腦袋和肩頭,聯袂撲殺而來,算準了宋雨燒的換氣間隙,高高越過那片密集槍林,各懷利器,剛好宋雨燒對當頭劈下。

  宋雨燒腳尖輕點,不退反進,一手握住屹然長劍,一劍橫掃,對着空中懶腰斬去。

  算到了宋雨燒要換氣,但是武道境界有差,這位世人眼中的江湖宗師,根本不知道六境武人的氣機流轉之快!

  三名兵器各異的四境小宗師,竟是當場被那道半弧劍氣攔腰斬斷。

  江湖出身,死在沙場。

  不知道那三人會不會死不瞑目。

  宋雨燒又一劍筆直斬下,身披重甲的大陣步卒四五人,以及他們身後數人,同時被這道直直裂空而至的劍氣,連人帶甲冑和兵器,一起被斬得粉碎,周邊步卒一身鐵甲頓時灑滿鮮血和斷肢殘骸,好在重甲步陣素來以穩固著稱於世,在步陣被劍氣斬出一條道路後,幾乎瞬間後方步卒就湧上前方,瘋狂補足缺口,左右兩側步卒也有意識地向中間靠攏。

  沙場廝殺,渾不怕死,未必能活,可怕死之徒,往往必死。

  宋雨燒藉着道路開闢又合攏的眨眼功夫,看到了步陣大致厚度,心中微微嘆息,腳尖一點,手持屹然,仍是隻能身形躍起,一抹劍氣肆意揮灑而出,砍斷了前邊數排的密集槍林,同時驟然攥緊長劍,一身劍意佈滿劍身,劍氣大震,宋雨燒如手持一輪圓月,彷彿能夠與頭頂大日爭奪光輝!

  宋雨燒大喝一聲,身形拔高一丈有餘,劍意與劍氣同時暴漲,原本大如玉盤的那輪圓月,驟然間變得無比巨大,將宋雨燒徽制渲校斡扇缬昙讣ど洌桓哪菞l直線規矩,向那杆大纛凌空滾走而去,箭矢擊中圓月之後,悉數箭尖破損,箭桿崩碎。

  在黑衣老人二度破陣之時,身後遠處的背劍少年,沒有袖手旁觀,也開始向前奔跑,動若脫兔,無比矯健。

  楚氏嫡系騎軍當然沒有撥轉馬頭的必要,徒惹騎步相互干擾而已,於是自然而然就將滿腔怒火撒在少年頭上。

 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,一個享譽江湖一甲子之久的梳水國劍聖,悍然破陣也就罷了,一個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蹦出來的江湖少年郎,也是這般難纏,背劍少年的身形實在是太快了,一步就能跨出兩三丈遠,而且在方寸之地的輾轉騰挪極其靈活,不但躲過了四五枝角度刁鑽的墨家箭矢,一輪箭雨同樣被他一衝而過。

  期間只要是在他前行路上、避無可避的箭矢,少年就乾脆以雙手撥開勢大力沉的箭矢,當少年與騎軍面對面撞上的時候,原本藉助戰馬前衝之迅猛勢頭,可謂佔盡優勢。

  可是暫且不知江湖根腳的少年,就像一條滑不溜秋的泥鰍,在精騎衝鋒的縫隙之間,一穿而過,偶有交手,他或是一拳猛錘戰馬側部,打得連人帶馬一起橫飛出去兩三丈,或是以肩頭斜撞,同樣是馬蹄騰空、人馬俱翻的悽慘下場。

  最後他更是輕輕躍起,踩在一騎馬背之上,蜻蜓點水,在後方數騎的馬頭或是戰馬背脊上一閃而逝,讓那些騎卒只覺得如一陣清風拂面,刀是劈出了,槍矛也有刺出,但就是無法成功捉到那少年的哪怕一片衣角。

  絕對是四境巔峯,甚至是五境的武道宗師!

  一名騎將手持精製長槊,精準刺向空中少年的脖頸,暴喝道:“去死!”

  陳平安歪過脖子,剛好躲過長槊刺殺,同時探手攥住那杆沙場騎將皆夢寐以求的馬槊,騎將哪怕手心血肉模糊,手中那杆祖傳的心愛長槊仍是被脫手奪走,陳平安在空中轉換爲雙手握槊姿勢,往地面重重一戳,韌性超羣的長槊如弓弦崩出一個大弧度,砰然一下沉悶響聲,陳平安竟是被高高拋向空中七八丈之高。

  手中依舊倒持長槊一端,並未將其捨棄。

  滿臉堅毅的背劍少年,在一大羣回頭遠望的騎軍視野中,在心款ヮブ拢輳芬晃挥L飛掠的神仙中人,落在了騎陣之後的步陣之前空地上,少年衣袖飄搖,雙腳落地後,並不停歇,一步後撤,掄起手臂,使勁向高空轟然丟擲出那杆馬槊,然後做出一個拍打腰間酒壺的動作後,一躍而起,身形瞬間消逝不見,好像是仙人用上了縮地千里的神通,然後就看到少年匪夷所思地踩在了長槊之上,一腳前一腳後,又似傳說中的劍仙御劍之姿,充滿了沙場武人很難領會的那份逍遙寫意。

  若是不提敵對陣營,恐怕有人都要忍不住喝一聲彩。

  然後更加讓人跳腳大罵的一幕發生了。

  那少年在大陣上方,踩着長槊向前御風飛掠不說,竟然還摘下了酒葫蘆,仰頭灌了一口酒!

  腥撕薜醚腊W癢之餘,可在內心最深處,何嘗不是有些……心神往之?!

  沙場慘烈,江湖豪氣。

  原本兩者天差地別,就像先前那位梳水國劍聖的破陣,尤其是劍氣劈斬步陣的時候,何等慘烈血腥?

  但是這位背劍少年,一路前行,未殺一人,只是一言不發緊隨黑衣老人破陣向前,同樣是破陣,偏偏就是這般風流。

  因爲長槊前掠太過迅猛,而且這個舉動又太過不可思議,以至於方陣步弓手有些犯迷糊,但是在領軍武將的呵斥號令之下,專門讓軍中膂力最強健的那撥銳士,以強弓攔截射殺此人,當然那些有資格持有墨家神弓的沙場強者,更不用多說,早已挽弓如滿月,一枝枝兵家重寶,激射尾隨而去。

  異象橫生,又有讓人瞠目結舌的意外出現。

  只見從背劍少年別回腰間的硃紅色酒葫蘆當中,突然掠出一雪白一幽綠兩道絢爛流螢,在長槊之下,一一擊碎箭矢。

  根本不用少年躲避,一撥撥數量較少卻極俱威懾的箭矢,全部無功而墜。

  飛掠數十丈距離後,雙腳站立的馬槊已經開始下墜,陳平安一踩長槊,不再計較這杆長槊的摔向大地,身形拔高,扶搖直上,剛好躲過一名江湖頂尖劍客的騰空截殺,後者遺憾落地,回頭望去,眼神兇狠,滿臉憤懣。

  如果自己先前攔不下宋雨燒,被幾乎無懈可擊的磅礴劍氣,劈得倒退撞入大陣之中,還算情有可原,那麼連一個無名少年都沒沾到邊,算怎麼回事!

 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,自己以後還怎麼在大將軍楚濠那邊,坦然享受榮華富貴?

  更前方,距離主帥大纛不過百餘步,徽肿∷斡隉哪菆F渾然劍氣,本就已經被無數槍矛和箭矢阻滯得折損嚴重,加上絡繹不絕的十數位江湖好手先後撲殺,所以當一道青綠劍氣裹挾風雷聲而來,宋雨燒橫劍在前,那道粗如青色蟒蛇的劍氣,雖然終於破開了老人的圓月劍陣,卻也被長劍屹然一切爲二,從老人身側呼嘯而過,身後數十位重甲步卒當場斃命。

  宋雨燒收起橫劍式,嘴角滲出血絲,哪怕如此,仍是不敢輕易換氣。

  因爲在百步之外的出劍之人,是一位最少五境的劍道宗師。

  那人就站在大纛之下,位於大將軍楚濠身邊,一襲青綠長袍,一手負後,一手劍尖直指宋雨燒。

  這人年紀不大,瞧着相貌約莫三十歲出頭,但是真實年齡可能已經四十,手中長劍,不是什麼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,而是一截光澤可人的青竹,長兩尺六寸,倒是與劍等長。

  他傲然站在馬背之上,矮了人頭許多的大將軍楚濠,對此不以爲意,滿臉開懷笑意。

  以青竹作劍的劍客微笑道:“宋雨燒那把劍的竹鞘不錯,楚將軍,能否贈送給我?”

  楚濠豪邁笑道:“有何不可?別說是竹鞘,連劍一併送你了!”

  劍客搖頭笑道:“那倒不用,一把屹然劍,楚將軍若是能夠送給你們皇帝陛下,以示江湖對朝廷俯首稱臣,也是一樁美談。”

  楚濠恍然大悟,拍掌大笑道:“還是青竹劍仙想得周到,如此最好!”

  宋雨燒屏氣凝神,站在一處武卒自行避讓而出的小空地上。

  正是松溪國青竹劍仙的年輕劍客,笑問道:“宋老劍聖,你信不信,在你換氣之時,就是喪命之際。”

  宋雨燒臉色冷漠。

  老人身後傳出陣陣譁然。

  楚濠眯起眼睛,從袖中掏出一枚銀錠模樣的小東西,捏在手心,然後歪了歪脖子,很快身邊就走出兩位呼吸綿長的白髮老者,一位身穿迮郏p指捻有一張青色符籙,符文是金色字體。一位身材魁梧,手持雙斧,斧上篆刻有祥雲篆紋。兩人都不曾披掛甲冑,顯然不是軍中將士。

  兩人都望向了宋雨燒身後,相較於青竹劍仙的從容淡定,兩位隨軍老人都有些神情凝重。

  身爲梳水國皇家供奉的大練氣士,他們知道一位養育出本命飛劍的劍修,無論年老年少,一旦不惜性命做困獸之鬥,意味着什麼。

  楚濠輕聲道:“你們一人幫助青竹劍仙速戰速決,斬殺宋雨燒,一人務必拖住那個少年。”

  持雙斧的壯漢大步走向宋雨燒,獰笑道:“就由我來逼着老傢伙換氣!”

  迮劾先诵σ馕諗啃纳瘢p飄飄向空中丟出那張珍藏多年的青紙符籙,大敵當前,再心疼也沒辦法了。

  符籙升空之後,轉瞬消逝。

  它剎那之間出現在一百五十步之外,金光爆炸開來,最後一尊金甲武將轟然落地,身高兩丈,站在步陣人羣之中,顯得尤爲鶴立雞羣,它手持一杆大戟,那副莊嚴金甲之內,唯有銀光流轉,武將並無實質身軀。

  陳平安一路飛奔,看似凌空虛渡,實則是每一次落腳之處,都踩在了初一和十五兩把飛劍之上。

  若說陳平安是個死腦筋的人,肯定沒錯。

  可是當他開始獨自行走江湖,比起當初那個喜歡一躍過溪的泥瓶巷少年,陳平安其實已經變了許多。

  此刻看到不遠處那尊金甲銀身的力士,手持一杆金色大戟,蓄勢待發,死死盯住了他。

  陳平安心神未凜,在胭脂郡崇妙道人就有兩尊黃銅力士護駕,好像一尊品相高的符籙派黃銅力士,就能夠媲美三境武夫,眼前這尊身高兩丈的金甲力士,估計最少也是四境武夫的戰力,甚至有可能是五境實力。

  只不過在練拳之初,就敢正面叫板一頭正陽山的搬山老猿。

  當陳平安一根筋起來的時候,還真不怵誰。

  厚積薄發,靈光乍現。

  陳平安幾乎是自然而然地伸手繞後,握住了那柄槐木劍。

  同時在心中默唸道:“初一,十五,去幫宋老前輩對付那劍客和壯漢,這尊力士我自己應付。”

  相距不過二十步了,陳平安腳下那兩抹劍光,一左一右,畫弧繞過了那尊開始重重踩踏大地、持大戟前奔的金甲力士。

  還保持伸手在後,握住木劍劍柄的陳平安一躍而去,喊道:“宋老前輩,只管放心換氣!”

  大敵當前,魁梧壯漢的雙斧即將劈砍而來,更有青竹劍仙虎視眈眈,宋雨燒會心一笑,竟然就真的換氣了。

  站在馬背之上的青竹劍仙一劍劈出。

  人在空中的陳平安碎碎唸叨着誰都聽不到的言語,然後整個人陷入一種從未有過的空靈境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