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22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宋雨燒望向窗外街道上川流不息的場景,偶爾會有眼神停留片刻,其中有人在與他對視之後,會臉色微變,迅速低頭。

  宋雨燒微微一笑,收回視線,“我當時之所以去水榭,是有件事必須當面告訴你,不管你今天能否破境,在今夜都要離開山莊,不可以參加明天的武林盟主大典。”

  陳平安依舊倒酒不停,只是下筷夾菜的速度放慢了一些,輕聲問道:“有人想要對山莊不利?”

  宋雨燒沒有藏藏掖掖,坦然笑道:“來頭極大,聲勢極大,但是與你陳平安無關便是了。”

  老人舉杯喝了口酒,“這可不是瞧不起你和你的朋友,而是劍水山莊的一些家務事,不方便江湖朋友插手,但是不管如何,身爲主人,卻對客人下逐客令,不厚道,所以我還是需要自罰一杯。你陳平安隨意。”

  陳平安還真就隨意了,只是舉杯小咪了一口酒。

  老人對此不以爲意,繼續夾起一筷子鮮嫩鵝腸,在火鍋裏涮了一小會兒,就放入辣醬碟子,輕輕一攪和,在鮮辣醬料中翻了個滾兒,然後提筷放入嘴中。

  陳平安欲言又止。

  宋雨燒笑道:“咱們只管喫,不談事情了。世間唯有美人美景美食,三物最不可辜負。”

  陳平安便埋頭喫東西,偶爾喝酒。

 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。

  再好喫的火鍋,也有下最後一筷子的時候。

  酒足飯飽,陳平安放下筷子,一壺酒也已經喝完,這是陳平安頭回一口氣喝完足足一斤半酒水,別說是臉,耳根子和脖子都紅透了,醉醺醺說道:“橫刀山莊那對父女,好像沒有找我的麻煩。”

  宋雨燒輕聲笑道:“青山綠水,來日方長。江湖恩怨亦是如此,好在你不是梳水國人氏,很快就會離開,以後未必還會再來,否則有的是麻煩纏身。”

  宋雨燒記起一事,“那次水榭風波,你好像攢了一肚子火氣,我有些奇怪,如果我宋雨燒只是一個尋常江湖人,以旁觀者的眼光來看,照理說,在不知道你根腳的前提下,橫刀山莊的莊主王毅然,一位享譽已久的江湖宗師,能夠對你一個少年以禮相待,非但沒有仗勢凌人,願意爲女兒道歉,你爲何還是好像有些……不服氣?”

  陳平安打了一個飽嗝,摘下腰間的養劍葫,但是沒有喝酒,思量片刻,正色道:“我不是對王毅然有看法,但是我覺得這裏頭,是有不對的地方的。”

  宋雨燒好奇道:“此話何解?”

  陳平安下意識又喝了一口酒,藉着暈乎乎的酒勁,緩緩道:“我曾經聽過一位老先生講述順序一說,我沒讀過書,識字不多,所以理解得很湥菦]事的時候,就願意把這些學問拿出來,多想一想,覺得對錯有先後,當然也分大小,不能拿一個後邊的對,去掩蓋前邊的錯,哪怕後邊的對很大,前邊的錯很小,還是得先把前邊的小錯,掰碎了說開了,道理完完全全說透了,後邊的對,才能真正站穩腳跟,這就像……一個人不能跳着走路。”

  “但是我瞎琢磨出來的這點東西,可能沒甚道理,因爲我這趟南下游歷,翻過很多書,書上都不講這些,所以我自己一直不敢確定對錯。但如果按照我的道理,套用在水榭那邊的事情,就是你王毅然其實不用跟我道歉,只需要讓你女兒站出來,跟我說一聲對不起,三個字就行了,否則到最後,你王毅然堂堂江湖大宗師,爲別人道歉,難道我就一定要接受了?哪怕我退一步講,願意接受,那你女兒就算是沒有錯了嗎?我覺得不是這樣的,你王毅然做得再對,你女兒的言行,錯,就是錯。今天是如此,明天是如此,以後十年換作其他人,那個叫王珊瑚的挎刀女子,她可能還是錯的。”

  陳平安一手提着酒葫蘆,一手撓頭,“宋老前輩,這些是我隨便講的,胡言亂語,讓你笑話了。”

  宋雨燒先是愕然,然後茫然,最後滿臉恍惚,只覺得自己認定的那座江湖,翻天覆地。

  最後宋雨燒回想這一生,尤其是兒子宋高風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,老人原本已經不願再去想起,更不願去深究其中的恩怨情仇,但是直到今天,直到這一刻,這位老人才發現自己的心結,到底在什麼地方,自己又爲何這般愧疚悔恨,卻始終不知爲何打不開心結。

  老人紅着眼睛,顫抖着提起筷子,從火鍋底夾起一筷子食物,放入嘴中慢慢咀嚼,臉上逐漸有了一些笑意。

  老江湖奉爲圭臬的那些老規矩,被老一輩人視爲金科玉律的道理,原來,原來也有錯的地方!

  當年我兒子宋高風何錯之有?即便有錯,那也是這座狗-娘-養的江湖有錯在先!

  是那位沙場武將出身的前任武林盟主錯了,那場恩怨,根本就不是那一條胳膊的事情!

  是你女兒本人,欠了我宋雨燒的兒子,欠了我兒媳婦一句對不起!

  當着一個少年郎的面子,滿臉老淚縱橫而不覺丟臉的宋雨燒,緩緩放下筷子,站起身,對陳平安灑然大笑道:“這頓飯,我宋雨燒替我兒子兒媳婦,替我劍水山莊請你!”

  酒樓二樓頓時譁然。

  因爲宋雨燒和劍水山莊這七個字!

  因爲這就意味着半座梳水國江湖的百年風流。

  老人最後對陳平安抱拳道:“我有話要跟孫子講,就先行回莊子了。之後未必能夠跟你道別,那就還是那句江湖老話,青山不改,綠水長流,希望咱們後會有期!”

  陳平安一頭霧水的站起身,眼見着老人掠出窗外,在屋脊之上一路飛掠而去。

  宋雨燒懸佩那把鏽跡斑斑的鐵劍已經很多年,老人今日在心款ヮブ拢宦凤w掠到山莊大門之前,然後大步跨入門檻,不理會任何搭訕恭維,直接在一棟無人居住多年的小院,找到了那位正站在院中閉目養神的年輕人,孫子宋鳳山。

  宋鳳山睜開眼睛,一言不發,一如當年年幼之時,守在爹孃病榻前。

  宋雨燒摘下腰間鐵劍,單手握住,遞向臉色冷漠的宋鳳山,後者問道:“爲何?”

  宋雨燒沉聲道:“這是你爹宋高風的劍,子承父業,就該交到你宋鳳山手上。”

  宋鳳山沒有伸手接劍,譏笑道:“哦,又是一樁怪事,先是爺爺你提前趕來,慶賀孫子的盟主大典,如今又交給我一把破鐵劍。怎麼,爺爺終於想要卸下梳水國劍聖和劍水山莊老莊主的擔子,想要含飴弄孫了?”

  這位年輕人雙手負後,眼神凌厲,卻滿臉微笑道:“只是不好意思,不孝孫兒要告訴爺爺一個噩耗,皇帝陛下親自下了數道密旨,朝廷大軍近萬精銳,已經在州城外集結完畢,想必明日就會大軍壓境,剿滅我這大逆不道的江湖新盟主。爺爺,孫兒不奢望你出手相助,真的,這是孫兒的真心話,只求爺爺從頭到尾袖手旁觀就行了,只求你莫要再賜我一劍。”

  宋雨燒凝視着孫子的面容,爽朗大笑,上前踏出一步,重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毫不遮掩自己的笑意和欣慰,老人嗓音低沉道:“不愧是宋高風和柳倩的兒子!爺爺知道這次領軍之人,正好是那名女子的丈夫,大將軍楚濠。”

  宋鳳山滿臉疑惑,眉頭緊皺。

  宋雨燒笑道:“既然那個心腸歹毒的婦人得寸進尺,正好藉此機會,我宋雨燒也有個道理,想要跟江湖和朝廷說個明白!”

  老人眼眶溼潤,依舊是單手握緊,抬起剩餘那隻手,輕輕撫平眼前孫子的緊皺眉頭,喃喃道:“這麼多年,爺爺也該爲你做點什麼了。”

  年輕人後退一步,低下頭,抬起一手,用胳膊擋住臉龐。

  老人輕聲道:“鳳山,從今往後,爺爺就不跟你嘮叨那些老規矩了,但最後還是希望你聽一次,老江湖是有老江湖的不對,可是那些對的東西,好的事情,希望你以後身在江湖,也別全盤否定。”

  老人將孫子死活不願意接過手的老鐵劍,放在院中石桌上,然後獨自走向院門,期間老人望向小院正屋那邊,只是話到嘴邊,老人還是沒有說出口。

  宋鳳山嗓音沙啞問道:“爺爺,你要去哪裏?”

  老人大步向前,笑道:“爺爺的佩劍,這麼多年一直留在了瀑布下的水潭,去取劍!”

  一直到老人身影遠去,宋鳳山都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
  院內屋門緩緩打開,走出一位年輕婦人,問道:“不攔着爺爺嗎?”

  宋鳳山擦去眼淚,伸手輕輕按住桌上那柄劍,胸有成竹地微笑道:“既然咱們早有謩潱磺卸荚谡莆罩校汶y道就不想看一人一劍,擋在陣前,萬軍不前?反正我這個當孫子的,是想的,都偷偷想了這麼多年了。”

  年輕婦人奇怪道:“老祖宗如何想通的?”

  隨即婦人有些憂心忡忡,“以後咱們山莊的所作所爲,老祖宗可就未必喜歡了啊。”

  宋鳳山冷哼道:“大不了再讓爺爺刺幾劍,到時候實在不行,就拿出我爹的這把劍,看老爺子舍不捨得再下狠手!”

  婦人打趣道:“呦,二十多年沒喊爺爺了,今天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,一口一個,順溜得很呢。”

  宋鳳山回頭瞪了一眼。

  年輕婦人嫣然而笑。

  她其實是一位大驪死士,有朝一日,等到大驪馬蹄踩在寶瓶洲中部疆土,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掛出,那塊大驪朝廷頒發給山上人的太平無事牌。

  這一點,宋鳳山心知肚明。

  第二天,選舉梳水國新武林盟主的大會,在劍水山莊如期召開。

  從梳水國一座州城到劍水山莊的道路之上,騎軍馳騁,塵土飛揚,遮天蔽日。

  大軍之中,有一位身披鮮亮重甲的大將軍,騎着一頭高頭駿馬,男人嘴角噙着笑意,舉目遠眺,可謂躊躇滿志,此次踏平那座狗屁的劍水山莊之後,自己就是當之無愧的梳水國戰功第一人了。

  這位大將軍突然眯起眼。

  大軍之前。

  一位被譽爲梳水國劍聖的黑衣老人,從瀑布取出了佩劍之後,擋在了大軍之前。

  只是老人身後,遙遙跟着一位腰間懸掛酒葫蘆的背劍少年。

  在對着千軍萬馬出拳之前,少年摘下養劍葫,仰頭喝了一大口酒,痛快痛快。

第244章 大驪陳平安在此

  (萬字章節。)

  宋雨燒腰間懸佩的那把劍,昨日臨時取自瀑布,是一把山上練氣士都要避其鋒芒的神兵利器,名爲“屹然”。

  事實上宋雨燒生平第一次見這把劍的地點,就位於瀑布底下的深潭,而且就在陳平安在瀑布下練習劍爐立樁的腳下,那塊好似中流砥柱的石墩之中,巨石內暗藏機關,當年宋雨燒因緣際會,偶然得此劍,劍術與名劍相得益彰,纔有了未來的梳水國劍聖。

  在兒子宋高風死後,宋雨燒便更換了隨身佩劍,將這把劍鞘爲特殊青竹的屹然劍,重新藏入巨石,宋雨燒翻遍典籍,終於找到一頁祕史記載,相傳此劍曾是一位別洲武神親手鑄造,遺落於寶瓶洲,不知所蹤,有“礪光裂五嶽,劍氣斬大瀆”的文字記錄。

  宋雨燒此時懸佩劍鞘泛黃的長劍,望向馬蹄驟然放緩的朝廷兵馬,不愧佩劍之名,黑衣老人屹然而立,毫無懼色。

  這支將近萬人的梳水國“平叛大軍”,其中三千精騎,是大將軍楚濠的嫡系,全是邊疆沙場出身,是梳水國一等一的銳士,此外還有四五千從各地駐軍中抽調而出的地方精銳,再有千餘人是州城官府調遣的老捕快,以及重金唤j的江湖豪俠,當然還有大將軍楚濠自己收攏的一批江湖高手,幾乎全是當年天子親自做媒、迎娶那位女子的豐厚“嫁妝”,老丈人雖然死於江湖仇殺,可在那之前好歹做了小二十年的武林盟主,又有朝廷做靠山,暗中培植了許多見不得光的江湖羽翼,之後便都成了女婿楚濠的扈從死士。

  楚濠的枕邊人,那位女子哪怕這麼多年過去了,對於劍水山莊,仍是深惡痛絕,心懷死結。

  對此楚濠拎得很清楚,嘴上附和,但絕不會輕舉妄動,在皇帝陛下沒有開口之前,以大將軍府的明面身份,去挑釁一位劍術冠絕梳水國的武道大宗師,所以女子怨言頗多,好在這次劍水山莊自己找死,陛下龍顏震怒,楚濠便順勢請纓出戰,一切水到渠成。

  說句實在話,妻子有心結難解,楚濠作爲馳騁邊關多年的風雲人物,在廟堂上縱橫捭闔,也有心結,你一個娘們,明知宋高風早有婚配,人家小兩口恩恩愛愛,還有一個當劍聖的父親,憑什麼人家因爲你武林盟主的女兒身份,就得休妻娶你?然後你一怒之下,就找人去毀了花圃?壞了那位女子的性命?換成是楚濠,早就調動麾下大軍,殺個血流成河了。

  只不過話說回來,楚濠到底不是那個遭受無妄之災的可憐蟲宋高風,既然已是夫妻,得了皇帝陛下的信任,娶了位如花似玉的女子,手底下還多出可供驅使的十數位江湖頂尖高手,一舉三得,做了這麼一筆賺得盆滿阌拇筚I賣,梟雄楚濠對於這點心結,看得很輕。再者老盟主在金盆洗手的那天,被銷燬面容的宋高風獨力斬殺,也讓女子這些年收斂了許多,大體上安安心心相夫教子,在梳水國京城與其他誥命夫人廣結善緣,爲他楚濠增色不少,仕途順暢許多,楚濠覺得這還得謝過當年姓宋的,讓她喫過教訓,否則喫苦頭的就是自己了。

  此次離開京城之前,妻子暗中隨行,現在就祕密住在州城之內,她提出這次踏平劍水山莊之後,老劍聖宋雨燒可以不用死,逃了就逃了,但是那個據說容貌酷似他母親的孽障宋鳳山,必須要挫骨揚灰,到時候她要親手帶着宋鳳山的骨灰罈,在那對狗男女的墳頭砸爛,要他們親眼看着宋氏香火斷絕。

  青蛇竹兒口,黃蜂尾上針,兩者皆猶可,最毒婦人心。

  不愧是他楚濠明媒正娶的妻子,好事!

  楚濠收回思緒,一手勒住馬繮,一手遮住陽光,繼續閒情逸致地遠眺道路。

  此處官路寬闊,道路兩側亦是平坦,不但適合步卒結陣,騎軍衝鋒也算不得太過勉強,那個在江湖上作威作福慣了的宋老頭子,真是不知死活的江湖莽夫,半點不通行軍打仗,還敢逞英雄,該他和劍水山莊一起灰飛煙滅。

  楚濠看着那位遠在京城都有所耳聞的江湖老人,扯了扯嘴角,放下手臂,手心摩挲着一柄皇帝御賜的黃金裁紙刀,笑道:“可惜了這份英雄氣概,也好,以後世人提及此事,只會說我楚濠陣前斬殺了一位劍聖。”

  沙場多有萬人敵之說,可惜那只是些狗屁文人的溢美之詞,梳水國在內的十數國廣袤版圖上,確實有不容小覷的猛將,膂力驚人,擅長親身陷陣,若有神駒坐騎,更是如虎添翼,可是萬人敵?不存在的。

  楚濠身經百戰,絕非躺在安樂窩享福的文人,不曾見識過此等神人。

  宋雨燒站在原地,既然已經走到這裏,老人就不願意後退一步,只是回首望去,有些無奈。

  你陳平安跑來湊什麼熱鬧?

  陳平安此次出行,背上了裝有降妖除魔的劍匣,繩索早已係緊繫死。

  一路小跑到宋雨燒身邊。

  老人隱約有些怒氣,道:“在水榭那邊,你與橫刀山莊起了衝突,我當時曾說過‘行走江湖,生死自負’這八個字。陳平安,你知道這裏頭的意思嗎?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。

  宋雨燒氣笑道:“你知道個屁!那王珊瑚以刀鞘頂端指向你,她這就是在行走江湖。那名刀莊扈從在人背後挽弓射箭,這也是。我孫子宋鳳山,每次找人試劍,也是。我宋雨燒今天攔阻在大軍之前,更是!”

  宋雨燒一番話說得疾風驟雨,最終只有一聲嘆息,“陳平安,你不該來的。”

  陳平安輕聲道:“不管宋老前輩今天做什麼,我只負責一件事,帶着宋老前輩活着離開這裏,就這麼多,我不殺人。”

  陳平安補充了一句,“爭取不殺人。”

  宋雨燒深呼吸一口氣,儘量心平氣和地勸說道:“現在雙方等同於兩軍對峙,你說不殺人就能不殺人?你當是孩子過家家呢,大軍之中,有數千騎軍可以奔襲遊曳,有重甲步卒結陣如山,更有數千張強弓勁弩對準你,二話不說就是大雨澆頭的下場,更別提楚濠麾下還有十數位江湖好手,以及一些個手持兵家神弓的校尉都尉,是朝廷官府專門針對練氣士和江湖宗師的國之重器,哪怕是我宋雨燒,若是給射中一箭要害,都要重傷!”

  陳平安反問道:“既然對方這麼厲害,老前輩難道只是來送死?”

  宋雨燒沉聲道:“我要擒傧惹芡酰瑑嵙恳还淖鳉饽孟轮鲙洺米屵@支大軍羣龍無首,然後威脅楚濠交出那名女子。我一人行事,有五成把握,可你如果跟隨我衝鋒陷陣,一旦陷入包圍,只會是我的累贅,所以聽我一言,趕緊返回山莊,帶着兩個朋友遠離是非之地。”

  宋雨燒仰起頭,入夏時分,還有這等好似春光明媚的豔陽天,真是不錯,轉頭對那個北方少年微笑道:“陳平安,好意心領了。但是我宋雨燒是生是死,劍水山莊是存是亡,都稱得上是問心無愧,行走江湖,這還不夠?很夠了!”

  陳平安拍了拍腰間酒葫蘆,燦爛笑道:“我跑起路來,真不是我吹牛,兩條腿肯定比四條腿的戰馬還要快,而且我還有保命的壓箱底寶貝,老前輩你不用擔心我,只管放開手腳收拾那個楚濠。如果不是有這份底氣,我今天不會露面的。”

  宋雨燒氣急,恨不得一個板栗砸在這個榆木疙瘩的腦門上,“瓜皮!你小子真當自己的小破酒壺,是山上劍仙腰間的養劍葫了?再說了,你一個淬鍊體魄的純粹武夫,有了傳說中的養劍葫蘆,又有何用?!”

  陳平安挪動腳步,站在了宋雨燒身後,來到了一個不會被梳水國朝廷兵馬看見的地方,重重一拍底款篆刻有“姜壺”的養劍葫,沉聲道:“初一,有人瞧不起你呢,出來。”

  宋雨燒愣在那裏。

  幹啥呢?

  硃紅色酒葫蘆也沒個動靜啊。

  陳平安有些尷尬,“十五。”

  嗖一下,一縷驚世駭俗的碧綠劍光,迅猛掠出養劍葫,速度之快,堪稱風馳電掣,晶瑩剔透的那柄袖珍小劍,驟然懸停在兩人之間的空中,然後緩緩遊蕩起來,像是在跟主人陳平安邀功請賞。

  陳平安早就心裏有數,養劍葫蘆裏的兩位小祖宗,飛劍十五溫馴聽話,陳平安心意所至,十五就會劍尖所指,簡直就是他的貼心小棉遥领冻跻贿@位大爺,那真是架子比天大,除非生死一線的險境,或是它自己感興趣了,陳平安基本上使喚不動,不過對此陳平安也不會強人所難,不奢望初一能夠像十五那樣,事事順心,最少在幾次關鍵時刻,初一從未坑過自己。

  宋雨燒驚訝道:“還真是一隻大劍仙的養劍葫蘆?!”

  陳平安咧嘴一笑。

  但是宋雨燒接下來的選擇和話語,依然充滿了老江湖的古板迂腐,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,“陳平安,記住,千金之子坐不垂堂!走吧,你能來此送行,已算情至意盡,既然你的武道之路,已是坦途,更身懷重寶,就更應該珍惜當下的安穩,走走走,莫要再婆婆媽媽,信不信我跟大軍交手之前,先打你一個灰頭土臉?!”

  宋雨燒厲色道:“我宋雨燒說到做到!”

  可也還是一個但是。

  初出茅廬的少年郎,一身直愣愣的江湖氣,竟是半點不輸老江湖宋雨燒。

  那個穿草鞋,背木匣,腰間挎了個養劍葫,葫蘆裏有飛劍,已經走過千山萬水的北方少年,對老人鄭重其事道:“我陳平安,來自北方大驪龍泉郡槐黃縣泥瓶巷,也在行走江湖!”

  老人轉過身,大笑道:“瓜娃兒,似不似個撒子?”

  陳平安踏步向前,與老人並肩而立,“我還要回請你一頓火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