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22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老曹又去別處酒桌廝混,曹峻呲溜一下喝了口烈酒,深呼吸一口氣,趕緊夾了一筷子蹄膀肉,轉頭望向那對爺孫,用大驪官話笑問道:“咋的,喫喝不慣?不然咱仨回頭換個地兒,去酒樓喫頓好的?”

  一襲素潔青衫的老人笑着搖頭道:“不用如此講究,我只是在京城齋菜喫慣了,不適應喜宴上的大葷大肉而已,並非是瞧不起此處風土人情。何況這龍泉郡槐黃縣,本就是我曹氏的祖地,我們當子孫的,豈可忘本。”

  容顏俊美的曹峻點點頭,笑眯眯道:“攤上這麼個不靠譜的老祖宗,是我們家門不幸。”

  老人萬萬不敢接話。

  置喙一位十一境劍修的家族老祖,哪怕老人貴爲大驪王朝的上柱國重臣,也沒有這份膽量氣魄。

  那位風流倜儻、氣度迥異於曹峻的年輕人,名爲曹茂,正是龍泉郡的新任窯務督造官,禮部衙門的直轄官員,玉樹臨風,在大驪官場有曹家玉樹的美譽。當時在槐宅驛站迎接大驪國師,也就曹茂一人一騎,渾身酒氣,晃晃悠悠下馬進了驛站,足可見這位京城貴公子的不與俗同。

  曹曦回到座位,哪怕是曹茂都下意識坐直了身體,青衫老人更是正襟危坐,放下了筷子,拿起酒壺,主動爲隔着無數個輩分的老祖宗曹曦倒酒。

  曹曦一口氣喝完酒,放下酒杯,看着絡繹不絕進門道賀的客人,起身道:“別蹲着茅坑不拉屎了,咱們給後邊的人騰出座位,走了。”

  一行四人離開院子,巷子附近幾家的院落都擺滿了酒桌,曹曦領着三人走入泥瓶巷,隨口問道:“你們皇帝回京城了?”

  老人恭敬答道:“回稟老祖宗,皇帝陛下身體有恙,已經由龍泉郡城的驛路北返京城。”

  曹曦路過顧家祖宅的時候,轉頭看了一眼門神破敗、春聯老舊的無人宅子,停下腳步,“據說這家的母子二人,如今被截江真君帶去了書簡湖青峽島,那個名叫顧璨的小屁孩,離開小鎮前,得了一樁天大機緣,能夠駕馭一條媲美十境練氣士的水蛟?而且那條水蛟境界攀升神速,極有可能在短短幾十年內破開十境瓶頸?”

  老人點頭道:“大驪朝廷在國師親手安排下,專門新建了一座諜報機構,負責記載驪珠洞天這些孩子的成長經歷,除了顧璨,還有方纔杏花巷內的馬苦玄,福祿街的趙繇,謝家長眉兒謝靈氣,多是小鎮出身,但也有在此獲得機遇福緣的外鄉練氣士,例如大隋皇子高煊,總計十六人。”

  曹曦緩緩前行,再次停步,“那麼這兩戶人呢?”

  相鄰兩棟宅子的主人,一個已經在大驪宋氏族譜上記名爲宋睦,剛剛跟隨皇帝陛下一起返回京城,一個名爲陳平安,已經南下遠遊,但是在小鎮擁有兩座鋪子,在西邊大山擁有五座山頭。

  老人神色尷尬道:“十六人當中,應該沒有皇子殿下和陳平安。”

  曹曦哦了一聲,“那李希聖呢?”

  身爲大驪上柱國的青山老人搖頭道:“也無。”

  曹曦轉頭望向腰懸長短雙劍的曹峻,“你跟李希聖交過手,他以六境修爲,就讓你一個九境劍修無功而返,覺得如何?”

  曹峻沒好氣道:“還能如何?他厲害啊,我是個窩囊廢唄。”

  曹曦笑呵呵道:“接下來你這個窩囊廢很快就要去往邊境投軍,邭夂玫脑挘梢源诖篌P藩王宋長鏡身邊,跟隨大驪鐵騎一路南下,說不定要一口氣殺到寶瓶洲中部才停下,又覺得如何?”

  曹峻直截了當道:“混喫等死唄。”

  大驪第一等世家子弟的曹茂,有些由衷佩服曹峻這哥們,雖然自己跟這位劍修看似年齡差不多,其實差了一甲子歲數,這段時日經常一起喝花酒,知道曹峻的玩世不恭,萬事不上心頭,是骨子裏透出來的,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表面功夫。

  曹曦厲色道:“十年之內,你如果宰不掉一兩個十境老王八,到時候我親手宰了你!”

  曹峻雙手抱住後腦勺,對曹茂笑道:“我死後,記得幫我收屍,葬在神仙墳那邊,我覺得那邊風水不錯,跟一尊尊泥塑佛家菩薩、道教天官當鄰居,住在那兒心情會好,因爲不用聽人嘮叨,耳根子一定清淨,沒誰擾人美夢。”

  哀其不幸未必有,怒其不爭是真,曹曦勃然大怒道:“小王八羔子!你知不知道,爲了修繕你湖心那座先天而生的劍氣蓮池,老子付出了什麼代價?!”

  曹峻笑起來的時候,眼眸眯成一條縫,像極了一頭狡黠狐狸,“這我哪裏曉得,不然你說說看?”

  曹曦冷笑道:“有你這種子孫,一樣是家門不幸,祖墳冒再多的青煙,都沒卵用!滾蛋,趕緊去京城找宋長鏡,然後直接去南方邊境,老子這十年不想再見到你。”

  曹峻說走就走,拔地而起,肆意大笑,御風往北方而去。

  知曉這方天地規矩的督造官曹茂,剛要出聲提醒,已經來不及。

  在小鎮南邊的龍鬚河畔,那座劍鋪有位兵家聖人冷笑一聲,“不長記性的東西。”

  龍泉郡蔚藍天空一處,出現了一口好似泉眼湧水的景象,一柄長劍緩緩升起。

  “阮邛,這點面子也不給嗎?”

  曹曦臉色陰沉,一抖手腕,那根碧綠細繩似的本命飛劍,正是劍仙曹曦能夠縱橫南婆娑洲的最大依仗,是上古神人煉化一條萬里大江爲劍器的半仙兵,當曹曦心神一動後,手腕上的碧綠細繩雖未現出真身,但是微微顫動,流溢出一絲絲綠色水氣,迅猛掠向曹峻身影消逝的高空。

  阮邛從泉眼湧出的那把劍,斬向壞了規矩的劍修曹峻頭顱,速度之快,遠遠超過曹峻御風北去的速度,如果沒有意外,不等曹峻離開舊驪珠洞天的邊境,就要被一劍斬掉腦袋。

  所幸在阮邛飛劍和曹峻身形之間,憑空出現了一條碧波滔滔的大河之水,大河隔斷長空,攔阻阮邛飛劍的去路。

  一劍斬斷寬不過數里的河水,碧綠長河竟是兩端摺疊而起,壓向那把繼續前掠的凌厲飛劍,大河拍岸,不斷阻滯那好似一葉扁舟的飛劍前行,哪怕河水無窮無盡,風雪廟兵家聖人駕馭的那把飛劍,依然開河劈水,一往無前。

  曹峻身形不停,但是轉過身,腰間長劍一劍出鞘,剛好擊中阮邛飛劍的劍尖,曹峻長劍一彈高飛,嘔出一口鮮血,身形卻以更快速度倒退飛離。

  一條長達百里的河水翻滾成團,死死裹住阮邛那把飛劍,碧綠江水大球之中,不斷有劍氣激射而出,直到最後江水粉碎,化作漫天雨滴,只是水滴不等墜地,就重新凝聚爲一縷縷碧綠劍氣,悠然返回小鎮泥瓶巷。

  阮邛那把毫髮無損的本命飛劍,懸停在高空,稍作停頓,長劍下方又出現一座小水潭,飛劍緩緩向下,沒入水潭,就此消逝於空中。

  這位先前喫過阮邛一拳的婆娑洲劍修,藉此成功離開戰場,曹峻爽朗大笑:“好風憑藉力,送我上青天!謝過阮聖人和老祖宗聯袂送行!”

  泥瓶巷內,曹氏上柱國老人百感交集,他雖不是什麼練氣士,但是家族客卿供奉不乏山上高人,可是親眼看到此等驚天動地的神仙打架,仍是次數寥寥。京城曹氏這一代嫡孫的窯務督造官曹茂,問道:“老祖宗,如果因此惹惱了此地聖人?”

  曹曦冷笑道:“打不過北俱蘆洲的十二境道家天君,難道老子還打不過一位寶瓶洲新十一境?曹峻能丟老曹家的臉,老子可不會丟婆娑洲練氣士的臉!”

  這一刻,曹氏上柱國和督造官曹茂才真正意識到,這位在小鎮貌似與人爲善的老祖宗,爲何能夠成爲那座海邊雄鎮樓的看門人。

  一位漢子站在泥瓶巷巷口另一端,“那就試試看?”

  曹曦咧嘴道:“行啊,你挑地點,我挑時辰!”

  那位從劍鋪趕來興師問罪的漢子毫不猶豫道:“西邊大山之中,有一處方圓百里的山坳,人跡罕至,如今還有大驪設置的陣法禁制,足夠你我分勝負了。”

  曹曦使勁點頭道:“好,一百年後再打!”

  阮邛愣了一下,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,轉身離去。

  曹茂伸手捂住臉。

  曹氏上柱國哭笑不得。

  曹曦白眼道:“幹嘛?這叫智鬥,你們懂個屁!”

  曹曦率先走入自家老宅,身後爺孫二人剛要跟隨走入,房門卻砰然關上。

  曹茂和大驪上柱國的爺爺相視苦笑,只得就此離開泥瓶巷,去往那座督造衙署,祕密商議家族接下來的各方佈局。

  寶瓶洲北方風雨已起,形勢大利於大驪王朝,當然是越早進場,獲利越大。

  何況如今曹氏還有一個天大的利好消息,老祖宗曹曦會留在寶瓶洲一段時間,天才劍修曹峻還要入伍大驪邊軍,想必皇帝陛下或多或少都會念這份香火情,未來百年曹氏穩壓廟堂死敵袁氏一頭,是板上釘釘的格局了。

  ————

  在落魄山竹樓習慣了粗布麻衣、光腳行走的崔姓老人,在蓮花冠道人陸沉拜訪了一趟後,就轉了性子,換上了讀書人的青衫文巾,自己做了一根行走山林的竹杖,一雙登山木屐,經常下山去購置古書和文房用品,將竹樓二樓佈置得好似書香門第的書房,一有空就提筆書畫。

  看得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面面相覷,誤以爲老頭兒走火入魔了,後來粉裙女童看過了老人的墨寶,經常跟老人攀談,才發現原來老人是真正的碩儒,琴棋書畫都是一絕,對於儒家正統學問,更是功夫很深。

  青衣小童是個沒心沒肺和怕生怕死的,一門心思想着老頭子好好練武,早點成爲武力冠絕這座小天地的大佬,自己才能安心,就經常跟老人旁敲側擊,跟老人說龍泉郡的藏龍臥虎,不可以掉以輕心,苦口婆心訴說大驪江湖的雲詭波譎,還是要靠一身拔尖的山巔修爲才能震懾宵小之徒。

  只可惜老人根本不願意理睬這個傢伙,最多隻是跟討教學問的粉裙女童閒聊,對於所謂的武道,好像就這麼丟在地上再不撿起了。青衣小童徒呼奈何,哀嘆着求人不如求己,只好繼續勤勉修行,竭力消化那兩顆進入了肚子的上等蛇膽石。

  最近迎來送往十分忙碌的新晉北嶽正神魏檗,還是會時不時來到竹樓,看望那座丟入一顆紫金蓮花種子的小池塘。

  除了留在落魄山的那顆紫金蓮花種子,陳平安當時聽了魏檗的建議,既然是落魄山的主人,就留下了一方閒章在竹樓一樓,作爲壓勝山水之物。印章正是齊靜春篆刻的“陳十一”,並無玄機,只是當時齊靜春給予陳平安的一份美好願景而已。

  武道止境第十境之上,方是人間武神,可與天底下的山巔練氣士並肩而立。

  粉裙女童對此重視得無以復加,幾乎已經勝過那隻少年崔瀺託付給他的書箱,每天早中晚三次,她都會偷偷拿出自家老爺交給她的小印章,用綢緞絲巾仔細擦拭。不管青衣小童如何坑蒙拐騙,她都不許他染指分毫。

  如今出身黃庭國芝蘭樓的粉裙女童,藉助陳平安贈送的蛇膽石,已經破開下五境最後一道門檻,躋身中五境第一境,洞府境。之後是第七觀海境,第八龍門境,第九金丹境,第十元嬰境,依然是大道漫漫,遙不可及。

  只不過相比突然想要奮發上進的觀海境青衣小童,粉裙女童要更加順其自然,除了每天將竹樓收拾得纖塵不染,再就是翻翻書看看風景,心境恬淡,比起心性兇悍的御江水蛇,精魅化身的書樓火蟒,要更加從容隨意。

  於是如今換成了青衣小童會嫌棄她愚笨懶散,不知進取。

  這天夜幕,青衣小童在崖畔入定修行,粉裙女童坐在小竹椅上嗑瓜子,崔姓老人下樓,搬了條竹椅坐在女童身邊,輕聲道:“千年崔氏,寶瓶洲頭等的書香門第,都沒能孕育出你這麼一條靈慧火蟒,由此可見,機緣一事,苦求不得。”

  粉裙女童乖巧一笑,問道:“崔爺爺,你說我老爺如今破境了嗎?”

  老人幸災樂禍道:“老夫親手打磨出來的武道最強三境,哪裏有那麼好破的,估計還早呢,說不定到了最南邊的老龍城,陳平安的境界還是紋絲不動,老老實實待在三境瓶頸上,每天愁得喝悶酒,然後變成一個意志消沉的小酒鬼。”

  粉裙女童小聲埋怨道:“我家老爺的拳,一半算是崔爺爺你教的,老爺不破境,你怎麼能偷着樂呢?”

  老人哈哈笑道:“你啊,不是我們武道中人,不知道‘世間最強三境’這個說法的分量,老夫當時一拳打殺了六境巔峯的崔氏供奉孫叔堅,只用上了五境的能耐,爲何?就因爲武夫的底子有厚薄,底子打得差了,如高樓風吹即晃,底子打得好,那就是一座名山大嶽,屹立於大地之上,一點風吹雨打算不得什麼,撓癢癢罷了。”

  粉裙女童憂愁道:“我家爺爺身邊沒有人照顧,出門在外,什麼事情都要自己做,會不會耽誤他練拳啊?”

  老人瞥了眼青衣小童的背影,再收回視線,看着滿臉憂慮的小女童,感慨道:“能讓你們兩個湊在一起沒打架,也算陳平安調教有方。不知道以後家大業大了,陳平安是不是還能如此,待人接物,中正持平。小門小戶的規矩好不好,和豪閥世族的家風正不正,處理起來,是兩回事。”

  粉裙女童仰起頭,天真可愛道:“真有那麼一天的話,崔爺爺你幫着我家老爺一些?”

  老人摸了摸小火蟒的腦袋,“有些家務事,外人幫不了的。”

  老人緩緩站起身,伸手指向遠處,“試想一下,如果真有那麼一天,陳平安開宗立派,有你和小水蛇,有腹下生出金線、長出四足蛟爪的棋墩山黑蛇,有這麼多座山頭,一旦以後每座山頭都有高人坐鎮其中,例如那個認了陳平安當先生的……還有那些喊陳平安作小師叔的孩子們,然後你們也成了世人眼中的仙家府邸,有了宗門長老,要收取弟子門生,陳平安手底下匯聚了十人、百人甚至千人萬人,一旦自家人有了紛爭矛盾,他陳平安手心手背都是肉,就不是一拳一劍能夠解決的事情了,該如何處置?”

  粉裙女童在芝蘭樓看遍了各國史書,曉得這個問題的棘手,便連嗑瓜子的心情都沒了。

  崔姓老人笑道:“其實也不用太過憂心,陳平安有一點好,可能沒幾個人發現……”

  粉裙女童等了半天,都沒有等到老人的下文,忍不住問道:“崔爺爺,我家老爺身上都有那麼多優點了,還有我不知道的好啊?”

  老人開懷大笑道:“你這小閨女有一點是真好,拍人馬屁,尤其是對你家老爺,能夠春風化雨潤物細無聲!”

  粉裙女童有些赧顏,心想自己可沒有溜鬚拍馬,老爺就是有這麼好呀。

  老人坐回竹椅,不再賣關子,笑着說道:“陳平安很好說話,所有人跟他親近的人,都會把這一點當做天經地義的事情,可總有一天,陳平安會在某件事情上,變得很不好說話,甚至是最不好說話,到了那個時候,奇怪的事情就會發生了,所有人都會感到……心虛和害怕,絕不是第一時間去反駁什麼。”

  粉裙女童趕緊雙手合十,喃喃道:“我可不希望老爺生氣。”

  老人嘆了口氣。

  他曾經在竹樓外殺人之後,氣勢洶洶地對陳平安問了一句,“你是隨我練拳,還是跟我學做人”。

  這既是老人的肺腑之言,其實又何嘗不是眼高於頂的老人,自認在“做人”這一點上,無法坦然說服陳平安?

  可若非如此,老人又爲何願意將陳平安作爲一身拳法的衣銈魅恕�

  收取弟子,就要收一個將來有望超越自己的傢伙,一個足矣!否則哪怕收了一羣九境、十境的弟子又如何?還不是大勢之下的幾隻螻蟻?!

  粉裙女童突然怯生生問道:“如果有一天,崔爺爺你做了錯事,然後我家老爺發火了,你會不會害怕啊?”

  老人在小傢伙腦袋敲了個板栗下去,然後起身離去,氣呼呼道:“小丫頭真不會聊天!”

  崖畔那邊其實一直豎起耳朵偷聽的青衣小童,壞笑着轉過頭,朝粉裙女童豎起大拇指。

  粉裙女童開開心心嗑起了瓜子,心想這可不是我厲害,是我家老爺厲害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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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楊家鋪子的楊老頭,年復一年守着那座小小的後院,無數年來,一代又一代的楊氏子弟,除了接管楊家的家主,以及家族內某些僥倖成爲練氣士的隱蔽人物,得以知道那個驚世駭俗的祕密,以及小心翼翼幫着老人守護着那個祕密,其餘無論是生老病死的楊家子弟,還是進進出出的藥鋪夥計,一代代人,都只會知道楊家鋪子有這麼一個跟“自家長輩同齡”的老前輩,僅此而已,只知道老人常年足不出戶,性情古怪,不好打交道,但是治病救人,很有一手,當然要價不菲,否則任你是誰,只要出不起錢,那就準備棺材吧,反正棺材鋪子就在一條街上。

  楊老頭今天依然在後院抽着旱菸,只不過手裏多了一本大驪書肆新刊印的小說,此小說出自小說家,曾是浩然天下的九流十家之一,只是隨着光陰流逝,就像四大顯學之一的墨家,都不再是顯學,小說家也淪爲最平常的諸子百家之一,多是書寫一些不入流的稗官野史,以及世俗百姓鍾情的脂粉豔文,博取噱頭,當然鍼砭時事亦有,歷史上許多帝王將相的名聲口碑,其實很大一部分都是被小說家之言,給坑害得不堪入目,比如某些終其一生立志於朝政改革的治國能臣,到最後,最爲後世熟知的事情,竟然不是那些治國良方,而是什麼一夜御十女,無女不歡。又比如某些幾乎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的儒家大君子賢人,竟然會夜宿尼姑庵,最後只成了一個老不羞的扒灰老漢,而此人道德文章蘊含的大禮至理,皆成空談和笑談。

  所以曾有儒教學宮聖人,不得不憤懣出聲:“末流小說家,誤國誤民第一!”

  只是制定且掌管天下規矩的那位禮聖,對此仍是像對待妖族態度一樣,給予了最大的寬容忍讓。

  所以此時此刻翻閱那本小說的楊老頭,對那場中土神洲的三四之爭,雙方誰都看不慣,最多就是對那個“四”的學問宗旨,對那個四字,楊老頭願意伸出大拇指,說一個好字。而那個“三”,明明被封爲亞聖卻其實只在文廟排第三高位的儒家聖人,楊老頭很看不慣,認爲由褒義淪爲貶義的“道貌岸然”,形容此人最是恰當。

  楊老頭手上這本泛着淡淡墨香的小說,是店夥計從龍泉郡城那邊的書肆大街購買而來,上邊寫了許多江湖豪俠的成名經歷,在他們身處逆境絕境之時,總少不了幾句蕩氣迴腸的豪言壯語,無非是怨恨老天爺不開眼的那些,楊老頭每次看到這些,似乎還挺開心,只是最後合上書籍,樂呵呵道:“你們這些年輕人啊,就放過老天爺吧。”

  笑過之後,老人收起書籍,大口吞雲吐霧,然後從袖中抖落出一座貌似小廟的小物件,摔在地上,想了想,用竹煙桿敲了敲腳邊地面,輕聲道:“宋慶,你出來。”

  地面上那座小廟門口邊,有青煙滾滾而出,很快凝聚爲一位面容滄桑的老者模樣,看到楊老頭後,作揖到底,沉聲道:“拜過神君。”

  楊老頭置若罔聞,只是吩咐道:“准許你離開此地轄境,寶瓶洲一洲之內,你當年境界依舊,你此行是爲泥瓶巷曹氏子弟曹峻擔任護道人,只要曹峻修補齊全了那座心湖劍池,你這一脈的宋氏子弟,必然在這場大勢中崛起,享受人間榮華最少百年,此後你家子孫的境遇,福禍無門惟人自召。”

  那位老者只是陰魂形狀,卻仍有青煙凝爲長劍懸掛腰間,劍氣已無,但是劍意盎然,顯而易見老者生前必然是一位劍士,聽到楊老頭的承諾後,老者面露喜色,再次作揖道:“謝神君恩典!”

  楊老頭隨後一揮袖,頓時有一張張金色符籙遍佈青煙老人全身,是保證陰物老者行走天地間的護身符,後者神魂大定,氣勢暴漲,劍意之盛,若非楊老頭吐出的那一大口煙霧遮蔽,恐怕就要氣衝斗牛,驚動龍泉郡所有練氣士。

  楊老頭說道:“去吧,曹峻如今已經去往大驪京城,你可以直截了當跟他道明此事。宋慶,你若是膽敢壞了規矩,莫說是你宋慶當場魂飛魄散,我保證將你這一脈宋氏斬草除根,要你香火斷絕,以後千年萬年再無你宋氏這一脈的半點痕跡。”

  老者抱拳肅穆道:“絕不敢冒犯神君!”

  楊老頭冷笑道:“多說無益,我自會看着你的行事。”

  老者領命一閃而逝。

  楊老頭在那位小廟陰物消失後,抬起頭,望向浩然天下的厚重天幕,久久無言,最後無奈道:“頭頂三尺有神明,人在做天在看。若真是如此,又何至於此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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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劍水山莊外的小鎮一座酒樓二樓,在靠窗位置,一老一少相對而坐,喫着火鍋,桌上擺滿了菜碟,春筍,黃喉,羊羔肉,鵝腸,鴨血……

  當然還有兩壺好酒,以及一碟自己配置的鮮辣醬料,紅燦燦的,能讓不喫辣的人頭皮發麻。陳平安其實原本沒這麼喫辣,但是熬不住宋老前輩在旁勸說,說酒樓不下七八種的各色自制辣醬,少了一種都是憾事,陳平安這才硬着頭皮全往碟子里加了一勺子。

  由於宋雨燒從不在山莊和小鎮以真實身份露面,所以那位胖嘟嘟的酒樓掌櫃的,不知道什麼梳水國劍聖,甚至不知道劍水山莊的老莊主,只知道姓宋的老哥,是個懂行會喫的行家,不會辜負他的火鍋和好酒,所以一見到老人帶着朋友登門,就很開心,親自帶他們上了二樓,挑了個這麼個好座位,從頭到尾上菜端酒都不用店裏夥計,全部是掌櫃自己親自動手。

  陳平安喫得滿頭大汗,滿臉通紅,可是敵不過美食當前啊,再說了,這次是自己結賬,不盡量多喫一點,陳平安心裏不得勁兒。

  宋雨燒看着放開肚子喫的少年,喫到扛不住辣的時候,還會傻乎乎去喝一口酒,辣上加辣,真是欲仙欲死,可筷子就是不願放下,死死盯着火鍋裏馬上可以下筷的食物,宋雨燒跟着心情大好,比起以往來此獨坐獨飲,老人下筷子其實要快了很多。

  宋雨燒提起一杯酒,不再以“老夫”自稱,突然說道:“陳平安,其實按照老規矩,我不該出現在水榭裏的。武夫破境,就跟山上練氣士閉關一樣,最忌諱痛恨外人旁觀。所以我自罰一杯。”

  老人一飲而盡杯中酒。

  陳平安趕緊提起酒杯,使勁嚥下嘴中食物,也陪着喝了一杯,而且又倒了一杯,回敬老人,“如果不是老前輩,我今天肯定連四境的門檻一步都跨不過去。我應該敬老前輩一杯酒。”

  老人也跟着喝了一杯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