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21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瀑布水幕確實被剛猛拳罡打出了一個大窟窿,可轉瞬即逝,陳平安拳頭重重砸在了石壁上,整個身體幾乎全部穿過了瀑布,但是很快就又被毫無懸念地撞入水底,在深潭跟隨水流四處飄蕩後,爬上了水榭臺基。

  就這麼斷斷續續,停停歇歇,到了後半夜,落湯雞一般的陳平安坐在欄杆上,只是顫顫巍巍提起酒壺,仰頭喝了一口花雕陳釀,就覺得喉嚨發燒,肝腸滾燙,只得收起養劍葫,不敢再喝哪怕一小口。

  遠處的劍水山莊燈桓邟欤缦h遠沒有結束,有山莊弟子兼任劍侍的年輕女子,爲賓客舞劍助興,喝彩聲不斷。

  陳平安歪着腦袋,凝視着那條彷彿人間無敵手的瀑布。

  陳平安最後一次出拳,用上了神人擂鼓式,蜻蜓點水一路飄掠踩水而去,臨近瀑布的時候,一次次拳頭連同胳膊洞穿瀑布……

  人力終有窮盡時,陳平安知道今夜練拳可以收手了,自己已經筋疲力盡,再繼續打瀑下去,說不定哪一次就要被衝到深潭水底,徹底昏死過去,最後漂浮起一具屍體。

  陳平安一身溼淋淋地走出水榭,路過那座山水亭,返回院子。

  只睡了不到三個時辰,第二天清晨,陳平安潦草喫過了早餐,就六步走樁去往瀑布水榭。

  直到正午時分,又原路返回,只是這一次,陳平安不得不讓張山峯去告知劍水山莊,他需要一隻大水桶,等到楚老管事派遣信得過的山莊丫鬟,搬來水桶,裝滿熱水後,陳平安關上房門,浸泡其中。

  魏檗從牛角山包袱齋購置的藥材,只夠使用三次,胭脂郡用掉一次,這次之後,就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了。

  今天劍水山莊還是迎接陸續登門的各路江湖人士,明天才是選舉武林盟主的黃道吉日。

  如此更好,綠林好漢、江湖豪傑忙着走門串戶,要麼相互切磋武學,要麼跟前輩請教難題,或者去大宗師面前混個熟臉,來來往往,成羣結隊,熱鬧非凡。

  夜幕中,陳平安跟徐遠霞張山峯一起喫過了晚飯,就又獨自去往瀑布那邊。

  這一次,陳平安除了以崔姓老人傳授的拳招打瀑,因爲在距離水面兩尺左右的一處潭水中,不在瀑布正中地帶,有一塊高聳的石墩,棋盤大小,不知爲何千百年水流衝擊之下,都沒有被削掉,陳平安就突發奇想,站在那塊石頭上,以劍爐立樁站定不動,任由瀑布大水轟砸在頭頂,被砸得陳平安不得不以站姿,變爲坐姿,最後坐不穩,摔入水底。

  數次之後,陳平安能夠以劍爐立樁堅持小半炷香,再以昂首挺胸的坐姿堅持半炷香,最後低下腦袋,伸出瀑布之外,更多讓背脊承擔衝擊力,大致上加在一起剛好熬足一炷香功夫。比起出拳打瀑,陳平安驚訝發現這種“不動如山”的水磨功夫,更有裨益,隱約之間,體內竅穴氣府,如大風吹拂,座座府門有所鬆動,十八停劍氣咿D,愈發迅猛,快若奔雷。

  發現了這個意外之喜,讓陳平安狠狠灌了一口美酒,結果在肚子裏灼燒得厲害,陳平安只好在水榭裏亂蹦亂跳,呲牙咧嘴。

  又去瀑布底下立樁數次,後半夜,月色依舊,劍水山莊歌舞歡聲愈濃,少年意氣風發地走回院子,屋內有了水桶,以及整天靜候在院外、隨叫隨到的兩位山莊佩劍婢女,陳平安用掉了最後一份包袱齋藥材。

  陳平安這一次破天荒的大懶覺,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
  喫過一頓飽飯,神采奕奕地離開院子,與那兩位山莊劍侍女子笑着點頭致意,緩緩走樁,經過山水亭,來到那座與瀑布兩兩相望近數百年的水榭,聽說劍水山莊建成不過六七十年,這座無名水榭卻是早早存在了,只是久而久之,世人習慣了將水榭劃入了劍水山莊。

  在陳平安走樁遠去的時候。

  兩位百無聊賴的少女劍侍,湊在一起竊竊私語,說着悄悄話。

  一位鵝蛋臉少女說那位外鄉公子,真是個怪人。另外一人便笑着說不是怪人,怎能讓咱們的老莊主青眼相看?

  鵝蛋臉少女便打趣夥伴,這位公子雖然模樣不如少莊主,可也清清秀秀的,你喜歡不喜歡?

  另外那位少女劍侍便說見過了少莊主的絕世風采,可看不上其他男子了。

  兩位少女趁着四下無人,便嬉笑打鬧,對於她們而言,在劍水山莊練習劍術,就是天大的幸事了,以後她們也許會在那位菩薩心腸的夫人安排下,外嫁給一位前程謇C的江湖俊彥,但是劍水山莊永遠會是她們的孃家,一輩子都不用憂愁江湖的風大浪急。

  陳平安今天臨近水榭的時候,發現宋老前輩早早坐在長椅上。

  快步走上臺階,相對而坐,一直側望向瀑布的宋雨燒收回視線,打量着陳平安,點頭讚賞道:“有點苗頭了,讓人歎爲觀止。”

  陳平安咧嘴一笑。

  宋雨燒問道:“老夫莊子自釀的酒水,滋味是不是要好一些?”

  陳平安撓頭道:“好喝多了,就是以後買酒的時候,我要頭疼。”

  宋雨燒忍俊不禁,“怎麼,你都會缺銀子?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實盏溃骸叭缃癫蝗卞X,但是喝酒這種事情,好像無益於練拳,我就會覺得花這個錢,是冤枉錢,只是喝着喝着就喝習慣了,如果身邊酒壺裏沒了酒,一定會空落落的。”

  宋雨燒調侃道:“你又不是個嫁了人的娘們,大老爺們有錢喝酒,喝最好的酒,天經地義,還講啥持家有道?”

  陳平安使勁搖頭道:“花錢還是要省着點,如今喝酒成習慣了,沒辦法改,可如果再養成大手大腳的習慣,我得悔死。”

  宋雨燒伸手指點了點少年,“一輩子當不了享福的富貴漢。”

  陳平安燦爛笑道:“頓頓有飯,餐餐有酒,已經很好了。”

  宋雨燒被少年的情緒感染,也有了些笑意,“那誰給你做飯,誰給你買酒?”

  陳平安脫口而出道:“有了媳婦,也還是我做飯,我買酒!”

  宋雨燒呸了一聲,瞪眼道:“瓜皮!你似不似個撒子呦,娶了媳婦,難道只是把她當菩薩供奉起來?曉不得老孃們小娘們,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兒?”

  陳平安破天荒有些畏手畏腳,摘下酒葫蘆小喝了一口。

  他喜歡的姑娘,說她一隻手能打一百個陳平安呢。

  他要敢有這種念頭,還不得被活活打死?

  再說了,如今連喜歡人家都沒能說出口,天曉得自己以後的媳婦,姓什麼。

  當然,如果能姓寧是最最好了。

  陳平安傻呵呵直樂。

  宋雨燒看着神遊萬里的少年,無奈道:“原來真是個瓜慫撒子。”

  宋雨燒懶得再給少年灌輸江湖好漢要降得住媳婦的念頭,收斂神色,肅穆道:“由三破四,除了武夫體魄身軀的雜質,需要一點一滴被淬鍊祛除之外,要開始講究心境了,拳法,要通明無礙,悟得通透二字精髓,堅定所向披靡之心,生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氣勢!劍客則要達到劍心澄澈,物我兩忘,唯有一劍無愧天地,可斬鬼神!陳平安,你當真已經堅定本心?”

  說到最後,宋雨燒神色凌厲,嗓音極大,幾乎是怒目瞪向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人與心,巋然不動,點頭道:“我認定的一件事,從來不會改。”

  宋雨燒站起身,渾身氣勢磅礴無匹,如同一陣如瀑布的劍氣壓向眼前少年,“好大的口氣,說得如此輕巧!我看你陳平安根本就不曾真正通透!”

  陳平安緊隨其後站起身,眼神明亮,“宋老前輩,其實你說的心境,無礙,通透,這些詞彙的真意,我其實都不是很理解,但是我只是覺得……”

  陳平安說到這裏,轉過頭,伸手指向那條仙人袖垂劍氣似的瀑布,“我一定要一拳打穿整條瀑布,在石壁上打出一個拳印,我甚至覺得遲早有一天,我會一拳打得瀑布倒流,打得大水爆炸,再也不能壓下我的腦袋半點!”

  宋雨燒驟然怒喝道:“既然如此,此時不出拳,更待何時?!”

  幾乎是純粹的本能,陳平安側過身,面對水榭外的那道瀑布,後撤數步,站在臺階頂部那邊,擺出一個崔姓老人從未提及名字的古老拳架,作爲起手式,一氣呵成。

  哪怕梳水國劍聖宋雨就在水榭,陳平安眼中卻早已沒了宋雨燒,甚至連整座水榭都沒有了,天地之間,唯有拳頭所向的對手,從天垂落人間的瀑布!

  陳平安南下之行,六步走樁都求慢,更慢。

  但是這一次,陳平安走得求快,最快!

  步伐極大,以至於六步走樁的最後一步,直接撞碎了水榭欄杆,一腳踏在臺基上,水榭臺階這一頭到欄杆外的臺基邊沿,直接被少年踩出了六個腳印,然後一衝而去,拳罡之渾厚,如一袖纏青龍。

  一拳破開瀑布,陳平安整個人衝入水簾,拳頭砸在石壁之上。

  石壁頓時炸碎,無數碎石反彈,又炸碎無數瀑布水花。

  這還不止,陳平安左右互換,一拳一拳,一次一次迅猛砸在石壁之上。

  這纔是真正的神人擂鼓之大氣象。

  飛石無數,瀑布亂流。

  水榭上空到瀑布高處,因爲水氣大散的緣故,最後竟然出現了一道絢爛彩虹。

  雙手負後站在水榭中的宋雨燒,激盪罡風撲面而來,吹拂雙鬢,雙袖更是獵獵作響,老人仰頭望向那條人力爲之的彩虹,暢快大笑道:“壯哉!”

第243章 千軍萬馬之前,我喝一口酒

  (昨天請假,今天15000字大章節補上。)

  旁觀一位純粹武夫的三境破四境而已,竟有此等風景可看,宋雨燒頓時覺得哪怕如今的江湖再不討喜,能夠多活幾年,也算不虧了。

  宋雨燒輕輕拍打腰間的那把老劍,爲瀑布那邊的雄渾氣機牽引,早已與老人生出靈犀感應的鞘內長劍,便有些寂寞難耐。站在水榭內的宋雨燒有些感傷道:“若是高風還在世的話,今夜說不定就是他站在此處了。”

  劍水山莊的第二任莊主,宋高風,也就是少莊主宋鳳山的父親,同樣是世間一流資質的劍胚,只可惜天妒英才,爲情所困,走上歧途。這也是宋雨燒的最大心結所在,那場悲劇,很大程度上是宋雨燒一手造就,因爲宋鳳山的孃親,也是山澤精怪出身,不爲世人所容的禁忌存在,但是那時候的宋雨燒何等意氣風發,從不計較世俗眼光,只憑一劍,傲視梳水國朝野,自認江湖上已無敵手,便開始獨自登山訪仙,最後救下了一位性情醇善的小姑娘,是草木成精幻化人形,宋雨燒非但沒有厭棄她的出身,反而帶回山莊,她與少年宋高風兩情相悅,宋雨燒仍是對此不作異議,最終坦然坐在高堂之位,接受了那雙恩愛男女的所敬之酒。

  如果到此爲止,也算一樁良緣美談,只是世事難料,精魅女子精心培育的一方花圃,靈氣充沛,花草四時皆春,不知何時開來,武林中人以訛傳訛,這塊山莊後山的花圃,就成了江湖上無數武夫夢寐以求的靈丹妙藥,一棵喫下,就可以增長十數年功力,在那之後,若是有人偷摘一兩棵,心善的女子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由着偃巳∽弑闶牵角f也曾明言,花圃所栽植物,並無讓人增長功力的神效,只是略有延年益壽而已,隨着時間推移,江湖上覬覦花圃的高人宗師,逐漸熄了那份齷齪心思,但是有一天,花圃被人偷採大半之外,那竊侏q不滿意,將剩餘花草踩踏殆盡,滿地狼藉。花圃無益於江湖武夫的境界提升,卻是宋高風妻子的大道契機,經此浩劫,女子傷心欲絕,形銷骨立。

  宋高風順着蛛絲馬跡,找到罪魁禍首,竟是一位對他因愛成恨的江湖女子,那一劍,宋高風遞出得毫不猶豫,只是卻被女子父親攔阻,要知道那人是當時梳水國的武林盟主,是名動數國的拳法宗師,還是邊境武將出身,官場關係根深蒂固,深得皇帝陛下器重信賴,所謂型鶜w的武林盟主,不過是皇帝管束江湖的一種手腕。

  無論宋高風如何拼死出手,都不是那人的對手,回到劍水山莊之後,女子和她父親也跟着登門道歉,那位武林盟主的老者,作爲與宋雨燒輩分相同的江湖執牛耳者,竟然願意當場自砍一臂,鮮血淋漓地站在山莊門外,說以此爲女兒贖罪,宋雨燒哪怕劍術高出那人的武道修爲一籌,又能夠如何做?再砍掉那人一條胳膊?然後一劍削掉那名闖禍女子的腦袋?

  只能就此作罷了。

  宋高風沒有說一個字,甚至連露面都沒有,只是守在妻子病榻旁。

  宋雨燒在那對父女離去後,黯然轉身,去跟兒子訴說此事結果,宋高風閉門不見,只說了三個字,知道了。

  最後宋雨燒才知道,兒子宋高風入了魔道,修煉了一本魔道祕笈,最後一次行走江湖,就是銷燬面容,更換兵器,將那把佩劍留在家中,在那位拳法宗師金盆洗手辭去盟主的那天,宋高風潛入府邸,身負重傷,卻也成功手刃敵人,等到宋高風返回山莊,已是油盡燈枯,最終與奄奄一息的妻子,雙雙閉眼而逝。

  當時宋雨燒站在門外,尚且年幼的孫子宋鳳山,就默默守在爹孃牀邊,沒有流淚,一言不發。

  人在江湖,不但身不由己,還會心不由己。

  宋雨燒對宋高風的愧疚,轉嫁到了孫子宋鳳山身上,尤其是在宋鳳山執意要迎娶一位精魅女子,那場變故之後,宋雨燒徹底心灰意冷,愈發悔恨自己,所以哪怕宋鳳山勾結梳水國其餘三煞,宋雨燒仍是不願痛下殺手,再不會以自己的江湖規矩,去管束一意孤行的宋鳳山。

  宋鳳山要做什麼,宋雨燒心知肚明。

  那夜宋高風擊殺了朝中有人的前任武林盟主,但是真正的罪魁禍首,卻逃過一劫,之後皇帝陛下不願與劍水山莊撕破臉皮,大概也有些心懷愧疚,便親自當起了媒人,讓劫後餘生的可憐女子,成爲梳水國一位功勳大將的妻子,成了品秩最高的一國誥命夫人。

  誰都知道老劍聖宋雨燒是講江湖規矩的,所以江湖第一人的梳水國劍聖,梳水國皇帝反而不用如何擔心。至於宋雨燒的孫子,當時十分年幼,所有人都覺得肯定記憶模糊,註定難成心腹大患。

  就這樣,之後梳水國的這座江湖,風和日麗了二十多年,也武林盟主寶座空懸了二十多年。

  直到宋鳳山打開劍水山莊之門,大宴款待四方豪傑,在明天就要舉行正式的盟主大典。

  宋雨燒對於江湖早已沒有興趣,但絕不是萬事不上心,這麼多年爲何經常獨自遊歷江湖?難道真是散心?對孫子眼不見心不煩?

  絕非如此。

  但是宋雨燒明知道有一天會黑雲壓城,直撲這座畢生心血所在的劍水山莊,孫子宋鳳山會踩過界,會在看似花團宕氐拇蠛眯蝿菹拢抵谐蔂懗吧舷碌男矢之的,這一切,宋雨燒又在心結之外,又有心結,第一個心結,是愧對兒子宋高風,第二個心結,是自己奉行遵守的江湖規矩,與孫子的所作所爲,南轅北轍。

  這位梳水國劍聖,內心在猶豫,要不要向朝廷出劍,一旦出了劍,是否挑釁皇帝威嚴,宋雨燒其實根本不在乎,而在於這違背了宋雨燒的本心。

  因爲老人內心深處,從來不認同宋鳳山的江湖。

  這一切,無法跟人訴說。

  之前那趟江湖,原本是想要找到亦敵亦友的武林前輩,那位武德武功皆高聳入雲的綵衣國劍聖,宋雨燒既是切磋問劍,更是想要解開這個心結,只可惜那位劍術通神的老人竟然死了。這讓宋雨燒只得半路返回,纔有了古寺那趟遭遇。

  黑衣老人在水榭百感交集,思緒飄搖,以至於沒有發現那位出拳破境的少年,久久沒有離開瀑布水簾。

  等到宋雨燒察覺到不妙,剛要去一探究竟,纔看到陳平安緩緩走出瀑布,一躍而還,飄然落在水榭內,血肉模糊的雙手已經潦草包紮上棉布。

  宋雨燒收起那些煩心的思緒,笑問道:“山莊的美酒已經嘗過滋味了,如今躋身小宗師境界,如何?是不是更好?”

  但是陳平安接下來一句話讓老人瞪大眼睛,“好像還差一點才破境,現在就像一拳打破了瀑布,還差一腳沒跨過去。”

  宋雨燒打量着少年的內斂氣勢,一身拳意如瀑布洶湧流瀉,當得起氣象萬千四字評價,老人錯愕道:“你分明是實打實的四境了,老夫甚至可以拍胸脯說,就沒見過比你更堅實沉穩的三境,以及當下的嶄新四境,陳平安,你怎麼可能還會覺得差一腳?!”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宋老前輩,真差了一點火候,我說不上緣由,但是我知道的。不過現在我知道大方向了,腳下有了條路可以走,不會像之前那樣走得無頭蒼蠅亂撞,差不多到老龍城之前,就能一點一點熬出來,邭夂玫脑挘搅四銈兪崴畤杉叶煽冢赡苣涿罹推凭沉耍贿^我這個人的邭庖恢辈惶茫搅死淆埑窃倨凭车目赡苄裕蟆!�

  宋雨燒雙手負後,繞着少年慢行兩圈才停步,嘖嘖稱奇道:“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今天算是漲了大見識。”

  宋雨燒大笑道:“走,喝酒去,不管如何,哪怕沒有完完全全破境,都是一件值得慶賀的天大好事!”

  陳平安晃了晃酒葫蘆,酒還多着呢,便點頭笑道:“好啊。”

  宋雨燒突然問道:“山莊外邊的小鎮,有一家酒樓的火鍋,是一絕,食材好到能讓客人喫掉舌頭,酒也不錯,你要不要去嚐嚐?這會兒剛好是飯點了,老夫跟那邊的掌櫃交情不錯,可以打八折。”

  陳平安一聽可以打八折,立即豪氣縱橫道:“那我來付錢!”

  宋雨燒笑呵呵道:“哦?事先說好,酒樓火鍋一頓飯,加上好酒,最少得開銷個五六兩銀子。”

  陳平安眨了眨眼,臉不紅心不跳道:“小鎮離着山莊有點遠啊,不如咱們在院子裏喝酒就好了。”

  宋雨燒伸出大拇指,“真是一擲千金的豪傑氣概!”

  陳平安驀然大笑,“去就去,怎麼不去?午飯就喫火鍋了!”

  宋雨燒愣了一下,不給陳平安反悔的機會,大笑一聲,撂下一句隨我來,就掠出水榭,踩着大樹高枝,往山莊外一路掠去。

  陳平安只好放棄了喊上徐遠霞和張山峯的念頭,緊隨其後。

  高過水榭之頂的時候,陳平安轉頭望向瀑布那邊,嘿嘿一笑。

  瀑布水簾之後的石壁上,少年偷偷摸摸以手指刻下了兩行字,從上到下,一行寫了一位姑娘的名字,另一行寫下了“陳平安到此一遊”,少年希望下次再來劍水山莊的時候,自己身邊有那位姑娘。

  當然了,陳平安只敢偷偷這麼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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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泥瓶巷和杏花巷這邊,家家戶戶只要有紅白喜事,街坊鄰居都願意主動幫忙,這跟上墳添土是一樣的規矩,祖祖輩輩留下來的,都不用講什麼道理。今天杏花巷有人成親,娶了一位桃葉巷那邊的富貴女子,杏花巷這戶人家口碑好,當年便是馬婆婆那樣風評不好的老嫗,都跟這戶人家都走得近,所以光是酒桌就擺了將近二十桌,只要隨便給個紅包,無論是一粒碎銀子,還是幾顆銅錢,都能上桌喫飯,沾沾喜氣。

  酒桌上,有幾張陌生臉孔,爲首一人還算熟悉,是泥瓶巷一棟老宅的老人,富家翁裝束,經常在小鎮逛蕩,久而久之,就混了熟臉,姓曹,街坊們習慣喊他老曹,老曹對誰都和和氣氣,笑臉相迎,沒啥有錢人的架子,跟周邊的市井百姓都能瞎聊半天,與成親這戶人家的韓老漢就經常嘮嗑,所以今天喝喜酒,包了個大紅包,給足了面子,換上嶄新衣服的老漢還特意拉着兒子兒媳來敬了酒。

  老曹帶了三人同行,都姓曹,相貌俊俏的年輕人曹峻,也住在泥瓶巷的曹家老宅,還有一對從外鄉趕回小鎮的爺孫,據說都是老曹的京城親戚,看樣子,混得不差,像是讀書人出身,而且像是帶着點官氣的,當然也有可能是京城的人物,都這樣。

  老曹是個喜歡熱鬧的,經常端着酒杯主動跑來跑去敬酒,桌旁邊那對京城人氏的曹氏爺孫,明顯不太適應這種鬧哄哄的場景,不太放得開手腳,坐在原地,偶爾夾一筷子菜,喝一口小鎮酒肆中等價格的燒酒,倒是曹峻相對自在一些,一腳踩在長凳上,自飲自酌,斜眼看着老曹跟一些老頭子稱兄道弟,笑意玩味。

  那位桃葉巷的老親家,雖然家道中落,可比起杏花巷,家底還是要殷實許多,所以就有些端着,杏花巷泥瓶巷的街坊對此也覺得正常,福祿街桃葉巷的門庭,再不如當年風光,尋常人家一樣高攀不起。如果不是老韓的兒子有出息,如今在龍泉郡府當差任職,否則哪裏有這份福氣,娶一位桃葉巷的千金小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