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物我兩忘,劍心澄澈。
曾有古寺槐木一劍,輕描淡寫就劈開粉袍大妖的金光大陣。
既然力有未逮,那我今天出劍就與學拳一樣,一拳一拳慢慢來,總有打出百萬拳的那一天。先只取其意,不學其形!
一劍只管遞出!
有山開山,有水斷水!
體內十八停劍氣再無半點收斂,如洪水決堤一般,衝過一座座早已被當今劍修視爲雞肋的冷僻氣府。
陳平安一瞬間猛然拔出槐木劍,帶起了他自己看不到的璀璨劍氣,對着那尊兩丈高的金甲力士就是一劍斬去。
連同巨大長戟,金甲武將被嘩啦啦一下一斬而開!
雙腳落地的陳平安抬起頭,眼前那尊金甲力士身上出現傾斜的巨大縫隙,銀光迸射,金甲碎裂。
在他身前頹然倒地,然後轟然粉碎,一地的金光銀芒,漫天飛揚。
滿頭汗水雙膝微蹲的陳平安,有片刻恍惚,但是很快就回過神,直起腰桿,握緊手中槐木劍。
行走江湖,我有一劍!
少年從未如此酣暢淋漓,如此想要宣泄心中積鬱,在萬人大軍之中,手持一劍功成的槐木劍,少年放聲道:“大驪陳平安在此!”
第245章 林間簌簌,風雨如晦
戰場上死寂一片,以少年爲圓心的一大圈軍陣,在片刻錯愕之後,就掀起整齊的鐵甲震動聲響,大軍作戰,可不是來看熱鬧的,一時間長矛攢簇,弓弩挽起,全部對準了那位自稱大驪人氏的少年劍仙。
然後陳平安做了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動作,左手將槐木劍放回木匣,右手嫺熟摘下酒葫蘆,然後猛然間高高舉起左手,好像是在跟梳水國大軍說:各位稍等片刻,容我喝過酒再打不遲。
頓時惹來了一陣潮水般的譁然,便是一些能征善戰的校尉都尉,都有些面面相覷,這位一劍斬金甲的少年劍仙,難不成真是一位萬人敵?方能如此從頭到尾,閒庭信步,一路長驅直入,視萬人大軍如無物?這場憋屈仗,還怎麼打!總不能讓兄弟們拿性命去填一個無底洞吧?一百兩銀子的撫卹金,是很高,可天底下的沙場袍澤之間,誰願意眼睜睜看着身邊熟悉一條條鮮活生命,變成一堆死物銀子?
初一和十五兩把本命飛劍,都已立下戰功,無形中又助漲了陳平安的那種無敵假象。
青竹劍仙的那一劍劈斬向宋雨燒的劍氣,如一線潮水洶湧前衝,卻被肆意飛掠的初一,不斷在一線潮當中穿梭,點點滴滴陸續蠶食殆盡。而雙手巨斧的梳水國兵家修士,被速度快到嚇人的十五直指眉心,嚇得魁梧壯漢不得不收起攻勢,他可不願與宋雨燒以命換命,不斷以雙斧遮擋在身體四周,傳出一陣清脆悅耳的叮叮咚咚,雙斧更是火星四濺。
宋雨燒順勢換了一口新氣,手臂橫伸出去,持有劍芒吐露的屹然,腰掛竹鞘,渾身劍意暴漲,一襲黑衣無風而飄蕩,能夠再次放手一戰,快意至極。
陳平安在抬起手臂故弄玄虛之後,仰頭喝酒的同時,在心中默唸道:“初一,十五,繼續纏住你們的對手,招式花裏花哨一點……也無妨!”
飛劍初一如同糾纏不休的無賴漢,盯上了青竹劍仙這位“小娘們”,十五更是將那柄重器雙斧給啃咬得面目全非,滿是坑坑窪窪,讓魁梧漢子心疼不已。
眼力與修爲都高出腥艘活^的青竹劍仙,這位志在梳水國老劍聖項上頭顱的劍道宗師,在抵禦初一的間隙,滿臉殺氣地憤怒出聲,一語道破天機:“那少年兩次喝酒是假,換氣是真!”
武道宗師之戰,機不可失失不再來。
陳平安已經放下手臂,將養劍葫別在了腰間,躍過大軍步陣,朝那青竹劍仙咧嘴一笑。
換了一身新氣象的宋雨燒火上澆油,大笑道:“瓜皮!”
先前以符籙請出一尊金甲力士的迮劾险撸趩适Я藟合涞椎膶氊愥幔嘈σ宦暎p手捻出三張青色符籙,只是符文不再是金色,一張銀色兩張朱字,再度丟擲而出,又是三尊道家符籙派的力士轟然落地,並肩而立,攔在主將大纛之前,一尊銀甲力士,兩尊黃銅力士。
當宋雨燒和少年劍仙聯袂殺到大纛眼前,無形之中,敵對雙方已經攻守轉換。
如果沒有後者,宋雨燒其實已經戰死於此。
可多出一個莫名其妙的攪局者,宋雨燒反而佔了些優勢。
楚濠對於戰場形勢的判斷,無比清晰,半輩子戎馬生涯,大小三十餘場戰役,尚無敗績,這點眼力還是有的。
所以這位臉色陰沉的大將軍,悄悄將武夫真氣灌入手中那枚銀錠模樣的兵家重寶,這枚他夫人當年那筆豐厚嫁妝中最珍貴的甲丸,瞬間如水銀在楚濠披掛甲冑外邊流淌,原本黑漆漆的軍方重甲,變成了一副佈滿雲紋古篆的雪白寶甲,名爲神人承露甲,山上俗稱甘露甲。
雖是兵家甲丸中的最下等品秩,可遍觀梳水國在內十數國,沒有任何一位統軍大將能夠擁有此物,當然不是這些手握雄兵的國之砥柱們兜裏沒錢,而是有價無市,否則別說是價值一千五百枚雪花錢,就是價格再往上翻一番,武將們都願意砸鍋賣鐵購買一副,三千枚山上雪花錢,三十萬兩銀子,換來一張最好的保命符,誰不願意掏這筆銀子?根本買不着而已。
山上兵家修士幾乎全部壟斷了甲丸,而劍修之外的練氣士,淬鍊體魄無法媲美前兩者,因此更想要購置甲丸作爲護身符,哪裏輪得到山下的武人莽夫染指?那不是暴殄天物是什麼?
宋雨燒開始前掠,再無後顧之憂,一人一劍,愈發一往無前。
因爲有陳平安幫着殿後。
陳平安大笑一聲,一步向前,跨出兩丈多遠,“回來!”
初一不情不願地放過青竹劍仙,慢悠悠掠回,顯然有些鬧脾氣。
飛劍十五則轉瞬間就環繞在陳平安四周,爲他阻擋那些蜂擁而至的矛尖和箭矢。
始終站在戰馬背脊上的青竹劍仙嘆息一聲,戀戀不捨地瞥了眼宋雨燒腰間竹鞘,這位江湖聲望還要壓過宋鳳山一頭的松溪國劍仙,身體後傾,腳尖一點,瞬間後掠出去,在空中轉身,一腳腳踩在大纛後方的士卒頭頂之上,就這樣飄然遠遁,徹底離開這支梳水國大軍後,年輕劍仙收起那截青竹懸掛腰間,往州城方向緩緩行去,回望那杆大纛,惋惜道:“再想要趁機奪取那把青神山竹鞘,不知道要熬到什麼牛年馬月。這宋雨燒此次能活下來的話,怎麼都還能活個二三十年吧?”
青竹劍仙這一臨陣脫逃,梳水國朝廷大軍馬上開始軍心大亂,楚濠眼神有些疑惑,轉頭望向幾處地方駐軍的步陣,只比炸營略好一些,照理來說,不該如此自亂陣腳纔對,這四支梳水國關隘駐軍,雖然戰力遠遠不如自己嫡系兵馬,可有兩支精銳步軍老營,曾經在邊境戰事薰陶過多年,遠遠不至於如此不堪。
當楚濠看到一位地方駐軍的統兵武將,非但沒有制止近乎糜爛的糟糕局勢,反而高坐馬背,雙臂環胸,好似置身事外的局外人。楚濠頓時臉色鐵青,氣得咬緊牙關,恨不得策馬飛奔過去,亂刀將其砍成肉泥。
楚濠臉色大變,抬起屁股,舉目眺望,不知何時,大致按兵不動的駐軍厚實步陣,反而成爲阻礙楚氏嫡系精騎救駕的存在,已經將大纛下的自己和數十騎貼身扈從,與三千精騎隔絕。
宋雨燒一人對敵持斧壯漢和迮劾险哒埑龅姆U力士,猶有餘力,始終在觀察楚濠的一舉一動。
陳平安逐漸發現了事態發展的古怪之處,步陣的迅猛攻勢緩緩下降,除了那撥聚攏起來圍攻自己的江湖高手,軍中箭矢、槍矛越來越稀疏,最後乾脆就變成隔岸觀火,看戲一般。而且不斷有都尉校尉模樣的武將在步陣縫隙策馬遊曳,不斷與一些下屬伍長和精銳士卒訴說什麼。
宋雨燒一劍將一尊黃銅力士攔腰斬斷,被打回原形的符籙在空中化作灰燼,又一劍劃過兩柄巨斧,一長串火星絢爛炸裂開來,向四面八方激射散開,那些由斧頭碎屑化成的滾燙火星,在遠處士卒的甲冑上崩碎,兩兩敲擊,甚至會發出細微的金石聲,由此可見,戰場上那位梳水國武道第一人的修爲,是何等驚世駭俗。
一劍逼退梳水國朝廷供奉的兵家修士後,宋雨燒以劍尖指向楚濠,微笑道:“老夫此次遠道相迎,只請大將軍楚濠一人去山莊做客,其餘人等,願意死戰就死戰,屹然劍下,生死自負!”
大纛之下,出現轟然一聲巨響。
原來是陳平安不知不覺已經將與十餘位江湖高手的戰場,且戰且行,不露聲色地搬到了距離大纛不過五十步的地方,然後將後背託付給初一和十五兩把飛劍,悄悄使出一張方寸符,直接越過了宋雨燒和兩位練氣士的那處小戰場,出現在了身穿甘露甲的大將軍楚濠馬前十步外!一個箭步,重重踏地,然後身形傾斜向上,右手一拳打在那匹駿馬的馬頭之上,打得高頭大馬頭顱粉碎、雙腿斷裂,用兵才華在梳水國首屈一指,武道境界其實才三境的楚濠頓時向前撲倒,結果剛好被陳平安左手一拳砸在胸口,雖然甘露甲蘊含的靈氣,幾乎同時凝聚在了陳平安拳頭擊中地帶,可是楚濠仍是被一拳砸向天空,重重摔落在三四丈外的地面,在官道上濺起一陣塵土。
陳平安繼續前奔,一楚氏精騎扈從憤然縱馬前衝,騎術精湛的扈從勒緊繮繩,駕馭坐騎高高抬起兩隻馬蹄,朝那位少年劍仙的腦袋上重重踩去!
陳平安一個加速前衝,彎腰出現馬腹那邊,然後瞬間挺直腰桿,一肩撞去,撞得一匹戰馬竟是四蹄懸空,向後倒飛出去!
陳平安筆直向前,雙腳驟然發力,如在家鄉少年鷹隼過溪澗的那一幕,如出一轍,剛剛掙扎起身的楚濠就被一拳砸在頭頂,打得一副兵家甘露甲靈光綻放,刺眼異常,楚濠本人則再次暈乎乎向後倒去,白眼一翻,徹底昏死過去。
陳平安也已經來到這位立誓要躋身一洲十大武將之列的傢伙身邊,蹲下身,伸手握住楚濠的脖頸,然後站起身,將那位梳水國大將軍的脖子懸空提到自己肩頭高度,晃了晃,轉頭對宋雨燒笑道:“宋老前輩,抓住他了!”
大勢已去,兩位皇家供奉練氣士視線交匯,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無奈。
宋雨燒沒有咄咄逼人,收起屹然劍放回竹鞘,對兩位梳水國頂尖練氣士拱手抱拳:“多有得罪。麻煩你們捎句話給皇帝陛下,以後不論朝廷如何處置,老夫與劍水山莊都一一接下。”
然後老人就一掠向前,劍氣如雨落,那些拼命衝向陳平安的數十楚氏扈從精騎,馬腿被悉數砍斷。
老人飄落在陳平安身邊,“走!只要離開戰陣,你我返回山莊,就安全了。這支朝廷兵馬人心渙散,暫時已經沒有威脅。”
整個梳水國步軍陷入沉默。
遠方被阻攔在步陣之外的楚氏精騎,大概是意識到將軍這邊的異樣,與步陣溝通無果後,在一位騎將的率領下,開始呼嘯衝陣,既不敢與這支精騎刀矛相向、又不敢擅自散陣的前方步陣,這才慢騰騰向兩側分散,儘量讓出一條可供騎軍馳騁的道路。
陳平安低聲道:“我還能用一次方寸符。”
宋雨燒笑道:“那這次換我爲你殿後,記得別掉頭鑿陣了,就往右手邊撤退,咱們走山路返回,否則楚氏三千精騎還是有點難纏的。”
陳平安點點頭,深呼吸一口氣,拽着楚濠的脖子,動用了那張方寸符。
腥诉@才知道爲何少年劍仙能夠數次在原地消失。
少年身形不見蹤跡,可是大將軍楚濠整個人幾乎是橫着飄蕩的,就像是一隻女子長袖拖曳在空中。
在劍仙少年終於顯出身形後,又開始展現出了御風遠遊的神仙風采。
只是不知爲何,背劍少年開始的時候,出現一個踉蹌,在那之後纔在高空如履平地。
宋雨燒一掠而去,跟隨陳平安遠離戰場,數次起起落落,很快就與陳平安變作兩粒黑點,最終進入官道兩側遠處的山林之中。
進了山嶺樹林,其實就大局已定。宋雨燒想到先前陳平安的那次踉蹌,憂心問道:“受了內傷?”
陳平安笑着搖頭,“有位小祖宗在跟我鬧彆扭呢,沒事。”
第一次在大軍頭頂御風而行,其實是踩在了初一十五之上,第二次,初一就不樂意了,故意讓陳平安踩了一個空,然後它就返回養劍葫內睡大覺,所幸十五飛掠速度極快,完全跟得上陳平安的腳步。
宋雨燒感慨道:“傳說中北方有成功躋身武神境的武道宗師,不但能夠隨意懸停虛空,還能夠御風飛行,正如劍仙御劍一般。”
記起朱河當初在棋墩山所說,陳平安嗯了一聲,脫口而出道:“那是武道第八境,叫做羽化境。因爲可以御風,所以又被稱爲‘遠遊境’,很瀟灑的。”
宋雨燒疑惑道:“六境之上,難道不是統稱爲武神境?”
陳平安也有些茫然,搖頭道:“我聽說不是啊,六境之上確實是開始講究煉神了,可好像還沒資格被尊爲武神,我只知道第七境金身境,纔有資格被喊爲小宗師,第八境羽化境,第九境山巔境,然後還有第十境,如今我們大驪就有一位,藩王宋長鏡,是我在家鄉泥瓶巷隔壁一個傢伙的皇叔,我在巷子裏見過宋長鏡一面,是很厲害,看着就是高手。”
梳水國老劍聖只覺得在聽天書一般。
陳平安一看老前輩的臉色,趕緊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肚子。
比如傳授自己拳法和打熬三境武道的光腳老人,就是一位十境武夫,而且早年崔姓老人,還是寶瓶洲時隔數百年後的第一位十境大宗師……
宋雨燒很快釋然,笑道:“井底之蛙,不過如此了。無妨無妨,只要武道六境之上還有大風光,那就是天大的好事!否則世間美景都給山上神仙瞧了去,我輩武夫豈不是半點顏面不存?本就不該如此!”
一隻手還拎着楚濠的陳平安使勁點頭。
心想如果宋老前輩能夠去自己家鄉,肯定跟竹樓那個傢伙氣味相投。
終究還是有些人,不會因爲雙方武道境界的懸殊,就不會坐在一張桌上喝酒。
身邊這位宋老前輩,在陳平安眼中,很了不得,所以不管老人到了哪裏,遇上了誰,都會讓人敬重。
在楚濠的那口真氣流逝殆盡後,甘露甲恢復成爲銀錠模樣,墜落在地,陳平安以腳尖挑起,收入囊中。
然後他微微使勁,手腕一抖,又將那位悄然醒來卻不敢睜眼的楚大將軍,給擰得暈死過去。
宋雨燒會心一笑。
遇上這麼一位“大驪少年劍仙”,也算楚濠“洪福齊天”了。
陳平安問道:“接下來?”
宋雨燒嘆了口氣,“三千精騎再救主心切,都不敢傻乎乎殺向劍水山莊的,這支朝廷大軍之中,明顯有我孫子鳳山的謩潱呀泚y成一鍋粥,更不會輔佐楚氏精騎出兵了,只會退回州城那邊,靜觀其變。”
宋雨燒臉上有些陰霾,“但是綵衣國劍神暴斃,胭脂郡出現魔頭作祟,再加上我們劍水山莊……我覺得書院要出手了。”
陳平安問道:“書院?是那座儒家七十二書院之一的觀湖書院嗎?”
宋雨燒唏噓道:“是啊。寶瓶洲千年以來,山上山下大致上相安無事,各國朝廷,都是書院的功勞。只是萬萬沒有想到,這次劍水山莊卻有可能站在了觀湖書院的對面,一旦書院的夫子先生們露面,山莊恐怕就要如同這支朝廷兵馬,人心散盡,山莊的百年聲譽,毀於一旦啊。”
陳平安對於觀湖書院,有些印象,一是這座書院,跟齊先生創立的原山崖書院齊名,二是嫁衣女鬼那樁風波,在一起從大隋返回黃庭國途中,少年崔瀺閒來無事,便提起過一些匪夷所思地內幕,與觀湖書院的讀書人有關聯。最後就是觀湖書院的那位君子第一人,崔明皇,曾經代表寶瓶洲儒家進入驪珠洞天。
但是爲何好似如書上所講,敢於大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的宋老前輩,提起書院的時候,會是這般複雜的情緒。
宋雨燒自嘲道:“面對書院,束手就擒不至於,拼死一戰也沒膽量。愁啊!”
陳平安不太理解。
宋雨燒彷彿看穿少年的心思,雙手負後,在山林間放緩腳步,望向稀稀疏疏的陽光透過樹葉,像一粒粒金子撒落在地上,沉默片刻的老人,最終無奈道:“難道你不知道,書院先生們的言語,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嗎?我曾經親眼見識過一位觀湖書院的賢人,年紀輕輕,就能夠讓綵衣國劍神出門遠迎,與他討教道德學問,年輕賢人高冠博帶,正襟危坐,與如那位蒙學稚童的劍神相對而坐,那份巍峨氣度,真是另一種無敵。”
宋雨燒笑了笑,“所以說啊,一百個一千個宋雨燒,都敵不過書院夫子的一句‘你錯了,你當罰’。”
陳平安問了一個問題,“那如果書院的夫子先生們,說得沒有道理呢?如果君子賢人也犯了錯,應當如何?”
宋雨燒笑道:“上邊自有聖人教誨。”
陳平安若有所思,拎着一位大將軍的脖子,後者雙腳拖曳在林間地面上,簌簌作響。
第246章 一團亂麻,既見君子
大戰之後,需要休養,這是常理。因爲朝廷大軍已經不構成威脅,山莊又有宋鳳山坐鎮,宋雨燒就不急於趕回去,只等楚濠下次清醒過來,他要詢問一些事情。
一位登堂入室的純粹武夫,只要不傷及體魄根本、神魂元氣,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,就可以恢復巔峯,時間長短,因人而異,宋雨燒原本以爲的“武神境”,也就是陳平安所謂的金身、羽化和山巔三境,相傳新舊兩口真氣的轉換,剎那之間就能夠完成,外人根本無法洞悉真相,當然就沒有了破綻,青竹劍仙先前在戰場上的守株待兔,就不可能出現,故而寶瓶洲中部江湖一直流傳個說法,霸氣十足,叫“武神戰死之前,皆爲巔峯”,不過宋雨燒只是道聽途說,陳平安只知道境界劃分,對於煉神三境的武道山頂風光,依舊雲遮霧繞。
宋雨燒看到陳平安臉色不太好,這有些反常,照理說武夫脫離戰場後,一身氣象應該趨於穩當纔對,陳平安反而顯露出一些疲態,停下腳步,忍不住問道:“怎麼回事?受了暗傷?”
陳平安先察看了一下楚濠,呼吸緩慢平穩,好像暫時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,可陳平安二話不說,彷彿少年時代跟隨劉羨陽漫山遍野逛蕩,抓住山蛇之後,只要一抖蛇身,就能將其舒筋散骨,又是一抖手腕,將梳水國大將軍徹底震暈昏死。
原本自以爲遮掩極佳的楚濠心中哀嚎,兩眼一黑,再無知覺。攤上這麼個不講江湖道義的狗屁劍仙,他這回是真沒轍了。
陳平安這纔跟宋雨燒解釋道:“因爲不是山上的劍修,所以我駕馭兩把飛劍,需要耗費不少心意,它們雖然離開養劍葫後,能夠自行殺敵,但是仍然需要我分出一些神意在飛劍上,類似它們的劍鞘吧,否則它們不會在氣府或者養劍葫外滯留太久,而且方寸符用得有點多了,加上兩次換氣有點倉促,現在有點難受,不過沒關係,只要近期沒有大戰,就能靠呼吸吐納一點點補回來。”
宋雨燒如釋重負,行走在山林之間,樹蔭與陽光相得益彰,老人心曠神怡,既有心結打開的緣故,更因爲認識了一位能夠託付性命的忘年小友,而對江湖重新燃起了一抹希望。哪怕人心不古,可江湖還在。
老人突然笑道:“陳平安,雖說你有了一隻養劍葫,就不用像劍仙那般每次出手,事後都要耗費一定天材地寶,來修繕縫補本命飛劍的瑕疵,但是一碼歸一碼,楚濠竟然請出了那位松溪國青竹劍仙壓陣,這次沒有你出手相助,我肯定要栽在大軍圍困之中,所以回了山莊,我會拿所有小雪錢,作爲饋贈報答,數目不多,這麼多年也就攢下不到兩千枚,鳳山去仙家渡口購買‘滄水’,又用掉半數,所以只能給你八九百枚小雪錢。”
老人說到這些,有些難爲情,自嘲道:“不曾想梳水國劍聖宋雨燒的一條命,才值不到千枚小雪錢。”
陳平安想了想,點頭道:“宋老前輩,我只要三四百枚小雪錢就夠了,不用全部給我,宋鳳山以後肯定還用得着。”
雖然在飛劍十五這件方寸物當中,放着青衣小童當初購買普通蛇膽石的一堆雪花錢,還有八枚更加珍貴的小暑錢,不算少了。可是陳平安在魏檗的引薦下,親眼見識過牛角山包袱齋的景象,擔心隨後到了那座仙家渡口,一旦遇上心儀的山上物件,會遺憾錯過。
至於宋老前輩和劍水山莊,陳平安相信老人說的那句話,青山不改,綠水長流。
陳平安選擇收下錢,又不全收,在宋雨燒的意料之外,老人忍俊不禁道:“你倒是客氣……也不客氣!曉不曉得老一輩江湖人,會怎麼說嗎?會拍着胸脯說一句‘兄弟之間,談錢傷感情,若是把我當兄弟,就莫要再談此事,否則兄弟都麼得做了。’”
陳平安搖頭道:“欠人情比欠錢,更難受,最少我是這樣。”
宋雨燒對此深有體會,點頭道:“確實如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