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陳平安哭笑不得,一時無言。
陳平安猛然驚醒,沉聲問道:“顧粲,你有沒有拿到一片槐葉?”
如果沒有的話,陳平安不覺得顧粲是得了仙家機緣,說不定那說書先生的到來,就是一張催命符。
孩子一聽到這個就來氣,嘩啦一下從兜裏掏出一大把,習慣性罵娘道:“不知道哪個挨千刀的混賬,偷偷往我兜裏塞了這麼多破爛葉子,我也是剛纔偷溜出家的時候,藏那兩袋子錢才發現的,不是趙小胖,就是劉梅那丫頭片子!要是給我娘洗衣服的時候看到,可不又得罵我不省心了!虧得我這就要離開,不然看我不偷偷往他們茅坑裏砸石頭……”
孩子罵得起勁,陳平安先是目瞪口呆,然後如釋重負,眼見這傢伙要使勁往地上丟,趕緊阻止這孩子的舉動,無比神情凝重道:“顧粲,收好它們!一定要收好!如果可以的話,這些槐樹葉子,最好連你孃親也不要給她看到,這很有可能是爲了她好。”
孩子茫然,但仍是點頭道:“好的。”
陳平安長呼出一口氣,自言自語道:“這下子我是真的放心了。”
顧粲突然身體前傾,使勁用腦門磕了一下陳平安的腦袋,嗚咽道:“對不起!”
陳平安揉着他的小腦袋,笑罵道:“傻樣!”
顧粲突然在他耳畔竊竊私語。
陳平安愣在當場。
孩子轉身跑開,一邊慢跑,一邊轉頭揮手,“聽那老頭子說,要帶我和我娘去一個叫書簡湖青峽島的地方,以後你要是混得媳婦也娶不起,就去找我,不是我吹牛,隔壁稚圭這種姿色的臭婆娘,我一送就送你十七八個!”
陳平安站在原地,點了點頭。
也有些傷感。
畢竟顧粲這個傢伙,就像是他的弟弟,所以什麼事情,陳平安都願意讓着顧粲。
草鞋少年望着那個孩子漸漸遠去的身影,怔怔出神。
他的人生總是這樣,真正在意的人,好像如何也挽留不住。
泥瓶巷裏的少年咧嘴一笑。
老天爺挺小氣的。
隔壁院門輕輕打開,走出婢女稚圭,她亭亭玉立,如一株池塘裏的荷花。
陳平安問道:“先前顧粲說你壞話,都聽見了?”
她眨了眨那雙秋水長眸,道:“就當沒聽到,反正我吵架也吵不贏他們娘倆。”
陳平安有些尷尬,只好幫顧粲那個兔崽子說好話,打圓場道:“其實他心眼不壞的,就是說話難聽了點。”
稚圭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嘴角,“顧粲心眼好壞,我不知道,她那個寡婦孃親,不是什麼省油的燈,我很確定。”
陳平安不知如何作答,只好跟她現學現用,假裝什麼也沒聽到。
她突然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,“陳平安,你真不後悔?”
陳平安愣了愣,“啥?”
稚圭見他不像是裝傻扮癡,她嘆了口氣,轉身返回院子,關上木門。
眼力極好的陳平安一直站在巷中,終於看到遠處顧粲家院門打開,走出三人,其中母子二人各自揹着大小行囊,緩緩走向泥瓶巷另一頭。
陳平安甚至清晰看到,那位說書先生轉過頭,瞥了自己一眼,笑意玩味。
在三人身影消失在小巷盡頭後,陳平安回到自己院子,看到黑衣少女竟然已經能夠自己坐在門檻上。
她的身子骨是鐵打的不成?
陳平安先將齊先生贈送的玉簪子,以及顧粲拿來的兩袋子銅錢,都放在桌上,然後開始燒水、抓藥、煎藥,熟門熟路,不像是窯工出身,反而像是在藥鋪裏待了很多年的夥計。
黑衣少女有些疑惑,卻也沒有開口詢問,百無聊賴的她起身來到桌旁,想了想,又自顧自將陳平安藏在一隻瓶肚裏的錢袋拿出來。
她坐下後,桌面上擺着三袋錢和一根玉簪,當然還有一把識趣“龜縮”在角落的靈性長劍。
陳平安沒阻攔她取錢,但是轉頭叮囑道:“玉簪是齊先生送給我的,寧姑娘你小心些。”
大概是生怕少女不上心,陳平安又赧顏提醒道:“真的要小心。”
少女翻了個白眼。
三袋子金精銅錢,迎春錢,供養錢,壓勝錢,很巧,剛好湊齊了。
少女一手託着腮幫,一手伸出手指,撥弄着三枚銅錢,隨口問道:“你的事情如何了?能不能跟我說說?”
陳平安蹲在窗口那邊的牆根,小心盯着火候,時不時翻看一下三張藥方,聽到問話後,“合適說嗎?”
少女皺眉道:“你都混到這般悽慘田地了,還擔心我聽了祕密後,被誰殺人滅口?陳平安,不是我說你,實在是你這種爛好人,我勸你這輩子都別離開小鎮,否則怎麼死都不知道。”
少女很是哀其不幸,怒其不爭。
這種古板性格的少年,哪怕是一位兼具羅漢金身、天君道術的強大劍仙,只要丟到她家鄉那邊,一年之內必死無疑,而且屍骨無存。
草鞋少年樂呵呵道:“那我就給你說說看?”
少女用三根手指按住三枚銅錢,在桌面上抹來抹去,“愛說不說。”
陳平安便將齊先生出現之前的事情經過,跟少女說了一遍,之後的事情,選擇性說了一些。
少女聽完之後,雲淡風輕道:“那截江真君劉志茂,顯然是罪魁禍首,不過蔡金簡和苻南華,也都不是什麼好鳥,若不是齊先生出來搗糨糊,你以後就算逃到天涯海角,也逃不出三方勢力的圍剿捕殺,說句難聽的,殺你真的很容易,如果不是在小鎮上,別說劉志茂,就是那個雲霞山的女子,一根手指頭就能將你碾壓得魂飛魄散。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我知道。”
少女氣呼呼道:“你知道個屁!”
陳平安沒有反駁,繼續煎藥。
她問道:“你之所以有這場劫難,全是因爲那條泥鰍,爲什麼不告訴那個孩子真相?”
陳平安這次沒有沉默,也沒有轉頭,坐在小板凳上,低頭看着青紅色的火焰,輕聲道:“這樣做不對。”
少女欲言又止,最後望向那個瘦弱背影,感慨道: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的拳頭不硬的話,就沒有人會在乎你的對錯。”
少年搖頭道:“不管別人聽不聽,道理就是道理。”
他好像有些不確定,便轉頭笑問道:“對吧?”
少女怒目相向,“對你個大頭鬼!”
少年悻悻然重新轉過頭,繼續熬藥。
黑衣少女,叫寧姚的外鄉姑娘,拿起那根碧玉簪子,凝神望去,發現篆刻有一行小字。
她瞥了眼叫陳平安的少年。
簪子上有八個字,便是僅算粗通文墨的少女,也覺得極爲動人。
言念君子,溫其如玉。
第26章 好說話
煎藥是一件像是線穿針眼的細緻活,陳平安做得有板有眼,沉浸其中,少年身上散發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快樂。
不過黑衣少女不是個耐心好的,事實上除去練刀練劍,少女對什麼事情都不太提得起興趣,小小年紀便背井離鄉,獨自遊歷四方,很粗糙地活着,所以對家徒四壁的少年小宅,她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,實在是她自己風餐露宿多了去,風裏來雨裏去,原本再精緻講究的人,也會變得很不講究。
少女問道:“你的左手沒事了?”
左手用棉布條包紮的陳平安,正用雙手端來一碗藥,在少女接手後,笑道:“沒事,我回巷子之前,找了些草藥搗爛,給傷口敷上了,以前我當窯工那會兒的跌打割傷,都用這個,百試百靈,是很久之前楊家鋪子一個老人告訴我的祕方,不過我當初答應老人不許外傳,要不然寧姑娘你走南闖北,說不定用得着,你要是想要,我可以去找找楊家鋪子的老人,跟他求一求。只是今天去藥鋪比較急,也沒見着那位老人,只希望他是臨時走開了。”
少女喝藥的時候,那雙不似柳葉似狹刀的長眉,微微皺了一下,但仍是面不改色地喝完藥湯,將瓷碗還給一旁等待的草鞋少年後,嘀咕道:“爛好人,難怪窮得叮噹響,活該被人欺負。”
不等少年反應過來,少女又添加了一句,“別介意,我這個人說話比較直。”
少女大概不知道,後邊這句話更傷人。
陳平安欲言又止。
黑衣少女用拇指擦拭掉嘴角的藥湯殘漬,然後端正坐姿,一本正經道:“如今坐鎮此方天地的聖人,也就是你所說的那位學塾先生,雖然有心幫你收尾,好讓你今後性命無憂,但是你要知道,人力終有窮盡之時,哪怕是聖人也不例外。更何況那位齊先生的處境不太妙,有點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的意思,怕就怕他之後管不着你的生死,我寧姚爲人處世,滴水之恩,也會湧泉相報,瞪我一眼,就要睚眥必報!”
人力有盡時,湧泉相報,睚眥必報,泥菩薩過河……
此時少女的內心,充滿不爲人知的驕傲,聽聽,我這番話說得是不是很有學問?
只可惜陳平安隔壁,就住着位學識不湹淖x書種子,幾乎每天清晨黃昏兩次,鄰居就要誦讀聖賢書以明志,按照宋集薪自己的說法則是“吾善養浩然氣”。所以陳平安沒喫過豬肉也見過豬跑,對於讀書人文縐縐的那套說法,並不陌生,即便有些晦澀詞語,通過上下文來解析,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。
少女死死盯着陳平安,試圖從少年臉上尋找出震驚、仰慕和疑惑,可陳平安偏偏是一臉“我聽明白了,姑娘你接着說”的欠揍表情。
少女很是灰心喪氣,本來意氣風發的神采,鋒芒銳減,沒好氣道:“比如你救了我一命,我事後自會幫你殺掉老龍城的苻南華,或是書簡湖的劉志茂,但是你想要兩個都殺的話,永絕後患,就得破財消災,因爲咱倆一場萍水相逢,可沒那麼深厚的情分,所以你需要用一袋子金精銅錢,作爲報酬。”
少女很快用手指了指那袋子迎春錢,“比如這袋,我就很喜歡,其它兩袋子供養錢、壓勝錢的銅錢樣式,不好看,鑄文也不討喜。”
接下來少女微微揚起下巴,“如果在做成這筆買賣之外,你願意支付給我兩袋子銅錢,我就幫你擺平老龍城和雲霞山。當然,如果我早早死在劉志茂手裏,一切休提,畢竟我現在修爲不高,武道九境,纔剛剛躋身第六境,作爲純粹武夫的體魄堅韌程度,還不成大氣候,至於修行登山的十五重樓,十五層境界,更是隻到達中五境裏的龍門境,丹室之內,我有六幅圖案,尚未成功畫龍點睛,也未讓天女飛天……”
這下子陳平安是真的聽迷糊了,一頭霧水。
少女頓時有些惱羞成怒,境界低下,一直被她引以爲恥,陳平安這種“姑娘你再給我解釋解釋”的癡呆模樣,無疑是戳中了少女的最傷心處。
看到少女陰沉的臉色,陳平安就是傻子也知道形勢不妙,趕緊轉移話題,“爲何姑娘你先前傷得那麼重,現在就像痊癒大半了?”
少女眉目低斂些許,雙手環胸,嗓音沙啞道:“當時的確是快死了,如果陸道長沒有救下我,我就要……反正我欠了你一個天大人情,我更不該趁火打劫,讓你拿出三袋子金精銅錢。我寧姚的一條性命,哪裏是劉志茂之流可以媲美的,所以是我不對,你就當我什麼都沒有說,等我離開小鎮之後,我會盡力而爲,爭取幫你解決那些後顧之憂,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頭,我寧姚只會量力而爲,不會心知必死依然去跟人拼命……換命。”
大概是少女的低頭認錯,太過稀罕難得,所以她心情極其失落。
陳平安問道:“供養錢是哪袋子?”
少女指了指其中一隻金黃繡袋。
陳平安從裏頭拿出三枚銅錢,握在手心後,用手臂將三袋子橫推到少女身前,笑道:“這些,送給你了。”
少女目瞪口呆,久久回神後,問道:“陳平安,你小時候腦子被門板夾過?”
陳平安無奈道:“沒有,小時候幫人放牛的時候,經常被牛尾巴甩過。”
少女驀然勃然大怒,一拍桌子,質問道:“你是不是喜歡我?!”
陳平安呆若木雞。
少女咧嘴一笑,朝陳平安伸出大拇指道:“眼光不錯!”
然後她彎曲大拇指,指向了自己,神采奕奕道:“但是我可不會答應,我寧姚喜歡的男人,一定要是全天下最厲害的劍仙,全天下!最厲害!大劍仙!什麼道祖佛陀,什麼儒家至聖,在他一劍之前,也要低頭,都要讓路!”
陳平安漲紅了臉,撓撓頭道:“寧姑娘你誤會了,我沒喜歡你啊……”
少女一挑眉毛,想了想,她身體前傾,眯起一眼,抬起一手,拇指食指之間空出寸餘距離,心虛問道:“這麼點喜歡,也沒有?”
陳平安斬釘截鐵,語氣堅定道:“沒有!寧姑娘你放心!”
少女收回手,重重嘆了口氣,憐憫道:“陳平安啊,你以後就算僥倖娶了媳婦,多半也是個缺心眼的。”
陳平安坐在桌對面,開心笑道:“只要她人好就行。”
少女對此不置可否。
混喫等死,小富即安,飛黃騰達,就像她孃親所說的,是因爲各有各的緣法,未必有高下之分。
只不過她爹對此也有不同意見,命裏無時莫強求,不強求,並不意味着一點都不求,求還是要求一下的,如果最後仍是求而不得,則是另外一回事。
當然這些話,她爹是絕不敢跟她娘當面說的。
陳平安隨口問道:“寧姑娘也是來咱們小鎮求機緣來的?”
少女沒有任何藏藏掖掖,回答道:“我耗盡所有奇遇積攢下來的家底,加上一個人情,才換來進入小鎮的這個名額,不過我跟那些人不一樣,我不求什麼機緣氣數,只是想着讓人幫我鑄一把劍,最好能夠合我的心意,至於鋒利不鋒利,能否承載海量劍氣,是很其次的事情。”
陳平安疑惑道:“鑄劍?”
少女說道:“就是那個打鐵的阮師傅,他在你們這兒名聲很大,還有個‘鐵打不動’的規矩,每三十年只鑄一把劍,他之所以願意來此頂替齊靜春,就是覺得此地適合開爐鑄劍,我去碰碰邭猓此姴活娨鉅懳诣T劍。實在不行的話,我也沒轍,就當自己邭獠缓谩!�
陳平安笑道:“好人有好報。”
少女有氣無力道:“沒轍。”
她瞥了眼少年,“你左手不疼?”
陳平安愣了愣,“疼啊。”
她懷疑道:“那你怎麼看着不像啊。”
陳平安天經地義道:“我就算滿地打滾,大喊大叫,也不會就不疼了啊。”
少女一拍額頭,“真沒轍了。跟我爹一個德行,不過你本事比他差遠了。”
陳平安笑着不說話了,安安靜靜望向屋外的院子。
少女將那三袋子銅錢推回去,“我不要。”
陳平安收回視線,輕聲道:“寧姑娘,你有沒有想過,我留着它們,不一定是好事情。見過齊先生之後,我更加確定這點。”
少女決定一件事情後,就再不會更改了,搖頭道:“那就是你的事情了,跟我無關。我想好了,報答救命之恩一事,我以後一定會償還,而且絕對不偷工減料,要對得起‘寧姚’這個名字!但是你在這些年,一定要好好的,別一不留神就死了。你只要熬過這段時間……”
一直很好說話的少年,第一次主動打斷少女的言語,“救你的是陸道長,寧姑娘,所以你不用覺得虧欠什麼,我如果當時不是覺得自己死定了,想着能夠讓陸道長爲我爹孃多做點,否則我根本就不會開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