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這棟宅子裏,唯一能動的人和物,是婢女稚圭和那條不起眼的四腳蛇,她很早就察覺到異樣,腦海中第一個冒出的想法,是去隔壁院子,找那個面癱少女,罵她個狗血淋頭,但是當婢女意識到那柄劍的存在後,便打消了這個誘人的念頭。她先是來到自己少爺的房間,斜瞥一眼書頁內容,看到“曹曦”兩個字就嫌煩,便幫少爺向後翻了幾頁,看到有關“謝實”的篇幅後,纔開心笑了笑。只不過很快她就悻悻然,又將書頁翻回去,以免泄露天機,害得自己露了馬腳,這些年來,精明城府的少爺不過是出於好奇,懷疑她的身份來歷罷了,從未抓到過真正的確鑿證據,她可不想在大功告成之際,功虧一簣,她跟隨少爺經常要去鄉塾,覺得讀書人有些話,說得很虛僞混賬,比如“捨生而取義者也”,有些話則說得還不錯,比如“行百里者半於九十”,真是把道理給說通透了。

  那條土黃色的四腳蛇,正趴在門檻上曬太陽,此時當它寂然靜止,便恢復“真身”了,光線映照下,只見它流光溢彩,晶瑩剔透,身軀通體像一塊琉璃。

  隔壁院子的屋內,黑衣少女寧姚陷入一種玄之又玄的胎息狀態,不以口鼻噓吸,如嬰兒仍在胞胎之中,神氣歸根而止念。

  雪白劍鞘內,飛劍如獲大赦,緩緩出鞘後,它在主人四周輕快飛掠,小鳥依人之溫馴親暱,又有少女衣裙飄曳之美感。它並非胡亂飛行,而是靈犀畫符一般,爲正在療傷的主人營造出一塊最佳的風水之地,果不其然,沒有絲毫呼吸跡象的少女,四周氣息迅猛湧入她體內,她如鯨吞水,瘋狂汲取這方天地間的本源靈氣。於是這一刻,小鎮的死寂沉沉,與這棟宅子的風生水起,構成鮮明的對比。

  小鎮外的南方溪畔。

  有個五短身材的漢子,濃眉大眼,銳氣逼人,袒胸露腹,手持鐵錘正在打鐵,一錘下去,火星四濺,滿室光輝。

  無數星星點點的火光,在空曠的屋子裏隨處亂竄,絢爛壯觀。

  一次掄捶,就能砸出一幅畫面。

  漢子對面,站着一個扎着條清清爽爽馬尾辮的少女,身材嬌小,她披了件黃牛皮質的罩袍,防止火星濺射到身上,尋常棉布衣衫,很容易被燒穿出一個個窟窿來。

  當一次捶打之後,千萬點火星,驟然間在屋內全部停滯。

  馬尾辮少女皺眉問道:“爹?”

  漢子沉聲道:“換你來錘打劍條,正好藉此機會錘鍊你的神意。”

  少女放下那根老劍條,撥開身前兩側火星,火星被她隨手揮退,牽一髮而動全身,本該靜止在光陰長河裏的星火,不斷撞擊着火星,一次次相互撞擊,使得屋內的光線,顯得紊亂無比。

  相比小鎮內那些好似潛龍在淵的高齡前輩,一個個凝神屏氣靜心入定,少女的所作所爲,實在是過於橫行霸道了點。

  尤其是當換成她來掄捶之後,勢大力沉,動作迅猛,甚至比起經驗老道的漢子,還要更加狂野不羈。

  每一次捶打濺射出來的火星,在止境當中並不會消失,所以一次次疊加之後,密密麻麻的火星,如璀璨繁星,擁簇在空中。

  鑄劍之室,火星億萬。

  男子死死盯住那根通紅的劍胚子,沉聲吩咐道:“心中默唸《鑄劍經》的撼龍篇!”

  少女氣勢驟然下降,低聲道:“爹?”

  男人惱火道:“幹啥子?”

  少女氣勢再降,怯生生道:“中午喫得少了,肚子餓,捶不動了。”

  男人更加火大,如果不是在鑄劍,差點就要跳腳罵人,“明明是讓你背書就跟要你命一樣,找什麼藉口……他孃的,閨女你這胃口,餓也很正常,還真不是藉口……”

  少女偷着笑,嘴上說餓,其實手上動作沒有絲毫減弱,剎那之間靈犀一動,少女大喝一聲後,竭盡全力一錘砸下,鬼使神差道:“給我出來!”

  這一次濺射出來的火星,極其繁多,尤爲刺眼。

  漢子臉上不露聲色,心道:“成了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顧粲家的院子,婦人緩緩醒來,頭疼如裂,在孩子的攙扶下坐回長凳,截江真君劉志茂正在閉目養神,袖中拇指食指緩緩掐動。

  婦人顧氏將兒子按在自己身邊坐着,輕聲問道:“仙長,怎麼回事?”

  老人沒有睜眼,道:“老夫收了個好徒弟,你有個好兒子。顧氏你就安心等着母憑子貴吧。”

  婦人大喜過望,熱淚盈眶,抱住孩子,細細碎碎呢喃道:“孩子他爹,你聽到了沒有,我們顧粲一定會有大出息的……”

  劉志茂突然咦了一聲,驚訝出聲,睜眼低頭觀看掌心紋路,好似岔開出來一條新路,自言自語道:“這是爲何?不應該啊。少年沒死,反倒是那仙家子弟,莫名其妙死了?”

  老人不得不站起身,在院中緩緩踱步,掐指飛快,“廢物!栽在一個市井少年的手裏,雲霞山辛苦積攢下來的千年聲望,就此毀於一旦。”

  婦人忐忑不安道:“老仙長,既然我們家粲兒已經拜師了,不如就放過陳平安吧?”

  老人怒喝道:“婦人之仁!真要有一副慈悲心腸,你我初見時,就不該起殺心念頭。這個時候來跟老夫裝女菩薩,要臉不要臉?”

  婦人被罵得滿臉慘白,嚅嚅喏喏不敢說半個字。

  老人猶不解氣,伸手指着婦人大罵:“鄉野村婦,見識短湥∫葬犷欞与S我返回書簡湖後,你們母子相見的次數,絕不可太過頻繁,以免妨礙了他的修行,可有異議?”

  婦人趕緊擺手道:“不敢。”

  老人眼神陰森。

  婦人愣了愣,很快回過神,哭喪着臉,可憐兮兮道:“沒有異議,絕對沒有!”

  老人使勁一揮袖子,冷哼道:“氣煞老夫!”

  先前眼見婦人還算有些別緻風韻,剛剛有了將她收爲貼身奴婢的念頭,她便表現得如此俗不可耐,活該她錯過一份有望步入修行門檻的福氣。

  老人突然如臨大敵,環顧四周,果然此方天地被人爲靜止爲“止境”了,止境是世間諸多小洞天的一種,陸地神仙、金身羅漢也休想開闢而成。

  這種大神通,可謂登峯造極,雖說很大程度上歸功於那座大陣,但依然讓人倍感敬畏。

  試想一下,只要身處此方天地當中,任你是仙佛神魔鬼怪,來此皆需向我磕頭,那是何種感受?

  截江真君劉志茂做夢都想要達到此等高度。術高莫用?去你的鬼吧!劉志茂恨不得有此小洞天之後,將佛陀、道祖、儒教教主這三位的第三代弟子,全部拉進來,不敢說要他們低頭彎腰,好歹大家一起平起平坐,同輩相稱。

  劉志茂毫無徵兆地吐出一口鮮血,手心也鮮血濺射,像是被人用利器使勁割出一條血槽。

  另外一隻手上,也不由自主地顯現出那隻白碗,水面波紋混亂,黑線亂竄,四處撞壁。

  老人沒有絲毫猶豫,手心疊在手背,身爲道家旁門中人,卻以儒家作揖行禮,一彎到底,虔罩翗O,顫聲道:“書簡湖青峽島島主劉志茂,懇請齊先生憐憫晚輩赤忱求道之心,若有冒犯之處,還望先生大人……聖人不記小人過!”

  良久之後。

  “速速離去!”

  四字如春雷炸響在這位真君的耳畔。

  劉志茂狂喜道:“先生放心,晚輩這就攜帶顧氏母子離開小鎮。”

  一直以晚輩自居的老人記起一事,小心問道:“敢問先生,晚輩身上這兩袋子金精銅錢,應該如何處置?”

  威嚴嗓音再度響起,“一人一物,剛好是兩份機緣,留在院中即可。三十年內,你不許離開書簡湖半步。”

  劉志茂如釋重負,這次總算沒有那般諂媚,故意行儒生揖禮,而只是打了個莊重的道家稽首,“長者賜不敢辭,齊先生的大恩大德,晚輩銘感五內,沒齒難忘!”

  在這之後,齊靜春的聲音並未出現,止境也很快隨之消失,劉志茂不廢話,立即讓顧氏帶着顧粲隨他離開小鎮,顧氏正要說話,就被劉志茂一個兇狠至極的眼神瞪過去,嚇得婦人噤若寒蟬,劉志茂掏出兩隻袋子,雖然心中有些戀戀不捨,但是這位志在一個名副其實真君頭銜的旁門道人,仍是毫不猶豫地放在了長凳上,只是剛走到小院的時候,劉志茂突然問道:“你們家有沒有留下什麼老物件?”

  顧氏茫然,鬼頭鬼腦的顧粲立即提醒道:“爹不是留下個多寶閣嘛,就是藏在牀底下喫灰的那個?”

  劉志茂眼前一亮,二話不說就讓婦人帶路,去一探究竟。

  既然那位聖人認可了顧粲本身即是機緣,那就意味着這個孩子可以帶走屬於他自己的機緣。

  至於這些機緣的最終歸屬,在小鎮上,恐怕天王老子來了,也得聽齊靜春的,但是到了書簡湖,可就不好說了。

  終於無人看管的顧粲等到兩人進屋後,一手一把抓起兩隻袋子,輕輕拔出門栓,撒腿飛奔向泥瓶巷另一端。

  屋內婦人顧氏跪在地上,探入牀底去搬箱子,箱子不大卻很沉,有些費勁,搬得她氣喘吁吁。

  結果她的豐盈臀部被截江真君狠狠踢了一腳,老人調笑道:“顧氏,你虧在後天保養上,不過就憑這個,在青峽島做個二等丫鬟,有些勉強,不過當三等丫鬟,綽綽有餘。老夫瞧你是瞧不上眼,不過青峽島上,倒是有幾位客卿散人,說不得好你這一口,到時候你可要好好爭取,莫要羞怯,白白錯失了一樁福緣。”

  婦人身體微微僵硬,她此時大半身體仍在牀底,看不清表情。

  ————

  走到一條巷口,齊靜春對陳平安說道:“蔡金簡和苻南華,就交由我處置。如今你有了這片祖蔭槐葉,就更不要看輕生死,好好活下去,纔是對你爹孃最大的回報。至於之後雲霞山、老龍城和截江真君三方勢力,我不敢說他們永遠不會找你的麻煩,但是十年內肯定不會來尋你的麻煩,邭夂玫脑挘憔鸵恢笔莻�市井平民,也能夠三十年安然無恙。”

  齊靜春笑道:“也無需對小鎮心存忌諱,以後……過不了多久,應該就再沒有那些算計了。如果你想要二三十年安穩日子,不妨就在這裏找個姑娘娶了,成家立業便是。如果想要去小鎮之外,見識一下真正的天地景象,也是好事情。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,是我們讀書人必須要做的事情,你以後就會發現,在小鎮上是讀書難,走路容易,到了外頭,很多讀書人是買書、看書、藏書都很容易,可就是不喜歡走遠路,嫌喫苦,所謂的負笈遊學,不過是乘車郊遊罷了。”

  少年驚訝道:“齊先生,走路也算喫苦?”

  齊靜春開懷大笑,“先不說小鎮以外,只說身邊好了,你見過福祿街、桃葉巷有幾個同齡人,跟你這樣漫山遍野亂跑的?”

  少年點頭道:“還真是。”

  齊靜春想了想,伸手拔出插在髮髻上的一根碧玉髮簪,彎腰遞給貧寒少年,“就當是離別贈禮好了。並非貴重物件,更非仙家物品,放心收下。其實我與你一樣,曾是陋巷少年,發奮苦讀,經歷重重磨難、坎坷,當然也有種種際遇,這才進入山崖書院,拜師求學的那段時光,是我齊靜春這輩子最開心的歲月,後來先生出山之時,便交給我這根簪子,算是對我的一種期許和囑託,只可惜如今回頭來看,這麼多年來,我做的一直不好,相信如果先生在世的話,一定會失望了。”

  少年哪裏敢接下這份禮物。

  這根碧玉簪子,似乎還蘊含着齊先生和他先生的師徒情誼,情意重不用說,何況禮也不輕啊。

  少年再沒見識,到底也是燒御用瓷出身的人物,對於一件東西的好壞,還是有些鑑賞力的。

  齊靜春溫聲道:“留在我這裏,恩師遺物就要隨我一起埋沒了,還不如轉贈給你。何況你其實是無功不受祿,我在小鎮逗留了將近六十年,一直有個小心結,不得解開,可惜恩師已逝,原本以爲這輩子都會得不到答案,是你無意間幫我解惑了,所以我將這根簪子送你,於情於理於禮,都很合適。陳平安,只能幫你求來一片槐葉,無法給你再多機緣了。”

  少年雙手接過那根材質普通的玉簪子,抬頭真盏溃骸跋壬呀涀隽撕芏嗔恕!�

  齊靜春一笑置之,眼見着少年被自己說服收下簪子,便少了一塊心病,簪子確實普通平凡,可到底是恩師遺物,能夠贈送給一個不辱玉簪銘文的少年,很好。

  所以齊靜春最後叮囑道:“陳平安,記住,以後不管遇到什麼,你都不要對這個世界失去希望。”

第25章 離別

  泥瓶巷一棟宅子外頭,有個掛着鼻涕蟲的頑劣孩子,正在兇狠踹門,罵罵咧咧,唾沫四濺,“陳平安!再不滾出來,我就找人砍死你,把你家一堆破爛都砸了!我知道你在家裏,忙啥呢,難道是在跟宋集薪的小媳婦,跟稚圭在那個啥?大白天的,也不曉得照顧一下宋集薪的感受?好好好,不出來是吧,我走了,我可真走了啊?我這一走,你這輩子就崩想見着我啦,我那些寶貝,本來想着都留給你,陳平安!快出來啊!”

  不知爲何,罵到最後,孩子竟然帶着點哭腔,狠狠將兩條鼻涕蟲抽回老窩。

  顧粲猛然間覺得腦殼一陣生疼,趕緊轉身望去,看到那張熟悉面孔後,孩子破口大罵道:“陳平安!你大爺的……”

  草鞋少年臉色不太好看,顧粲趕緊見風轉舵地補了一句,“身體還好嗎?”

  行雲流水,轉折如意,毫不生硬。

  習慣了這兔崽子的沒心沒肺,提着個新陶罐的陳平安沒好氣道:“好不好,你還不知道?”

  顧粲意識到自己還有正事,趕緊把陳平安扯到院門口,然後將兩隻繡工精美的袋子,一股腦塞到陳平安手裏,孩子壓低嗓音問道:“還記得我去年跟你要的那條小泥鰍不?”

  陳平安一頭霧水,拿着沉甸甸的袋子,東西並不陌生,當時強行買走那條金色鯉魚的逡律倌辏箩峋蛯3趟土艘淮鱼~錢給自己。陳平安四處張望,泥瓶巷兩頭並無行人,仍是趕緊開門,把顧粲帶進院子,將陶罐放在一旁後,直截了當問道:“有外鄉人跟你買那條泥鰍,對不對?!顧粲,我勸你千萬別賣!打死都別賣,你不是想着以後讓娘過上好日子嗎,你一定要留着那條泥鰍,知不知道?!”

  顧粲哇一下就哭出聲,雙手抓住陳平安的袖子,哽咽道:“我想把泥鰍還你的,可是孃親不讓,還打了我一耳光,孃親從小到大都沒打過我,還有那個說書先生,不知道是神仙還是鬼怪,嚇人得很,先是把我給帶到了白碗裏,然後那條泥鰍一下子就變得很大很大,比我家大水缸還要粗很多很多……”

  陳平安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巴,臉色嚴肅瞪眼道:“泥鰍送給你了,就是你的!顧粲,你還想不想以後讓你孃親過好日子?能每天都喫上肉,讓你娘用上胭脂水粉,買那種摸上去滑溜溜的綢緞衣裳?”

  顧粲抽了抽鼻子,使勁點頭。

  陳平安鬆開手,蹲下身,問道:“兩袋子錢是怎麼回事,是不是你偷拿出來的?”

  顧粲眼珠子一轉,剛想騙人,陳平安跟他關係實在是再熟悉不過,小王八蛋撅起屁股就知道拉什麼屎,直接又賞了顧粲一個板栗,厲色道:“拿回去!”

  顧粲犟脾氣也上來了,“就不!”

  陳平安給氣得臉色鐵青,揚起手就要來個貨真價實的板栗,只不過看到孩子死犟死犟的表情,陳平安又有些心軟,緩了緩語氣,想了想,問道:“到底是怎麼回事,你給我說說。”

  顧粲就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,不否認這個孩子平時讓人恨得牙癢癢,但確實聰穎早慧得很,從老槐樹到鐵鎖井,再到泥瓶巷院子,把那個說書先生要收他爲徒的奇遇,給陳平安說清楚明白了。陳平安這一刻心裏大致有數了,顧粲多半就是小鎮上自己得到祖蔭槐葉的人物之一,祖墳冒青煙也好,像齊先生陸道長所說有機緣福氣也罷,顧粲應該是會被那個說書先生帶離小鎮。但是一想到那個截江真君劉志茂,陳平安就心絃緊繃,按照齊先生的說法,此人品行實在低劣,更想將自己除之後快,不惜用上了仙家神通來陷害自己和蔡金簡,顧粲認了此人做師父,真是好事?不過退一步說,此人願意收顧粲爲徒,而不是坑蒙拐騙,或是強買強賣,是不是可以說明顧粲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?

  鬼靈精怪的孩子眼珠子急轉,趁着陳平安想問題的時候,冷不丁抓起陳平安手裏的兩隻錢袋,一下子砸向屋內,然後轉身就跑。

  結果被陳平安一把抓住後領口,扯回原地。

  顧粲雙手抱頭,可憐兮兮的模樣。

  陳平安雖然把孩子強行拽回來,但是如何處置,猶豫不決,涉及到的事情太大,陳平安很怕做出錯誤的選擇,害得顧粲和他孃親被連累。

  若只是自己的事,這個無依無靠的草鞋少年,恐怕就要乾脆利落很多。

  黑衣少女不知何時已經下牀,站在門檻後頭,“我娘曾經說過,各人有各人的緣法,這個孩子一看就是禍害遺千年,以後也不缺狗屎叩哪欠N人。”

  顧粲眼睛一亮,趕緊把兩條鼻涕擦掉,咧着嘴,露出缺牙的光景,笑臉諂媚道:“姐姐你長得真俊,長得跟我家二姐一模一樣!這裏地方小,去我家坐坐?”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你娘啥時候改嫁給你爹的?”

  被拆穿後的孩子立即翻了個白眼,換了一種臉色和語氣,嘖嘖道:“陳平安,可以啊出息了,啥時候拐騙了個婆娘回家?要鬧洞房嗎?可惜我是趕不上了,要不然我一定蹲牆角根,聽你們在牀上神仙打架……”

  陳平安一巴掌按在顧粲的腦袋上,對黑衣少女歉意道:“他就這樣,別生氣。”

  少女瞥了眼孩子,“熊樣!”

  顧粲正要發揮一下家傳本事,察覺到自己腦袋上的手掌,悄悄加重了力道,立即病懨懨的,有氣無力道:“姐姐你長得這麼水靈,說啥都對。”

  黑衣少女沒搭理這孩子,轉頭望向陳平安,含有深意道:“那兩袋子銅錢,你最好收下,省得以後反目成仇。而且這孩子將來一旦修道有成,你今天不讓他少一些愧疚,極有可能害得他道心不穩,導致外化天魔乘隙而入。”

  這話顧粲愛聽,對那位姐姐伸出大拇指,“頭髮長,見識也長,果然比隔壁某個小娘們靠譜兒!”

  黑衣少女挑了挑眉頭,竟是欣然接受。

  泥瓶巷遠處,響起一聲火急火燎的怒吼,“顧粲!”

  孩子臉色微白,“走了走了,陳平安,我走了啊!”

  嘴上說要走了,其實孩子自己都沒有意識到,抓住陳平安的五指愈發用力。

  可能在潛意識裏,顧粲早已把陳平安當做孃親之外,唯一的親人了。

  陳平安帶着孩子走出院子,蹲下身,悄悄說道:“顧粲,記得小心你師父。還有,照顧好你孃親,男子漢大丈夫,你孃親以後只能靠你了,別總讓她擔心。”

  顧粲嗯了一聲。

  陳平安又說道:“到了外邊,多做事少說話,管住自己這張嘴巴,喫些虧就喫些虧,別總想着嘴上討回便宜,外邊的人,不像我們,會很記仇的。”

  孩子紅着眼睛,唱反調道:“我們這邊的人,也很記仇的,就你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