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5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行也修行,坐也修行,萬里迢迢,一直苦行。

  飢寒交迫的小猴子委實是餓慘了,在僧人坐定後,怯生生望着他半天,終於鼓起勇氣去抓住一塊碎餅,退回原地低頭啃掉後,眼見着僧人無動於衷,便愈發膽子大了,再偷喫了一塊,如此反覆,無意間發現鐵銉染褂行┣逅闳ズ攘丝冢《瑫r節,銉惹逅谷挥行嘏@讓小猴子有些舒坦,更加不怕那僧人了,大眼睛直愣愣望向那個光腳光頭的傢伙,彷彿充滿了費解。

  僧人唸完一段經文後,睜眼起身,小猴子便又躲避起來,僧人只是彎腰拿回鐵悖痛穗x去。

  小猴子扶着木樁子,望向僧人的背影,很快消失於擁擠的人海。

  它破天荒打了個輕輕的飽嗝,伸手撓了撓乾瘦無肉的臉頰,眨着大眼睛。

  光腳僧人低頭行走於人山人海之中,便是被路人撞了肩膀,也從不抬頭,反而右手在胸前行禮,微微點頭後,繼續前行。

  集市上有個瘋瘋癲癲的老人,眉發打結,邋里邋遢,衣衫襤褸,只要他遇上稚童,不管孩子們的長輩是富貴還是貧窮,都要湊過去詢問一個同樣問題,大多數老百姓對此見怪不怪,多是牽着孩子加快步伐離去,也有一些會笑罵幾句,一些個脾氣不太好的青壯漢子,還會朝老瘋子推搡幾下,從頭到尾,老瘋子都只是重複那個古怪問題。

  “你家孩子取名了沒有?”

  有對老人知根知底的一羣年輕浪蕩子,堵住老人,其中有人一臉壞笑問道:“我家有小孩兒還未取名,你要如何?”

  老人頓時眉開眼笑,高興得手足舞蹈起來,說道:“我來取,我來取名,這次我一定取個好名字……”

  “取你大爺!”老人被那年輕人一腳踹在腹部,踹了個後仰倒地,老人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滾。

  有托闵硕紫律恚瑪v扶老人起身,那羣浪蕩子粜ψ烹x去。

  老人被扶起身後,伸手死死攥住僧人的手臂,對着僧人依舊問了那個極其不敬的問題,“你家孩子取名了沒有?”

  中年僧人看着癡呆老人,搖搖頭,幫老人拍去塵土,這才繼續前行。

  老人依舊在集市上自討苦喫,捱了無數的白眼和謾罵。

  夕陽西下,僧人託闫蚴常邞糁岵辉倩墸F銉仁澄锪攘龋胍粋�溫飽都難。

  僧人由北入城,由南出城,路上行人如織,僧人低頭而行,若是遇見小蟲子,便撿起放於道旁無人處。

  最後看到一座荒廢已久的古廟,僧人在門外單手行禮,緩緩走入。

  在大殿外的檐下廊道,喫過了銉仁澄铮碎_始盤腿而坐,繼續修行。

  暮色中,老瘋子踉蹌歸來,看也不看僧人,直奔大殿,倒在一堆茅草上,捲起一塊破碎不堪的單薄被褥,儘量遮住手腳,呼呼大睡。

  一夜無事。

  喜歡給人瞎取名字的糟老頭子, 在正午時分才睡醒,醒了之後就離開破廟,往城裏的人堆湊,對於那個中年僧人,老人根本視而不見。一開始不是沒人猜測,老瘋子會不會是性情古怪的奇人異士,後來才發現根本就是個老廢物,打不還手罵不還口,而且打疼了會哭喊,打重了會流血,到最後就只有一些遊手好閒的浪蕩子,才樂意拿老人逗樂。

  老人住在這座荒廢破廟裏,已經很多年了。

  接下來小半年,日復一日,僧人就在這裏暫住,偶爾會與老人一起去往城內,託慊墸才紶枙c老人一同出城,返回住處。兩人一直沒有言語交流,甚至就連眼神交匯都極少,每次老瘋子見着僧人,都一臉茫然,記不得什麼。

  這一夜大雨滂沱,電閃雷鳴。

  疾風驟雨之中,估計就連近在咫尺的呼喊聲都聽不真切。

  縮在茅草鋪子上的老人,每次雷聲響起就會驚嚇得打顫一下,熟睡之中的老人,不知是想起了什麼傷心事,還是起了做噩夢,雙手握拳,身體緊繃,不斷重複呢喃:“是爺爺取名字不好,是爺爺害了你,是爺爺害了你啊。”

  那張乾枯蒼老的臉龐,早已沒有任何淚水可流,但是偏偏顯得格外撕心裂肺。

  隨着急促雷聲變得斷斷續續,雖然雨水依舊密集,聲勢駭人,可是老人的自言自語已經淡去。

  可就在老人徹底陷入沉睡之際,僧人彎曲手指,輕輕一叩。

  咚!

  如木魚聲響徹古廟。

  如春雷響起於廊下。

  老人打了個激靈,猛然坐起身,環顧四周後,先是茫然,然後釋然,最後悲苦,站起身,向大殿外走去,衣衫襤褸的矮小老人,行走之間,氣勢兇悍,如同下山虎、過江龍。只是氣勢雖然驚人,老人的體魄仍是孱弱至極。

  虎死不倒架而已。

  老人走出廟外,仰頭望去,久久無言,最後只剩下悵然。

  僧人輕聲道:“有情皆苦。”

  老人看也不看僧人,嗤笑道:“苦什麼苦!老子樂意!當絕情寡慾的仙人,怎麼就逍遙了?狗屁的長生久視,一個個高高在上,只記得仙,忘了人……哈哈,老百姓做人忘本要天打雷劈,神仙忘了本纔算真神仙,可笑真可笑……”

  中年僧人又道:“猩钥唷!�

  老人沉默,盤腿而坐,雙拳緊握撐在膝蓋上,自嘲道:“恍若隔世。”

  拂曉時分,不知何時睡去的老人猛然驚醒,再次眼神渾濁,然後繼續他渾渾噩噩的一天。

  就這樣過去一個月有餘,在一箇中秋月圓夜,老人終於恢復清醒,只是這一次整個人的精神氣,已經大不如前,垂垂老矣。

  他跟僧人一起坐在檐下廊道,望向那輪明月,老人自說自話,“我孫兒很聰明,是天底下最聰明的讀書種子,只可惜姓了崔,已是不幸,遇上我這麼個爺爺,更是不幸,不該這樣的,不該這樣的……”

  中年僧人寂然無聲。

  寶瓶洲崔氏曾有人言:有廟無僧風掃地,有香無火月點燈。

  入冬後,大雪紛紛,老人睡在廟內,牙齒打架,臉色鐵青,像是要熬不過這個寒冬,僧人託氵M入,遞給老人一隻溫熱幹餅,老人怔怔接過手後,猛然丟在地上,眼神恢復些許清明,然後看着那個重新撿起幹餅的僧人,再度伸手遞過幹餅,老人搖頭道:“我活着只想見孫兒一面,要不然我死不瞑目,這口氣我咽不下,斷不掉!我要跟他說一聲對不起,是爺爺對不起他……我不能瘋,我要清醒,和尚你救我!”

  老人一把手死死攥緊僧人手臂,“和尚,只要你讓我清醒見着孫兒,我便是給你當牛做馬都無妨……我這就給你磕頭,這就給你當徒弟!對對對,你這和尚神通廣大,一定可以幫我脫離苦海……”

  這一次清醒過來的老人,精神氣已經枯如朽木,出現了油盡燈枯的跡象,意識也不再清晰。

  僧人淡然道:“如何都放不下執念?就算你見着了他,事已至此,又能如何?”

  老人神色悲苦,“如何放得下?又不是我一人的事情,放不下的,這輩子都放不下的。”

  中年僧人想了想,“既然放不下,那就先拿起來。”

  老人癡癡問道:“如何拿?”

  僧人答道:“去大驪。”

  老人點頭道:“對對,我那孫兒就在大驪。”

  僧人搖頭道:“你孫兒在大隋,但是你孫兒的先生在大驪龍泉縣。”

  老人陷入惶恐,身形向後退去,抵住牆壁,使勁搖頭道:“我不要見文聖……”

  片刻之後,老人驀然大怒,“你若想害我,打死我便是,你若是想害我孫兒,我就一拳打爛你金身!便是你家佛祖來了,我一樣出拳!”

  言語落地,老人掙扎着站起身,氣勢之剛猛雄壯,竟是不輸驪珠洞天中交手的那兩位純粹武人。

  但也僅是剩下點虛張聲勢的氣勢了。

  僧人臉色平靜,低頭凝視着手中鐵悖內有清水微漾,“佛觀一闼巳f四千蟲。”

  老人皺眉道:“禿驢,莫要跟老夫打機鋒!”

  僧人轉過頭,輕輕抬了抬鐵悖斑@是你家孫子最有意思的地方,他看到了‘小’,貧僧覺得可以跟他的先生說道說道。”

  老人眼神堅決,“和尚你所稚醮螅戏蚪^不會答應你。”

  僧人嘆息一聲,“無根之草。”

  僧人就這麼起身離去。

  老人抓緊時間盤腿而坐,開始呼吸吐納,一身原本枯死肌膚,緩緩金光熠熠生輝。

  然後他在手心以手指刻下“大驪龍泉縣”五字,血肉模糊,不斷告訴自己,“去往此地,必須去往此地,只看不說,不問不做”,心湖激盪,銘刻心聲。

  老人回到廟內,倒頭就睡。

  廟外大雪愈烈,只是陣陣寒氣剛剛逼近廟門,就自動消融。

第178章 我看一座山

  陳平安這次不經由野夫關進入大驪國境,走出那條棧道和山谷之後,陳平安三人遇到了一隊精騎。

  風雪茫茫,雙方對峙。

  那支大驪邊境精銳,原本大多已經默然撥轉馬頭,但是突然間一騎衝出,疾馳到陳平安身邊,是一張年輕堅毅的臉龐,充滿了警備和審視,這名大驪邊關斥候的眼眸深處,還有一抹陳平安當時不理解的毅然決然。

  當這一騎突兀而出,其餘袍澤亦是咬牙跟上,一時間雪屑四濺,撲面而來。

  陳平安用大驪官話喊道:“我們是龍泉縣人氏,從黃庭國返回,由牛柵欄入關。”

  與此同時,陳平安從懷中掏出龍泉縣衙頒發的通關文牒,遊學千萬裏,蓋滿了各國各地各關隘的官印,眼見着那名騎卒要翻身下馬,陳平安三步作一步,小跑上前,伸手高高遞過去,騎卒愈發身體緊繃,一整隊斥候俱是瞳孔微縮,如臨大敵。

  那名斥候彎腰接過了關牒,仔細瀏覽之後,驀然笑容燦爛起來,原本緊緊握住刀柄的那隻手,在背後悄悄打了個安全的行伍手勢,騎卒仍是執意下馬,遞還文牒,在陳平安小心翼翼收起後,年輕騎卒笑道:“這麼糟糕的天氣,若是遇上麻煩,可以去我們烽燧暫住休整,備好食物,等到風雪小一些,再趕路不遲。”

  陳平安感受到騎卒發自肺腑的真眨⒓幢Φ溃骸皼]事,我剛好借這個機會練習拳樁,難熬是難熬,但是還扛得住。”

  大驪尚武,民風彪悍,名動一洲。

  草鞋少年如此堅韌,很快就贏得這一對精騎斥候的好感,便是一名面容粗樸、不苟言笑的邊關老伍長,也會心一笑。

  雙方就此別過,斥候繼續南下偵查,陳平安繼續北上返鄉。

  邊騎伍長回頭望了眼三人北歸的背影,收斂笑意,轉頭對那麾下騎卒訓斥道:“逞什麼英雄,不要命了?!且不說那少年深溔绾危磉厓蓚�衣衫單薄的侍女書童,分明是道行不弱的修行中人,否則如何喫得住這份天氣的打磨,方纔我們近距離接觸,氣色之好,你看不出?

  若三人真是敵國的諜子,你這次冒然前行問話,害得我們全軍覆沒不說,還會耽擱諜報的傳遞!”

  年輕騎卒嚅嚅喏喏,仍是有些不服氣,“伍長,咱們身爲邊關乙等斥候,這還在大驪境內,不管來自哪裏的練氣士,也得講講咱們邊軍的規矩吧?真要敢殺我們,事後盤查起來,定要他們喫不了兜着走,退一萬步說,不是還有王爺在嘛,我就不信誰有本事跟王爺掰手腕子。”

  戎馬生涯半輩子的老伍長,氣得一鞭子打過去,不過打在了年輕騎卒肩頭外的空處,雷聲大雨點小而已,氣笑道:“要是換作我剛從軍那會兒,你這等行徑,就是挑釁練氣士老爺,知道嗎?怎麼死的都不知道,碰到個厚道仗義的將軍,最多幫你討要幾十兩撫卹銀子,不厚道的,管你死活!”

  能夠成爲大驪邊軍的乙等斥候,無疑是大驪軍伍的翹楚銳士,就沒幾個是蠢人,年輕騎卒趕緊亡羊補牢道:“老伍長消消氣,以後打到了那大隋高氏的老巢,我用軍功給你老人家換個細皮嫩肉的豪門娘們,好好降火……”

  老伍長笑罵道:“滾蛋,就你那麼點軍功,給老子塞牙縫都不夠,甭廢話,繼續巡視!上頭髮話了,小心黃庭國那邊狗急跳牆,越是這種天氣越要注意,倒是不怕他們一頭撞進來找死,可是打了這麼多年仗,可都是咱們的馬蹄往別人家踩去,萬萬沒有讓別人踩進咱們家門的道理。”

  年輕騎卒嬉皮笑臉道:“曉得了曉得了,我這就先行一步,保管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前邊的牛脊背山谷。”

  年輕騎卒深呼吸一口氣,拉了拉略顯僵硬的厚實貂帽,晃掉一些冰渣子,緩緩前奔。

  一名中年斥候忍不住問道:“伍長,之前兩國邊境上鬧出那麼大動靜,聽說黃庭國境內天崩地裂的,死了好多人,咱們這邊倒是沒啥損失,這其中是不是有啥說頭?伍長你小道消息多,好些個老袍澤如今都是都尉大人了,我可知道你之前專門找人喝過酒,有沒有可以說道說道的?”

  老伍長神色凝重,沒有泄露天機,只是咧嘴笑了笑,眼神炙熱,語氣陰森,“沒啥可以說道的,就是咱們很快就有肉喫了,好事!”

  那邊,頂着風雪前行的陳平安緩緩道:“我之前見過大隋的騎軍,護送着我們從邊境到京城,跟我們大驪騎軍相比,總感覺哪裏不一樣……具體的說不上來。”

  青衣小童懶散道:“老爺,這多簡單一事兒,大隋的騎軍,養在深宅大院裏頭的看門狗,看着厲害而已,當然真打起架來,估計也能湊合。可是你們大驪的騎軍,尤其是邊關騎軍,就是一羣野狗,四處咬人,牙齒早就給磨鋒利了,換成是黃庭國的邊關戊卒,見着咱們三個,早就跑得遠遠,哪裏有膽子上前問話。”

  青衣小童打了個哈欠,隨口說道:“以前在御江,聽我水神兄弟講過一樁密事,十多年前,大驪北邊有一支邊軍,跟一夥山上練氣士起了衝突,主將一怒之下,盡起六千精銳,連同他和屬下的軍中麾下武祕書郎,加上從袍澤那邊借調而來的隨軍練氣士,一起追殺了八百多里,四名行兇的練氣士,愣是給他們宰掉了三個。”

  粉裙女童驚訝道:“在黃庭國,無論是地方行伍,還是山下江湖,可不敢跟山上練氣士慪氣。芝蘭曹氏之所以不遺餘力栽培幼子,就是想着一人得道雞犬升天,不用需要處處仰人鼻息。”

  “黃庭國洪氏,從上到下都爛透了根子,將來打仗,哪裏會是大驪蠻子的對手。”

  青衣小童百無聊賴地伸出雙手,一次次凝聚出晶瑩剔透的雪球,然後一次次拋擲向遠方,“大驪邊軍也折損得七零八落,尤其是武祕書郎戰死大半,總之鬧得很大,大驪皇帝陛下龍顏震怒,把那名正三品武將召回京城,一口氣將其貶爲底層士卒,這才讓那四名練氣士背後的山門消氣。只是聽說沒過幾年,那名鎮守北關的沙場武人,就出現在了南邊野夫關,而且很快就恢復了原先官職,之前所在那支邊軍,更是獲得大驪新晉‘鐵騎’之一的榮譽頭銜,邊軍人馬不但迅速恢復滿員,還加入了許多甲等大馬和甲等悍卒,如今風光得很。”

  陳平安想起大隋山崖書院,自言自語道:“千萬別打仗啊。”

  青衣小童向高處迅猛拋出一顆雪球,然後用第二顆雪球激射而去,雙方砰然碎裂,“箭在弦上不得不發,我看這場滅國大戰,是逃不掉了。關鍵就看大隋爭氣不爭氣,不過如果大驪的白玉京真有傳聞那麼厲害,我看大隋原本佔優的山上勢力,大多會選擇明哲保身,畢竟誰也不願意被一把從白玉京掠出的飛劍,瞬間斬殺於陣法庇護的洞府之內,那就真是死不瞑目嘍,誰願意試一試白玉京飛劍的殺力?境界越高,練氣士越惜命怕死。反正我那水神兄弟就說,只要白玉京飛劍有傳聞一半的威勢,他就主動投降,以大驪廟堂的行事風格,指不定還會保留他御江水神的神位。”

  粉裙女童一臉茫然,“白玉京是什麼呀?還會跑出飛劍?”

  青衣小童哈哈大笑,輕輕彈指,一粒雪球擊中粉裙女童的額頭,“嗖一下,一柄飛劍就會從大驪京城的白玉京掠出,以上五境陸地劍仙的御劍速度,轉瞬之間飛過千山萬水,就洞穿了你這傻妞的頭顱,好玩不?”

  粉裙女童雙手捂住額頭,給嚇得不輕。

  青衣小童譏笑道:“就你那點微末道行,殺你還需要用白玉京飛劍?你是傻妞不假,可大驪朝廷又不傻。白玉京十數柄飛劍,如今率先針對的練氣士,全部是大隋境內那些個躲在水底下的老烏龜王八蛋,我猜啊,其中有資格上榜的那撮大隋練氣士,肯定有人悄悄離開大隋版圖了,爲的就是避其鋒芒。”

  陳平安雖然一直沒有插話,但是對於御江水蛇的論點和猜測,覺得絕大多數有理有據,所以全部默默聽在耳裏,記在心上。所以陳平安愈發想不明白,這麼一個看問題挺透徹的聰明傢伙,怎麼在家鄉御江那邊,就心甘情願給那位居心叵測的水神背黑鍋?

  難道是燈下黑?

  陳平安沒有開口詢問。這到底是青衣小童的自家事。

  陳平安開始默默走樁,迎着風雪一遍又一遍。

  在及膝的大雪,撼山拳譜的走樁,不得不極其緩慢,陳平安從山崖棧道一路走到這裏,耗費的氣力和精神,時間越持久,越往後邊,是是平時的十倍百倍之多。

  全身上下,從外到內,陳平安幾乎凍成一塊冰塊,以至於到了後期,根本不用陳平安刻意咿D十八停劍氣流轉,那條宛如火龍巡狩關隘的玄妙氣機,就會自行快速遊走,無形中幫助陳平安勉強維持住一口真氣不墜。

  每一次呼吸吐納,都是一次痛徹骨髓的遭罪。

  憊懶的青衣小童看得頭大,覺得不可理喻,天賦差就認命不好嗎?別人在修行路上一日千里,你陳平安每天都在這兒事倍功半,多丟人啊。

  粉裙女童則看得快要心疼死了。

  半旬過後,風雪漸歇,之後趕路不至於太過艱辛困苦。

  三人期間繞過兩座關隘和十數座大大小小的高聳烽燧。

  陳平安還是會自找苦喫,每天練習拳樁之餘,主動跟青衣小童切磋武藝,經常被後者一拳打得陷入深雪之中不見人影。

  可二境依然是可憐兮兮的二境,陳平安的武道進階,真是雷打不動。

  青衣小童不知是哀其不幸,還是怒其不爭,有幾次出手重了,打得缺心眼一根筋的自家老爺斷線風箏亂飛出去,得掙扎好久才能站起身,一旁觀戰的粉裙女童便轉過頭去,不忍再看。

  在這樣千篇一律的返鄉途中,今年的第一場雪就此落幕,三人終於趕到一座在輿圖上標註爲風雅縣的城鎮,因爲陳平安揀選了一條通往家鄉西山的歸路,所以不會經過繡花江、紅燭鎮和棋墩山那條線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