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陳平安想要多走過一些陌生的地方。
讀幾部書,識千餘字,行萬里路,練百萬拳,這就是陳平安當下的心願,總歸都是需要一步步走出來的,陳平安這次返鄉行程,每天都過得很充實,當然苦頭沒少喫。比起趕赴大隋書院的遊學之路,可以騰出更多時間,通過練拳來打熬體魄,以邭鈦泶沐�神魂,滴水穿石,燕子銜泥,點點滴滴都是添補。
青衣小童會覺得他是在浪費光陰,可是陳平安能夠清晰感知到一點點裨益的累積,這種感覺,如同泥瓶巷的燒瓷少年,每天辛勤勞作,相當於多出幾顆銅錢入賬,家底在悄然增加,外人覺得乏味,可是陳平安自己感覺不要太好!
年關臨近,入了熙熙攘攘的縣城集市,風雅鎮不同於大驪邊關其它城池,書香氣更重一些,因爲明顯書鋪多了許多,當然孤本善本是別奢望,多是粗劣廉價的私家刻本,錯字漏字極多,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是眼界高的,一個是身家雄厚,見慣了好東西,一個是自幼跟聖賢書籍打交道。
於是只有陳平安在書鋪逛得認認真真,對書架上一長排十二本成套的《玉山燃雪談》愛不釋手,可惜揹簍空隙不多,已經裝不下這麼一套大部頭,而且價格太高,便只好退而求其次,買了一本署名程水東的《鐵劍輕彈集》。
上了年紀的店家便由衷稱讚公子好眼光,然後解釋說這位黃庭國老侍郎的著作,如今收入囊中,肯定穩賺不賠,因爲市井傳聞那人很快就要重新出山,受邀擔任大驪一座新書院的副山長。
夜幕中,滿載而歸的陳平安選了一座簡陋客棧,要了兩間相鄰屋子,粉裙女童單獨睡一間。
青衣小童跟着陳平安跨過門檻,立即皺着鼻子一臉嫌棄,使勁在鼻子前晃動手掌,驅散那些陳年已久的酸臭味,不愧是修煉成精的水蛇,那些不管如何擦拭都難以消除的氣味,都給青衣小童一陣陣驅逐到了窗外。
陳平安關上門後,在桌上攤開那張大驪南方州郡輿圖,因爲這些祕不示人的地理形勢圖,一向爲官府獨有,民間私藏就是大罪。陳平安看着風雅縣和龍泉縣之間,相距不過六百里路程,一半是便於商旅趕路的官道,一半是相對難行的衝澹江水路,相比這一去一回的漫長路途,六百里路,可以算是近在咫尺。
陳平安喫過食物,就開始練習劍爐。
耳邊時不時響起一位婦人的謾罵聲,以及客棧掌櫃的求饒聲。
跟家鄉泥瓶巷杏花巷那邊的場景,多像啊。
只不過那會兒顧粲他孃親還在,嘴巴惡毒的馬婆婆還沒去世,每天都會有學塾的讀書聲,遠遠傳到鐵鎖井那邊。
等到這次回去,老槐樹已經沒了,看門人也已不在,泥瓶巷鄰居家的院門口,大年三十那天,註定是不會張貼上一幅嶄新喜氣的新春聯。
陳平安嘆了口氣,收起劍爐立樁,來到窗口,從袖中特意縫補而成的小兜裏,掏出那顆銀色小劍胚,輕輕握在手心,緩緩摩挲。
青衣小童沒來由怒喝一聲,“找死!”
陳平安聞聲轉頭看去,只見青衣小童雙指拈住一團虛無縹緲的灰色煙霧,猛然夾緊,傳出一陣輕微的噼裏啪啦,灰霧逐漸消散,隱約之間有哀嚎嘶鳴。
看到陳平安的疑惑臉色,青衣小童歡快邀功道:“老爺,這只不知死活的小精魅已經被我捏爆了!還敢來老爺你的地盤撒野,真是活膩歪了!”
青衣小童指了指那團四處流散的霧氣,“它名爲枕邊魅,並無實體,這小玩意兒所過之處,帶起的那點風,是世間卸嗤犸L邪氣之一,最喜歡追逐那些心腸歹毒的罵街潑婦,每當她們搬弄脣舌,這種精魅纔會偷偷出現,將那股風氣收集起來,最能夠離間親人、尤其是夫妻關係,市井坊間所謂的枕頭風,就是它們的拿手好戲。”
陳平安嘆了口氣,笑道:“以後遇上這類精魅,趕走就是了,不用打打殺殺。”
青衣小童哦了一聲,歪着腦袋,問道:“老爺,你不是菩薩心腸嗎,怎的碰到這等邪祟精魅,咋就不替天行道啦?”
陳平安哭笑不得道:“什麼替天行道,我沒那麼大能耐……”
陳平安很快就止住話頭,不再說什麼。
青衣小童沒來由心頭泛起一些失落。
因爲沒能聽到爛好人老爺的大道理。
以前總覺得聽着無趣厭煩,那次武聖廟之後,陳平安之後便一次都不說了,竟然會覺得更無趣。
青衣小童趴在桌上一會兒,覺得自己病得不輕,乾脆爬到桌上,然後手腳趴開躺着,死氣沉沉望着天花板,看到了一張已無主人坐鎮的小蛛網,看了半天,青衣小童開始在桌上翻來覆去。
粉裙女童在那邊收拾過被褥牀墊,就跑來這邊給老爺收拾,沒忘記好好揹着那個崔東山的書箱,這一路風餐露宿,她時時刻刻都護着書箱,由此可見,白衣少年當初在芝蘭曹氏的書樓內,那一番施展神通,對她造成的心理陰影有多大。
陳平安重新收好那枚“銀錠”,走向桌子,青衣小童趕緊坐回凳子,陳平安從揹簍裏拿出那本還帶着濃郁墨香的《鐵劍輕彈集》,青衣小童趕緊狗腿殷勤地端來油燈,幫着點燃燈芯,主僕三人分坐三邊。
青衣小童不敢打攪看書的陳平安,對坐在對面的粉裙女童笑問道:“馬上就可以喫掉一顆蛇膽石,躋身中五境,是不是很開心?”
有陳平安在身邊,粉裙女童要膽氣粗壯許多,“你別打我那顆蛇膽石的主意。”
青衣小童嘿嘿笑道:“老爺私下跟我說了,蛇膽石分大小,品秩有高低,傻妞你一路上沒有功勞沒有苦勞,最沒用了,所以只給你一顆最小最差的,我陪着老爺喂拳那麼多次,所以我拿到手那兩顆,是最大最好的,一顆有你十顆那麼大哦。”
粉裙女童立即轉頭望向陳平安。
陳平安翻過一頁書,微笑道:“別聽他瞎扯。”
粉裙女童瞪了眼謊報軍情的青衣小童。
青衣小童一拍桌子,“造反?!”
粉裙女童往陳平安那邊坐了坐。
陳平安對此習以爲常,倒是沒有故意給小火蟒撐腰說話,始終安靜看書。
藉着那盞油燈的昏黃火光,陳平安一頁頁翻過那部讀書筆札,中間還拿出了一塊棋墩山剩餘竹簡,和當時買玉簪子店主贈送的小刻刀,讀到某些眼前一亮的好句子,就一筆一畫刻在竹簡上。
青衣小童臉頰貼在桌上,自顧自轉動眼珠子,裝神弄鬼。
粉裙女童不敢跟他對視,就湊在自家老爺身邊,看着陳平安讀書或是刻字。
陳平安突然眉頭緊皺,猶豫片刻後問道:“書上說富貴發達了之後,要修路鋪橋,不可以修建豪宅大墓。”
青衣小童對此嗤之以鼻,但是沒說話,保持那個半死不活的姿勢。
粉裙女童點頭輕聲道:“老爺,一些讀書人是有這個講究,希望有錢了之後行善積德,造福鄉里。”
陳平安有些無奈,他原本想着回家之後,就趕在年關之前,立即花錢給爹孃修建一座大墳,氣氣派派的,不用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。
青衣小童忍不住開口道:“老爺你如今又不是讀書人,講究這些作甚?再說了,真要擔心什麼,大不了修路鋪橋一併做了,到時候我親自幫忙,咱們不但花了錢,還親自出力,老天爺肯定沒話說。”
陳平安恍然,剛剛打結的心結很快就解開,轉頭望向青衣小童,朝他伸出大拇指,開心道:“好樣的!說得對!”
粉裙女童跟着自家老爺一起高興起來。
青衣小童愣了愣,然後趕緊低頭,眼淚差點掉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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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着走着,走過了官道和水路,氣氛融洽的一大兩小,終於看到了一座略顯孤零零的高山輪廓。
陳平安停下腳步,伸手一左一右拍了拍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的腦袋,然後伸手指向那座大山,他笑望向那座名爲落魄山的大山頭,這次陳平安可笑得一點都不含蓄,“到家了!我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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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《山水郎》結束。
第179章 添土
瞧見了自家的山頭後,陳平安就開始撒腿狂奔,不再管什麼走樁立樁,沒有半點近鄉情怯的多愁善感。陳平安只管埋頭奔跑,佔據着大半揹簍的一袋袋土壤,層層疊疊,隨着肩頭的起伏不定,窸窸窣窣作響。
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屁顛屁顛跟在後頭,前者四處張望,其實臨近大驪龍泉縣地界後,兩位早就察覺到異樣的靈氣,通體舒泰,此刻落入眼簾中的那座大山頭,讓這條水蛇不斷咽口水,簡直就是垂涎三尺,彷彿瞧見了一大桌子最豐盛的美餐。
青衣小童之前曾經無意間提及,他們這類蛟龍之屬,餐霞飲露,只是末等修行之法,進展緩慢,唯有融山根吞水撸u是勇猛精進的大道正途。
只可惜靈氣充沛的名山大川,要麼被仙家坐鎮割據,視爲禁臠,要麼早就樹立起一座座朝廷敕封的神祇祠廟,哪怕是青衣小童這等修爲不俗的江澤大妖,也不敢輕易染指,一旦涉及到證道長生,尤其是鬼魅精怪,別說修行路上的朋友知己,恐怕就連爹孃都不認了。
反觀自幼浸染書香氣息的火蟒,就要比青衣小童矜持許多,顯而易見,同是蛟龍之屬的旁支,兩人的證道契機,大不相同。
臨近落魄山的山腳,陳平安放慢腳步,視力極佳的他發現山上多處塵土飛揚,這讓陳平安心一緊,照理說落魄山有聖人阮師傅幫忙看顧,不該有意外才對,棋墩山的土地爺魏檗,倒是之前就答應要在這座山上搭建竹樓,可是一棟小小竹樓,怎麼都該搭建完畢纔對,然後魏檗就該打道回府,絕不會長久逗留,爲何此時此刻落魄山上還是一副大興土木的古怪樣子?
難道是那條黑蟒惡習不改,在自家山上擇人而噬,惹惱了縣衙派人入山圍剿?
陳平安正要急匆匆讓青衣小童變出真身,以便快速登山,突然想起最近在書上看到的一個句子,是講述遇事莫慌的道理,言語說得很漂亮,光是嘴上多讀了兩遍,就能讓陳平安覺得俗氣少了幾分,他之前還特意刻在了竹簡上,於是陳平安當下便深呼吸一口氣,強自鎮定,默默告訴自己,“不要急不要急,書上講的,其實跟燒瓷拉坯是一個道理。”
剛要開始登山,陳平安眼前一花,定睛望去,就發現一襲白衣的熟人笑吟吟站在山腳,脫口而出道:“魏檗!”
粉裙女童忍不住哇了一聲,傻妞兒倍感驚豔,這是她繼少年崔瀺之後,這輩子見着的第二位神仙人物,俊俏得沒天理,她隨即有些赧顏,躲在了老爺陳平安身後。
青衣小童愣在當場,然後氣勢洶洶轉頭問道:“老爺,這傢伙是搶地盤的?”
“當然不是。”
陳平安搖頭而笑,望向一身瀟灑氣質遠比在棋墩山更加顯著的土地爺,好奇問道:“怎麼還在落魄山?你們山水神靈,不是不好太長時間離開自己地界嗎?”
魏檗笑眯眯道:“巧了,如今我搬家到了披雲山,跟你做了鄰居,陳平安,以後一定要多多照拂在下呀。”
說到這裏,這位昔年跌落神壇的神水國北嶽正神,如今即將就要是大驪北嶽共主的尊榮神祇,竟然還玩笑似的給陳平安作了一揖。
陳平安沒好意思受這一拜,側過身躲掉,笑問道:“竹樓造好了麼?”
魏檗直腰點頭道:“做好啦,保管沒有偷工減料,就在落魄山上,我領你們去瞅瞅?本來挑了塊最容易讓它紮根的風水寶地,可是被落魄山的山神廟給佔去了,只得換了塊地盤,不過也不差,視野開闊,天高地遠的,風景很美,我這一年有事沒事就去那邊待着,你以後可不許過河拆橋,趕我走啊。”
粉裙女童覺得眼前這傢伙模樣長得好,不曾想脾氣也好,然後小丫頭就有些驕傲,自家老爺就是厲害,連交好的朋友都這麼瀟灑絕倫。
青衣小童越看越心虛,突然之間,白衣魏檗毫無徵兆地張牙舞爪,對他做了個恐嚇姿勢,嚇得青衣小童往後掠出十數丈,魏檗爽朗大笑,“加上山上那條黑蟒,咱們落魄山要熱鬧嘍。”
陳平安一板一眼糾正道:“落魄山不是你的。”
魏檗無可奈何道:“對對對,你陳平安纔是主人,我只是客人,行了吧?”
一行人開始登山,魏檗善解人意地爲陳平安解釋道:“如今小鎮西邊這些大大小小的山頭,都算名花有主了,全部在破土動工,忙着開山事宜,除了開闢山上道路,還有建造涼亭等等,
落魄山這樣有山神廟的,更加任務繁忙,大驪朝廷工部負責一擲千金,除了盧氏王朝的近萬刑徒流民,不要錢就能驅使之外,龍泉郡府和縣衙兩座官府,還僱傭了好多你們當地青壯,幫着打造出一座座仙家府邸,不折騰出人間仙境不罷休的架勢,有些勞民傷財啊。”
魏檗指了指寬闊的黃土地面,“以後這裏會鋪上從外地邅淼氖澹凑雀5摻痔胰~巷的青石地面,只好不差。”
陳平安小心問道:“不需要我自己出錢?”
魏檗笑着指向高空,“只要你不想着在空中建造索橋,跟別處山頭牽連在一起,那就不用開銷一顆銅錢。”
陳平安震驚道:“難道有人這麼做了?”
魏檗點頭道:“有啊,還不止一兩家,在北邊好幾座山頭之間,已經出動家族供奉,或是重金聘請專門建造洞天福地的練氣士,開始搭建長橋了,其中一座還不是鐵索木板橋,而是石橋,聽說石頭清一色是從湖澤之中打撈出來,估摸着從頭到尾,怎麼都要花出去百來萬兩白銀。不過效果肯定沒得說,行走於石橋上,煙霧繚繞,飄然欲仙,看那日出日落雲捲雲舒,我都要心動了。”
陳平安嘖嘖道:“原來他們這麼有錢啊。”
魏檗打趣道:“你要是樂意賣掉一座彩雲峯或是仙草山,立馬就是頂有錢的富家翁了,也能這麼窮奢極欲。”
陳平安沒好氣道:“想什麼呢,我要那些花花架子做什麼,一個個山頭纔是立身之本。”
魏檗哈哈大笑。
財迷還是財迷。
二境還是二境。
草鞋換了一雙雙,可少年依舊是那個少年啊。
青衣小童怎麼看魏檗怎麼討厭,恨不得一腳踹在那傢伙屁股上,踹他個狗喫屎!
一路登山,見到幾撥盧氏王朝的刑徒遺民,有老有幼,有青壯有婦人,大多形容枯槁,神色憔悴,但是在旁監工的大驪軍卒,應該得到過朝廷授意,並未對這些亡國之徒刻意刁難,一些暈厥過去的老弱,便由着親朋好友攙扶到熊熊燃燒的火爐旁,喂上幾口吃食一口熱水。
魏檗雲淡風輕道:“一開始可沒這麼好的光景,累死凍死摔死的盧氏刑徒,當然還有打死和不堪受辱自盡的,短短兩個月之內,就多達六百餘人,後來是就地升任龍泉郡守的吳鳶,不惜冒着丟掉官帽子的風險,向朝廷遞交了一封奏疏,這才止住了流民人數驟減的勢頭。”
陳平安疑惑道:“郡守?”
魏檗伸手畫了一個大圈,“原先驪珠洞天方圓千里的廣袤地界,哪怕如今邊緣地帶被臨近州郡,搶得頭破血流,各自在朝堂上找人幫着說話求情,然後瓜分划走了一些,但龍泉如果還只是個縣,仍然管不過來,就算是升格爲龍泉郡,其實還是有些牽強。”
陳平安點了點頭,這一路走來,關於各國州郡縣的版圖大小,早就有了清晰認知,畢竟是一步一步丈量出來的,他問道:“棋墩山那條黑蟒到了這裏,沒有闖禍吧?”
魏檗搖頭道:“一直在落魄山老老實實修行,不曾傷人,如今就算它出去找水喝,被人半路撞見,都已經見怪不怪了,相安無事。一些個膽大的當地青壯,已經敢拿石頭遠遠丟它了,它也忍着。”
陳平安皺眉道:“這可不行,我得找人說清楚,魏檗,知道這裏誰負責嗎?不管結果,我得先說明白,沒理由這麼欺負人的。”
“哪裏欺負‘人’了,那就是條剛剛開竅的山野大蟒。”
魏檗先是啞然失笑,隨即調侃道:“再說了黑蟒皮糙肉厚,就是給人使勁砍幾刀,都不痛不癢,陳平安,你不用大驚小怪。何況如果我沒有記錯,你對黑蟒觀感可不算好,怎麼如今纔回到落魄山,就開始偏袒起它了?”
“黑蟒如果敢率先傷人,我這次見面就會請人打死它,花錢請我都願意。”
陳平安搖頭道:“但是如果它沒有的話,那麼這跟它在不在落魄山,沒關係,換成任何一個地方,黑蟒只要是安分守己上山下山,然後這還有人去主動挑釁它,這一點都不好玩,這叫找死。我要是敢這麼做,早死在山裏一百次了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魏檗眯眼微笑道:“回頭這件事,我幫你打聲招呼便是,這些山頭的大小關係,我都很熟了。”
粉裙女童雙手搭在身前的竹箱繩子上,充滿好奇。
這麼大一座山頭,走了這麼久都沒到半山腰,竟然都是自家老爺的啊。
老爺果然沒吹牛,真有錢!
青衣小童聽着久違的大道理,有些神清氣爽。當然不是他覺得陳平安說得如何有理,而是反駁了那個看不出深湹陌滓律裣桑屒嘁滦⊥X得很帶勁。
陳平安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:“魏檗,你認識阮秀嗎?是龍鬚河邊鐵匠鋪的一個姑娘。”
魏檗一臉故作思索狀,然後恍然大悟道:“你是說聖人阮邛的親閨女啊,遠遠見過幾次,她家那座神秀山,是如今大驪朝廷花最大氣力去打造的,她幾次進山去看進程,都會來逛一逛寶籙山啊彩雲峯啊之類的山頭,竹樓造好之前,她也來過一次落魄山,雙手背後,就那麼看着我在竹樓頂上忙碌,還問我要不要幫忙搭手來着,我沒答應,小姑娘就那麼抬頭看了半天,害得我怪不好意思的,最後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走了。”
陳平安轉頭對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笑道:“阮姑娘是我很好的朋友,我在小鎮有兩座鋪子,都是她幫我打理,你們見着了她,就喊她阮姐姐。”
粉裙女童立即點頭,“好勒!”
青衣小童有些不情不願,“我的歲數,當她老祖宗都沒問題,憑啥喊她姐姐,白白掉了十八個輩分……”
陳平安不鹹不淡地瞥了一眼,青衣小童立即雙手捶胸,跟擂鼓似的,義正辭嚴道:“老爺發話,我喊她孃親都行!”
陳平安樂了,難得不摳門一次,財大氣粗道:“回頭多給你們倆一顆普通的蛇膽石。”
粉裙女童雀躍歡呼,原地蹦跳起來。
青衣小童怔怔問道,“老爺,那我喊她一聲夫人,能不能再多給一顆蛇膽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