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這句話,對於再一次被道姑賀小涼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的魏晉而言,真是傷人至極。
於是魏晉淡然道:“接好。”
年輕道人根本無法看清楚魏晉拔劍,一縷長不過寸餘的劍氣就在他頭頂劈下。
眼看着就要失去一張保命符的年輕道人,看到一隻白皙如玉的溫潤手掌,伸到了他頭頂,替他抓住了那縷裂空而至的恐怖劍氣。
然後空中泛起一點血腥氣,與這座靜謐祥和的山林格格不入。
魏晉看了一眼那位不速之客,鬆開劍柄,緩緩離去,只是撂下了一句話,“好自爲之。”
一位面如冠玉的道士站在神誥宗金童身前,收起那隻擋下魏晉劍氣的手掌,手心傷口,深可見骨。
道士溫聲道:“向道之人,修心還來不及,何必逞口舌之快。”
那位道統金童恭敬道:“師叔,我知道錯了。”
那位玉樹臨風的俊逸道士笑着教訓道:“知錯就改,可別嘴上認錯就行了。”
身邊兩尾大魚遊曳的年輕道人赧顏道:“師叔,真知道錯啦,我一定改。”
被稱爲師叔的道人,其實年紀不大,看着還不到而立之年,微笑道:“你要不願意改,師叔也沒辦法啊,誰讓你師父是我的掌門師兄。”
那金童一陣頭大,他就怕師叔這個樣子跟人說話,事實上便是宗主祁真,恐怕都要發虛。
他立即苦着臉道:“師叔,我這就去抄寫一部青詞綠章。”
道人點點頭,“可以抄錄《繁露篇》,三天後交給我。”
金童可憐兮兮地快步離開,明擺着是三天三夜纔對,苦哉苦哉。
道人一步跨出,瞬間來到了一座荷塘畔,站在了道姑賀小涼身邊,直截了當問道:“大道,經常與風俗世情相悖,畢竟這裏是浩然天下,你可想好了?”
賀小涼伸手輕輕拍着白鹿的柔軟背脊,點頭道:“師叔,我想好了。”
年輕道姑臉色黯然。
道人望着一池塘綠意濃郁的荷葉,寒冬時節,山外早已凍殺無數荷葉,這裏依舊一株株亭亭玉立,宛如盛夏光景,他輕聲道:“真到了那一步,師叔會站在你身邊。”
賀小涼非但沒有任何感激涕零,反而感慨道:“大道真無情。”
道人嗯了一聲,“確實如此。你能有此想,於修行是好事。”
他之所以站在她賀小涼這邊,選擇站在師兄玄符真人的對立面,不是他覺得賀小涼可憐,而是他站在了大道之上,恰好賀小涼位於這條大道而已,如果有一天這對師徒顛倒位置,他一樣會做出相同的選擇。
賀小涼收起那點思緒,笑問道:“師叔,那個我們戲稱爲陸小師叔的傢伙,到底是何方神聖?他可是在南澗國邊境滯留將近一年了。”
道人搖頭道:“我算不出那人的根腳,既然他願意稱呼我爲師兄,我下棋又輸給了他,就只好隨他了。我只算出他在驪珠洞天,是那個死局的那個死結,但是齊靜春的做法出人意料,讓他到最後仍是沒有機會出手,以及他跟神誥宗上邊的正宗有些淵源,僅此而已,再多就算不出了。”
哪怕是賀小涼都有些毛骨悚然。
齊靜春最後一次出手,雖然很快就被各方聖人遮蔽了天機,但是賀小涼不但親眼看到過那場大戰的開頭,還感受到了那場大戰的餘韻,哪怕等到她有所領悟,已經是大浪拍岸的尾聲那點岸邊漣漪,就已經讓賀小涼倍感震驚,與此同時,更加堅定了賀小涼的向道之心。
天下如此之廣大,高人如此之巍峨,我賀小涼爲何不自己走到那裏去瞧一瞧?
道人微笑道:“不用多想什麼,水落自然石出。”
之後這位在一洲之地都算輩分極高的道人,緩緩行走於荷塘岸邊,悠然思量。
道人思量着世間最天經地義的一些事情,比如爲何會下雨,爲何會以人爲尊,爲何會有陰晴圓缺,爲何會有洞天福地,諸如此類,這些被所有人習以爲常的無聊事情,之所以無聊,就在於你如果跟人聊這些,會沒得聊。
賀小涼遙遙望去,自嘆不如。
無關境界差距,無關輩分差距。
而在於那位年紀輕輕的師叔,早早走到了大道遠處,讓人難以望其項背,所以就會自慚形穢。
————
在街邊酒肆買過了一壺酒,魏晉倒了些在手心,那頭白色毛驢低頭喝得飛快,好在這裏的老百姓都是見過大世面的,別說是毛驢喝酒了,就算是毛驢開口說話都不會皺一下眉頭。
魏晉縮回手,開始自己喝着酒,離開酒肆,漫無目的地隨意行走,毛驢就屁顛屁顛跟在他後頭。
走出那座位於神誥宗山腳的城鎮後,從來只把自己當江湖人的魏晉,依然不願御劍飛行,把自己喝得醉醺醺,搖搖晃晃坐在毛驢背上,任由它馱着自己隨意逛蕩。
山山水水,重重複復。
最後來到了南澗國的國都豐陽,魏晉如常人一樣,在城門口遞交了關牒,這才得以牽驢入城。
滿身酒氣的魏晉使勁想了想,記得自己在豐陽有個對脾氣的江湖朋友,在七八年前有過一場結伴遊歷,那人好像說過自己是豐陽城內一個大門派的掌門之子,魏晉便問路去往那座名爲雄風幫的門派,魏晉記得當時那人還自嘲來着,說他祖上真沒學問,取了這麼個不講究的幫派名稱,魏晉就安慰他,說寶瓶洲南邊有個很大的仙家府邸,傳承千年,底蘊深厚,雄踞一方,勢力堪比一國,卻被開山祖師爺取了個名字,叫無敵神拳幫,那才叫可憐,每逢盛會,神仙扎堆,門下弟子個個覺得了無生趣。
魏晉緩緩前行,街旁有個算命攤子,一位身穿道袍頭戴道冠的年輕道士,生意冷清,正趴在桌子上,對着一個流着鼻涕、手拿糖葫蘆的小孩說教,“這個世道很糟糕,但是你不能因爲這樣,就覺得那些與人爲善、願意喫虧的好人,是傻子。”
那道人加重語氣道:“其實你纔是傻子,知道不?”
面無表情的孩子抽了抽鼻子,原本青龍出洞的兩條鼻涕返回洞府大半,然後舔了口糖葫蘆。
道人有些焦急,“跟你說正事呢,喫什麼糖葫蘆。”
孩子依然無動於衷,歪着腦袋喫糖葫蘆。
年輕道人語重心長道:“唉,你這崽子,真是沒有慧根,貧道好心好意幫你算了一卦,明明算出你跟鄰居小姑娘是天作之合,貧道都不收你銅錢了,這還不夠仗義?你咋就不知道感恩呢?一串糖葫蘆而已,值得了幾文錢?還比不上一個未來媳婦?”
一直木訥呆呆的孩子突然呵呵一笑,“你當我傻啊。”
然後孩子就轉身一搖一擺蹦跳離開,嘴上嚷嚷着“喫糖葫蘆嘍~”
年輕道人痛心疾首地一拍桌面,“世風日下,人心不古哇!”
魏晉一笑而過,猛然間他停下腳步,卻沒有轉頭,回想了一遍那算命道人的裝束,魏晉有些猶豫不決。
那道人已經開口笑道:“既然有緣,何不相見?”
魏晉牽驢而走。
年輕道人可憐兮兮道:“日子難熬,這南澗國的人咋就一個個這麼精呢?民風也太不淳樸了!”
他憤憤然坐回凳子,守着桌上的籤筒,雙手抱住後腦勺,曬着太陽,脖子前後晃悠,頭頂的道冠跟着晃盪,自言自語道:“無聊啊真無聊。”
有一位俊俏女子怯生生走來,鼓足勇氣問道:“道長,能算姻緣嗎?”
年輕道人趕緊擺正坐姿,“絕對能算,不是好籤貧道不收錢!”
正值妙齡的女子愣了愣,然後轉頭就走,心想這不是明擺着坑錢嘛,肯定是個臭不要臉的江湖騙子,想來也是,咱們南澗國的道士,哪有如此落魄的,自己就不該貪圖小便宜,姻緣多大的事情,還是應該去屏風巷那邊去找真正的道士算卦,價格貴就貴一些,總好過被人騙,她隨之有些鬱悶,那騙子,其實相貌長得挺好看啊,怎麼是這麼個不正經的人?
年輕道人雙手使勁揉臉,頹然道:“這日子沒法過了。真是時來天地皆同力,呷ビ⑿鄄蛔杂桑瑘髴凰 !�
最後年輕道人嘆了口氣,“好一個君子可以欺之以方。既然你都如此開諄压耍毜雷匀徊粫廴颂酢!�
唸叨着收攤收攤,忙碌起來的年輕道人,默唸道:“那咱們就山高水長,後會有期?”
只是他很快搖頭否定了這個念頭,“難。”
————
大驪南方邊境,風雪呼嘯,一大兩小行走於一條峽谷之中。
陳平安走樁艱辛,爲了保持走樁的一氣呵成,使得呼吸越來越困難。
每次呼吸之間,都像是無數刀子竄入了七竅,使得陳平安的臉色有些發青。
揹着大書箱的粉裙女童問道:“老爺,小心適得其反啊,書上說欲速則不達,老爺今天走樁已經比平時多出很長時間了。”
陳平安只是微微搖頭,沒有說話,否則積蓄起來的那口氣就散了。
青衣小童故意落在後邊,喊道:“傻妞。”
粉裙女童扭頭望去,看到他朝自己招手,還偷偷伸出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她本想不理會,但是青衣小童狠狠瞪眼,嚇得她只好悄悄放慢腳步,很快就變成他們兩個並肩而行。
青衣小童神色陰沉,一言不發。
粉裙女童跟着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你要不給老爺認個錯?”
青衣小童火冒三丈,不忘壓低嗓音,跳腳道:“認錯?!你這傻妞火蟒的腦子,灌進了一條江水吧?”
粉裙女童嚇得不敢多說什麼。
青衣小童猶豫之後,問道:“你說老爺會不會記仇?對我心懷芥蒂?”
她搖頭,“老爺不會的。”
他一臉不信,“當真?”
“當真!”
粉裙女童一開始信誓旦旦,但是很快就偷偷加了兩個字,“的吧?”
青衣小童氣得不行,渾身散發出焦躁不安的氣息,恨不得現出真身,將山谷兩側的山壁給撞碎,但是最後他一咬牙,擠出一個僵硬笑臉:“那我跟老爺磕頭認錯去!”
粉裙女童一臉茫然,“啥?”
很快青衣小童就返回,病懨懨的。
粉裙女童疑惑問道:“怎麼了?”
青衣小童壓抑着滿腔怒火:“你別管!”
最後他一屁股坐地,哭喪着臉道:“大爺甚至不敢開口。我都不明白爲何如此,你說氣人不氣人?”
粉裙女童望着那個始終緩緩前行的背影,再回頭望向坐在地上的青衣小童,她蹲下身,“我大致曉得老爺的想法了,你想聽不?如果不想,我就不說。但是你如果想聽,你必須保證,聽過之後不許生氣,更不許喫了我!”
青衣小童有氣無力道:“答應,都答應,你說便是。”
粉裙女童滿臉嚴肅,偷偷摸摸告訴青衣小童,“如果你的初衷,是讓那個少年知道世道不易,那你就是對的,說不定老爺還願意跟你道歉。可如果初衷只是覺得好玩,就隨口言語傷人,哪怕你做的事情,最後是好的,那麼老爺還是會覺得……不那麼對的。這些呢,是我胡思亂想,做不得準,不一定是老爺的真正想法,其實我覺得你最好是跟老爺自己聊。”
青衣小童聽得一愣一愣,然後喃喃道:“我當然是覺得好玩啊,那少年以後是生是死,關老子屁事。”
粉裙女童滿臉無奈,“那我就沒法幫你了。”
青衣小童突然問道:“那你覺得我有錯嗎?”
她欲言又止。
他冷哼道:“說實話!”
她換了個方向,用小書箱對着自家老爺,她自己就躲在了書箱底下,彷彿這樣就可以放心說話了,“我覺得吧,老爺肯定是沒有錯的,但是你也不用太在乎老爺的看法,其實老爺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在乎他的看法,如果能這麼想,事情就很簡單了呀。”
青衣小童若有所思,點頭道:“繼續說。”
粉裙女童愈發小聲:“再說了,咱們都在修行,境界已經比老爺還要高出許多,你如果修行得更好更快,說不定老爺哪天就會覺得自己是錯的,畢竟老爺曾經親口告訴我,如果他有不對的地方,就要直接告訴他,老爺可不會覺得他的道理,就一定永遠是對的。這是我最喜歡老爺的地方了!”
說到最後,粉裙女童神采奕奕,滿臉歡喜。
青衣小童白眼道:“我早就告訴你了,修行靠天賦,不靠努力。”
“又來。難怪老爺不喜歡你。”粉裙女童站起身,加快步伐去追趕陳平安。
青衣小童伸出一隻手,很快凝聚出一顆雪球,被他塞進嘴裏,狠狠嚼着。
他一邊走一邊想。
既想一拳打死那無趣至極的少年老爺,一了百了,一錯到底。
但是同時又想捏着鼻子違心地認個錯,可他就是開不了這口,不願意跟着那個泥腿子一起無趣。
他忍不住回頭望去。
青衣小童想念自己的家鄉了。
在這裏,加上自己孤零零三個人,他沒有一個同道中人。
家鄉那裏有大碗喝酒,大塊喫肉,那裏有高朋滿座,快意恩仇。
那裏沒有縈繞心間的是非對錯,沒有壞人胃口的狗屁道理,沒有讓他這麼不痛快不開心的老爺。
第177章 佛觀一闼�
寶瓶洲向來喜歡以觀湖書院劃分南北。
北方多蠻夷,南方皆教化。
南人瞧不起北人,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,哪怕是北方的大隋文豪,面對南澗國的士子雅士,都是要自認矮人一頭的。故而南方世族高門,以嫁入北方爲恥。
臨近年關,南方一處喧鬧集市上,有光腳的中年僧人託愣校嫒莘秸齽傄悖従彾小�
有雜耍藝人使出渾身解數,博得陣陣喝彩聲,僧人看到一根木樁子拴着一隻小猴兒,乾瘦乾瘦,故而顯得眼睛極大。
僧人蹲下身,掏出半塊生硬幹餅,掰碎一點,放在手心,伸向枯瘦小猴。
它卻被僧人的善舉給驚嚇到了,驚慌失措地向後逃竄,鐵鏈被瞬間繃直,一個反彈,滿身鞭痕的小猴子頓時摔倒在地,身軀蜷縮,細細嗚咽起來。
僧人輕輕將掰碎的幹餅,放在木樁附近,將剩餘半塊幹餅又掰碎一半,零零散散放在地上,然後又把鐵惴畔拢@才起身向後退去,最後盤腿坐在距離木樁隔着三四步的地方,開始閉目,嘴脣微動,默誦經文戒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