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4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粉裙女童在旁邊使勁擺手,給自家老爺使眼色,想要勸阻陳平安不要答應這筆買賣。

  青衣小童將瓶子一股腦推給陳平安,高興得亂蹦亂跳,對着粉裙女童伸出兩根手指,趾高氣昂道:“比你多一顆,如今比你高出一個境界,到了老爺家鄉,喫掉石頭,大爺就要比你這傻妞多出兩個境界,到時候你自己識趣一點,別留在老爺身邊丟老爺的人了,老爺有我一個小書童就足夠,哪裏需要什麼蠢丫鬟……”

  粉裙女童撅起嘴,皺着粉撲撲的小臉蛋,風雨欲來。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你再欺負她,我就反悔了。”

  青衣小童立即咳嗽一聲,對她一本正經道:“以後照顧老爺衣食住行,要多用心,曉得不?比如喫過了那顆蛇膽石,趕緊變成一個黃花大姑娘的身段容貌,到時候老爺血氣方剛,就會覺得長夜漫漫,你就自己主動一點去暖被窩……”

  陳平安放好那些材質各異的珍稀小瓶,對着青衣小童的腦袋就是一板慄,“少在這裏胡說八道。”

  青衣小童裝模作樣地作揖道:“老爺教訓得是。”

  陳平安重新蹲在溪畔石頭上,拿出一塊幹餅嚼起來,隨口問道:“你們知道龍王簍是什麼嗎?”

  兩個小傢伙同時臉色微白,青衣小童更是身體僵硬,別說是插科打諢,就連路都走不動了。

  粉裙女童小心翼翼道:“我在古書上見過記載,只要練氣士將其丟入大江大水,就能抓獲蛟龍,最可怕的地方在於蛟龍之屬,原本在水中是佔盡地利優勢的,便是對敵比自己高出一兩個境界的練氣士,肯定不喫虧,但是如果對方擁有龍王簍,哪怕境界比我們還要低一兩個境界,一樣可以讓我們束手就擒。”

  青衣小童下意識遠離陳平安幾步,蹲在遠遠的地方,“沒那麼輕鬆,一旦被抓入龍王簍,不比凡人身處油鍋好受,時時刻刻受那千刀萬剮之苦,這是上古蜀國最大宗門的不傳之祕,他們專門編織龍王簍,售賣給那些遠道而來、試圖擒獲我們族類的練氣士。”

  他嗓音顫抖,握緊拳頭,晃了晃,“這麼大小的龍王簍,就能夠抓住我了。”

  陳平安伸出雙手,在自己身前比劃了一下,“如果是這麼大呢?”

  這下別說曉得龍王簍厲害的青衣小童,就是粉裙女童都嚇得不敢說話了。

  青衣小童哭喪着臉道:“老爺,別說見過,我聽都沒聽說過有這麼大的龍王簍,你該不會有一隻吧?”

  他強忍住不要第二顆蛇膽石的衝動,試探性說道:“如果真有這麼誇張的龍王簍,任你是化蛟數千年的老祖宗,也要乖乖認命吧。老爺,是不是覺得那堆瓶子其實不太好看?沒事,老爺留在手裏玩便是,如果真不喜歡,到了老爺家鄉再還我便是,至於蛇膽石,老爺看心情給不給……”

  陳平安哭笑不得道:“我沒有龍王簍,就算有,你們也不用怕什麼。”

  難怪大隋皇子高煊,當初買走那尾金色鯉魚和龍王簍後,會覺得過意不去,除了給出一袋子金精銅錢,這次在大隋京城還要表達謝意。

  當時在小鎮遇到那個提着魚簍賣魚的漢子,陳平安一眼就看出不同尋常了。怎麼可能離岸那麼久,鯉魚還能活蹦亂跳。但一是實在沒錢,朝不保夕的日子,哪裏敢隨着喜好花錢?當了窯工之後,多少還是能攢下一些銅錢的,陳平安從未有過額外的開銷,對付柴米油鹽就已經極其艱辛了。

  二是被高煊和老人半路截下。

  陳平安丟了一顆石子到溪水裏,少年此刻有些憂傷,不是失落什麼丟了好大一樁福緣機緣,而是覺得好幾座金山銀山跟自己擦肩而過了。

  所以說到底,還是心疼錢。

  事實上陳平安不知道那個漢子,正是李槐的父親,李二,楊老頭的徒弟之一。當時李二就已是武道九境的巔峯武夫,不同於負責收受金精銅錢的看門人,李二對陳平安觀感很好,至於李二當時爲何不直接贈送陳平安,是有大講究的,師父楊老頭這一條道路上的人,歷來推崇“公道”二字,所以李二當時隨口報了一個價格,是爲了跟泥瓶巷少年討價還價,顯得更加真實。

  只可惜半路殺出一個大隋高氏皇子,本就壞了規矩在先的李二頓時心中警醒,不敢再強塞給陳平安這份天大福撸箩釛罾项^也訓斥過李二,告訴他一個殘酷的真相,如果陳平安真收下了魚簍和鯉魚,那麼能不能活着離開小鎮都兩說。

  小鎮上這些暗流湧動,陳平安至今尚未獲悉全部。

  大道之上,永遠是福禍相依,一件事情,是朋友雪上加霜,還是敵人雪中送炭,短時間內誰都說不好,也說不定。

  三人重新上路,夜宿山巔,雖然已經無需陳平安守夜,可是陳平安仍然習慣在走樁立樁之後晚睡,守着篝火一段時間才睡覺。

  夜深時分,山頂萬籟寂靜。

  篝火旁,青衣小童往火堆裏添了添柴禾,對着粉裙女童勾了勾手指,“傻妞兒,你過來。”

  女童在遠處背靠崔東山留下的書箱,使勁搖頭,“我不。”

  青衣小童笑眯眯道:“我不喫你便是。”

  女童打死不湊過去。

  青衣小童怒道:“不過來,我就真喫你了啊!你怎麼回事,好話不聽,非得捱揍纔行?”

  粉裙女童只得壯着膽子坐在篝火對面。

  他問道:“你說老爺很平常很無趣一人啊,怎麼會有那麼兇殘那麼可怕的弟子?”

  她想了想,“老爺心善,好人有好報。”

  青衣小童冷笑道:“人好能當飯喫?”

  她縮了縮脖子。

  他譏諷道:“虧得是五境修爲的妖怪了,而且還有一些特別的本事,你有點骨氣行不行?”

  她這次還真有了點骨氣,輕聲反駁道:“你給靈韻派太上長老御劍追殺兩千裏,怎麼不見你有骨氣?”

  青衣小童破天荒沒有惱火,耐着性子解釋道:“我又不是怕那個一大把年紀的老妖婆,真是臭不要臉,恁大歲數,還往臉上塗抹胭脂好幾斤,大爺我啊,是英雄難敵雙拳,若是喫掉老妖婆,就要惹惱整個靈韻派,到時候連累了我水神兄弟遭殃,我這心裏過意不去。”

  粉裙女童悄悄轉過頭,偷偷翻了個白眼。

  她只敢這麼做。

  青衣小童憤懣道:“你這傻妞兒是要造反啊?!三天不打上房揭瓦!仗着有我家老爺撐腰,就不把你家大爺放眼裏是吧?”

  她嚇得就要出聲喊陳平安。

  青衣小童趕緊擺手,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,嘆了口氣,轉移話題道:“咱們老爺才二境修爲的武夫境界,雖說比起尋常的三境武夫也不差了,可你我心知肚明,還是很弱小,再者看他衣食住行、言談舉止,根本不像是大家門戶裏出來的孩子,當真在家鄉那邊坐擁五座山頭?還能有那麼多蛇膽石?會不會是那個兇殘的傢伙,故意騙我們?想要把咱們帶到小山溝溝裏頭去啊?”

  粉裙女童蜷縮起來,望向那些她天生親近的火焰,整個人覺得暖洋洋的,喃喃道:“我是無所謂啊。芝蘭府這兩代曹氏子孫,居心不良,對不起他們祖輩辛苦經營出來的書香門第,我本來就不喜歡他們。跟着老爺回鄉,挺好的。”

  青衣小童臉色肅穆,不復見平時的嬉皮笑臉沒個正行,輕聲感慨道:“曹氏確實走了條歪路,不過也沒法子,換成別人,也會這麼做,能夠當神仙,誰還樂意傻乎乎讀書考取功名,什麼獨善其身兼善天下的,都是儒教聖人們騙人的,我在御江呆了這麼多年,見多了讀書人的不幸,不說其它,只說歷任刺史、郡守遇見了我那水神兄弟,比見着了京城堂官還狗腿,只要是修行中人犯了事,一準連夜去求我兄弟幫忙斡旋,我兄弟若是心情不佳的時候,還要把他們晾在祠廟外邊好幾天,那些個當官的一個屁都不敢放,沒勁。”

  粉裙女童欲言又止,終於還是默不作聲。

  青衣小童嘻嘻笑道:“老爺已經睡着了,可大爺還是長夜漫漫,無心睡眠啊。春宵一刻值千金啊……傻妞兒,要不你給我當媳婦吧?”

  粉裙女童頓時紅了眼睛,罵道:“臭流氓!”

  青衣小童瞪眼,“啥玩意兒?這是天大的福分啊,你祖墳冒青煙了,曉得不?!你以爲我真喜歡你?我要不是貪圖你那顆尚未到手的蛇膽石……”

  她站起身,“我跟老爺說去!”

  他只好再次退讓,使勁招手道:“別這樣別這樣,咱們結爲兄妹如何?義結金蘭之後,你的東西是我的,我的東西還是我的……”

  她乾脆揹着書箱跑了。

  青衣小童站起身,叉腰大笑,收斂笑意後,撇撇嘴,意態闌珊,嘀咕道:“真是個傻妞兒。”

  青衣小童一路飛奔到山崖畔,驀然高聲道:“人生天地間,你我皆逆旅!大爺帶着傻妞兒跟着老爺回家嘍!”

  遠處本該熟睡中的陳平安翹起嘴角,這纔不再咝心鞘送饬鬓D,開始真正睡去。

第174章 今年大雪有大雪

  一條源頭在大驪境內的黃庭國大江之畔,陳平安釣起了一尾出人意料的大青魚,粉裙女童煮出了一鍋美味魚湯。

  一人兩妖怪三個傢伙,喫飽喝足之後開始閒聊。

  陳平安問他們書上講的神仙餐霞飲露,汲取沆瀣之氣和日月精華,是不是真的很有用處。

  真身是火蟒的粉裙女童使勁點頭。

  “聊勝於無,用處很小。”

  青衣小童一邊彎腰打着水漂,一邊搖頭道:“我們這些蛟龍之屬,還是要靠山喫山靠水喫水,融山根吞水撸u是大道根本,其它那些虛頭巴腦的,沒啥意思。”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既然還是有些用的,爲什麼不善加利用?你們倆都想要化蛟,以後還要儘可能挑選一條長過萬里的大瀆,走水入海,最終成就真龍之身,纔算得道。難道不是更應該勤勉修行嗎?”

  青衣小童輕輕丟出最後一塊石頭,拍拍手笑道:“修行啊,靠天賦,不靠努力。”

  陳平安又問道:“如果有了天賦,不是更應該努力嗎?”

  青衣小童愣了一下,然後裝死道:“老爺,我突然有些頭疼,可能是受了風寒溼氣,我睡覺去了啊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你一條水蛇……”

  青衣小童縱身一躍,跳入了江水之中,身影轉瞬即逝。

  一條龐然大物的水蛇在渾濁江底恣意遊蕩,如君主巡視國土。

  粉裙女童低聲道:“老爺,他啊,就是懶。不過他資質出身都比我要好,先天肉身就更加強韌,我哪怕多苦修兩三百年,都比不過他。”

  陳平安安慰道:“那就別跟他比,先跟自己比,爭取今天比昨天強一些,明天比今天強一些。”

  她立即鬥志昂揚,“老爺說得對!”

  粉裙女童招恼意道:“難怪老爺才武夫二境,還這麼勤勉練拳,一點都不肯懈怠,原來是笨鳥先飛啊……”

  說到這裏,粉裙女童趕緊捂住自己嘴巴。

  言多必失。

  陳平安被逗樂了,“你說的沒錯,我確實笨,所以要更加用功。”

  然後陳平安沿着江畔開始走樁。

  便是性子安定如粉裙女童,看了這麼多次,也覺得有些枯燥乏味了。

  數天之後,陳平安拄着一根竹杖緩緩登山,期間鄭重其事地抓了一捧土壤,小心翼翼裝入早就準備好的一隻小棉布袋子,一袋袋各色土壤,累加在一起,逐漸成爲揹簍裏最沉重的分量。對此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默契地不去詢問,只當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修行密事。

  青衣小童一開始還覺得不用自己真身開路,十分閒散愜意,只是這麼慢騰騰走久了,難免就有些厭煩,但是不敢對自家老爺的行程指手畫腳,只好沒話找話道:“老爺,之前路過那座郡城,咱們爲啥不花錢豪邁一些呢?老爺身上銀子不多了,可我有錢啊,別怕大手大腳。我就算現在花光了身上的銀子,我只要隨便找條江河,很快就可以撈出一些寶貝來,那可都是錢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聽人說過修行這件事,最耗金銀……”

  青衣小童立即改口道:“老爺,我是窮光蛋,我方纔跟你吹牛呢!”

  爲了不聽陳平安那套積少成多的泥腿子道理,也算不擇手段了。

  青衣小童到底是耐不住寂寞的主,在陳平安沉默之後,他又主動開口勸道:“老爺啊,不是我說你,咱們修行啊,爲的就是千金散盡還復來,一言不合大殺四方,多英雄好漢,多氣概非凡?可不是爲了蠅營狗苟,窩窩囊囊,小家子氣……”

  陳平安沒有反駁什麼,只是緩緩走在山路上。

  不一樣的。

  哪怕是走在同一條道路上,一定會在某一天某一處分岔離別。

  這是陳平安這趟出門,護送李寶瓶他們遠遊求學的最大心得之一。

  ————

  在黃庭國和大驪接壤的邊境上,陳平安遭遇了一場山顫地動的大異象,在一座山巔眼見着遠處某地塵土四起,爲此陳平安專門拉着他們往那邊趕去,結果在這座黃庭國小城內,看到一番人間慘劇,城牆、屋舍和祠廟,倒塌無數,幾乎半城百姓都身着縞素,家家戶戶悲慟,不斷有老少道士進進出出,腳步匆匆,既有少年道童的悲天憫人之色,也有老道人錢財到手、腰包鼓鼓的喜悅神情,猩賾B。

  好在城內秩序並未大亂,只給陳平安撞見了一夥地痞流氓,要欺辱一戶爹孃剛剛死於異象的少年兄妹,給陳平安攔了下來,不讓他們強擄少女去賣身,那夥人本就是趁火打劫,根本不佔理,給陳平安一拳一腳打退兩人後,便悻悻然溜走。

  陳平安給貧寒兄妹留下二十兩銀子就離開,最後在一座無人問津的武聖廟歇腳,發現這座給人單薄感覺的小祠廟,竟然在大地震中屹立不倒,毫髮無損。

  一尊彩繪武聖泥塑像,高高在上,張須怒目人間。

  青衣小童只是瞥了眼武聖像,就看穿玄機,“這兒香火不淨,地方又小,香火分量明顯不夠,喫不飽飯就要餓死,人神都這樣,所以坐鎮此方的神祇早早就沒了,自然無法庇護縣城,只能勉強維持住這一畝三分地的安寧。”

  粉裙女童沒青衣小童的眼力和閱歷,心性更加純澈無暇,反倒是畢恭畢敬對着那尊武聖像鞠躬致敬,之後看到陳平安已經開始清掃地面,她就幫着擦拭神臺上的灰塵,

  青衣小童不敢嘲諷自家老爺,只好對她譏笑道:“你一條讀了點破書的火蟒,跟這類神祇套什麼近乎?再說了,當年那場波及所有天下的大戰,好大的一次改天換地,咱們作爲蛟龍之屬,那可是實打實的叛徒。虧得這位小小神祇不在了,要不然你這一拜,肯定會被視爲挑釁,說不定神靈老爺就會真身出竅,以金身姿態神遊人間,然後一拳打爛你的腦袋,砰一聲,哇,我到時候一定拍手叫好。”

  陳平安好奇問道:“爲什麼你們蛟龍是叛徒?”

  青衣小童自知失言,趕緊閉嘴,使勁搖頭。

  粉裙女童更是雙手捂住嘴巴,可憐巴巴望向陳平安,一副老爺你千萬別問我、我知道也不敢說的可愛模樣。

  天邊鋪滿了火燒雲,陳平安和粉裙女童接下來就在廟內生火做飯,青衣小童百無聊賴地等着開飯,在高高的門檻上走來走去,他突然跳下去,快步走下臺階,走到一對兄妹跟前,潤了潤嗓子,拿捏架子道:“可是有事找我家老爺?說吧,什麼事兒,若是妄想老爺幫你們更多,我勸你們趕緊打道回府。若是……”

  青衣小童傩赓獯蛄苛艘谎勖铨g少女,穿着寒酸,跟自家老爺是一路人,她顏色不過中人之姿,但是小姑娘家家的身段好哇,小小年紀就有豐滿婦人的韻味,多難得。青衣小童收斂笑意,繼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:“若是覺得救命大恩難以報答,有人要對我家老爺自薦枕蓆,我這就幫你們去稟報……”

  年紀稍長的少年有些臉色陰鬱,就要憤而轉身,卻被少女輕輕拉住袖子,才發現那個恩人已經走出武聖廟,給了青衣小童一個板栗後,歉意道:“你們別當真,他就喜歡開玩笑嚇唬人。”

  少女靦腆道:“沒關係,哥哥和我不會當真的。”

  原來是兄妹二人送來了一些喫食,陳平安接過之後,雙方都是不善言辭,少年很快就回去,少女生疏蹩腳地施了個萬福,這纔跟萍水相逢的恩人告辭離去。

  陳平安嘆了口氣,走回武聖廟,看到在門檻上蹦蹦跳跳的青衣小童,輕聲道:“我知道你沒有壞心,但是以後不要跟所有人說話都沒個正行,一些無心言語,是會傷到人的,有些人會惦記很多年。”

  青衣小童那雙細看之下充滿詭譎的深青色眼眸,流露出些許不耐煩,只是掩飾很好,低頭哦了一聲,就沒有下文。

  陳平安也不再說什麼,在武聖廟內坐着練習劍爐立樁。

  住在泥瓶巷一端盡頭的顧粲,小小年紀,就記住了茫茫多的“仇家”,跟陳平安私下相處的時候,說起那些傢伙,顧粲就總是咬牙切齒,殺氣騰騰,那麼點大的孩子,就已經有了偷偷刨掉人家祖墳的念頭。

  這裏頭的是非對錯,很難說清楚。

  但是按照文聖老爺的說法,若是按照順序來說,其實很多顧粲的心結,起源就來自於那些看似加在一起還不足一兩重的冷嘲熱諷。

  青衣小童看着屋內忙碌的粉裙女童,以及凝氣精神的陳平安,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把言語咽回了肚子,只是好像有些積鬱難消,在門檻上逛蕩來逛蕩去的步伐就急促一些,最後他實在是覺得不吐不快,雙腳釘在門檻,矮小身體如鞦韆一般大幅度晃動起來,一下子倒向廟內,一下子後仰廟外,對陳平安說道:“那陋巷少年忒不知好歹了,一兩句玩笑話都經受不起,死了算數!屁大本事沒有,心氣比天高,活該那少年一輩子受苦遭災!”

  陳平安依舊席地而坐,閉目練習劍爐,不聞不問不言不語。

  青衣小童沉默片刻,嗓音低沉,一雙泛起冰冷水霧的深邃眼眸,死死凝視着陳平安,儘量用玩笑的語氣說道:“老爺,咱們出來混江湖,要幫親不幫理,才能喫得香混得開啊。更何況我可不怎麼着他們兄妹,老爺這麼大一份恩情,同樣是兄妹,妹妹就是個明事理的,至於那少年之所以把憤懣擺在臉上,一方面是覺得我調戲了他妹妹,我害他丟了顏面,其實更多還是骨子裏的自卑作祟,因爲他在心底知道自己就是個廢物,哪怕不是身處亂世,一樣護不住他妹妹,這種人如果將來還這麼死犟,不願半點低頭,以後只會喫虧更大的,所以老爺啊,我這是爲他們兄妹二人好。”

  陳平安睜開眼睛,在心中認真思量過後,點了點頭,然後緩緩道:“你說得沒有錯,但是對錯分先後,你不能用一個後邊的對,來否認前邊的對。錯誤更是如此。”

  青衣小童雙拳緊握在袖中,眉眼低斂,似乎是生怕自己的神意泄露,被陳平安透過“水井”看出自己心湖的興風作浪,這條在御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得道水妖,只覺得內心怒火燃燒,恨不得一拳打死了那位無趣的“自家老爺”,再一口吃掉那條火蟒來進補修行,成爲自己大道登天的墊腳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