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4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前邊,那夥大漢先見着了被稱呼爲芝蘭的女俠,眼見着那婦人就要逃走,爲首壯漢便急紅了眼,大罵道:“瞎了眼的小娘們,叫老子滾?”

  大漢眼見着那個小娘們滿臉煞氣,氣笑道:“趕緊滾遠點,一個個毛沒長齊沒斷奶-水的崽子,就敢逞英雄?換成你們師門長輩在這裏,老子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,速速讓路,那婦人是作惡百年的老妖,壞事做盡,等老子將她剝皮抽筋,是人是妖,自然分曉!”

  單獨一騎疾馳而至的絡腮鬍年輕人,抽出長劍,劍尖指向那夥人,哈哈笑道:“呦呵,還惡人先告狀上了?”

  壯漢身後一位青衫老者皺眉道:“劍尖指人?是誰教給你的禮數規矩!”

  絡腮鬍年輕人瞪眼道:“你祖宗!”

  青衫老者冷笑道:“老宋,你們先去擒拿妖婆,我來給這後生長長記性。”

  “別太拖延,老妖明顯還藏着殺手鐧呢,需要你的回春術以防萬一。”壯漢臉色凝重地點頭後,帶着腥瞬唏R前衝出去,全然不理會攔路的女子和年輕人。

  山路並不寬闊,僅供三騎並肩而過,面容秀美的狹刀女子厲色道:“還不止步?!”

  壯漢縱馬從狹刀女子和絡腮鬍年輕人之間,一衝而過,女子橫刀攔截,被那漢子手握刀刃輕輕一抬,就給推了出去,自視武道小成的江湖名門女子愣在當場,滿臉愕然。同樣適刀的絡腮鬍年輕人脾氣更加火爆,一刀迅猛劈下,那壯漢視而不見,只是死死盯住前方那婦人,隨手一抓,就那長刀抓在手心,隨手丟到山下。

  兩位下山時意氣風發的江湖兒女,一左一右像是兩尊呆呆的門神,任由這夥山野匪徒縱馬飛奔揚長而去。

  留在最後的青衫老者緩緩驅馬前行,望向滿臉驚駭的年輕刀客,嗤笑道:“三境武夫,也敢造次?小娃兒不知天高地厚,知道死在那老妖婆手底下的下五境練氣士,有多少嗎?一雙手都數不過來,就憑你還想護着她?人家指不定在肚子裏盤算着,如何將你們這些救命恩人,一點點生吞活剝!”

  老人扯了扯嘴角,“那也說不定,老妖婆擅長一門歹毒的陰陽雙修,喜好蠶食青壯男子的精血,你這種長了三條腿的小兔崽子,也算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風流了。”

  那絡腮鬍年輕人滿臉漲紅,惱羞成怒道:“老匹夫你欺人太甚!”

  青衫老者抬臂虛空摔出了一巴掌,離着那絡腮鬍年輕人還隔着很大一段距離,可是後者臉上重重響起清脆聲響,整個人便被打得離開馬背,在空中旋轉兩圈才墜地。

  這一手神通,若是換成江湖上的認知,那最少都是四五境小宗師才能具備的本事。六七境,無一不是有資格在一國境內開宗立派的大宗師。至於傳說中的八九境?想見都難,哪一位不是世俗王朝皇帝君王的座上賓?所以早就超脫於江湖了。

  那年輕女子到底心志不差,立即轉頭提醒朋友:“小心那婦人!”

  說時遲那時快,身罩披風的婦人猛然抬頭,探出一抓,就將身邊一位年輕人拽下馬背,死死握住他的手臂,嬌媚笑道:“還以爲好歹能幫着攔上一攔,不曾想全是些廢物螻蟻,既然如此,便幫你們家青芽山夫人一把!”

  只是婦人剛剛催動氣機,汲取年輕男子的氣血化爲她的氣府養料,眼角餘光發現破廟那邊一直冷眼旁觀的草鞋少年,身形矯健遠超想象,動若脫兔,一個躍身而起,一拳朝她當頭砸下。婦人嫵媚而笑,只當是個年少無知的小傻子,對於那一拳根本視而不見,就不信砸在自己身上後,能打出個衣衫褶皺。

  但是她剛剛享受着青壯氣血補充氣府的陶醉氣息,那當頭一拳,如鐵錘砸在她一側太陽穴上,打得婦人整個腦袋一個大幅度晃盪出去,太陽穴雖未被一拳捶破,可是肌膚處傳來一陣灼燒疼痛,婦人握住年輕男子手臂的五指成鉤,狠狠釘入男子胳膊,痛得那人嘶聲尖叫,如同魂魄給人撕裂一般。

  少年一擊得手後,借勢後彈,與婦人稍稍拉開間距,雙腳落地後,氣機在體內迅猛流轉,嫺熟闖過六停途徑的一連串氣府,出拳的同時沉聲道:“一起出手!”

  壯漢被草鞋少年搶先一步,先是被少年雷厲風行的出手給驚到,又怕自己這方殺力巨大的聯手給傷及無辜,一時間有些兩難境地,只得做了個手勢,讓身後同盟先困住那老妖物再說,壯漢自己則繼續拉近距離,免得那少年不小心殺妖不成,反而淪爲老妖婆壯大氣機的餌料。

  相比那些莽莽撞撞的江湖晚輩,壯漢對於這個看似冷眼旁觀、但是出手凌厲的少年郎,要順眼太多了。

  行走于山野湖澤之間,難免遭遇魑魅魍魎,有沒有足夠的眼力勁,往往比本事大小更重要。有多大本事,就做多大的事,要不然就別瞎添亂,這纔是長命百歲的本錢。

  壯漢倒是欣賞那些年輕男女的古道熱腸,可是委實惱火他們的莽撞無知。

  那姿容妖冶的婦人仍是不願放開男子胳膊,喫過虧後,這次不敢託大,迅速側身,眼見着那可恨少年又一拳劈來,對着他就是一腳踹去,勢大力沉,裹挾風雷之聲,便是山崖石塊也要給她這一腿踹出坑窪來。

  少年面容堅毅,腳步尤爲輕盈,不再直線向前,瞬間橫向挪開,躲了那兇猛一踹,同時身形下沉,一臂立起在肩頭,以防婦人橫掃而至,繼續向前,拳劈婦人。

  婦人這才瞧清楚了少年的古怪底細,原來這一拳看似樸實無華,實則悄然流淌着拳法真意,難怪先前能夠傷到自己。

  那壯漢暴喝道:“休要傷人!”

  只見壯漢一拳凌空砸下,一道拳罡便裂空而去,自撲婦人的頭顱。

  又有一條並非實質的雪白鐵鏈,起始於壯漢身後一人的袖中,嘩啦啦橫掛出去。

  更有一名揹負桃木劍的男子,手指併攏,朝向婦人喊了一個疾字,蓄勢待發的桃木劍便出鞘,飛至高空,劃出一條弧線墜向婦人脖頸。

  “真當老孃好欺負不成?!老孃之所以忍了你們這兩百里山路,圖什麼?!”

  婦人肆意大笑,果真如草鞋少年所料,一踹不成,便橫掃向少年肩頭,與此同時,身後竟然虛幻生出三條貂狐似的猩紅長尾,分別攔下壯漢的拳罡、袖中鐵鏈和破空而至的桃木劍,雖然長尾爲此鮮血淋漓,到底是擋住了一輪來勢洶洶的齊攻。

  她隨手丟開手中男子那條傷可見白骨的胳膊,徹底騰出手來,一手握住那少年的拳頭,忍住手心灼燒刺痛,另外一手輕輕一指戳向少年眉心,婦人憤憤想着一指戳出少年腦漿來才解恨,她對少年有些戒心,但是真正的生死大敵,仍然不是少年,她視線望向破敗古廟之後的遠處,輕佻笑道:“老相好,難道眼睜睜看着你女人給外人欺負?!”

  不料那少年狡猾難纏得很,拳頭被婦人牢牢抓住的他身體後仰出去,雙腿揣在婦人腹部,一陣微微喫痛的婦人下意識收回手,並不追殺那少年,反而媚眼一拋,“等會兒再好好收拾你,夫人我可是出了名的菩薩心腸,保管你欲仙欲死,臨死前只恨不多出幾條命來享福!”

  壯漢如釋重負,忍不住朝那少年伸出大拇指,大笑稱讚道:“漂亮!”

  陳平安全身而退之後,深呼吸一口氣,其實早就衝出破敗小廟的粉裙女童,幾乎都要哭出聲來,“老爺老爺,那傢伙說讓我保護你,他去對付那個厲害點的,可是我真的不曉得如何打架啊,急死我了,老爺對不住啊,都是我沒用……”

  陳平安始終盯着那個婦人,但是伸手輕輕拍了拍粉裙女童的腦袋,安慰道:“沒事,下次注意就行。”

  自幼就在書樓潛心修行的粉裙女童愈發愧疚,一下子哇哇大哭。

  壯漢小聲提醒道:“蜈蚣嶺還有道行高深的妖修,我們見機行事,實在不行,好歹護住這些孩子再撤退。”

  腥它c頭,雖然明知一旦遇上那種最壞結果,要做到這一點,難如登天,可仍是並無異議。

  若非這一路追殺妖物,太過兇險,如果不是有青衫老者的回春術,隊伍早就出現了傷亡,加上那妖物罪行滔天,他們這些人又如何會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,對婦人“出言不遜”,實在是恨意難平,當真是想要將她下鍋煮了才解氣。

  婦人得意洋洋地調笑之後,發現遠處並無動靜異樣,照理說以那頭蠢熊的行事風格,早該以驚天動地的隆重方式登場纔對,她頓時有些急眼,尖聲道:“人呢?!”

  破廟後邊的遠處山林,一位身高丈餘手持雙斧的魁梧大漢,望着十幾步外的青衣小童,正對着他齜牙咧嘴,露出對着美食垂涎三尺的滑稽表情。

  雄壯如小山的山精大妖,嚥了咽口水後,掉頭就跑,一路狂奔,遇山開山,見樹伐樹,最後乾脆丟了斧頭,現出原形,只見一頭巨熊手腳並用,瘋狂逃竄。

  沒有按照預期等來戰力恐怖的熊精壓陣,失算的婦人頓時慌了心神,在之後的修士之戰當中,一不留神就給壯漢拳罡劈在身上,倒在地上,然後迅速被那把桃木劍釘入肩頭,鐵鎖纏身,之後更是被一陣神通器物加身,最後給那拳法通神的壯漢數腳踩在婦人額頭,強行打散婦人氣府的流轉,踩得她整個腦袋都陷入泥路中去。

  壯漢最後祭出一把銀色小刀,完完整整刺入婦人心口,這才單手拎住她的脖子,將她扛在自己肩頭,隨手丟在了馬背後,壯漢眼神複雜地瞥了眼那個蹲在破廟屋頂的青衣小童,最後望向粉裙女童身旁的清瘦少年,抱拳笑道:“以後公子走江湖,也需謹慎些,畢竟山上並非都是我們這些人。”

  陳平安很快就想明白那漢子的言語意思,是說山上神仙,只要看穿身邊蛇蟒的真身,恐怕就會不講情理地出手,而不會像他們這樣不見惡行即不出手,陳平安抱拳還禮道:“我會小心的。”

  壯漢翻身上馬,轉頭看過婦人並無甦醒跡象後,對陳平安大笑道:“拳法不錯,再接再厲!”

  陳平安以爲那人是打趣自己,赧顏笑道:“前輩拳法纔是真的厲害。”

  壯漢爽朗大笑,不再說話,再度向那少年抱拳,這才撥轉馬頭,和腥艘黄鹧刈旁贩祷亍K麄冞@趟斬妖之行,並不順利,光是誘敵就耗費了大半月時光,之後一路追殺至此,更是兩天兩夜了,便是他這位五境純粹武夫的體魄,都有些心神疲憊,更別提隊伍裏其餘的練氣士了,趕緊去往州城官府那邊交差,不說事後黃庭國朝廷的豐厚賞賜,回了各自山門幫派,也算大大的功德一樁了。

  壯漢跟那年輕女子擦肩的時候,沒好氣道:“好人壞人,都不會在額頭上刻兩個字,給你們瞧的。以後別這麼冒冒失失,既然選擇了下山歷練,勇氣可嘉,但是少做一些需要師門幫忙擦屁股的蠢事。”

  雙方人馬就此別過。

  絡腮鬍男子也去找回了那柄佩刀,那個被婦人抓住胳膊的年輕人最爲悽慘,哪怕給敷上了藥止住了血,仍是哀嚎不已,一條胳膊血肉模糊,眼見着多半是廢了。

  有個人臉色發白,不忍再看朋友的慘況,突然瞥見轉身走向破廟的少年,起身後怒罵道:“你這人怎麼回事,爲何不早點出手!若是早就看出這妖物的馬腳,爲何連提醒都不願意出聲?!招牡茸趴春脩虿怀桑 �

  很快有人顫聲附和道:“是你害了馬兄弟!”

  陳平安停下腳步,轉過頭,一言不發地看着那兩個人。

  一人嚇得後退數步,一人壯着膽子瞪眼道:“怎麼,你理虧了,還想行兇傷人?!”

  陳平安仍是不說話,不過伸手指了指自己腦袋,以及心口,這才轉身走向火堆,蹲在那裏看着煮飯的小鍋。

  那人猶然不罷休,嘀嘀咕咕着郡守官兵、無法無天、將軍騎軍的言語,最後被那個銀色劍穗的年輕公子哥阻止,這纔不再念叨什麼,一行人紛紛上馬,其中一人與那傷者共騎一馬,以繩子綁縛兩人,以免後者由於傷痛而墜馬。

  站在廟口的青衣小童望着那羣人的遠去身影,眼神青光熠熠,問道:“老爺,爲何不讓我教訓那幫小白眼狼?我都要氣炸了,氣煞老夫氣煞老夫!不行,我得消消氣!”

  青衣小童使了一個凝聚水氣的神通,在頭頂出現一個大水球,當頭澆下,自己把自己折騰得像只落湯雞。

  蹲在陳平安身邊的粉裙女童,破天荒附和道:“是很氣人!”

  陳平安輕聲道:“別人不講道理,不是我們跟着不講道理的理由,自己問心無愧就行了。”

  陳平安突然笑了笑,“以後反正不會見面,而且咱們又不是他們爹媽,不用事事講清楚,我好些個剛明白的道理,可是好不容易從書上讀來的,憑什麼教給他們。”

  粉裙女童捂嘴而笑。

  青衣小童打了個響指,溼漉漉的一襲青衣頓時變得乾燥,轉身走回廟內,伸手烤火,“老爺,我沒說要跟他們講理啊,想要一口吃掉他們……”

  看到陳平安抬頭望來的視線,他趕緊改變口風,“當然是不可能的!唉,老爺,我就是想小小教訓他們一下,比如打得他們一個個鼻青臉腫,爹孃都不認識,嗯,那個大長腿的姑娘就算了,還是留着給老爺你看着辦吧。”

  陳平安打開鍋蓋,米飯的香氣瀰漫,粉裙女童已經乖巧伶俐地遞來飯勺,還有三隻疊在一起的小白碗。

  三人就着醃菜一起蹲着喫飯,陳平安沒來由想起一個經常用筷子敲碗、喊着要喫肉的人,以及他說的一番話,於是對青衣小童說道:“真正的強者,願意以弱者的自由作爲邊界。”

  青衣小童扒着碗裏的飯,看着起勁,噼裏啪啦作響,其實從頭到尾就只喫了一小口,他眨了眨眼,然後滿臉真盏溃骸巴郏蠣斶@胸襟真是比御江還要寬廣,佩服佩服,感動天感動地,虧得老爺不是讀書人,要不然早就是學宮書院欽點的君子了。”

  雖然聽出了青衣小童言語裏的譏諷意味,可是陳平安還是嘆了口氣,想着自己的事情,緩緩道:“這句話不是我說的。”

  青衣小童哪裏敢得寸進尺,接下來的溜鬚拍馬就要真心許多,哈哈笑道:“我就當是老爺說的,老爺的高風亮節,完全配得上這句話!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你哪裏學來這麼多馬屁話,平時不修行嗎?”

  “修行啊,我認真修行起來,連自己都感到可怕……”

  青衣小童哼哼道,“我勤奮得一塌糊塗,其實就是偶爾出來透口氣,跟水神兄弟一起喝酒喫肉,下邊的人都這麼說我的啊,我不過是拿來借用一下。”

  青衣小童看着陳平安,搖頭晃腦道:“以前吧,我還會有一丟丟的懷疑,那些小傢伙是不是純粹討要賞賜,才說得這麼肉麻,但是我現在認識了老爺之後,就覺得他們肯定是真心的,因爲我對老爺就是真心得不能再真心了。唉,早知道當初應該多賞一些好東西,哪怕跟水神兄弟賒賬也行啊,唉,我這是寒了袑⑹康男陌 Π桑蠣敚肯逻叺娜艘黄嫘模线叺娜诵枰湎О。 �

  敢情拐彎抹角繞來繞去,兜了這麼大一圈,就是跑陳平安跟前討賞來了?

  陳平安笑呵呵,“想要蛇膽石?我老家那邊確實有,還不止一顆,但是不給你。”

  青衣小童立即跪下,手捧飯碗在頭頂,“蒼天可鑑啊,老爺你老人家就可憐可憐我吧。這一路上,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,每天強忍住不喫掉那傻妞兒,很辛苦啊!”

  粉裙女童往陳平安身邊躲了躲。

  陳平安緩緩道:“行了,到了我家鄉,你們一人一顆蛇膽石。”

  青衣小童猛然抬起頭,一臉不忿,“憑啥她也有一顆?老爺,如果一定要給她,那我得要兩顆!”

  她不敢反駁什麼,只是滿臉委屈,泫然欲泣。

  陳平安對青衣小童伸出兩根手指,“兩顆是吧?”

  後者小雞啄米。

  陳平安收回手指,“都沒了。”

  青衣小童放下飯碗在腳邊,然後一個前撲,抱住陳平安的小腿,撒潑打滾,“老爺,我知道錯了,一顆就一顆。”

  陳平安不理睬青衣小童,望向小廟外的天色,喃喃道:“快要下雪了吧?”

第173章 逆旅

  有聚終有散,人生就是一場場折柳。

  歲月長河裏,彷彿存在着一座座楊柳依依的渡口,每一段光陰逆旅當中,會有人離船而去,有人登船作伴,然後在下一座渡口又有新的聚散離別。

  就像那個任勞任怨的泥瓶巷少年,在上一座渡口,就已經遠離腥硕ァ�

  拂曉時分,李二一家三口早已備好行囊,在東華山山腳與一行人告別,比起第一次在家鄉小鎮跟親人們的分開,李槐這次不再沒心沒肺,不會只覺得沒了拘束,可以整天喫糖葫蘆和雞腿,而是多出幾分愁緒,孩子到底是長大了。

  李寶瓶,林守一,於祿,謝謝,還有翩翩美少年的崔東山,都來送行。

  婦人紅着眼睛,不願鬆開李槐的手,絮絮叨叨說着天冷加衣、喫飽喝足的瑣碎言語,李槐便安安靜靜聽着。李二始終憨憨傻站在旁邊,李柳給李槐理了理已經足夠嶄新齊整的衣衫後,便回頭望向山崖書院的匾額,對於謝謝和於祿兩個同齡人的打量眼神,少女無動於衷。

  婦人總算捨得離去,這一走出去,就狠着心不再轉頭。李二拍了拍李槐的腦袋,笑着跟上媳婦的腳步,李柳拍了拍弟弟的肩頭,然後對腥耸┝艘粋�萬福,姍姍而去。

  李槐輕輕踢了一腳林守一,後者手心滿是汗水地攥着一封信,冷峻少年搖搖頭,望着少女的背影,呢喃道:“下次吧。”

  李槐不願在他們面前流露出悲傷情緒,強忍着憂愁,找了個有趣的話題,嘿嘿笑道:“崔東山,如果說你是陳平安的學生,咱們都是齊先生的弟子,寶瓶又喊陳平安小師叔,你跟咱們輩分到底咋算?”

  崔東山雙手負後,玉樹臨風,洋洋得意道:“我可是我家先生的開山大弟子,輩分很高,比這東華山高出十萬八千里。”

  李槐愣了一下,“難不成得喊你大師兄?”

  “大師兄?”

  崔東山頓時急眼了,“你全家都是大師兄!老子纔不要當大師兄,其它怎麼喊隨你們。”

  李槐有些懵,“那喊你小師兄?有點拗口啊。”

  崔東山眼睛一亮,“小師兄好,既尊重兄長,又透着股親切,以後你們就喊我小師兄吧,於祿,謝謝,從今天起,你們也不例外,不用喊公子了,太生分,就跟着寶瓶他們一起喊我小師兄。”

  李寶瓶冷哼道:“我可沒答應!”

  紅棉倚」媚镄n出牌樓下,李槐喊道:“李寶瓶,等下還有課呢!”

  “罰抄文章,我昨夜已經挑燈寫好了,怕什麼!我要一個人先逛遍這裏,以後好帶着小師叔逛街。”李寶瓶高高揚起腦袋,一路飛奔,追逐着蔚藍天空中掠過一羣鴿子,鴿哨聲此起彼伏,悠揚清越地響起於大隋京城。

  李槐扯開嗓音喊道:“那帶上我一起啊。”

  李寶瓶置若罔聞,比起她那個遠離書院牌樓的纖細身影,小姑娘的思念更已遠在千萬裏之外。

  ————

  已經走到了黃庭國邊境的一座山嶺,陳平安在山澗溪畔洗臉。

  不同於只揹着個別人書箱的粉裙女童,青衣小童身負一件方寸物,總有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兒,一開始他倒是沒想着在老爺面前顯擺什麼,後來對蛇膽石上了心,每天惦念得不行,就開始拿出來,求着陳平安拿蛇膽石給他換寶貝。

  就像此時青衣小童就又拿出一堆格式模樣的小瓶子,蹲在陳平安身邊,給這位老爺講解這些瓶子的有趣,拔出其中一隻粉綠色瓷瓶的瓶塞,往溪水裏一倒,很快就從瓷瓶裏流淌出一大片柔和的月光,灑落在溪水上,如夢如幻。

  青衣小童笑嘻嘻道:“老爺,好看吧,這是修行人頗爲喜歡的月華瓶,除此之外,還有云霞瓶、日光瓶在內的林林總總,專門從五嶽大山那邊採擷雲濤彩霞、日月光輝等等,其中蘊含的靈氣呢,是不多,自然比不得那些洞天福地的豐富充沛且細水流長,可是敵不過這些瓶子傾瀉-出來的風光好看呀,老爺你覺得呢?”

  陳平安確實有些震驚,茂盛山林之間,大白天仍是略顯蔭黯,此時看着溪水上緩緩流淌的月光,真是覺得世間確實無奇不有。

  青衣小童循循善誘道:“一個小瓶子換取老爺的蛇膽石,肯定不厚道,我這裏還有統稱爲繞樑瓶的三隻瓶子,稱呼源於‘餘音繞樑,三日不絕’,俱是裝滿了天地間各種美好的天籟之音,比如這隻瓶子裏的蛙鳴,這隻的大潮水聲,還有這隻的高山松濤聲,老爺,你想啊,睡覺的時候打開其中一隻瓶子,枕頭旁邊就是潮水聲,多愜意啊,就不心動?我這麼多寶貴瓶子,纔跟你換一顆蛇膽石!只換一顆!老爺只要點個頭,這七八隻瓶子就立馬全歸老爺你啦,這種買賣不做,要遭天打五雷轟……”

  陳平安在心中默算了一下小鎮那邊的家底,品相極佳的蛇膽石還有不少,點頭笑道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