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48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青衣小童轉過身去,跳下門檻,嘿嘿笑道:“少爺,那我去道歉了啊。”

  笑聲已經傳入武聖廟,但是背對祠廟的青衣小童,則是滿臉暴戾殺氣。

  在青衣小童遠去之後,粉裙女童怯生生道:“老爺,他真的很生氣,如果在御江的話,依照他的性格,指不定就要水漫兩岸了,按照郡縣地方誌的記載,這幾百年裏,出現過好多次洪水氾濫的‘天災’,御江水神非但不會壓制,反而會推波助瀾。”

  陳平安摸了摸她的腦袋,“既然不願意聽,以後不跟他講道理就是了。”

  陳平安說不再講道理,那就是真的不再跟那青衣小童講這些無聊道理了。

  本以爲一路相伴而行,關係親暱了,陳平安才願意稍微說一些,既然他不愛聽,那麼陳平安絕對不會自找沒趣,重新返回原點就是了,之後青衣小童只要不做超出陳平安底線的事情,一切聽之任之,就像今天這點小事,如果在剛剛認識之初,陳平安肯定會冷眼旁觀,哪裏還會說這些心裏話,陳平安跟崔東山走了那麼遠的路,又講了多少?

  粉裙女童一臉天真爛漫,“老爺那你可以跟我講,我愛聽這些。”

  陳平安會心一笑,“有說得不對的地方,你一定要告訴我。”

  她在這一刻驀然靈犀一動,脫口而出道:“老爺的順序一說,茅舍頓開,說得對極了!”

  她很快有些臉紅,趕緊聲明道:“老爺,我不是學他,不是拍馬屁!”

  陳平安看着火候,米飯就要煮熟了,粉裙女童氣鼓鼓道:“老爺,咱們不給他留,讓他餓着,老爺一心爲他好,還要發火生氣!如果不是真身拘押於那方硯臺之中,他今天真的會對老爺出手,剛纔我都快嚇死了。”

  陳平安搖頭笑道:“這可不行,飯還是要留的。”

  粉裙女童燦爛笑道:“我聽老爺的。”

  陳平安揉了揉她的小腦袋。

  那青衣小童當然不是去跟螻蟻道歉的,忍着不一巴掌將兄妹拍成肉泥,就已經是他宰相肚裏能撐船了。

  青衣小童雙手負後,遠離武聖廟,腳尖一點,躍上一座屋脊,矮小身影化作一道湹酂煟峭怙w掠而去,最後一次迅猛拔高,衝入雲霄,在天空劃出一個極其巨大的弧度,落在一座深山後,恢復真身的水蛇轟然砸在地面,震動之大,就連縣城都能夠感受到清晰的顫動。

  水蛇一路扭擺龐大身軀,過境之處,樹木崩碎,山石翻滾,之後沿着一條溪澗逆流而上,水花四濺,最後來到一座宛如一枝獨秀的灰白山崖,身軀圍繞山崖,盤旋而上,當頭顱來到山崖之巔後,尾巴猶然搭在山崖底部。

  山崖上本就不多的樹木全部攪爛,滾滾而落。

  一身暴戾氣焰的水蛇,身軀不斷加重力道,最後竟是將整座山崖都給擠壓得崩斷了。

  他這纔在遮天蔽日的塵土中恢復真身,緩緩下山而去,健步如飛,快若奔雷。

  青衣小童並不知道他的一切所作所爲,全部落在了兩人眼中,在百里之外的一處山頭,儒衫老人臨風而立,手裏託着一方老蛟酣眠、呼聲如累的硯臺,正是黃庭國的老侍郎,或者說是上古蜀國碩果僅存的蛟龍之屬。

  老蛟先得了文聖的掌心金字後,又跟大驪國師達成了一樁祕密盟約,將那位少年皮囊的崔瀺送到大隋境內後,老人就開始返身在黃庭國境內,悄悄捕捉一切蛟龍孽種,全部拘在硯臺內,他當真是以大神通刮地三尺,入水千丈,除去崔瀺親手抓獲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,如今硯臺內,又多出了十餘條小物,遊曳其中。

  此刻老人身邊站着一位背脊隆起的駝背老嫗,真身正是一條成長於山野的赤練蛇,得到一樁修行機緣後,又辛苦修行五百年,纔有今日光景,剛剛躋身七境修爲,這次被老人找到了藏身之處,直接鑿開大山百丈深,揪出了老嫗真身,她這纔不得不寄人籬下,但是臣服於大名鼎鼎的儒衫老人,老嫗只是覺得不夠逍遙快活,並不會覺得委屈窩囊。

  老人淡然問道:“覺得如何?”

  老嫗恭謹答道:“啓稟老祖,這條水蛇,到底還是頑劣心性,不過他的根骨血脈,便是我也有些羨慕。”

  老人點頭道:“出身尚可,只可惜資質愚鈍,心性不定,不堪大用,白白揮霍了一場隱祕的蛻皮機緣。”

  老嫗錯愕,不知老人爲何如此講。

  之前縣城那座荒廢武聖廟內的首尾,兩人位於高空雲端,老蛟以一手掬水觀天地的術法,看得一清二楚。

  如果青衣小童膽敢對陳平安出手,哪怕只是挑釁,就會瞬間暴斃,老蛟絕對不會心慈手軟。

  事實上,老蛟對於青衣小童先天有些厭惡,跟性情無關,純粹是血脈上的衝突,世間卸嗟尿札堖z脈孽種之中,青衣小童這一脈,往往修行迅猛,頗爲得天獨厚,但是又最被真正的蛟龍所排斥,就像中等世族裏冒出頭一個私生子,偏偏撈了個不高不低的舉人身份,大出息沒有,卻礙眼得很。

  老嫗道行低,眼界窄,可沒看出任何明堂。

  至於水蛇的那點暴躁脾氣,老嫗更不會覺得有大錯了,她之所以背脊隆起,就在於初次開竅之後,尚且力弱,曾經被山野捕蛇人抓獲,搏鬥過程中給那人砸傷了元氣根本,這才使得她哪怕化爲人形,便是天生的駝背姿態,之後她找到那位捕蛇人的後裔子孫,一場遲到兩百多年的血腥報復,郡城一位中等門戶之家,一夜之間就全部暴斃,不管婦孺老幼,都沒能逃過一劫,徹底斷絕了香火。

  老嫗事後猶然覺得不解氣,只恨那捕蛇人不是修行中人,否則非要讓他品嚐一下生不如死的滋味。

  所以水蛇能夠從頭到尾都隱忍不發,面對那個婆婆媽媽的窮酸少年,青衣小童當時沒有一個字的惡語相向,一直深入荒山野嶺,纔開始釋放陰鷙殺機,在老嫗眼中,已經算是修心養性的功夫相當不俗了。

  老人搖搖頭,“你比那條小水蛇差了根骨,比起條小蟒更差了悟性和慧心,差得太遠了。”

  老嫗倉皇失色。

  唯恐老人一個不開心,就將自己打殺了。

  畢竟這一路相伴,不是沒有不開眼的同類,不願接受約束,無一例外全部給老人出手擊斃,死後所有精元魂魄,根本無所遁形,全部被攫取融入古硯之中,淪爲一層纖薄的“淡墨”而已。

  老人感慨道:“大道之上,人人爭先,可一步慢步步慢,興許別人一直打瞌睡偷懶,還是境界一日千里,你沒日沒夜苦修,到頭來還是個廢物,修行就是如此無奈。”

  老嫗趕緊亡羊補牢道:“老祖,那少年如此了不得?”

  老人失笑道:“不是少年本身如何厲害,而是少年的領路人,太了不起。如果少年只是少年,不管他如何努力勤奮,武道境界仍然不會太高的,大概撐死了就是六境七境的樣子,僅此而已。”

  走江化蛟,入海爲龍,是蛟龍之屬夢寐以求的兩次大磨礪,在這個過程當中,必然極其坎坷艱辛,必然血肉模糊不說,還要經受住脫胎換骨的煎熬,之前境界攀升的蛻皮,是爲小蛻,次數卸啵醿纱危u會被譽爲“大蛻”。

  老人御風而行,一步步走出山頂,老嫗只得現出真身才能跟隨,一條七八丈的赤練蛇在儒衫老人身邊搖頭晃尾。

  老蛟笑道:“我不是說少年的道路一定是對,有可能是條通天登頂的大道,也有可能是條沒有大前程的斷頭路,但話說回來,哪怕是條斷頭路,也絕對足夠讓那小水蛇化蛟了,只可惜身在福中不知福,自絕前路,怪不得老天爺不賞飯喫,只是賞了,自己沒本事端住飯碗罷了。”

  赤練蛇口吐人言,“老祖修爲艱深,早已看遍了山河變色,滄海桑田,眼光自然深遠,我們只需按照老祖宗的吩咐去做,就心滿意足,對我們而言,這已經是一樁莫大的福緣。”

  儒衫老人笑而不言。

  其實還有很多話,老蛟沒有跟這條赤練蛇泄露天機,甚至還故意說了些有違身份的言語。

  那少年的武道天賦確實算不得出類拔萃,但是名叫陳平安的小傢伙,老蛟絕不是像他所說的那樣“不起眼”,當初在自家宅邸別業,第一次見到那夥遠遊學子的時候,老蛟在家中以神通第一眼望去,陳平安是最後一個落入法眼的人,但是看着看着,老蛟就發現,所有人都圍繞着陳平安打轉,不單單是言行舉止而已。

  而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氣勢。

  那次的雨夜之中,有丰神玉朗的白衣少年,揹着小書箱的紅棉倚」媚铮呀涀咴谛扌新飞系睦淠倌辏蔷实拿鐥l少女,修爲隱祕且一身龍氣更爲隱晦的高大少年,虎頭虎腦的孩子。

  分明最後纔是手持柴刀、領頭帶路的草鞋少年,乍看之下,真是最不起眼的存在。

  可是老蛟凝神望去一遍遍,卻看出了大不同尋常。

  如行枪霸拢秩缟綅o朝拜大嶽。

  那個少年一頭當先,好像在說你們放心尾隨其後便是了。

  因爲天大地大,我已經一肩挑之。

  ————

  青衣小童回到武聖廟後,又恢復了嬉皮笑臉的德性,陳平安依舊以平常心待之。

  起先青衣小童還有些擔心陳平安會反悔,將答應自己的那兩顆蛇膽石給忽略不計了,試探了兩次,得到準確答覆後,青衣小童就有些如釋重負,只是在那之後的相處過程當中,哪怕陳平安沒有半點異樣,該砥礪武道就繼續讓他喂拳,該騎乘趕路就繼續讓他現出真身,對於他的撒潑打滾和無理取鬧,陳平安仍然是無可奈何,沒有半點厭煩。

  可是青衣小童總覺得缺了點什麼,到底是什麼,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
  隨着距離老爺家鄉越來越近,青衣小童只知道粉裙女童越來越開心,這就讓他越來越不開心。

  於是他在翻山越嶺正式進入大驪國境後,青衣小童使出了一份壓箱底的殺手鐧。

  黃昏之中,在一條荒廢無數年的崖壁棧道上,三人在一座稍稍寬敞的凹洞內生火歇腳,他小心翼翼地從方寸物中祭出了一隻大瓷碗,碗中有小半碗清水,靈氣瀰漫,不同於世間尋常無根水。

  粉裙女童眨了眨水靈眼眸,一下子就看出了門道,可又不好意思湊過去近看,好在青衣小童已經屁顛屁顛雙手端碗,來到陳平安身邊坐下,神祕兮兮道:“老爺,給你看點好東西,就快了,還剩下一刻鐘。”

  青衣小童轉頭對粉裙女童咧嘴一笑,伸出一張手掌,“這樣的水,我如今還有五碗,來自五座不同的仙家府邸,其中還有取正陽山滾雷潭的一抔水,知道花了大爺多少錢嗎?把你這傻妞賣了都不夠。我最多的時候,有七大碗!當然了,你是火蟒,類似物件,應該是一截特殊柴禾、一炷香纔對,不過你肯定一樣都沒有吧?”

  陳平安看着趾高氣昂的青衣小童,還有自行慚愧的粉裙女童,問道:“通過這小碗水能看到什麼?”

  青衣小童只是咧嘴笑,故意賣關子。

  粉裙女童小聲解釋道:“老爺,我在書樓一些前人讀書筆記上看到過,山上修行,需要消耗太多錢財,許多仙家宗門便生財有道,適當對外開放一些有趣的畫面,比如說某些可遇不可求的門派奇景,還有一些著名修道天才的生活起居,或是一些修行長輩的御空風采,外人不用去那些門派的山頭,就能夠在千萬裏之外一覽無餘,省心省力,嗯,就是半點也不省錢。”

  粉裙女童嘴上唸叨着,其實一直偷偷看着那碗水,眼眸裏滿滿的豔羨,扳着手指頭輕聲說道:“老爺,這種事情真的很神奇的,需要那些仙家先拿出一些山水氣呦嘟舆B的小玩意兒,比如說鑿出的一小塊影壁石頭,山門內砍伐下來的靈秀樹木,或是這白碗承載的正陽山深潭之水,在有奇景異士對外開放之前,就會出現一行文字提醒買家,至於願不願意消耗物件靈氣來遙遙觀覽,買家自行決定便是了。如果願意,只需要灌注一點靈氣,就能夠通過對方宗門的開啓的術法神通,讓買家們看到文字顯示的諸多畫面,有趣極了!”

  粉裙女童越說越失落,“我早年在筆記上看到後,曾經祈求芝蘭曹氏幫我重金尋覓一塊這樣的木頭,只是我按照約定早早給了他們好處後,之後曹氏便一直搪塞我,說了各種藉口拖延,最後我便不好意思再開口,只當沒有這回事了。”

  青衣小童得意洋洋道:“那是你本事低微,換做是我,你看芝蘭曹氏敢不敢收錢不幹活?”

  她臉色黯然。

  陳平安拍了拍她的丫鬟小發髻,柔聲安慰道:“喫虧是福,虧先喫着,要相信以後不會總是喫虧的。”

  粉裙女童抬起頭,點頭而笑。

  青衣小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,一大一小兩個傻瓜。

  片刻之後,他驚喜道:“好戲來嘍!”

  碗中清水,泛起漣漪。

  青衣小童打了個響指,清水從碗中緩緩升空,如泉水噴湧,最後變成一張大如山水畫卷的水幕。

  水幕畫卷之上,先是出現了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峯,四周有羣峯環繞。

  然後是一位白衣女子御劍破空而至,倩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畫卷中,女子腰間繫掛一隻古樸葫蘆,駕馭飛劍迅猛拔高往山頂飛去,在水幕中最初不過米粒大小的渺小身影,逐漸變成了一位巴掌高度的小人兒,容顏清冷,氣質出塵。

  距離山頂尚有一小段距離,劍氣凝聚實質,似雲非雲似霧非霧,古怪神奇,妙不可言,女子仙人不再御劍登高,而是立於飛劍之上,開始眺望那些劍氣中蘊藉的充沛劍意,哪怕是隔着千萬裏,隔着這個水幕畫卷,山頂劍意蘊含各種綿長意味,仍是撲面而來,或古老滄桑,或朝氣勃勃如一輪旭日東昇大海,或密集攢簇如一場瓢潑暴雨。

  青衣小童可不看那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劍道意氣,只是對着那位御劍女子流着哈喇口水,目不轉睛地盯着她,傩Φ溃骸斑@位正陽山蘇稼仙子,可是大爺我的心頭好,排名只在一位仙子之後,你瞅瞅,這身段這氣質,我那水神兄弟,粗鄙不堪,雖然也仰慕蘇稼仙子,不過仍是喜歡體態豐腴一些的仙子,肉食者鄙,聖賢說話,就是一針見血。”

  他手指一轉,還將畫面稍稍扭轉方向,變成了正陽山蘇稼的背影,然後輕輕一抓,仙子背影就驀然擴大,青衣小童呵呵傻笑着,伸手抹嘴,恨不得把整張臉貼在蘇稼的背上,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場,估計早就這麼做了。

  青衣小童眉飛色舞道:“不過我的頭號心肝,還是道姑賀小涼!那可是仙子裏的仙子,神仙中的神仙,若是她給我摸一下小手兒,我便是折壽百年也願意,絕不騙人,誰要是能夠幫我引薦,讓我跟賀小涼說上一句話,我給他當兒子當孫子都成啊……”

  陳平安看着那些化作雲霧的劍道意氣,不管如何用心去看,只覺得氣象萬千,但都看不出真正的端倪,陳平安很快就收起心思,希望從水幕中尋找到一個身影,那頭在家鄉小鎮行兇的搬山猿,只可惜畫卷之上,始終只有蘇稼一人,如果沒有記錯,風雷園那個叫劉灞橋的傢伙,就一直偷偷暗戀着蘇稼?

  一炷香的功夫過後,水幕淡去,趨於模糊,凝聚下墜,最終重新變成一小碗清水。

  但是碗裏的清水明顯水位下降了一些。

  青衣小童收起白碗和清水,搓手踱步,樂哈哈道:“這次觀賞,因爲有正陽山之巔的劍氣場景,所以折耗挺多,但絕對不虧!之前那麼多次遙看正陽山的各種風景,蘇稼仙子只有驚鴻一瞥出現過幾次,這次……嘖嘖,蘇稼仙子不曾想還是個好生養的,之前哪裏看得出來……”

  陳平安默然起身,走到洞外的棧道上,山風陣陣呼嘯而過,吹拂得他衣衫一邊飄蕩倒去。

  不過如今紮實的二境修爲,加上一次次翻山越嶺,一次次收壤入袋,讓陳平安此刻身形不動如山,隱隱約約之間,彷彿已經與身後的陡峭山壁渾然一體。

  陳平安突然驚喜道:“下雪了!”

  他伸出手去,等着大雪的落在手心,保持這個姿勢,只是猛然轉過頭,對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歡快報喜道:“你們快來看,下雪了!”

  一場鵝毛大雪,不約而至。

  今年的尾巴上,一年二十四個節氣,已經一個接着一個走了,哪怕是三人返鄉的道路上,小雪時節,唯有風雨。

  但是今天恰好是大雪時節,真有大雪。

  陳平安跟他們打過招呼後,繼續伸手接着雪花,揚起腦袋,開心喃喃道:“下雪了下雪了。”

  粉裙女童從未見過這麼開心的老爺,她歡快蹦跳着湊過去。

  青衣小童從未見過如此幼稚的傢伙,他留在原地,嘟嘟囔囔,覺得人生好沒意思。

第175章 敕令

  陳平安接了兩捧白雪,相互搓着手,笑着回到小崖洞,伸手烤火之後,這才從揹簍裏拿出一本書籍,開始藉着火光端坐看書,是一本文聖老先生贈送的儒家典籍,陳平安的記性很好,一路勤於翻閱,內容早已爛熟於心,只是陳平安還是喜歡像當下這樣翻書,輕輕誦讀。

  李寶瓶曾經說過,讀書百遍其義自見。

  陳平安覺得這句話講得實在太好。

  所以如今每次按照撼山譜記載,走樁立樁前後,便化用此句,在心中默默告訴自己,讀書是如此,想來拳法也差不離,說不定練拳百萬,拳意就會自來。畢竟如此勤勉練拳,日夜不休,每天都會花上七八個時辰,縫縫補補原先破屋破窗似的體魄,效果顯著,尤其是楊老頭傳授的吐納方式,配合十八停的邭夥绞剑惼桨材軌蚯逦兄w魄的逐漸強健,所以活命已經不再是唯一的目的。

  陳平安想要得更多了一些,比如如果有機會再次相逢,爲某個姑娘展示走樁,她不至於像在泥瓶巷祖宅裏那般一臉癡呆,彷彿是說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笨蛋,而是會朝他伸出大拇指,再一次說出口那兩個字,“帥氣”!

  陳平安手中的書本,被一頁頁緩緩翻過,看得極其認真,搖曳的篝火映照着少年黝黑的臉龐,旁人若是久看之後,別有神采。

  粉裙女童雖是火蟒真身,卻是孩子心性,在芝蘭曹氏書樓,深居簡出,不敢輕易露面,唯恐遭受橫禍,此次跟隨陳平安返鄉,越來越恢復活潑天性,此時正在棧道那邊忙着堆雪人,只恨老天爺不多打賞一點鵝毛大雪。

  青衣小童雖是水蛇,天生親水,但是對於一場稀拉平常的隆冬大雪,實在提不起興致,無精打采地縮在篝火旁邊,感傷自己的遇人不淑和命途多舛。

  粉裙女童堆了個自家老爺的雪人,栩栩如生,正想着跟陳平安邀功,驀然變色,一溜煙跑回崖洞,神色慌張道:“老爺老爺,棧道那邊來了一雙男女,男子瞧不出什麼,可女子好大的妖氣,咱們怎麼辦啊?”

  青衣小童使勁嗅了嗅,立即精神煥發,“呦呵,還真是個大妖,滿身的狐狸騷-味,老爺,我跟你說,世間妖狐多姿容絕美,瞧我的,這就給你抓個暖被窩的通房丫鬟,保管比瘦竹竿似的傻妞兒強太多!”

  陳平安合上書,說道:“他們如果只是路過,我們就讓出棧道,如果想要傷人,我們再出手不遲。”

  滿懷熱忱的青衣小童嘆息一聲,乖乖坐回原位,惋惜道:“老爺你倒是給我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啊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安安穩穩回到家鄉,就是大功一件。”

  青衣小童委屈道:“這都進入大驪國境了,一直這麼穩穩當當,我牛年馬月才能讓兩顆變成三顆?”

  在峭壁之中開鑿出來的古老棧道上,一男一女一前一後行走於風雪之中,女子身穿寰剬m裝,婀娜多姿,頭戴帷帽,遮掩容顏。男子面容清雅,身材修長,身披一件雪白貂裘,腰掛一隻硃紅色酒葫蘆,整個人像是融入了天地風雪夜。

  兩人途徑崖洞的時候,女子轉頭看了眼洞內三人,便不再多看。

  這輕描淡寫的一瞥,就讓之前躍躍欲試的青衣小童如遭雷擊,坐得比陳平安還正襟危坐,反而是道行遜色一籌的粉裙女童,尚未知道輕重厲害,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男女。陳平安則將書本放在腿上,伸手烤火,神色自若,目不斜視。

  男子路過雪人的時候,眯眼微笑,覺得頗爲有趣,猶豫了一下,徑直轉身走向崖洞,卻不得寸進尺,在“門口”外停步,直接望向陳平安,用嫺熟流利的東寶瓶洲正統雅言問道:“雪夜趕路,我與侍女委實疲憊不堪,這位公子能否讓我們休憩片刻?”

  陳平安轉頭望去,是一位氣質溫和的男子,陳平安心知肚明,這場狹路相逢,是福是禍躲不過,如果對方真有歹意,他點不點這個頭並無兩樣,所以乾脆就笑道:“可以。”

  男子入內,被他稱呼爲侍女的帷帽女子卻沒有跟隨,站在崖洞門口,直腰肅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