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4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孩子顧粲家的院子裏,老人和婦人仍是相對而坐,前者伸出手掌,看着掌心紋路蔓延的情況,心情並不輕鬆。

  老人收起手,抬頭問道:“顧氏,像你這樣嫁給外鄉男子的婦人,小鎮上多不多?”

  婦人搖頭道:“應該不多,反正泥瓶巷杏花巷這邊,就我一個。”

  老人猶豫了一下,仍是泄露些天機給她,“女孩的六歲、十二歲,男童的九歲和十八歲,分別是兩個大門檻,前者需要自己跨過去,後者尚且能夠憑藉外力推一把,之後還有一事,就能夠有更多把握了,越是富貴之家,越有優勢。開門,登堂,入室,三件事情,前兩步,真正只能看機緣命數,尤其是第一步,成與不成,只看老天爺賞不賞飯喫。”

  婦人眼眸裏滿是笑意,“能夠被仙長一眼看中,我家顧粲是能夠自己走出第一步的人吧?”

  老人似笑非笑,道:“只要是留在小鎮長大的孩子,就意味着根骨資質其實並不出校慵翌欞与m然沒有九歲,但也不例外。”

  婦人瞬間臉色難看至極。

  老人抬起腳,跺了跺地面,微笑道:“放心,根骨好壞,當然重要,卻並不是首位的,老天爺看得順眼,就是路邊一條狗,一根野草,也能慢慢修成大道,最終登天凌雲。此次小鎮破例允許這麼多外人進入,也是不得已而爲之。一塊莊稼地,水土再好,經過持續數千年的開墾、耕耘和收穫後,加上期間還有多次不計代價的涸澤而漁,也會沒落衰敗,總有徹底貧瘠的一天。此地風水底蘊,終於迎來了最後一個大年份,每當一個人將死之時,迴光返照,那時候的精氣神,會變得尤其雄壯,你家顧粲,正是受惠於此,機緣之大,遠超想象,以至於遠遠超過之前那些天賦異稟的小鎮孩子。”

  婦人嘴脣顫抖,竭力壓抑自己的驚喜,一雙眼眸水汪汪的,也流淌出了幾分誘人韻味。

  老人瞥了她一眼,笑道:“當然,你也別貪心,有此大機緣之人,絕對不止你兒子一人,說句難聽的,偌大一座東寶瓶洲,有資格獨佔這份氣叩娜耍退阌校惨欢ㄟ�沒生出來呢。”

  婦人雙手捧在心口,呢喃道:“足夠了,足夠了。”

  老人想起那個雲霞山的晚輩女子,譏諷道:“忙忙碌碌,殫精竭慮,只知道求一些身外物,真是揀了芝麻丟了西瓜,愚不可及。”

  隨即老人笑了笑,“也對,雲霞山那幫老東西,眼界從來不大,要不然也不至於讓老夫得了這份先機。擁有一座幾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山,本該財源滾滾,蒸蒸日上,竟然淪落到需要靠一個徒子徒孫來撐場面的地步。”

  屋內,對着房門拳打腳踢許久的孩子,站在一條凳子上,趴在窗口,苦着臉乞求道:“孃親,放我出去好不好,我保證聽你的話!”

  婦人看了眼老仙長,後者點點頭。

  她這纔去開了門,牽着孩子的手一起走到院子裏,板着臉輕聲道:“小粲,不許搗亂,知不知道?!孃親從來沒有打過你,你要是敢不聽話,孃親真的會再打你一次。”

  孩子哦了一聲,耷拉着腦袋,病懨懨的。

  顧粲搬來一條小板凳,自顧自坐下,跟孃親和老人,呈現出三足鼎立之勢。孩子雙手托起腮幫,“娘,你剛纔和說書先生到底說了啥,我在屋裏頭聽不清楚,你們再說說唄?”

  老人咦了一聲,略作思量後,手腕搖晃,那口大白碗重新出現在掌心,他低頭凝神望去,眼神晦暗不明,只見白碗的水面上,漣漪陣陣,偶有水花濺起,一條黑線在白碗四處飛快遊曳,時不時撞擊碗壁,老人自言自語道:“罷了罷了,便隨你去吧。”

  爲了收下這個徒弟,先前泥瓶巷中,老人費盡心思,拼着折損數十年修爲道行,才成功動了三次手腳。

  一次是讓那女子踩中狗屎。

  最後一次是以祕術讓其深信自己開悟。若是在小鎮之外,當然絕無此可能,便是一位名副其實的道家真君,恐怕也不敢如此作爲,可小鎮之上,蔡金簡無異於凡人,老人不惜付出巨大代價,便有了可趁之機。

  其中第二次,則最是精巧,甚至連老人自己都覺得是神來之筆,便是讓女子誤以爲草鞋少年的善意提醒,實則是狡黠報復。老人當時讓少年的開口出聲,放慢了一些,又恰好讓女子捕捉到這個細節。

  不可謂不處心積慮。

  修行路上,同道中人,善緣孽緣,一線之間。

  此時,院中婦人顧氏一顆心又懸起來,生怕老仙長說出什麼壞消息。

  老人扯了扯嘴角,眼角餘光之中,一個孩子躡手躡腳站起身,然後撒腿就跑向院門。

  婦人尖叫出聲。

  老人手託白碗,不急不緩站起身,“徒弟,爲師先給你看看何謂天地之大,省得你不知輕重,壞了你我師徒二人的千秋大業!”

  婦人眼前一黑,昏厥在地。

  老人猛然揮袖。

  下一刻,剛要碰到院門門栓的孩子一個踉蹌,摔倒在地,但是等到他發現不對勁後,茫然四顧,最後抬起頭,看着站在自己身邊的說書先生,“這是哪兒?”

  老人雙手負後,淡然道:“碗中。”

  孩子愈發茫然,突然聽到老人暴喝一聲,“起來!”

  孩子本能站起身,一動不動。

  顧粲發現自己好像站在懸崖邊上,正前方的遠處,雲海滔滔。

  然後,孩子駭然瞪大眼睛,只見白茫茫之中,有一條巨大的軀幹破開雲霧,緩緩移動。

  但是它實在太大了,根本無法露出完整的真正面貌。

  孩子嚇得就要後退一步,卻很快被老人以手掌按住腦袋,厲色道:“此時一退,以後修行路上,你就寸步難行!給我站穩了!”

  顧粲嚇得淚水一下子就流出眼眶,這個從來無法無天的頑劣孩子,竟是連哭都不敢出聲了。

  孩子完全剋制不住自己的身體,雙腿打顫,嘴脣抖動。

  遠處雲海,沸騰起來。

  霧濛濛的白雲,似乎在逐漸淡去。

  於是天空中顯現更多的黑色,極長極大,就像……自家水缸養着的那條小泥鰍,暴漲長大之後?

  孩子腦海中,沒來由蹦出這麼個想法。

  顧粲那一刻,魂不守舍,不由自主就向前跨出一步,伸出纖細的手臂,朝向天空。

  一顆巨大如山峯的頭顱,從雲海中緩緩遊曳而至。

  孩子眼睛發亮,絲毫不懼,甚至還招招手,喊道:“快來快來!原來你長這麼大了啊,難怪我總覺得丟水缸裏的魚蝦螃蟹,第二天總會少掉很多。”

  站在顧粲身後的書簡湖截江真君,百感交集,既有濃重的失落嫉妒,也有油然而生的欣慰。

  雖然自己肯定已無此等天大福緣,但是有此徒兒,也算幸事,絕對不枉此行!

  老人親眼看到那顆頭顱的臨近,呢喃道:“天下奇觀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陳平安突然跟黑衣少女說要進屋一趟,最後蹲在角落,背對着她,將一件東西藏在手心。

  他出門後,說是去給她買煎藥的陶罐,家裏缺這個。

  少女在草鞋少年快步離去後,瞥了眼角落陰暗處,立着一隻老舊罐子。

  而且其實少女的聽力很好。

  他手心之物,是一枚碎瓷片,極其鋒利。

第19章 大道

  在陳平安即將跑出院子的時候,黑衣少女突然喊道:“等等,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說。”

  陳平安假裝沒聽到,正要打開院門的時候,少女提高嗓門,“陳平安!”

  陳平安只得轉身跑回門檻那邊,她臉色已經比之前紅潤幾分,只是嗓音依舊有些沙啞,道:“第一,我們這些外人來到小鎮之後,雖然如之前跟你所說,體魄強健勝過常人,但是除此之外,跟你們沒什麼兩樣。第二,外人不可以在這裏殺人,一旦違反,無論什麼原因理由,都會被驅逐出去,註定一無所獲,這個代價很大,大到超出你的想象。第三,你也要想清楚,我們這些外人,到了危急時刻,哪怕拼着兩手空空,也一定會出手,畢竟有命活下去,纔是最根本的事情。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問道:“是不是說做事情,出手一定要快?”

  黑衣少女咧嘴一笑,神采飛揚的臉色,熠熠生輝的眼神,彷彿使得整間屋子都亮堂起來,她拍了拍橫在膝蓋上的綠色刀鞘,點頭道:“對!出手要很快,更快,甚至是最快!比如我,佩刀也佩劍,我就要做到無論是拔刀,還是出劍,都是全天下最快的那個人!”

  她停頓了一下,突然從一個慷慨激昂的遠方女俠,變成了一個想要顯擺的鄰家少女,眯眼笑問道:“喂,你知不知道這個天下到底有幾座?”

  陳平安一臉茫然。

  少女好像也看出少年的不感興趣,頓時索然無味,揮揮手趕人:“最好把罐子買回來,我等着喝藥呢。”

  陳平安這次離開院子的腳步,慢了些,也平穩很多。

  在他離開泥瓶巷沒多久,不曾上鎖的院門便被人輕輕推開,屋內黑衣少女睜開眼睛,她剛纔以一種奇怪的方式進行呼吸吐納,望向門口那邊,如臨大敵。

  桌上雪白劍鞘內的飛劍,驀然寂靜無聲,無形中卻多出一股肅殺之氣,彷彿當下的倒春寒,能夠凍骨殺人。

  婢女稚圭悠悠然走到門口,就像尋常走門竄戶的街坊鄰居,她沒有跨過門檻,向屋內探頭探腦,四處張望,對於小牀板上膝上橫刀的黑衣少女,反而視而不見。

  稚圭打量許久,才終於看到那個大活人,滿臉天真無邪道:“這位姐姐,你是誰呀?怎麼坐在陳平安牀上,我可沒聽說他有遠房親戚。”

  寧姚看了不請自來的少女一眼,便閉上眼睛,不聞不問。

  稚圭見她裝聾作啞,也不生氣,只是輕輕晃了晃腦袋,撇撇嘴,一臉嫌棄。

  她看了眼桌上那柄劍鞘雪白的長劍,她的眼眸深處,隱藏着極深的恨意和懼意,隱約有金色絲線在瞳孔中瘋狂遊走。這位婢女猶豫了一下,仍是抬起一隻腳,準備跨過門檻,突然收回腳,咳嗽一聲,裝模作樣道:“我進來了哦。不說話就是不反對,對吧?也是,這本來就是陳平安的宅子,我跟他認識好多年……你該不會聽不懂我說的話吧?沒關係,反正我們也沒啥好聊的,我就是來看看這邊,有沒有缺什麼東西,我們馬上就要搬走了,很多物件都可以留給陳平安,你是不知道,這些年他過得很不容易啊。”

  絮絮叨叨,惺惺念念,讓她和陳平安,像極了青梅竹馬的少年少女。

  婢女稚圭走入屋子後,風平浪靜,她徑直走到小桌旁,坐在凳子上,眼角餘光一直在那柄劍上打轉。

  與此同時,黑衣少女也掏出年輕道人留給陳平安的三張紙,細細觀摩,試圖琢磨出一點門道來,只可惜翻來覆去仔細看了兩遍,仍是不得其法,失望道:“這些字,寫得真是沒有……味道。”

  她清楚記得,家鄉的那堵長牆之上,斷斷續續有十八個字,皆是有人以劍刻就,每一個字都蘊含着鎮壓萬妖的磅礴氣勢。

  在她還是稚童的歲月裏,她最大的愛好,就是站在那些大字的某一筆畫當中,舉目眺望。

  故而對於小鎮四字匾額“氣衝斗牛”,少女是真的看不上眼。

  婢女稚圭轉過身,悄悄挺直纖細的腰肢,雙手疊放在膝蓋上,約莫是儘量讓自己更像一位大家閨秀,面對着黑衣少女,笑眯眯柔聲道:“唉,姑娘你也太不小心了。”

  寧姚忍不住問道:“你是誰?”

  稚圭哎呀一聲,摸了摸自己胸口,故作驚訝,“姑娘你會說咱們這邊的方言啊。”

  寧姚又問道:“你有事?”

  稚圭伸手指了指桌上長劍,“你的?”

  寧姚皺眉不言語。

  黑衣少女不說話,稚圭也無所謂,站起身走到牆角落,看着木架上的瓶瓶罐罐,那些不值錢的家當,這位婢女看得很仔細。

  在當窯工學徒的時候,陳平安光腳走遍了小鎮周圍所有的山山水水,一個人去山上挖土、砍柴,上山下山跑得很快。只要別人肯教他東西,不管是粗溔腴T的,還是晦澀難學的,陳平安都會花十二分力氣去做,至於最後能夠做到什麼程度,陳平安都不管,當然想管也管不着。就像姚老頭教他燒瓷手藝,總是摳摳搜搜,從不願意拿出真正的壓箱底絕活,但只要是姚老頭開口說過、出手做過,陳平安就會做得異常認真。後來劉羨陽教他製作木弓、魚竿等,陳平安也同樣學得一絲不苟。隔壁宋集薪說話向來刻薄,說陳平安的這種習性,按照書上說,叫作盡人事聽天命,只可惜啊,陳平安根本沒有什麼好命,既然如此,還不如混喫等死,破罐子破摔得了。

  稚圭揮揮手,笑容燦爛道:“走啦走啦,姑娘你好好養傷。有需要就喊一聲,我叫稚圭,住在隔壁院子。”

  寧姚面無表情。

  婢女離開屋子,走到院子後,以屋內黑衣少女剛好能聽到的嗓音,嘀咕道:“也沒有多少好看嘛。”

  寧姚也有意無意輕輕說了一句,“這名字真俗氣。”

  稚圭關上院門的時候,有些用力,砰然作響。

  寧姚重新閉上養神。

  奇怪少女的造訪,寧姚心無波瀾。

  不過她是真的很不喜歡這座小鎮,尤其不喜歡來此尋求機緣的修行中人,勾心鬥角,蠅營狗苟,說是仙人高人,只是站在山上的緣故,並非自身有多高。

  在少女寧姚心中,大道不該如此小。

  ————

  草鞋少年走出泥瓶巷後,陽光有些刺眼,伸出右手遮在額頭,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
  然後他開始慢跑,腳步輕快,哪怕已經多次穿街過巷,仍是毫無疲憊,畢竟對於習慣了上山下水的少年來說,這點路程實在是太不值一提,真正稱得上艱辛的事情,是上山燒炭,一座龍窯每年需要用掉木炭兩三萬斤,尤其是大雨天的時候,住在山上砍柴燒炭,那真是一種遭罪,少年曾經差點就死於一座建造時坍塌的炭窯裏。少年這些年所做的事情,幾乎都是體力活,也講些技巧,但是入門之後,就純粹是靠力氣喫飯了,所以少年表面上的瘦小羸弱,只是假象,擁有一種內在經受過千錘百煉後的精悍。

  陳平安在一處十字巷口停下腳步,背靠牆壁,蹲下身,一手始終握拳,一手繫緊草鞋。

  這一刻,少年心如止水。

  只是有些想念小鎮上唯一的朋友。

  那個傢伙曾經神神祕祕跟陳平安炫耀,說他爺爺講過一個故事,在他爺爺小時候,親眼看到過有人站在溪畔,只是小跑幾步,就一步躍過了整條小溪。後來劉羨陽和陳平安去自己嘗試,挑了一處溪面最窄的地段,兩人同時後退助跑,同時起跳,結果比陳平安還大幾歲的劉羨陽一躍之後,很快力竭落水,然後發現到頭頂有個黑影,嗖一下,繼續向前,最終落在很遠處。

  在那之後,劉羨陽就再也沒提過什麼一步跨溪的神仙了。

  在那之後的之後,劉羨陽知道陳平安會經常自己去溪邊,助跑,起跳,騰空,飛躍,摔落。

  少年一次比一次接近對岸,樂此不疲。

  有次忍不住偷偷遠觀,當劉羨陽看到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後,覺得那時候的黝黑少年,好像跟印象中的笨蛋,不太一樣。

  少年飛躍溪水的時候,就像一頭經常盤旋在小鎮天空的捕蛇鷹。

第20章 橫生枝節

  苻南華見蔡金簡有些興致低落,便帶着她隨便四處走走,兩人並肩而行,權且當做散心,期間夾雜一些關於東寶瓶洲南方的奇聞軼事,蔡金簡仍然有些強顏歡笑,不過比起離開泥瓶巷後的煩躁,心情確實要好了許多。

  她對於這位老龍城的貴公子,印象漸好,要知道老龍城雖然底蘊深厚,英才輩出,距離頂尖宗門只有一線之隔,照理說比較二流墊底的雲霞山,要高出許多,但是雲霞山這類傳承有序、根正苗紅的正統仙家,對老龍城這類偏居一隅的南方蠻夷,擁有一種先天的優越感,若是以往遇見,不背後嘀咕一聲南蠻子就算修養好的了。

  蔡金簡苦澀道:“苻兄,雲根石雖是我們雲霞山的命-根子,但既然事先說定,我便不會賴賬,哪怕傾家蕩產,也會償還給苻兄。”

  苻南華安慰道:“顧粲家的機緣,是否已是板上釘釘的局面,目前還不好說。”

  蔡金簡臉色黯然,搖頭道:“截江真君劉志茂,聲明狼藉不假,手段不弱,否則也沒辦法在書簡湖有一席之地,這樁機緣,強求不得了。一旦惹惱劉志茂,我如何扛得住一位旁門大真人的威勢,怕就怕已經被劉志茂記恨上,一旦離開小鎮,沒了聖人坐鎮和規矩約束,天曉得劉志茂會做出什麼過激舉動。想必苻兄在邊境上,也看出一些蛛絲馬跡,山門這趟隨我來此尋寶的扈從,實力不濟,完全不是他的對手。”

  苻南華笑道:“放心便是,哪怕是爲了那十塊雲根石,我老龍城也會護送你安然回到雲霞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