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蔡金簡轉頭朝他嫣然一笑,翦水秋瞳,脈脈含情。

  苻南華頗爲自得,習慣性想要撫摸那塊玉佩,摸了一個空,才記起自己的老龍布雨佩,已經送給那個叫宋集薪的少年。

  蔡金簡鬆了口氣,走路的時候,腳步稍稍向左傾斜些許,於是她的肩頭輕輕觸碰了一下苻南華。

  泥瓶巷之行,蔡金簡是做了一次計劃外的押注,屬於臨時起意,卻也小心權衡,只不過事實證明她賭輸了,代價就是十塊價值連城的雲根石,這讓她對接下來的小鎮之行,充滿了焦慮,無形中也對苻南華產生了依賴感,或者說產生了賭徒心性,十塊雲根石是賭,五十塊不一樣是賭?賭贏了,狠狠賺一個盆滿阌�輸了……蔡金簡覺得自己不會輸,絕對不會,她可是雲霞山的修行天賦第一人蔡金簡!修行路上,一帆風順,境界提升,勢如破竹,蔡金簡不相信自己會在這條臭水溝翻船。

  在蔡金簡心情好轉的同時,感大局已定的苻南華,也有了真正欣賞蔡仙子容貌身段的閒情逸致,不可否認,她是天生內媚的女子,一旦與這種女子結爲道侶,朝夕相處,無論修行還是牀笫,皆可漸入佳境。

  蔡金簡曾被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大佬,親口譽爲“雲根山鳳,飛天之姿”,言下之意,其實是極爲難得的道侶人選,靠山喫山、做慣了生意的雲霞老祖們,這些年不計代價栽培蔡金簡,未嘗沒有待價而沽的私心,仙家聯姻的天作之合,比起世俗王朝豪閥大姓的嫁娶,要更爲慎重,看得也更加長遠。

  只是苻南華對雲霞山實在沒什麼好感,將山門命呔头旁诓探鸷喴粋�女人的肩頭,實在不像話,這也是苻南華對雲霞山觀感不佳的原因所在。

  苻南華提醒道:“萬一宋集薪隔壁的少年,也是外邊某方勢力的選定之人,還留着那件本命瓷器,那麼你這次出手,就會惹來麻煩,容易被人順藤摸瓜,找到雲霞山和你。再者,宋集薪主僕和截江真君劉志茂,都有可能察覺到此事。”

  蔡金簡笑道:“苻兄可能專注於機緣線索,不曾在意此地一些不成文的規矩,小鎮當地出生之人,男孩在九歲的時候,若是沒能被等了將近十年的‘買瓷人’,找機會帶離小鎮,就意味着根骨天資先天不行,已經不太值錢,往後歲數越大,更加廉價,那些宗門幫派與其花一筆天價‘領養錢’,來當冤大頭,顯然遠遠不如用來重金培養幾個親傳子弟,來得實惠。”

  蔡金簡一提起那個草鞋少年,就滿心厭惡,“凡夫俗子就該有凡夫俗子的覺悟!”

  苻南華儘量小心措辭,勸說道:“理是這個理,可是那少年見識短湥难Y曉得你雲霞山蔡仙子的尊貴,便是有所冒犯,教訓一頓也夠了,何須兩次出手。”

  苻南華覺得蔡金簡的悍然出手,事出反常必有妖,說不定就暗藏玄機,與機緣有關,所以他希望套出些話來,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。以免螳螂捕蟬黃雀在後,自己將她當做秋蟬,其實是她纔是黃雀。老龍城歷經千辛萬苦,加上給出遠比正陽山、雲霞山更加誇張的價格,才只得到一些隻言片語的零碎祕聞,苻南華才得以知道小鎮三千年以來,所謂機緣,在那場蕩氣迴腸、千古絕唱的慘烈戰事之後,除了那羣天資卓絕的小鎮孩子之外,確實一直只是前輩祖師們遺落此地的法寶器物而已,但是當這塊福地面臨徹底崩潰之際,就沒有這麼簡單了。

  末代王朝,山河破碎,必有神兵重器出世,以迎新王朝新氣象。

  蔡金簡有些悶悶不樂,“別提他了,想起來就噁心。”

  她隨即秋水長眸中流露出一抹罕見戾氣,只不過不願壞了自己在苻南華心目中的仙子形象,她纔沒有將心中所想訴諸於口。

  如果將來在小鎮之外遇上那少年賤種,她一定要讓他死個痛快,而不只是拖着一副病秧子身軀,繼續苟活十幾二十年。

  高挑女子尤其討厭少年那雙眼眸。內心深處,她有個自己從未深思的執念。

  那種乾乾淨淨的眼神,她在以“無垢澄澈”著稱的雲霞山,修行這麼多年,從頭到尾都不曾見到過幾次,生長於陋巷的貧寒少年,有什麼資格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擁有這份美好?

  蔡金簡歪頭揉着眼皮子,這個動作使得她的那雙遠山黛眉,愈發纖長。

  一直打量四周景象的苻南華隨意打趣道:“在我們老龍城的井坊間,有個流傳很廣的說法,叫左眼跳財右眼跳災,你是左眼跳還是右眼跳?”

  蔡金簡手指被燙似的趕緊縮回手,瞪了他一眼,她當下顯然是右眼皮在跳。

  自討苦喫的苻南華連忙亡羊補牢,笑道:“凡夫俗子的瞎講究,當不得真。”

  蔡金簡嘴角翹起,側過身,凝望着苻南華的側臉,得意洋洋道:“被騙了吧?”

  苻南華愣了愣,看着小女兒嬌憨作態的蔡金簡,他沒來由有些心動。

  他突然有些猶豫,對她的殺心開始搖擺不定,是不是與之成爲一雙神仙美眷,會更有利於老龍城勢力北上的謩潱坎探鸷喴坏┰诖顺晒Λ@得機緣,回到山門後,地位勢必水漲船高,咦鞯卯敚踔敛皇菦]有機會成爲雲霞山的女主人,在歷史悠久的雲霞山祖譜上,也不是沒有女子當家的先例。如此一來,老龍城就等於有了一塊跳板,名正言順滲透東寶瓶洲的腹地版圖,從此南北呼應,進可攻退可守,正是王霸基業,使得老龍城擺脫空有實力、卻只能偏安割據的尷尬局面,數百年來飽受排斥之苦。

  前方不遠處,幾步外,就是橫豎兩條巷弄交錯的十字路口了。

  苻南華看到那個岔口,猛然驚醒,似有所悟,眼神重新堅毅起來。

  頭戴高冠的苻南華,額頭瞬間滲出了細密汗珠。

  亂我心志者,必殺之,以堅道心!

  這一刻,苻南華再看向蔡金簡,他的眼神、氣態和心境,便恢復之前的灑脫了,純粹像是在欣賞一幅畫面,美人美景,皆可以養目,如今能多看幾眼就幾眼,畢竟她在離開小鎮後,註定要在他手上香消玉隕。

  殺人放火金腰帶,修路鋪橋無骸骨。

  聽聽,有些市井底層的名言警句,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啊。

  苻南華心胸,豁然開朗。

  蔡金簡側着身,嗓音柔媚,笑問道:“南華,想到什麼了,這麼開心?”

  她悄悄換了個更親暱的稱呼。

  苻南華搖搖頭笑了笑,正要說話,眼角餘光瞥見一抹黑影。

  一個身材消瘦的少年,彷彿只用了一步,就從那條橫向巷弄跨到了蔡金簡身前,左手迅猛上挑,與此同時,右手一拳已經砸在雲霞山仙子的腹部,勢大力沉,尺寸間的驟然發力,竟然隱約有呼嘯風聲,迫使女子不得不彎腰低頭。

  雖然少年右手勁道已經遠超同齡人,但少年其實是個左撇子,所以少年左手握住的利器,完完全全沒入蔡金簡的喉嚨,直接刺透下口腔。

  少年猶不罷休,右手一拳砸在女子胸膛,左手仍是向上一抬。

  保證這場偷襲不會有絲毫意外。

  那一刻,女子原本纖細白皙的脖子上,鮮血噴湧。

  再接下去,少年腰肢、腳踝發力,以肩頭撞向高挑女子心口,將其整個人狠狠撞入橫向小巷中。

  苻南華雙腳紮根地面,死死站在原地。

  這位老龍城少主,頭腦一片空白。

第21章 捕蛇鷹

  苻南華回過神,環顧四周,連小巷屋頂都沒有放過,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,迅速深呼吸一口氣,既沒有向前邁出,也沒有後退。他再次下意識去抓那枚祖傳玉佩,落空後,趕緊默唸一段殘篇斷章的道家口訣,此訣不是術法神通,不過是幫助自己靜心凝氣,如果說心境如泛湖小舟,那麼此訣起到的作用就是船錨。

  他開始側身背向一堵牆壁,橫步走到兩條小巷的岔口上,身體肌肉緊繃,做出防禦姿勢,不敢有絲毫掉以輕心,死死盯住那條小巷,只見視線中,草鞋少年站在蔡金簡倒在血泊的身軀旁邊,少年身體小幅度弓腰,保持一種微妙的進攻態勢,同樣死死盯住他苻南華,雙方虎狼對峙,一爲解惑,一爲求生,各有不同。橫空出世的少年,目標應該只有蔡金簡,對於苻南華的出現,陋巷少年憑藉本能展現出來的姿勢,更多是一種你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含義。

  苻南華問了一個很多餘的問題,“你殺了她?”

  少年默不作聲,始終手握殺人兇器,那是一片破碎瓷片,略小於他的手心,露出拳頭的部分,極爲鋒利,少年滿手鮮血淋漓,不知是蔡金簡的鮮血,還是瓷器刺破手心的結果,滴落在小巷地面上。苻南華在確定四周再無他人後,既覺得荒誕不經,又覺得如釋重負。最後他便將視線投在蔡金簡那具嬌軀上,哪怕這種落魄場景,依然無損她的天生麗質,婀娜多姿,豐滿的胸脯微微起伏,猩紅血液不斷從脖頸和嘴巴中湧出,生機即將徹底斷絕,但是經過氣機反覆淬鍊的強健體魄,使得她承受的痛苦,也會比常人更加沉重和漫長。

  苻南華臉上有了些笑意,不過骨子裏帶着嚴酷寒意,問道:“爲什麼要殺她?你和這位姐姐無冤無仇,難道就因爲她跟你在泥瓶巷開了個玩笑,你就要殺人?小鎮什麼時候這麼無法無天了?你知不知道,殺人償命欠債還錢,到哪裏都是一樣的啊。”

  少年就像個啞巴,不言不語。苻南華不在意少年所思所想,開始緩緩向前,步伐堅定。

  他知道蔡金簡死定了,這裏不是仙氣繚繞的神仙洞府雲霞山,此處是術法禁絕的天道牢唬浅霈F一位修爲通天的陸地神仙,或是金身羅漢,願意拿大半修爲來換取她的性命,纔有可能鎮壓住魂魄,幫她起死回生。很可惜蔡金簡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潑天福緣,小鎮上那位聖人身負重任,俯瞰蒼生,絕不會厚此薄彼,只會順勢而爲。

  修行路上,莫名其妙夭折於陽關大道,或是死於爭一線機緣的獨木橋上,都有,雖說不算太多,但絕對不是稀罕事。

  若是證道長生,能夠事事循序漸進,步步爲營,無災無厄,盡享好處而不擔風險,那麼市井百姓眼中的無憂仙人,好像也太不值錢了。

  所以苻南華對於小鎮此行,甚至做過了一番搏命廝殺的最壞準備,但是要說在小鎮裏,在一方聖人的眼皮子底下,親眼看到並肩而行的臨時盟友,這麼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宰掉了,老龍城少城主是破天荒第一次,沒有眼花繚亂的法寶對攻,沒有驚天動地的仙家手筆,就這麼給一個最低賤的鄉野泥腿子殺了?苻南華震驚之餘,根本無法接受這個荒誕事實。如果不是這座小鎮,草鞋少年這種命賤如野草的小人物,哪怕是遙遙看到雲霞山蔡金簡一面,都是遙不可及的天大奢望。

  苻南華臉色肅穆,沉聲道:“我雖然來不及救下蔡仙子,也無法殺你,爲蔡仙子報仇,但是既然親眼看到你行兇,不做點什麼的話,一旦傳出去,老龍城的金字招牌就要砸了。所以於情於理,我都該教訓教訓,至於之後雲霞山那邊如何處置應對,如何給蔡仙子一個公道,那就是你的事情了。”

  老龍城少主這些冠冕堂皇的言語,是說給此方聖人聽的,屬於客套話,省得自己之後喫相太難看,惹來那位聖人的惡感。將來也有一個可能,是說給雲霞山那幫老祖師聽的,苻南華無非是要一個擺在桌面上的仁至義盡。要不然,對蔡金簡早已心存必殺念頭的苻南華,真想好好酬謝一番眼前的少年,誤打誤撞,魯莽行事,省了他好大的周章,真可謂是自己的一員福將。

  苻南華一邊前行,一邊說道:“見你方纔殺人的手法,意味着你這副臭皮囊的瞬間爆發力,比起尋常青壯男子只大不小,這其實頗爲難得,如果沒有今天這場風波,你只要有機會投身行伍,敢殺敢拼,再有些機緣巧合,得到某位兵家大佬、沙場世家武將的青睞,丟給你一份兵家鑄身口訣心法,慢慢打熬身體,二三十年後,你這小子未必沒有一番新天地。”

  在苻南華向前走的時候,少年開始緩緩後退,面朝那位高冠大袖的老龍城少主。

  身材修長的苻南華走在小巷中,玉樹臨風,有一種氣質天成的富貴雍容。

  苻南華伸出一隻手,掌心向下,垂放在腰間,笑道:“可惜了。你的命不太好,要不然,依照我的說法,你就有機會達到這麼高的成就……是不可能的。”

  苻南華被自己這個笑話逗樂,笑意更濃,向前跨出一步的時候,那隻腳突然懸在離地面半尺的空中,“不好意思,是這麼高才對。”

  苻南華很難不開心。

  進入小鎮之後,先是和泥瓶巷少年宋集薪的交易,獲利之巨,遠超預期。

  然後是極有可能是自己大道阻礙的蔡金簡,暴斃於眼前,自己不但可以兩手乾淨不染鮮血,還能白白得到她身上的兩袋金精銅錢,說不定還能搜出一兩件雲霞山的祕寶,哪怕不是鎮山之寶,也肯定差不到哪裏去,他可不相信蔡金簡全然沒有護身符傍身。比如他苻南華,除了那塊僅是障眼法的老龍布雨佩,就還帶着兩件品相極好、品階極高的小東西,幾乎算是老龍城壓箱底寶物。

  故而在旁門左道的野路子修士當中,流傳着一句膾炙人口的口頭禪:替人收屍,必有好報。

  苻南華經過蔡金簡屍體的時候,看都沒有看她一眼。

  反倒是淡淡的血腥氣,讓他整個人處於一種莫名亢奮的狀態。

  一進一退,兩人始終距離十餘步。

  苻南華只需要確定少年跑不出小巷,到時候他再想要逮到一個在此土生土長的少年,無異於-大海撈針,何況身後尚且溫熱的美人屍體,就是前車之鑑。一旦給少年足夠喘息的機會,“驚喜”就可能砸在自己頭上。

  苻南華看似在貓抓耗子,實則是在調整自己的身體節奏,畢竟在他九歲正式踏足修行之後,從沒有過純粹依靠近身肉搏來分勝負的機會。

  他當然不用跟少年分出生死,那會讓自己得不償失,連同蔡金簡,就是兩份唾手可得的機緣,但是務必要讓這個出人意料的少年,在近期乖乖躺在牀上,不給少年丁點兒整幺蛾子的可能性。

  苻南華突然笑問道:“對了,你叫什麼名字來着?”

  滿手鮮血流個不停的少年答非所問,黝黑的臉龐上,滿是鄉土野草似的堅韌,“你和她可能都不清楚,我的眼力很好,所以在泥瓶巷裏,她跟我聊天的時候,你看她的眼神,跟現在看我,其實一模一樣。”

  苻南華愣了愣,這下是真的對少年刮目相看了,嘖嘖笑道:“有點意思,真是有點意思。”

  苻南華的言行舉止,看似雲淡風輕,其實一直在留心少年的左手,依舊在持續滴血。

  這說明少年的手勁一直沒有鬆懈,尋常人恐怕早就拗不過那份刺骨疼痛。

  苻南華這個時候才覺得先前“可惜了”這個隨口評語,原來真是一語中的。

  苻南華覺得時機差不多了,問了最後一個感興趣的問題,“你殺她殺得如此果決,肯定是有人跟你通風報信了,我倒是不好奇他的身份,我想不通的是,你一個在這裏長大的孩子,怎麼就那麼快跨過了自己心裏那個坎,殺人殺得如此……心安理得,這個說法,聽得懂嗎?要知道,就算是我,第一次殺人後,等到那股興奮勁頭褪去,整個人就開始顫抖,唸了很久的靜心訣纔好受些,哪像你,平平靜靜,跟喫飯喝水差不多,這不合理……”

  一直面無表情的少年,突然露出驚駭眼神和恐慌臉色,視線直勾勾望向苻南華身後方向,彷彿是那個死了的高挑女子,活了過來。

  謹小慎微的苻南華下意識轉頭,脖子轉到一半的時候,心頭巨震。

  等到轉回過去,因爲身高懸殊的緣故,苻南華一直正前方且偏低的視線中,竟然沒了少年的蹤跡!

  千鈞一髮之際。

  原來。

  在做出那種眼神和臉色後,剎那之間,草鞋少年毫不猶豫地開始爆發衝刺,三步之後,左腳驟然發力,整個人高高跳起,最終右腳踩在小巷一側牆壁上,迅猛彈射轉折之後,少年朝高冠男子高高舉起左手。

  少年真像一頭捕蛇鷹。

第22章 止境

  鄉塾一座不掛匾額的草堂書屋內,中年儒士齊靜春正在枯坐打譜,並非什麼流傳千古的名局,也不是棋壇國手之爭的覆盤。

  他正要將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,嘆息一聲,原本早有定數的棋子生根處,儒士突然開始舉棋不定,他收回手後,棋子卻依舊懸停空中,距離棋盤仍有寸餘高度。

  齊靜春依然正襟危坐,作爲負責坐鎮此地的當代聖人,儒家七十二書院之一,山崖書院的前任山主,哪怕被貶謫至此戴罪立功,齊靜春仍是當之無愧的當世醇儒。

  對於小鎮普通百姓而言,草木一歲一枯榮,甲子春秋轉瞬即逝,教書先生已經換了好幾位,模樣不同,歲數不同,唯有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讀書人氣質,如出一轍,古板,苛刻,寡言,總之,都很無趣乏味,也沒有人想到那幾位來來去去的鄉塾教書匠,其實是同一人,不但如此,在小鎮之外的廣袤天地,深居簡出的齊先生,曾經擁有超然的崇高地位,還身負正氣浩然的無上神通。

  下一刻,齊靜春元神出竅遠遊,如一身雪白衣袂飄飄的仙人,從軀殼牢划斨兴查g掙脫開束縛,飄然去往小鎮一條巷弄。

  齊靜春轉瞬之間來到巷弄,他先去看了倒在血泊中的女子,雲霞山的蔡金簡,三魂七魄晃盪消散,如風中殘燭。

  齊靜春停留片刻之後,他終於來到兩人身旁。

  高冠大袖的老龍城少城主,身體有些後傾,目瞪口呆,肌膚如玉的英俊臉龐上,神色複雜,交織着震驚、疑惑和絕望。

  少年保持那個高高躍起、向前撲殺的凌厲姿勢,左手握有一片銳利如刀刃的瓷器,哪怕是這種你生我死一線間的關鍵時刻,身體騰空的少年,依然眼神堅毅,臉色平靜,根本不像是一個出生於陋巷小宅、成長於山野的無知少年。大概僅剩符合少年身份的,是隱藏在眼神深處的無奈。對於這種無奈,走出書齋和書院很多年的讀書人,已經不陌生了,就像看着一個靠天喫飯的莊稼漢,蹲在旱季乾裂的荒蕪田壟上,抬頭看着烈日,其實不會有撕心裂肺的情緒,而只會是深深的無奈,還有茫然。

  作爲一方天地的臨時主人,齊靜春當然知曉陳平安一家三口的來龍去脈,甚至往上追溯百年千年,他哪怕沒有親眼看到過少年的祖輩,大致上也能推衍演化而出。道理很簡單,就像是縣衙的縣太爺,真想要看治下百姓的身世傳承,只需要去掌管戶籍的戶房,查詢檔案,一目瞭然。

  小鎮經過三千餘年的繁衍發展,枝葉蔓延於小鎮之外,盤根交錯,因爲每一代都有幾個驚才絕豔的人物,雖然不能衣暹�鄉,卻能夠通過祕密渠道反哺家族,最終造就瞭如今小鎮最爲興盛的四姓十族。

  陳平安的這個家族,歷史同樣悠久,祖上也曾飛黃騰達、很是闊綽過,但是經過兩次跌宕起伏的風雲變幻之後,在藩國無數、王朝如林的東寶瓶洲,逐漸沉寂衰敗,讓位於其它姓氏,千年以降,江河日下,到了少年父親這一輩,小鎮陳氏這一脈,幾乎算是在整個東寶瓶洲,徹徹底底衰敗,更別提小鎮所在的大驪王朝版圖,彷彿是被君王敕令“世世代代不得出仕”的官員,家族再無起復的可能。

  齊靜春來此主持大陣咿D後,六十餘年,謹守“方正平和”四字師訓,絕不以個人好惡,擅自更改小鎮百姓的命哕壽E。否則在這位也曾嫉惡如仇的讀書人眼中,小鎮高門大戶裏有太多的污穢,陋巷小戶裏也有太多的貧苦,不過齊靜春在冷眼旁觀之後,看到大姓大宅也有他們的徒勞無奈,小門小戶也有他們的窮兇極惡。久而久之,齊靜春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像,既不享受香火,也不承人情,只是袖手端坐,對世事不聞不問。

  齊靜春微微訝異,上前一步,定睛望去,輕輕點頭,原來氣勢如虹的貧寒少年,對於這次撲殺看似勢在必得,不殺苻南華決不罷休,但其實按照目前的姿態來看,最後少年只是手腕重重砸在苻南華脖子上,比起蔡金簡的下場,要好太多了。苻南華應該是被重重一擊,整個人橫着摔向牆壁,然後被少年一手掐住脖子,一手以瓷片抵住腹部。

  齊靜春有些好奇,爲何少年這次沒有痛下殺手,大好機會,稍縱即逝,後患無窮。齊靜春是醇儒,恪守禮節,卻不會死守教條,不是那種只會搖頭晃腦掉書櫃的迂腐酸儒。他對於苻南華之流,無論資質根骨還是性情脾氣,實在再熟悉不過,哪怕在今日小巷中,被少年威脅得暫時放棄報復,但此事絕對會是年輕人生平僅見的奇恥大辱,上綱上線到道心魔怔都不爲過,到時候要跟少年斤斤計較的,可不就是苻南華本人,而是整座南海之主老龍城了。

  齊靜春之所以來此阻撓少年連續殺人,有一定的私心,更是爲了公道。如今小鎮就像一件出現裂紋的瓷器,遲早會爆裂炸開,齊靜春必須要延緩這個大勢不可擋的過程,要儘量爲更多人安排好退路,最好是能夠安安穩穩交到那個鐵匠“阮師”手上,撐過最後一個甲子時光,就能夠勉強皆大歡喜,山上人得機緣,山下人得安穩,要知道以前者絕大多數的一貫性子,每逢道路崩塌、新舊交替、機緣四起、長生可期之際,幾百幾千山腳螻蟻的死活,算得了什麼?!

  世俗王朝的天家無情,比起很多修士推崇的大道無私,實在不值一提。

  齊靜春思量片刻,悄然隱去身形。

  天地咿D,流暢無礙。

  之前止境,悄然破碎。

  少年手腕“終於”重重砸在苻南華脖子上,後者腦袋一晃,橫摔向小巷牆壁,被巨大的勁道摔得七葷八素,落地後的少年,迅猛貼身靠近,一記肘擊轟在苻南華腹部。

  苻南華並未站直背靠牆壁,少年肘擊打得他幾乎吐出苦水來,身體本能彎曲起來。

  少年一手掐住苻南華脖子,一手瓷片抵住這位高冠公子哥的腹部。

  苻南華很難想象,比自己矮一個頭的瘦弱少年,爲何五指力道如此巨大,尤其是腹部瓷片的鋒利和冰冷,讓老龍城少城主再次感受到死亡的逼近,一線之隔,就是陰陽之隔。

  苻南華當然不會知道,一個年幼時分就需要漫山遍野去尋找草藥的稚童,因爲某個比自己求生更強烈的執念,所迸發出來的無窮潛力,是何等驚人。

  當那個少年誤食草藥而在小巷,而絞痛得滿地打滾的時候,那種執念,甚至能夠讓一個原本該在鄉塾蒙學的孩子,想着便是爬也爬回家中,要將那竹簍救命草藥放回家中。

  之後砍柴燒炭、燒瓷拉坯、挖泥嘗土等等,沒有哪件事情,不需要考驗少年的體力和耐力。

  在小鎮之外,苻南華隨便施展一點仙家術法,就能夠肆意碾壓一百個、一千個少年,但是選擇在小鎮內與之生死相向,還真是好邭獾搅吮M頭,腳踢到了鐵板。

  苻南華被劇痛和恥辱雙重打擊,衝昏了頭腦,臉色猙獰道:“你殺了我,你是死路一條!你不殺我,還是難逃一死!小雜種,總歸你是死定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