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至於那位年輕隱官,顯然不在此列。
亞聖在腥朔唭宰拥臅r候,提醒了一句,“諸位可以暢所欲言。”
文廟副教主,韓老夫子說道:“若有疑問,我可以爲諸位詳細解惑。”
皚皚洲財神爺劉聚寶,看得尤其仔細。
只說在那桐葉洲,劉氏就投入不少的神仙錢,除此之外,寶瓶洲的大驪宋氏,還有北俱蘆洲,以及玄密王朝的鬱泮水,其實人人有份。
所以哪怕是宋長鏡,也開始一頁一頁翻閱冊子,沒有任何內容遺漏。
而分別來自扶搖洲和金甲洲的兩大王朝新帝,更是不敢錯過任何一個字。
鄭居中因爲是扶搖洲的收官人,所以也耐着性子看過一遍,合上書籍後,開始計算得失。
如果說鄭居中是最快看完冊子的那個人,那麼陳平安就是最慢翻完的人,沒有之一。
其實這本冊子,最關鍵的一點,就是某個別洲勢力,比如白帝城,皚皚洲劉氏,在這四洲扶持仙家山頭傀儡的約束力大小,以及文廟這邊具體的規矩界線所在。其實任何一個界線模糊地帶,都會引發極多的山上糾紛,若是今天文廟不議此事,那就無非是一切規矩照舊,再簡單不過,山上的勾心鬥角,是一門積澱數千年的學問了,只要是個傳承悠久的宗門,都不陌生,一個比一個擅長。
至於文廟編撰的這本冊子,提出了重建山河一事的補償方案,看似條目清晰,但意義不大,因爲只給出了一個大方向,何況落實在事上,到時候真正對接雙方,是山上宗門,和那山下王朝。
鄭居中,劉聚寶,鬱泮水,都有問題。
扶搖洲的劉蛻,作爲曾經的飛昇境大修士,自家宗門曾經手握三王朝,王朝藩屬更有二十餘國。
試圖在桐葉洲選址下宗的北俱蘆洲大劍仙白裳,往桐葉洲祕密傾斜人力物力的大源王朝,盧氏皇帝不宜開口,國師楊清恐卻必須發聲。
如今大驪王朝依舊佔據寶瓶洲半壁江山的宋長鏡,也不例外。
一一詢問,韓老夫子一一回答,有些答案,顯然不讓人滿意。只是除了白帝城城主和宋長鏡,就再無人當面與那位文廟副教主“討價還價”。
至於玉圭宗宗主韋瀅,則始終默不作聲,反而是關係不大的武聖吳殳,主動站在那些大宗門大山頭的對立面,希望文廟訂立的規矩更加嚴密。
陳平安已經將冊子看完一遍,卻又重新再翻一遍。
對於這個年輕人,如果是隻有一個“隱官”粗略印象的山巔修士,興許會覺得陳平安是在惺惺作態,故作認真姿態,但是每一個避暑行宮一脈劍修,就會很清楚,隱官大人最精通也是最喜歡的一件事,就是把一本書從厚看薄,避暑行宮堆積如山的祕錄檔案,陳平安幾乎本本都看,而且還要看成一本本冊子,再將一本冊子看成幾張或是數十張便籤,以便隱官一脈劍修最快翻檢。
除了翻閱冊子,陳平安當然也在仔細觀察那些言語之人。
說不定其中某個,甚至數個,就會是那萬瑤宗韓玉樹的同道中人。
再一個不小心,連那正陽山的田婉,都是一路貨色。
只是不知道,崔東山和周首席,有無得手。
第三件事,耗時極多。
好在今天文廟議事之人,除了那九個皇帝陛下,都是山巔修士,而且那些山下君主,哪怕是玄密王朝那個少年皇帝,體魄還算堅韌,比起尋常人還是要強上不少。
開口議事之人越來越多,一位被譽爲涿鹿宋子的大族家主,還有扶風茂陵一位世襲慎侯的豪閥家主,以及中土懸魚範氏等等,都紛紛參與議事。
有些事項,異議較大,就暫時擱置。
陸芝偶爾睜開眼睛兩次,只是覺得有趣,因爲有些擅長修行卻不善言辭的老修士,說話的時候,竟然嗓音略帶顫抖。
至於一位中年皇帝的漲紅了臉,在言語時顫音更爲明顯,雙手緊握,手心滿是汗水,陸芝反而沒有覺得如何有意思。
陳平安就只是一邊翻冊子,一邊豎耳聆聽,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議論之人,悄然分心,將所有人的言語內容,衣飾,口音,神態,眼神,某個習慣性細微動作,都一一記住。
齊廷濟突然以心聲微笑道:“有空去龍象劍宗坐坐。”
陳平安點頭答道:“沒問題。議事結束後,我可能要立即去趟北俱蘆洲,下次再來遊歷中土神洲,我會先去南婆娑洲。”
齊廷濟說道:“那就說定了。”
事實上,在陳平安看來,落魄山和龍象劍宗,締結盟約都可以,對雙方而言,都有好處。
只要齊廷濟放棄了對第五座天下飛昇城的覬覦,不去攔阻“陳熙”擔任城主,那就萬事好說。
當初如果齊廷濟違反與老大劍仙的誓約,去往第五座天下,就會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人,凝聚氣咴谏恚蜁a生一系列意外,這位野心勃勃的老劍仙,會將一座飛昇城變成踏腳石,成爲一條躋身十四境的登天之路,而且以齊廷濟的梟雄心性,加上劍道底蘊,必定登頂順遂。所幸齊廷濟不管出於何種原因,最終並未如此行事。
至於年輕隱官的那份私心,不管是本土劍修還是外鄉劍仙,都再清楚不過。
畢竟陳平安是拿自己一條命換來的結果。寧姚也沒有讓他、讓飛昇城失望,在第五座天下接連破境,玉璞,仙人,飛昇,一路勢如破竹。
一個本就是飛昇境的劍修,違反文廟規矩,擅自闖入,在嶄新天下依仗境界行事,會惹來其餘所有勢力的天然敵意。
而且青冥天下和西方佛國,肯定都會對此有所非議,到時候一座天下,就會亂成一鍋粥。飛昇城的爭奪大勢,就再難名正言順。
只說飛昇城內部,陳熙與齊廷濟,寧姚和整個隱官一脈與齊廷濟,都會產生巨大分歧。
可不管怎麼說,齊廷濟願意拗着性子,選擇在浩然天下開宗立派,魄力極大。
陳平安突然說了一句:“如今身在蠻荒天下的那撥遠遊劍仙,落魄山不會與龍象劍宗搶人,而且這是前輩該得的敬意,晚輩也爭不來什麼。”
那些曾經主動放棄隱蔽身份的遠遊劍仙,雖然得到老大劍仙的祕密授意,未曾投身戰場,如今也未必人人願意來到這座看不順眼的浩然天下,說不定大戰落幕,很多劍仙就已經重返蠻荒天下,但是肯定會有一小部分劍仙,不介意在龍象劍宗或是落魄山當個記名客卿,陳平安猜測齊廷濟已經暗中聯繫他們,只是在等某個合適契機,再來個水落石出。
所以陳平安的言語,既是一句漂亮話,也是一番真心話。
因爲南婆娑洲的龍象劍宗,就像當年那座劍氣長城,選址浩然的第一座下宗。
齊廷濟會心笑道:“若是有人願意去往落魄山落腳,擔任供奉也好,客卿也罷,我都樂見其成,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,都是半個自家人。”
這就叫禮尚往來。
如陳平安所料,齊廷濟確實早已悄悄聯繫過那撥劍仙,其中三人,確實願意擔任劍宗客卿。還有其中兩人,卻對落魄山興趣更大,只是一直沒能聽說年輕隱官的確切返鄉消息,所以纔沒有動身啓程趕路。
今天與年輕隱官交心過後,齊廷濟回到南婆娑洲,就會祕密飛劍傳信給那兩位劍仙。
至於爲何不是立即告知陳平安此事,那也太落了痕跡。
恩怨歸恩怨,算計是算計。
可齊廷濟與陳平安,更是劍修,都是劍氣長城的劍修。
就像齊廷濟與陸芝親口所說,自己氣量還不至於那麼小,承諾不會讓陸先生難做人。
其實陳平安說服春幡齋邵雲巖,擔任龍象劍宗的客卿,就已經是表現出一份極有善意的結盟趨勢了。
邵雲巖擔任自家客卿,意義深遠,不是因爲龍象劍宗急需一位玉璞境劍修的客卿,而是邵雲巖在那倒懸山春幡齋,經營多年,迎來送往,再加上那串葫蘆藤的多枚養劍葫買賣,與浩然山巔宗門的香火情,相當不俗。其實當初邵雲巖去往落魄山,齊廷濟做好了這位劍仙一去不回的心理準備,只有酡顏夫人返回宗門,不曾想陳平安給了他一個不小的意外之喜,邵雲巖在私底下,甚至答應暫任宗門百年光陰的財神爺,等到齊廷濟找到合適人選,邵雲巖再卸任這個職務。
陳平安問道:“落魄山下宗選址桐葉洲,前輩是準備選址中土神洲,還是皚皚洲?”
齊廷濟說道:“有些兩難。一來宗門人數太少,再者開宗與下宗銜接太快,容易招來嫉恨。這兩洲,跟你選址的桐葉宗形勢,大不一樣。”
雙方當下閒聊與謩潱鋵嵍家呀浬婕拔磥戆倌昵昊鶚I。
陳平安猶豫了一下。
齊廷濟笑道:“隱官有話直說。”
陳平安坦照f道:“下宗選址皚皚洲,會很順風順水,但是龍象劍宗如此一來,會很難成爲浩然天下第一大劍道宗門。”
一直沉默的陸芝突然睜眼開口道:“其實是下宗選址扶搖洲。”
齊廷濟有些無奈。
陸先生,你這位首席供奉,胳膊肘有點往外拐了吧。
陸芝疑惑道:“這個不能說?”
陳平安微笑道:“你要是這麼問,不能說也能說了。”
齊廷濟微笑點頭,“確實。”
陸芝說道:“那你們繼續聊,我肯定不說話。”
接下來所議之事,可大可小。
如何對待浩然天下的本土妖族,以及如何搜尋那些來不及撤到蠻荒天下、隱匿在廣袤大海與數洲陸地的妖族。
一瞬間。
劍氣長城的五位劍修,再次成爲視線聚集處,還有鐵樹山的郭藕汀,也惹來不少玩味眼神。
最終劍氣長城這邊,是齊廷濟一人發言,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,只說龍象劍宗地理位置近海,所以連他齊廷濟在內,從首席供奉陸先生,到客卿劍仙邵雲巖,再到劍宗新收沒幾年的十八位嫡傳劍修,都願意出海絞殺隱匿妖族。
一番言語,齊廷濟說得不溫不火,但依然給人一種劍氣凌厲、殺氣騰騰的感覺。
齊廷濟劍術卓絕,殺不得一位中土玉璞境修士,可要說出劍殺妖一事,這位年輕俊美容貌的老劍仙,當真毫不手軟。
年輕隱官依舊一言不發。
醇儒陳氏新任家主,陳淳化,附議齊廷濟。
武夫宗師當中,張條霞,王赴愬,吳殳,都願意聽從文廟調遣,出海殺妖。
劉蛻與文廟承諾十年之內,他會暫緩修行一事,保證殺得扶搖洲沒有一頭外來地仙妖族。
白帝城鄭居中聞言後始終沉默,笑意和煦。
因爲劉蛻這番話,綿裏藏針,殺機四伏,理由很簡單,扶搖洲的上五境妖族修士,幾乎絕大部分殘餘,如今都是白帝城城主的麾下“愛將”,妖族殺妖。
而玉圭宗宗主,仙人境劍修韋瀅,也承諾大泉王朝以南的半個桐葉洲,都會是自家宗門修士陸續下山歷練的道場,十年到三十年不等,爭取一鼓作氣掃清殘餘的妖族修士。
懷蔭則說飛仙宮修士,願意跨洲趕赴南婆娑洲。
龍虎山大天師趙天籟,只說了一句,他會親自下山,雲遊天下九洲甲子光陰。
那位陰陽家陸氏家主,冷不丁提議,說在這些之外,要多給一些年輕人的歷練機會,不用拘束一洲一地,比如讓一位書院的儒家君子領隊,加上一位殺力出械膭π蓿晃黄呔嘲司车募兇馕浞颍偌由蟽扇恢T子百家練氣士,組成一隊,同時文廟負責將浩然九洲版圖分割細分出來,作爲一處處巡狩轄境,那位儒家君子,遇到情急情況,有權調動當地山水神靈、王朝軍伍。
此言一出,文廟廣場氣氛,頓時爲之一滯。
老秀才呵呵一笑。
這可不是文廟這邊的意思。
於玄眯眼撫須。
火龍真人與於玄心聲笑道:“是想要讓他們陸氏子弟,找機會撈個副領隊噹噹?”
於玄微微搖頭,“應該沒這臉皮吧。”
火龍真人笑問道:“於老兒,你年紀大,輩分高啊,殺妖一事,就沒個表態?換成我是至聖先師的話,明兒就把那條星河收回囊中,讓你合個錘子的道。”
於玄白眼道:“你在北俱蘆洲那地兒趴窩,能知道個啥,文廟議事之前,我就已經接連降下數道法旨,讓幾百號徒子徒孫,浩浩蕩蕩殺去了金甲洲。”
火龍真人覺得有些被戳心窩子了,感嘆道:“老母雞會下蛋,就是了不起,一窩窩鬧哄哄的,氣勢上就已經贏了。”
其實趴地峯一脈,有些尷尬,北俱蘆洲哪來的隱匿妖族?要說那寶瓶洲,其實根本輪不到趴地峯插手,至於桐葉洲,就更拉倒吧,多少別洲勢力已經滲透其中了?三十個?五十個?再加上那些尋訪機緣的各路山澤野修,比於玄這一脈符籙道士,更一窩蜂湧向了破簍子一般的桐葉洲,殺妖奪寶,掙錢掙功勞,總覺得那個被蠻荒天下打得稀爛的地方,遍地都是神仙錢。事實上,有這種看法,也確實不算鬼迷心竅,百廢俱興,哪怕在那邊,八面漏風,山下處處求賢若渴,先撈個“中興”王朝、或是各個藩屬的供奉客卿,反正也不耽誤求寶求財一事。
玉圭宗元氣大傷,那個桐葉宗更是半死不活,使得一洲山上山下,無數空白,虛位以待。
陳平安依舊只是遠遠看了眼言語之人。
那位陸氏家主,腳下懸浮有一幅太極圖,此外還有層層疊疊的一圈圈繁密篆文。
事實上,在陰陽家陸氏家主提出這個說法之後,由於重點之一,是“年輕修士”,所以隱官陳平安,曹慈,元雱,許白這幾個,無形中又成了矚目人物。
有人突然發現,好像這幾個最爲年輕的天之驕子,都沒有說過一句話。
怎的,這些年輕人,一個個都成了啞巴啊。
懷蔭打破沉默,說了一句先前言語之人都有意無意繞開不談的重點。
浩然天下如何看待本土妖族,循規蹈矩即可,以前文廟是如何,以後就是如何。
董老夫子突然說道:“我看不夠。”
懷蔭笑了笑,不再言語。
是文廟的老規矩不夠完善呢,還是不夠嚴苛、以往太過寬鬆呢?
確實讓人喫不準。
再就是那條所謂的文廟規矩,其實正是禮聖親自訂立的。
所以纔會讓人不敢畫蛇添足。
一直沉默的鐵樹山郭藕汀,突然說了一句讓人刮目相看的言語,極爲硬氣,“敢問董先生,何謂‘不夠’?”
董老夫子沉聲反問道:“請教郭山主,你覺得何謂‘不夠’?”
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反常之處。
不對勁。
很不對勁!
照理說,按照以往的文廟風格,作爲飛昇境大妖的郭藕汀說這話,不管有無道理,都屬於有情可原,何況鐵樹山在那場戰事中,有功無過,雖說功勞與鐵樹山的宗門勢力,不是那麼匹配,但是謹遵禮聖訂立規矩的文廟聖賢,一般情況下,絕對不會如此咄咄逼人。
以至於陸芝都不得不心聲詢問身邊兩人,“怎麼回事?”
陳平安沒有說話。
齊廷濟解釋道:“議事氛圍太溫吞了,就沒有幾句真心話。文廟這邊不太滿意。”
元雱側過身,向禮聖那邊作了一揖,這纔開口說道:“文廟約束本土妖族並非太鬆,而是各地宗門約束妖族修士太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