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20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一片譁然。

  陳平安已經收起了冊子,放入袖中,抬頭望向那個年輕儒生,未來的橫渠書院山長,真是好膽識。

  其實先前已經見過面了,是在夜航船上的條目城,不過當時誰都沒有認出對方身份。

  元雱第二句話,更加驚世駭俗,“我建議除了中土神洲之外,浩然八洲,都建立一座類似鐵樹山的宗字頭門派,讓各洲本土妖族修士,都有一個立足之地。”

  郭藕汀大爲訝異。

  那位百花福地花主,更是神采奕奕望向那個年輕山長。

  青神山夫人也不露痕跡點頭認可。

  亞聖微微一笑。

  元雱所說,其實沒有與文廟這邊打招呼。

  老秀才轉頭與亞聖笑道:“如何,我果然沒說錯吧,是個好孩子。”

  亞聖不搭話。

  齊廷濟眯起眼。

  龍泉劍宗的客卿之一,昔年倒懸山梅花園子的酡顏夫人,可是一位上五境精怪出身的修士。

  玉圭宗韋瀅同樣心有所動。那位浣紗夫人,其實是可以從龍虎山天師府返回桐葉洲的。

  淥水坑澹澹夫人,亦是眼神熠熠,她一下子對這個元雱順眼萬分。因爲她麾下其實除了“淥水坑舊吏”的捕魚仙,和那幾位南海獨騎郎,也有一頭如今只能當那縮頭烏龜的上五境妖族。反正如今她身居高位,不差這麼個狗腿子,留在身邊意義不大,哪怕需要剝離契約,讓它乾脆自立門戶,到時候當個宗主,外人說起來,她臉面有光嘛。

  到時候再讓那傢伙,給自己弄個太上宗主的虛銜……

  她突然察覺到一道視線,是那火龍真人!她立即收斂神色,只是腹誹不已,有本事你也找去啊。你們趴地峯道士不是喜歡斬妖除魔嗎,這會兒傻眼了吧?

  火龍真人以心聲笑道:“傻眼什麼?”

  澹澹夫人臉色僵硬,心中試探性默唸一句,火龍真人你老人家,都會讀心術啦?

  火龍真人微笑道:“貧道術法溌难Y懂得讀心術啊。”

  澹澹夫人苦着臉,慘也。看樣子文廟議事一結束,就得跑路了。

  火龍真人又笑道:“官帽子那麼大,官署那麼闊氣,能跑哪兒去啊?”

  澹澹夫人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
  兩位同境修士之間,哪來的狗屁讀心術啊。到底怎麼回事?!

  龍虎山大天師幫忙解圍,微笑出聲道:“別嚇唬澹澹夫人了。”

  澹澹夫人鬆了口氣,突然發現那火龍真人眼神裏邊,滿是譏諷神色。她後知後覺,讀心術,又多出個大天師了?

  於玄一本正經安慰她:“趙天師德高望重,就算會讀心術,也不會對你施展的。”

  澹澹夫人呆若木雞。

  如果可以的話,想要與禮聖老爺求個情,讓她離開這裏,就不參與議事了。

  一位席地而坐的畫聖,早已備好筆墨紙硯在案几上,已經畫好兩幅,一幅是禮聖,一幅是重新恢復文聖身份的老秀才,一幅是書院七十二賢長卷,可在元雱言語之後,老人就又笑着畫了一幅圖卷。

  陳平安知道元雱這番言語的厲害之處。

  這就是善用規矩的力量,用到玄妙處,就像藉助天時地利人和,自成一座小天地。

  可惜顧璨不在這裏,不然一定會受益匪湣�

  成了,肯定還是文廟具體佈局,元雱有建言之功。

  即便此事不成,比如齊廷濟,淥水坑澹澹夫人,百花福地花主,這些山巔修士,最少都會念元雱一份香火情。

  要說其餘宗門之主,當真會對元雱心生惡感?可能會有幾個,但是更多大修士,都會從這一刻起,開始將那元雱視爲書院山長,而不只是亞聖一脈的嫡傳弟子而已。

  元雱一旦能夠真能讓浩然八洲,憑空多出八座妖族修士的宗門。

  浩然天下,幾乎所有的本土妖族,恐怕都要對元雱由衷道一聲謝。

  今天的元雱,就可能將一座天下的妖族命撸瑑H憑他一言決之。那麼下一次文廟議事,書院山長元雱,或是未來的學宮元司業、元大祭酒,就一樣可以用寥寥幾句話,便能夠決定鐵樹山和一位飛昇境大妖的命摺6枪和。嬉搹P殺本事,別說一個元雱,就是一堆元雱,都不夠這位幽明道人殺的。

  拳頭是道理。

  可道理也是拳頭。

  一個肉眼可見,可能會更加酣暢淋漓,但是後者,殺人救人都在無形中。

  所以兩者,缺一不可。

  阿良心聲笑道:“陳平安,可別忘了那位白老爺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。

  最終關於八洲建立宗門一事,文廟這邊的董老夫子,以再議二字結束。

  第五件事,是商議第五座天下的名稱,以及下一次大門重啓之後,浩然天下的對應之策。

  陳平安雙手恍洌詈粑豢跉狻�

  齊廷濟突然與身邊三位劍修問道:“那座嶄新天下,是儒家花了巨大代價開闢出來的,爲何文廟卻願意接納其餘兩座天下的修道之人?”

  陳平安搖頭。確實是個天大的謎題。

  師兄左右比陳平安更啞巴。

  阿良撇撇嘴,“大概只有三教祖師知道吧。”

  阿良想了想,補了一句,“可能禮聖,還有那個嬉皮笑臉陸老三,也都猜到了。”

  文廟這邊給第五座天下的最終命名,是一個讓人說不上好壞的名字。

  五彩天下。

  姍姍來遲,拖延多年,不管如何,總算有了個定數。

  陳平安眯起眼,開始快速翻檢記憶。

  上天垂五彩,人間得太平。文章五彩珊瑚鉤,肺腑肝腸盡經史。兩者都是詩家語。

  五色化成金世界。是佛家語。

  靈華九耀五彩舒,混爲仙壇一凝珠。是道家語。

  還有一句,五彩光明遍及世界,山河萬里,浩然無礙。

  那些精通推衍演化之術的山巔修士,無一例外,都開始心算。

  阿良有些百無聊賴,說道:“左右,咱們喝個小酒兒?你先來吧,不然我膽子小,不太敢啊。”

  左右說道:“你只要有膽子拎出兩壺酒,我就喝。”

  阿良嘿嘿一笑,只是剛要有所動作,原本打算拎酒的那個動作,就變成了拍袖子。

  因爲有個嗓音在他心湖響起,“要不要請禮聖,請我和文聖,都喝上一壺?”

  阿良乾笑幾聲,沒說話。

  關於下一次五彩天下的大門重啓一事,諸子百家老祖師,都各有建議。

  加上這件事,與整座浩然天下的邉荻紤h慼相關,所以算是參與議事之人最多的一次。

  阿良嘆了口氣,知道爲何那些老祖師們,爲何如此建言踊躍,因爲很快就有一個議題,或者說都不算議事了,是文廟某個已成定局的決定。這些老傢伙們,算是盡人事聽天命吧。比如商家,那位範先生,爲何如此胸有成竹,自然是因爲商家的地位,會在今天抬升,此外藥家、農家等,亦是如此,因爲在那場戰事中,要麼出力最多,要麼傷亡最大。就像陳平安的家鄉寶瓶洲,對那原本根本不在意的藥家練氣士,如今幾乎人人敬重。甚至以至於所有遠遊寶瓶洲的藥家練氣士,處處被奉爲座上賓,哪怕只是一位下五境練氣士,行走在官道驛路上,只要被大驪鐵騎見到了,後者一律抱拳致敬。

  至於兵家,當然功勞極大,只不過還怎麼升?本就是三教一家的萬年不變格局,難不成兵家還要立教不成?絕無可能的。

  所以身爲武廟十哲陪祀之人的姜老兒,以及那個尉老兒,其實才是這場文廟議事,說話極有分量的兩位。

  不過兵家地位不變,好處實惠,肯定不會少。

  畢竟姜老兒爲首的這撥兵家修士,脾氣不比劍修好到哪裏去,而且更加人多勢新铮谟执_實大,自然人多嗓門大。

  因爲議論那座五彩天下,第一個繞不過去的,就是飛昇城,以及五彩天下的第一位、暫時也是唯一一位飛昇境修士,寧姚。

  可那個年輕隱官,依舊沒有開口說話。

  老秀才既心疼,又欣慰。

  那座飛昇城,是不需要任何人去迳咸砘ǖ摹V灰軌蚓S持現狀,就是最佳處境。只需要按照既定方略,穩紮穩打,飛昇城在五彩天下,就是雷打不動的扛把子,比老秀才自己在功德林的自封扛把子,那可要威風多了。所以飛昇城一定不能急躁,只要隱官、刑官和泉府三脈不內訌,不去窩裏橫,下一次打開大門,哪怕放入數量定額的一撥上五境修士,又能如何?便能撼動飛昇城的地位了?當自己是飛昇境的天劫啊,敢那麼橫?

  於玄心聲問道:“火龍老弟,陳平安這麼好脾氣?悶不吭聲的,好像不太豪傑啊,我可是有一直留心那小子了,這會兒都有些犯困了。”

  火龍真人笑道:“好脾氣?這叫不見兔子不撒鷹。不豪傑?你有本事就讓那小子走趟你的幾座福地,天不高三尺,地不陷一丈,以後貧道都不喊你於老兒了,次次尊稱你一聲於老祖,咋樣?”

  反正喊幾聲於老祖,不值錢,事後已經賺了個銤M盆盈的陳平安,坐地分贓,可是是實打實的神仙錢。

  於玄伸出雙指,捻動鬍鬚,好像打算試試看。

  錢不錢的,算個錘子嘛。這輩子就沒窮過,真真煩人。

  第六事,是將四海水呓颍瑒澢褰缇�。

  又是一樁文廟定論,根本無需外人討論。

  只不過關於四海水君的人選,文廟並無給出確切說法。

  但是相信在場的五湖水君,都會爭取此事,五湖是大,可終究不比四海水域那般廣袤無垠,尤其是那四處歸墟,是天底下水神、水仙之屬的最佳修道場所。除了五湖水君之外,所有大湖大江水神、以及那幾條大瀆公侯,相信都會蠢蠢欲動,無論是一舉躋身四海之主,還是順勢升遷爲大湖水君,都值得咦饕环�

  接下來一事,文廟拿出了四座洞天福地,分別送給了南婆娑洲龍象劍宗,劉蛻所在的扶搖洲九真仙館,桐葉洲的玉圭宗,以及寶瓶洲的老龍城。

  韋瀅如釋重負。

  在他心湖當中,賀喜聲連綿不絕。

  韋瀅一一答覆過後,悄然後退一步,轉身面朝東南方向,遙遙抱拳三下。

  一敬荀淵,再敬姜尚真,最後敬所有玉圭宗戰死修士。

  然後是文廟對諸子百家的升遷和貶謫。

  禮聖走向前一步。

  由他親自負責此事。

  這讓原本許多想要倒苦水的老祖師,立即閉嘴不言。

  其中商家祖師的那位範先生,在聽到那個不出所料的答案後,仍是畢恭畢敬,與禮聖作揖行禮。

  雖然除了禮聖的言語,至多加上一位位諸子百家祖師的“領命”二字,看似平淡無波瀾,可事實上,暗流湧動得驚心動魄。

  禮聖站在原地,不知爲何,沒有收回那一步。

  亞聖則說道:“即刻起,山水邸報解禁。浩然九洲山下,各國官話照舊,但是必須通行大雅言,此事會作爲各國朝廷官員、胥吏的考評內容。”

  這兩件事,沒什麼可說的,是貨真價實的小事。

  但是在亞聖說完這番話後,所有人,無一例外,都開始屏氣凝神,鄭重其事,望向那位單獨走出一步的禮聖。

  甚至所有在座之人,都紛紛站起身。

  因爲這場文廟議事,真正的壓軸大戲。

  是如何處置那座蠻荒天下!

  相較於這件天大事情,什麼如何看待本土妖族?根本不值一提。

  禮聖笑望向剛好位於對面的年輕隱官。

  無話可說?

  未必。

  年輕人在那異鄉,與人同桌飲酒,笑言無忌許多年。回了家鄉,反而無話可說,沒有這樣的道理。

  剎那之間,天地異象。

  原本站在一個大圓之上的浩然天下,所有的聖賢豪傑。

  變成了一線排開。

  而遠處,山水迷障緩緩散開,出現了另外一條直線。

  雙方對峙。

  鄭居中忍不住笑起來。

  確實只有禮聖,做得出這等手筆。

  於玄使勁揪鬚。

  火龍真人抖了抖雙袖。

  鐵樹山郭藕汀神色複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