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20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阿良“來時路上”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破天荒穿上了一襲儒衫,乾淨利落的裝束,再無半點邋遢,此刻站在陳平安和左右之間,大概是被身上儒衫給“大道壓勝”了,終於要了點臉,知道先轉過頭,再吐了口唾沫,捋了捋頭髮,掌心小心翼翼貼着兩邊鬢角蹭了蹭,與左右輕聲道:“這麼多人都盯着我猛看,教人十分難爲情了。”

  左右點頭道:“其中就有青神山夫人。”

  腰間還懸佩一把青神山材質竹刀的阿良,目不斜視,消停了。

  陸芝開始閉目養神。

  在參與議事之前,在那功德林,左右詢問陳平安,會如何對待接下來的那場議事。陳平安的回答很簡單,我知道自己是誰,做過什麼,做成了什麼,沒做成什麼。到時候參與議事,多看少說,能不說話就一定閉嘴,當個啞巴。

  許白站在人數卸嗟闹T子百家老祖師當中,其實很不輕鬆。

  參與議事當中,年紀最小的修士,其實不是陳平安,而是有那“少年姜太公”美譽的許白,如今纔是而立之年。

  這位年輕候補十人之一,比起劍氣長城的年輕隱官,大端王朝的武夫曹慈,亞聖一脈的儒生元雱,都要年輕。

  但是許白這會兒只覺得彆扭萬分。

  如果不是姜老祖師生拉硬拽,許白是打死都不過來露臉的,哪怕他和元雱等人,都曾是文廟祕密設置的一處軍帳軍機郎,三十餘人,來自文廟、兵家、陰陽家、縱橫家等,都是諸子百家和最頂尖世族豪閥當中,最爲出類拔萃的年輕俊彥,都曾不同程度上影響過五洲某處戰場的走向。

  只是文廟從未宣揚此事,所以這些年輕人的存在,名聲已經遠遠不如那座劍氣長城的避暑行宮,在這其中,又有一人,身份極爲特殊,邵元王朝的林君璧,他是唯一一個,既是隱官一脈劍修、又是文廟軍機郎的年輕人。只是林君璧依舊未能躋身此次文廟議事。

  而因爲最爲年輕、所以必定名垂青史的許白,其實是同爲兵家一脈的風雪廟魏晉,這位寶瓶洲大劍仙的讓賢,才能夠現身會議。

  事實證明許白的想法,不是他的多想。

  因爲當真有許多山巔前輩的視線,毫不遮掩他們的冷漠,譏諷,輕視。並不明顯,隱藏得各有深湥窃S白憑藉一門天賦,可以模糊察覺,最可怕的,還是幾位與兵家關係不錯的山巔大修士,在某一刻,看似對自己笑顏相向,卻心念冰冷。

  許白也不計較這些居高臨下的眼神,也沒法子計較什麼,他只是跟隨其他人,一起望向那個年輕隱官,氣定神閒,卻不是想象中那種桀驁不馴的狂士風采,而是一種溫潤如玉的風雅氣量。

  在許白的原先想象中,能夠在劍氣長城立足、還能以遠遊外人擔任隱官的,一個武學登高路上、絕無捷徑可走的純粹武夫大宗師,一定是那種極爲鋒芒畢露的年輕人。

  當然,人不可貌相,這位隱官的真正性情如何,暫時還不好說。

  禮聖身邊分別站着亞聖,老秀才。

  只不過如今的老秀才,依然還不是文聖。

  老秀才望向自己的關門弟子,以心聲言語道:“不心虛,不怯場。理所當然,天經地義!”

  老秀才隨即憂心忡忡,“只是如此一來,豈不是要讓很多心眼不大的老神仙,覺得礙眼,難受?這樣的位置安排,不妥當啊。”

  這一次,亞聖沒有覺得老秀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。

  學海無涯,但問耕耘,不問收穫。山上好些人,境界高,其實並不意味着修心深遠,依舊喜歡只見收穫,不見耕耘。

  這些人,看待那個好像橫空出世的陌生年輕人,在那劍氣長城怎麼、爲何當上的隱官,合道劍氣長城之後,幾乎等於死了一次,需要面對甲子帳和文海周密的算計,每天與劍修龍君對峙……這些過往,都會假裝視而不見。而每一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,就是山上修行的萬一,一旦相遇,就有可能成爲兇險的意外。

  禮聖淡然道:“喜歡難受,那就難受去。誰覺得不妥當,讓他來找我。”

  亞聖微笑點頭道:“陳平安的那份理所當然,不是年輕氣盛,而是爲了劍氣長城的所有戰死劍修,他身爲隱官,必須挺直腰桿,站在此地。這點道理都不懂的老神仙,覺得礙眼難受,那就老老實實憋着。今天誰沒藏好那點痕跡,文聖你記賬,回頭你再讓人算賬,我這次不攔着。”

  陳平安擔任隱官之後,曾經在那倒懸山,找出一頭在浩然天下隱匿極深的飛昇境大妖,聯手陳淳安,在海上渡船,將其斬殺,年輕人卻不貪功。

  後來重返家鄉途中,路過桐葉洲,又尋出一枚周密的“老書蟲”藏書印,就立即讓人火速交給文廟。

  爲人老道謹慎,行事恪守規矩。

  所以哪怕陳平安出身文聖一脈,亞聖對這個年輕人一樣欣賞。

  沒有繡虎崔瀺那麼離經叛道、一人獨行,沒有左右那樣的“孑然一身,唯有出劍講道理”,沒有劉十六的那種“孤雲野鶴、天隨我去”。

  簡而言之,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,很願意耐心與人講理。

  一個願意在劍氣長城街頭巷尾,與孩子們講山水故事的酒鋪掌櫃,一個願意喫力不討好,根本不擔心被劍修排斥,還是爲浩然天下說幾句不偏不倚實在話的讀書人。

  其實這是一件陳平安自己都沒多想的極小事,可在文廟三大學宮和七十二書院這邊,卻爲陳平安贏得了極多的好感。

  浩然九洲,各大書院山長,幾乎都曾聽說此事,不少聖賢都曾點頭,會心而笑。

  一次都沒有拜會那位坐鎮天幕的儒家聖人,身在異鄉,卻始終沒有說過半句對亞聖一脈的怨懟言語,哪怕在劍氣長城最爲言語無忌的酒桌上,也不曾說過。

  在人生路上,好像一個人所有的言行,都會草木生髮,開花結果,或長或短,一歲一枯榮,或大或小,或花團宕兀瘶涑闪帧�

  老秀才使勁點頭道:“善,很善。”

  看來這位亞聖,火氣不小啊。

  老秀才知道緣由,一半原因是醇儒陳淳安的境遇。

  至於禮聖,這次更是在先前文廟內部的議事上,表現出一種不同尋常的“規矩”。比如關於七十二書院的山長人選補缺,幾乎是禮聖一言決之,從亞聖到老秀才,再到文廟三位教主和伏勝這些老人,都只能聽着,按例行事。不但如此,其餘幾件會拿到這場文廟議事的,一樣是禮聖率先定下規矩,文廟諸位聖賢山長這邊,今天就不會有任何異議了,甚至連一個疑問都註定沒有。

  可惜今天議事之人,沒能聽見當下三人的對話。

  不然就可以嚼出許多大有學問的餘味。

  老秀才突然說道:“其實元雱那孩子,也是相當不錯的。”

  亞聖默然。

  禮聖輕聲道:“可以開始了。”

  亞聖輕輕點頭,開口說道:“第一件事,由我來介紹七十二書院山長,學宮祭酒與司業。”

  只說那桐葉洲,南婆娑洲,扶搖洲,金甲洲,書院山長就全部戰死,無一例外。

  此外君子賢人,書院儒生,戰死之人,只會更多。

  南溪書院,紫陽書院,橫渠書院,鵝湖書院,象山書院,槐堂書院,嘉康書院,洛學書院,鑑湖書院,濂溪書院,觀湖書院,山崖書院,魚鳧書院,大伏書院……

  一位位書院山長,被亞聖點名之後,都會向腥俗饕拘卸Y。

  其中就有橫渠書院新任山長,元雱。

  是文廟歷史上最年輕的書院山長。

  三大學宮祭酒依舊是老面孔,但是司業當中,有山崖書院副山長出身的茅小冬,不過已經從文聖一脈,轉入禮聖一脈。

  茅小冬在作揖之時,正面朝向老秀才。

  老秀才點頭而笑。

  一粒讀書種子,花開浩然,在不在自家園圃,其實沒那麼重要,轉頭一看,還是美景。

  何況茅小冬的先天性情、治學之道,天生就更適合禮聖一脈,那就更無需拘泥於文脈藩籬了。

  再說了,以後在文廟與人吵架,茅小冬是出了名的尊師重道不忘本,到時候也是一員強援猛將嘛。

  不虧,穩賺。

  這一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絕學,就又只有關門弟子最得精髓嘍。

  左右那呆子,君倩那傻大個,在這方面比他們小師弟差了十萬八千里,前兩天你們倆師兄,不是要爲小師弟教劍教拳嘛,先生我隔三岔五就回功德林瞥一眼,你們倒是公報私仇啊,怎麼不傳劍術不教拳法了?就你們那點彎彎腸子,都湊不齊一碟佐酒菜,你們小師弟好歹也是要參加文廟議事的人,那麼俊一小夥兒,曹慈加許白加元雱,仨加一起都比不上,鼻青臉腫的,一瘸一拐的,像話?

  亞聖在介紹完書院山長和學宮祭酒、司業之後,說道:“從今天起,浩然九洲山下王朝,擔任禮部尚書一職的讀書人,都必須擁有書院儒生身份。”

  參與議事的十大王朝,比如北俱蘆洲的大源盧氏皇帝,總計九位皇帝君主,因爲還要加上一個宋長鏡。

  盧氏皇帝顯然與其餘八位君主是差不多的心境,訝異,錯愕,震驚,當然還會下意識迅速權衡利弊起來。

  宋長鏡對此則置若罔聞,只是雙臂環胸,閉眼凝神,呼吸綿長。

  盧氏皇帝視線微微偏移,擔任國師的崇玄署楊清恐,立即以心聲提醒道:“陛下聽着就是了。”

  文廟廣場上。

  沉寂一片,肅然無聲。

  有些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,比如那些地位尊崇、轄境遼闊不僅限於一國版圖的山神湖君,還有竹海洞天青神山夫人、百花福地花主這些洞主、福地主人,雙方人數加在一起,總計二十六位。他們這些或雄踞一方、或形同藩鎮割據的山水神靈,對此自然並無異議。

  還有些是不願意擅自開口,這是今天文廟的第一個正式提案,此時誰站出來,率先質疑,誰就容易觸黴頭。例如那些與山下王朝聯繫緊密的宗門宗主,不管平時山巔修行,看待山下是何種眼光、姿態,但是每一位宗主,都明明白白清楚一件事,天下修行,門派立足,其實山下王朝和凡俗夫子,纔是一股流向山上的源頭活水。上山修道證長生,開枝散葉,得有後來人,祖師堂需要嫡傳,山上每家的金玉譜牒,都需要往後翻頁添補名字,一宗一門之內,往往山頭林立,大修士也需要弟子傳承各自法脈,不至於香火斷絕。

  尤其是那些個在根深蒂固的千年豪閥,對這件事,其實是最有想法和說法的,但是一樣誰都沒有冒失開口。

  禮聖緩緩笑道:“不用拘束,是站是坐,可以隨意。飛昇境不用壓制修士氣象,武夫不用刻意約束氣勢,劍修和山水神靈,同理。”

  議事地點,是文廟廣場,可事實上,人人身在禮聖天地中。

  符籙於玄率先施展術法,盤腿而坐,悄然撤去障眼法,一襲極爲寬鬆的紫色道袍,法袍背後繪有黑白兩色的陰陽魚圖案。

  腰間所懸那枚酒葫蘆,開始綻放出璀璨星光,彷彿已經煉化了一整條絢爛星河。

  火龍真人緊隨其後,懸空而坐,雙手疊放在腹部,開始打盹,似睡非睡,道袍雙袖上的兩條火龍,開始緩緩遊曳。

  龍虎山天師府當代大天師,揹着一把桃木劍而非仙劍萬法,也緩緩落座,出現一張蒲團,趙天籟開始呼吸吐納。

  不知爲何好像受傷不輕的鐵樹山郭藕汀,這頭飛昇境大妖,同樣沒有見外,直接祭出了一把古意蒼茫的鏡子,開始養傷。一把鏡子,即便被這位道號幽明的大妖大煉爲本命物,依舊相較於主人身形,它顯得大如一座山崗。

  飛仙宮懷蔭,坐在了一張小榻上。

  禿鷲少年一般面容的扶搖洲大修士劉蛻,席地而坐,身前還有一張案几,一座香爐,紫煙嫋嫋。

  一些個原本打算有樣學樣、也跟着隨意些的,在瞧見郭藕汀那邊的景象後,大多猶豫一番,還是選擇站立。

  因爲郭藕汀在祭出那把名動天下的照妖鏡老祖宗後,鏡子大如蒲團,可是郭藕汀卻已經小如芥子。

  並非郭藕汀有意施展什麼神通,禮敬禮聖,而禮聖也未刻意針對這頭飛昇境妖族修士。

  聖人天地,規矩使然。

  白帝城鄭居中,雙手負後,隨意打量起兩邊人物,看過那些各具道氣異象的道門高真過後,就去看那些佛門大德高僧。

  鄭居中自有眼力,去看到一些不同尋常的道人法相和高僧寶相。

  除了玄空寺的瞭然和尚,一手託樹葉一片,正在低頭凝視,是依舊在想如何將掌上葉,變作那樹上葉。

  還有一位僧人,身邊有一條好似光陰長河的纖細溪澗,就像已經被僧人以佛法截斷,環繞四周,緩緩流淌,分別有顧、鑑、咦三個金色文字,屹立不動。僧人背後,竟是一位身形模糊、卻是人間天子君主的寶相顯化。

  身旁一位僧人,身後寶相顯化,是一位威嚴武將,一手持棍棒,一手按長劍,腳邊有那踞地獅子。

  另外一位低頭僧人,雙手合十,身後寶相顯化,竟是一位老農模樣的莊稼漢,好似行走田壟間,步步綿密回互。

  還有一位垂垂老矣的年邁僧人,形容枯槁,由於心有佛法三問,那些文字便大道顯化爲三串佛珠,如同三處文字關隘。天下佛門叢林,將其視爲黃龍三關。

  文廟教主,董老夫子緩緩開口說道:“第二事。文聖重塑神像,文廟陪祀位置不變。”

  左右,劉十六,陳平安,這三位文脈嫡傳,幾乎同時與自家先生作揖行禮。

  禮聖,亞聖,三位文廟教主,所有儒家聖賢,此外所有議事之人,都一樣向老秀才或抱拳、或合十、或稽首、或作揖致禮。

  老秀才神色肅穆,坦然受這一禮。

  說實話,老秀才什麼大場面沒見過,什麼大風波沒有經歷過,三教辯論贏了兩場,文廟議事無數,學宮書院講學一場又一場,一場三四之爭,神像被搬出文廟,打砸殆盡,弟子流散各方,老秀才合道三洲山河,拽過至聖先師的袖子,與禮聖吵得面紅耳赤,一腳踩踏下一座中土山嶽,在天幕伸長脖子求那道老二砍……

  但可能今天因爲三位弟子都在的緣故,老人才顯得格外神色認真。

  最後老秀才與腥俗饕具�禮。

  這樣的老秀才,其實不常見的。

  遙想當年,還是文聖時,學究天人,如日中天。

  那會兒,與老秀才坐而論道,幾乎就只能想着怎麼少輸點了。

  阿良嘿嘿笑道:“可喜可賀,老秀才終於又是一條有官身的大腿了,以後在文廟這邊跟人吵架,我算是有底氣了。我與老秀才聯手,天下無敵啊。”

  只要有老秀才在場,保管一人單挑一大片,他阿良闖了禍,反而就可以搬條板凳坐着看戲了。

  不過在那劍氣長城,當年也曾有劍修在無事牌上寫下類似一句,我與阿良聯手,可斬飛昇大妖。

  更有劍修,留下一句肺腑之言,阿良如果將來躋身十四境,一定是合道臉皮。

  然後就又有不敢署名的劍修,藉着酒勁壯膽,以及趁着二掌櫃當時不在鋪子蹭酒喝,鬼鬼祟祟在一旁加了塊無事牌,寫下一句:放你孃的屁,這場大道之爭,狗日的爭不過二掌櫃。

  左右冷聲道:“正經點。”

  阿良埋怨道:“我這樣的正經人,你上哪兒找去。哦,只有喝酒的時候想着我結賬,罵架的時候就不讓我沾光了啊。我阿良那白璧微瑕的名聲,咋來的,還不是就因爲那麼點酒債?”

  左右開始沉默不語,懶得跟他廢話。

  阿良身體後仰,望向陸芝,劍氣長城那些老光棍、小兔崽子,都是些不開竅的,不曉得陸芝姐姐的那份絕色,得從後邊看嗎?

  陸芝依舊閉眼,卻說道:“找砍?”

  阿良收回視線,雙手抖了抖儒衫衣領,瞧瞧,只是換了身行頭,陸芝姐姐就要不敢多看自己一眼了。

  齊廷濟微笑道:“亞聖要說第三事了。”

  阿良立即正色,不再嬉皮笑臉。

  果不其然,亞聖開始說那第三件事。

  是關於南婆娑洲、扶搖洲、金甲洲和桐葉洲的重建事宜。

  因爲涉及太多細節,每一位議事成員身前,都出現了一本不薄的冊子。

  至於爲何沒有提到寶瓶洲,就值得玩味了。

  所以一時間,視線多有投向那宋長鏡、天君祁真和雲林姜氏家主,這三位,都算是此次文廟議事的寶瓶洲話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