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2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頭頂蓮花冠的年輕道人笑道:“貧道姓陸名沉,並無道號。平時稱呼陸道人即可。”

  少女輕輕點頭,瞥了眼年輕道人的道冠。

  年輕道人猶豫了一下,壯起膽子道:“那少年雖然有些事情,不合禮節,但是事急從權,加上貧道也不曾想到姑娘痊癒如此之快,故而有所冒犯的地方,希望姑娘不要怪罪。”

  少女笑道:“陸道長,我不是蠻不講理的人。”

  年輕道人打哈哈道:“這就好,這就好。”

  少女挑了一下眉頭,年輕道人的笑容便隨之刻板僵硬起來。

  她環視四周,眼神平淡。

  她隨口說道:“我聽說此洲鑄劍第一的‘阮師’,打算在這裏開爐鑄劍,我就一路跟到這裏,希望他能夠幫我打造一把劍。”

  年輕道人感慨道:“如果真是他的話,讓他親自鑄劍可不容易。”

  黑衣少女明顯也有些煩惱,“是很難。”

  這個時候,少年左手拎着一兜兜草藥包,右手拎着個小包裹,先象徵性敲了敲房門,這才快步跨過門檻,將藥材放在桌上,輕聲道:“道長,你看看有沒有抓錯,如果有,我馬上去換。”

  少年始終拎着包裹,轉身望向少女,盤膝坐在木板牀上的黑衣少女,與草鞋少年對視。

  黑衣少女平靜道:“你好,我爹姓寧,我娘姓姚,所以我叫寧姚。”

  草鞋少年下意識道:“你好,我爹姓陳,我娘也姓陳,所以……”

  少年有些神色尷尬,但是很快就坦然笑道:“我叫陳平安!”

第16章 休想

  少女倒是沒什麼。

  年輕道人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
  年輕道人突然意識到氣氛有些不對勁,連忙轉移話題:“綠水潭龍鱗檉的嫩葉,哦,在咱們這兒就叫三春柳,它的葉子採摘時候不對,晚了七八天。還有這包龍飛草,俗名叫姑娘腰,研磨粉末的時候也太馬虎了,還有這紙堆花,楊家鋪子更是不像話,說好了三兩,怎麼少了一錢的分量?”

  年輕道人竹筒倒豆子,挑了一大堆毛病,幾乎就沒一樣是滿意的,感覺像是跟楊家藥鋪有什麼私人恩怨,最後來了一個大轉折,蓋棺定論道:“這鋪子掌櫃的良心給狗喫了,不過桌上這些藥材,煎藥救人倒是夠。當然了,這主要歸功於這位寧姚姑娘的身體底子好,跟楊家鋪子至多有個半顆銅錢關係。”

  年輕道人一拍腦袋,攤開一張素白紙張,一邊提筆寫字,一邊叮囑道:“差點忘了,貧道這就再給你寫一份煎藥的方子,這是件實打實的細緻活,陳平安你可馬虎不得,貧道這藥方既是療傷,同時也能固本培元,是兵家在立於不敗之地的前提上,以戰養戰的上乘路數,而且好就好在性子溫,不傷人,頂多就是所耗時日多一些,多買些藥材,無非是開銷銀子的事情。何時武火急煎,何時文火慢煎,貧道都已詳細寫在紙上,甚至什麼時辰煎藥,也有講究,總之,接下來一句,陳平安你多辛苦,男人嘛,本就是扛擔子的人,要不然怎麼會有頂天立地大丈夫一說?切不可推脫責任,白白叫人家姑娘小看了去……”

  說到“頂天立地”四字的時候,年輕道人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。

  一副藥方不過半張紙,如何煎藥倒是用了兩張紙,字體是很平常的小楷,方方正正,規規矩矩。

  陳平安有些着急,問道:“道長難道之後就不管事情了?這種生死大事,道長是不是親自盯着更穩妥些?”

  年輕道人無奈道:“貧道這就要離開小鎮了,南澗國境內有貧道這一脈的宗門,有個典禮要召開,貧道想去親眼看看。”

  陳平安更加無奈,“道長,可是我不識字啊!”

  年輕道人愣了愣,笑道:“沒關係,寧姑娘認得字,煎藥之前,你多問她相關事宜便是。”

  少女點頭。

  陳平安還想要說話,年輕道人猛然記起一事,從袖中掏出一枚青玉印章,小巧玲瓏,對着印面輕輕呵了一口氣,然後對着書寫藥方的那張紙,重重按下,從紙面提起印章後,頗爲滿意,收入袖子後,年輕道人連同其餘兩張紙一起遞給陳平安,“好好收着,小鎮上書籍多是私人家藏,你購買不易,如果真想學字,可以從貧道這副藥方學起。”

  年輕道人向少女笑道:“一葉浮萍歸大海,人生何處不相逢。寧姑娘,那咱們後會有期?”

  黑衣少女正色道:“陸道長,後會有期!大恩不言謝,將來只要需要在下幫忙,可以飛劍傳書至倒懸山,只是道長記得,千萬別忘了署名‘陸沉’二字,否則倒懸山未必會允許飛劍進入山門。”

  聽到倒懸山這個稱呼後,年輕道人顯然有些驚訝,欲言又止,少女微微搖頭,他很快領會心意,也不再刨根問底。有些事情,對屋內少年而言,不知道更好。

  年輕道人率先離開屋子,不忘拉上少年的手臂,“陳平安,貧道最後與你說些話。”

  陳平安先將那包裹放在牀上,跟黑衣少女說是新買的衣裳。

  之後兩人來到院子後,年輕道人直接低聲問道:“以你的記性,想必早已認得第一副藥方上的字,再加上隔壁就住着個讀書種子,‘不識字’這個說法,不是你攔着貧道離開的真正理由。”

  陳平安回答道:“以道長的本事,肯定知道原因。”

  年輕道人啞然失笑,“你是覺得自己必死無疑,所以怕無人照顧那位小姑娘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當時我既然開門了,就要負責到底。”

  年輕道人站在推車旁邊,雙指併攏,悄然一抹,那柄被儒士齊靜春按入兩字劍氣的白鞘長劍,悄悄飛進屋內,應該是黑衣少女不願嚇到陳平安,便默認了這把飛劍的僭越之舉。年輕道人思量片刻,他思考問題的時候,會下意識伸出一根手指,敲擊頭頂的蓮花冠,最後說道:“來此之前,聽一位師兄說過,做事情要講道理,做人要近人情……既然如此,貧道也不好太過死板苛刻,雖說世人各有各的緣法,可既然貧道所在宗門的根本教義,本就與一般道統宗門的法旨有所偏差……相逢已是緣,勉強還算是一段善緣,貧道不妨順勢而爲,那籤筒和一百零八支籤,無法贈送給你,因果太亂,一旦理不清,又斬不斷,很是麻煩。至於那方私印,有點重啊,送給你,小鎮一旦沒了禁制,所有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貧道不是害你是什麼,唉,難不成要送點金銀銅錢?這未免也太不講究,太俗氣了些,貧道哪裏好意思……”

  不料陳平安斬釘截鐵道:“陸道長,送錢的話,很講究,不俗氣!”

  年輕道人玩味笑道:“之前兩樣東西,你聽不懂,但是肯定曉得意義不小,爲何不開口討要?”

  少年緩緩道:“能夠最少裝下一大缸水的白碗,可以燒符紙給陰間長輩的道長,受了重傷、奇奇怪怪的姑娘,還有那一袋子二十八枚金子做的銅錢,以前是姚老頭嘴上說我們這裏很奇怪,但是現在是我親眼看到了,如果在遇上那兩個外鄉男女之前,我肯定會躲着你們所有人,今天門也不會打開。”

  年輕道人斜靠在推車上,沉聲道:“那名外鄉女子,用手指點了你的眉心,是一門強行開人竅穴的下作勾當,在武學上被稱呼爲‘指點’,手法有高低之別,用意也有好壞之分,打個比方,你家院門並不牢固,對不對,她便故意用鐵錘敲打,門當然可以進,但其實壞了根基,試想一下,在以後風雨霜雪的天氣裏,那個開門之人,早就腳底抹油,但是你這個常年居住院中的主人,怎麼辦?”

 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“我還算能夠喫苦。”

  看着一點不像是說笑話的草鞋少年,年輕道人氣笑道:“這纔是她第一次出手害你,若是筋骨強健、氣血旺盛,你活到三四十歲不難,之後她以手掌拍打你心口之舉,纔是真正的致命傷,壞了你身軀本元不說,還斷了你的長生之路……準確說來,你本來剩下一線機緣,藉着此方天地翻覆、乾坤倒轉的大邉荩阄幢貨]有可能續上大道修行,這就像滾滾洪流直下,河中竟是蛟龍魚蝦無數,邭夂玫娜耍斎皇辗偞螅悄呐逻氣最不好的,別人撈起蛟龍蛇黿,他說不定沾沾光,也能抓條小魚小蝦之類的。”

  陳平安沒有滿臉駭然或是驚慌失措,安安靜靜站在那裏,甚至沒有絲毫故作鎮定的跡象。

  年輕道人既無欣賞,也無貶低,輕聲嘆息道:“陳平安,年紀輕輕,看淡生死,可不是什麼好事啊。你是不是覺得能活着是最好,但是如果真的沒法子,老天爺實在不讓自己活了,死就死,也不怕,對不對?因爲死這件事,其實對你而言,反而是一次有希望重逢的機會?”

  陳平安沒有否認。

  年輕道人突然罵道:“那你有沒有想過,哪怕你能夠在浩浩渺渺的陰冥之間,僥倖與你爹孃相逢,當他們看到你的時候,是什麼心情?”

  年輕道人越說越氣,伸出一根手指,就使勁戳着少年的腦袋,像是要把這棵榆木腦袋給戳得開竅了,“稗官野史和志怪小說裏的白無常,頭頂高高的白帽子,每當他來到陽間拘押死人魂魄的時候,死人便能清晰看到白帽上頭,寫着四個大字,‘你也來了’!陳平安!我問你,你爹孃見到你的時候,會不會很高興地問你陳平安,‘兒子,你也來了啊?’他們還能夠安心去投胎嗎?你真以爲世間有幾人,有那洪福齊天的氣數,能夠生生世世做子女或是夫妻?貧道明明白白告訴你,休想!便是那些一言可讓山河變色的上宗掌教,也無此通天本事,更何況是你陳平安,一個朝不保夕、三頓飽飯都沒有的窮光蛋?!”

  說到最後,年輕道人疾言厲色,極爲嚴肅。

  少年茫然失措。

  這是少年在懂事後,生平第一次如此感到恐懼,手腳冰涼。

  少年蹲下身,雙手抱着頭,這一次沒有撓頭。

  年輕道人低頭看着那個瘦小的身影,“罷了罷了,爲了救人,貧道欠你一次人情,本想着能賴賬是最好,不然剩下點放在來世再說,如今看來,還是全部都還你,以後就兩清了。貧道與你說三件事,你一一記清楚,第一件事,是等寧姑娘身體好些,帶着她去小鎮外南邊溪邊,找一對姓阮的父女,切記,是帶着她一起去,否則你自己去一百趟都沒用,去了之後,哪怕死皮賴臉撒潑打滾,你也要爭取做他們的幫工學徒,挖井搬石也好,鑄劍打鐵也行,總歸都是找到了一處蔭涼的落腳處。如此一來,寧姑娘也算是還清了你的人情,你也別覺得自己是占人家便宜。”

  “第二件事情,是五月初五之後,你要經常去廊橋底下的小溪,撿石頭也好,抓魚摸蝦也罷,隨你,總之經常去,心煩意亂的時候去,心生感應的時候,更要去,至於收穫如何,以你的那點機緣,天曉得,但好歹是‘勤能補拙’了,若是這樣還一無所獲,你小子也就認命吧。”

  年輕道人說完兩件事後,開始推車,看到那個少年仍然蹲着不動,只不過面朝自己,“起來幫忙!”

  少年起身後,去幫着推車,好奇問道:“不是說好三件事嗎?”

  年輕道人冷哼一聲,“早就跟你說了,自己想去!”

  少年愕然。

  之後道人又叮囑了一些事情。

  “那些銅錢挺精貴,好好留着。”

  “接下來一段時間,少出門。”

  “多笑笑,總板着長臉,模樣又不英俊,你小子給誰看呢?”

  絮絮叨叨。

  年輕道人倒像是個長輩了。

  將車子弄出院子,少年說他來推出泥瓶巷,年輕道人也沒有拒絕。

  一前一後走在小巷裏,道人最後說道:“有句話,還是說了吧。按照貧道推算的命數來看,你爹孃早逝,並非你的過錯。”

  年輕道人停頓很久,直到推車馬上要離開泥瓶巷,這才輕聲說道:“不但如此,你此生命途坎坷,還是受累於你爹孃。”

  少年默不作聲。

  最後年輕道人堅持不讓少年送行,獨自推車向東門遠遠離去。

  回首望去,少年依然站在小巷口,朝自己使勁揮手,笑臉燦爛。

  全然不像是一個將死之人。

第17章 不平則鳴

  老龍城的少城主苻南華,此時端坐在宋姓少年對面,雙手小心握住那隻底款山魈的小壺,正在仔細打量底款刻痕,如同欣賞一位傾城佳人的曼妙身軀,百看不厭,端詳、摩挲、呵氣,苻南華已經翻來覆去折騰了小半個時辰,愛不釋手。總有些人或物,會讓人一見鍾情,心生歡喜。對於眼光挑剔的苻南華而言,這把養心壺,正是此類。雖說撿漏和打眼,只有一線之隔,可苻南華堅信自己這次是前者,而且撿的漏還不小。他所在的老龍城,在東寶瓶洲南方卸嘧陂T當中,名列前茅,所以苻南華是真正見識過大富貴的仙家子弟,這也是先前蔡金簡處處示弱的緣由。

  宋集薪打了個哈欠,縮在椅子裏,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,懶洋洋問道:“苻兄,既然東西真假已經確認無誤,那我們是不是該談談價錢了?”

  很少被人稱兄道弟的苻南華,壓下心頭淡淡的不適感,戀戀不捨地放下山魈壺,笑道:“在下找馊绾危卫系芸隙ㄐ难Y有數,要不然我絕對不會開諄压灰娒婢椭苯诱f破此壺的真實價值,更不會如此磨磨蹭蹭,直白顯露我對此壺的志在必得,爲的就是以免雙方漫天要價坐地還錢,空耗光陰,還傷了兄弟情分。宋老弟,我苻南華已經將你視爲未來修行路上的知己,目前是可以放心做買賣,以後能否福禍相依,甚至是託付生死,就看咱們今天這第一步,走得踏實不踏實了。”

  宋集薪伸出一根手指,點了點這位神情真摯的高冠公子,笑眯眯道:“苻兄啊,我這人特俗氣,渾身銅臭,當然了,朋友也會認。只是到了大家坐下來談生意的時候,如果有人跟我講兄弟情,我難免就會在心裏問自己,這麼一號人,會不會以後需要他講兄弟情的時候,他其實在心裏打小算盤做買賣?”

  苻南華臉色冷了下來,身體後仰,靠在椅背上,一根手指輕輕敲擊桌面,動作輕柔,悄然無聲。

  對於苻南華的態度變化,宋集薪好像渾然不覺,“喊你一聲苻兄,拿出這把壺給你過眼,就是我的找饬耍热淮蠹叶枷胱抛龀少I賣,那就乾脆利落點,苻兄你給出價錢,我點頭或者搖頭,我給你兩次出價的機會,兩次過後,等於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,任你許諾給我金山銀海,對不住兄弟,我不賣了。”

  “先前那塊玉佩,算是我的見面禮,名爲‘老龍布雨’,算不得什麼威力巨大的仙家法寶,只是能夠避暑、清心和避穢,尤其對冥想坐忘大爲裨益,如果有一門道家上宗祕傳的口訣作爲輔助,就可事半功倍。”

  苻南華笑容真眨樕蟻K無半點倨傲施捨的神色,將一隻繡袋放在桌上,用手心推向宋集薪那邊,鄭重其事道:“我這袋子銅錢,叫供養錢,是世間諸多香火錢之一,一般供奉於城隍廟或是文昌閣的神像上,含在嘴裏,藏在肚子裏,託在手掌上,皆有可能,而且各有各的講究和功用。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,真正關鍵的地方,在於這些瞧着像是黃金的錢幣,是遠遠比黃金貴重的‘金精’,仙人曾言‘水碧或可採,金精祕莫論’,便是說此物。這一袋子金精供養錢,作爲買壺錢,不好說綽綽有餘,終歸是個公道價格,若是再加上那塊老龍佩,我苻南華敢說宋老弟你絕對是賺的。”

  說完這些“肺腑之言”,苻南華靜等回覆。

  宋集薪沉默片刻,眨眨眼,問道:“完啦?”

  苻南華苦笑道:“說完了。”

  少年驟然翻臉,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“姓苻的,滾你大爺!當小爺是好糊弄的三歲稚童?!你們進入小鎮之前,會有三袋銅錢,除去一袋子買路錢,之後每得手一份寶貝,無論大小,照理要送出一袋。一袋子銅錢,多則三十枚,少則二十枚,可你這隻乾癟癟的錢袋子,裏頭有沒有十二枚?!做買賣,連這點招乓膊恢v,也敢從小爺手裏換機緣?”

  苻南華,手指加重力道,由慢及快,一次次輕叩桌面。

  宋集薪心口一顫,莫名其妙就呼吸困難起來,滿臉漲紅,眼眶泛出血絲,少年趕緊伸出一手,按住心口處,心跳劇烈如同擂鼓,咚咚咚,簡直就像是要撞破胸腔。

  苻南華逐漸放緩手指敲擊的速度,少年臉色好轉,苻南華笑眯眯問道:“既然第一次開價,沒談攏,那我就再開一次價格,二十四枚金精供養錢,你這把山魈壺,賣不賣?”

  大汗淋漓的宋集薪猶豫不決,眼見着對方有所動作,少年正要說法緩和形勢,那位習慣了被行桥踉碌睦淆埑巧俪侵鳎呀浽俅渭涌烨么蛩俣龋缫粓鐾蝗缙鋪淼南娜阵E雨。

  宋集薪雙手按住胸口,英俊的臉龐早已扭曲,猙獰中帶着一絲狠辣笑意。

  苻南華差點就要忍不住將這頭狼崽子,敲死算了,但是最後關頭,步步登天、證道長生的大誘惑,仍是壓過了個人好惡,於是他停下手指動作,放過了少年一馬。

  宋集薪大口喘氣,眼神炙熱,沙啞笑着。

  苻南華對此百思不得其解,少年眼中似乎沒有什麼恨意,苻南華倒是沒覺得這是一件值得驚悚的事情,修行路上,光怪陸離,多的是怪胎奇人,只是疑惑問道:“你在笑什麼?”

  宋集薪呼吸越來越平穩,癱靠在椅背上,抹去額頭汗水,眼神熠熠道:“我一想到不久的將來,自己也能夠擁有你這樣的本事,彈指殺人,就無比的開心。”

  苻南華一笑置之,不愧是讓自己惺惺相惜的同道中人。

  這種人,最好打交道,只要你位置比他好,也可能是最不好打交道,一旦被他爬到頭頂上去。

  不過老龍城的少城主,可不覺得自己在此成功截獲機緣後,會比不上一個九歲之前,始終沒能被人帶離小鎮的少年。

  宋集薪看了眼桌上的那把小壺,半袋銅錢,抬頭後,道:“苻南華,我有兩個條件,只要你答應,我除了賣給你一把山魈壺,再拿出一件不輸給它的老物件。”

  苻南華壓下心中喜悅,儘量語氣平淡道:“說說看。”

  宋集薪也不賣關子兜圈子,語不驚人死不休,“第一,我要你給我三袋子金精錢幣,而不是兩袋!”

  苻南華毫不猶豫道:“可以!”

  宋集薪死死盯着對方的眼睛。

  苻南華笑道:“信不信由你。同時,我今天在出門之前,你必須拿出那件值兩袋金精的東西,讓我親自掌眼過目。”

  宋集薪也點頭道:“當然!”

  苻南華問道:“那麼第二個條件是?”

  宋集薪緩緩道:“替我殺一個人。”

  苻南華搖頭道:“你既然連一袋子有多少顆銅錢都曉得,也就應該知道我們這些‘外鄉人’,是不可以在此隨意殺人的,否則就要被立即逐出小鎮,甚至有可能被削去一部分根骨,聖人再以仙家手段剝掉相關機緣,慘不忍睹,更連累家族失去此地一切機緣。”

  宋集薪嘴角翹起,“你先別急着拒絕,可以靜觀其變,如何?”

  苻南華笑問道:“我很好奇,你想殺誰?”

  宋集薪半真半假道:“我也在想呢。”

  苻南華重新拿起那把小壺,感受着壺身的細膩肌理,隨口道:“那我就拭目以待了。”

  桌對面,少年下意識揉了揉自己脖子,臉色奇差無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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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之前稚圭送蔡金簡到了顧家院門外,當時宋集薪的婢女便自顧自逛街去了,蔡金簡推門而入後,如遭雷擊,站在原地不敢動彈,望着那個坐在長凳上的老人,顫聲問道:“前輩可是在書簡湖潛修的截江真君?”

  老人問道:“你是如何認得老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