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道人天經地義道:“當然是先幫姑娘換上一身潔淨的衣裳,然後再去藥鋪抓幾味補氣養元的藥材,到那個時候,就需要貧道親自出山,一展身手了。”
陳平安黑着臉問道:“姑娘醒過來後,我會不會被她打死?”
年輕道人斬釘截鐵道:“不會!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,世間豈會有如此忘恩負義之人?!”
陳平安默不作聲。
道人咳嗽一聲,氣勢驟降,“大概不會吧?”
陳平安嘆了口氣,試探性問道:“隔壁家有個姑娘叫稚圭,讓她來做這些事情?”
年輕道人無奈道:“不可以,問題癥結就在這裏。”
陳平安也沒有堅持,蹲在地上,雙手撓着腦袋。
年輕道人突然問道:“你就有沒有想問的?你問出口的話,貧道未必可以全部解惑,但儘量挑一些可以回答的,如何?”
陳平安嘆了口氣,起身道:“先救人。”
年輕道人笑逐顏開,“善!”
他悄然拂袖,將一柄蠢蠢欲動的飛劍,死死壓制在鞘內。
陳平安背起少女往屋內走,將她輕輕放在墊有被褥的木板牀上,先前被劉羨陽一屁股坐塌的木板牀,剛剛修好沒多久,牀底下墊了根板凳。
年輕道人跟在身後跨入門檻,環顧四周,家徒四壁,不過如此。
年輕道人一拍腦袋,出門去拿紙筆,準備開個方子讓少年去抓藥。
回到屋子後,年輕道人搖了搖頭,故意不去看木板牀那邊,心想着這貧寒少年,板上釘釘是要喫不了兜着走了。
原來坐在牀沿上的少年,已經摘下黑衣少女的帷帽溌叮冻鲆粡垵M臉血污的蒼白臉龐。
所謂的七竅流血,大概就是說少年眼皮子底下這幅畫面。
少年連忙起身,先從桌邊拿了條凳子放在牀邊,然後快步跑去一處牆角落,那邊搭了一個小木架,整齊放着鍋碗瓢盆,木架旁邊,有一隻覆以木板遮擋蚊蠅的小水缸,水缸裝滿從杏花巷鐵鎖井那邊打來的井水,少年拿了只木盆和葫蘆瓢,蹲在水缸旁,從陶缸裏舀出清水快速倒入木盆,然後將一塊乾淨棉布搭在盆沿上,端到牀邊放在凳子上,開始幫摘去帷帽的少女擦拭血污。
年輕道士轉過頭,揚起手裏一張紙,“福祿街那邊有家小藥鋪,你拿這個方子去抓藥。”
少年疑惑道:“道長先前不是說?”
年輕道人一臉懵懂,眨眨眼道:“對啊,貧道是說讓你抓藥的時候小心一些,不要過於高調張揚,以免弄得滿城風雨,壞了姑娘的名聲。”
陳平安哦了一聲,一邊清洗棉布一邊問道:“道長有沒有抓藥的錢?”
年輕道人頓時緊張起來,“你沒有?”
陳平安將木盆放在桌上,把一枚不知從何處取出的金色銅錢,輕輕按在桌面上,“道長,我拿這個跟你換普通銅錢,至於怎麼個換法,道長你說了算。”
年輕道人思量片刻,“桌上這顆銅錢,就夠買藥方上的東西了。貧道這就去給你取錢。”
很快道人就拿回一袋子普通銅錢,還有幾粒碎銀子,一股腦交給陳平安。
陳平安叮囑道:“這盆水,回頭我來倒,道長不用幫忙,住在隔壁的宋集薪,比較喜歡新鮮事情,讓他瞧見了,不好。”
年輕道人鄭重其事道:“陳平安,你難道就沒有想問的問題?”
陳平安站在原地,大致掂量過銅錢和碎銀子,做到心中有數後,小心翼翼收起來,眼神示意出去說話,兩人走出門檻後,草鞋少年抬起頭,緩緩道:“我知道你們都不是常人,姚老頭很早喝醉酒就說過,我們小鎮不同尋常,哪裏都奇怪,人人都奇怪,但是什麼地方奇怪,姚老頭也說不出個什麼來,我當然就更不懂了。這次顧粲說那個說書先生,一隻普普通通的大白碗,能倒出一大缸的水,顧粲雖然挺惹人煩,可這件事情,我知道他沒有說謊。就像……”
少年停頓了一下,繼續說道:“就像今天有個子很高的女人,在門外這條巷子裏,她用手指彈了我額頭一次,手掌拍了我心口一下,最後她說我很快就要死了,我知道她說的話,是真的。”
年輕道長臉色沉重。
陳平安最後說道:“道長說你寫的符紙,燒了後,能夠給我爹孃帶去好撸移鋵嵤窍嘈诺篱L的。所以道長找上門來,說讓我救人,我剛纔沒有說什麼,但是我希望道長答應我一件事情,如果答應,接下來道長不管要我做什麼,都沒有問題,如果道長不答應,這趟抓了藥方,再幫道長煎完了藥,我就會趕人了。”
道人問道:“什麼條件,你說說看。”
給人印象一直很平穩老練的少年,竟是有些忐忑,回答道:“我爹孃去世得早,當時我很小,不知爲什麼,小時候很多事情,我都記得,就是我爹孃的模樣,總是模模糊糊,記不真切。後來喫了一段時間的百家飯,是靠着街坊鄰居才活下來的,有一次我無意間聽人說起,說我是五月初五那天出生的,聽他們口氣,應該不是一個怎麼吉利的日子,隔壁有個人說得更直接坦白一些……”
少年一直在繞彎,停了停,終於直奔主題,低下頭,語氣沉悶,“幫道長救了人之後,如果,我是說如果,如果我有天突然死了,道長能不能幫我下輩子投胎,還投胎做我爹孃的孩子?”
年輕道人沉默不言。
陳平安咧嘴一笑,撓撓頭,“不行就算了。確實,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情,是我爲難道長了。”
道人苦笑道:“那位姑娘咋辦?”
陳平安猛然轉過身,背對着道人,揚起拳頭揮了揮,破天荒開起了玩笑:“她長那麼俊俏,不救是傻子!”
年輕道人望着故作輕鬆、推門離去的草鞋少年。
走在泥瓶巷裏的少年,好像想起了誰,一下子就淚流滿面了。
第15章 壓勝
在少年走出泥瓶巷的時候,剛好碰到宋集薪的婢女稚圭,她在將那名高挑女子送去顧粲家後,沒有急於回家,而是穿過巷弄那頭,去逛了一遍杏花巷那邊小鋪子,雖然沒有購買什麼物件,心情仍是不錯,一路蹦蹦跳跳,歡快輕盈。
生長於鄉間野水,好似帶着一股青草香的少女,與那些高檐大宅、庭院深深的大家閨秀,做派到底是不一樣的。
她在見到草鞋少年後,沒有像以往那般低斂眉眼,微微加快步伐側身而過,反而停下了腳步,凝視着這個不經常打交道的鄰居,欲言又止。
陳平安對她笑了笑,小跑着擦肩而過,然後跑得越來越快。
稚圭安安靜靜站在泥瓶巷口子上,轉頭望去,陽光下奔跑的寒酸少年,挺像一隻生命力頑強的野貓,四處流竄,長得不咋樣,但好像也餓不死。
少女在小鎮上並不討喜,受累於少年宋集薪的性情古怪,被取名稚圭的丫鬟不管是去鐵鎖井打水,還是趕集買東西,或是給自己少爺添置文房用品,少女總給人一種不合羣的感覺,也沒有什麼同齡人的玩伴,遇上熟人從來不愛多說話,對於偏好熱鬧喜慶的小鎮百姓而言,這樣的少女,實在是很難親近起來。
在這方面,陳平安的境況和婢女稚圭,其實有些相似,不同的是少年雖然也不愛說話,但其實本身性格,絕對不惹人厭,相反,少年生性溫和友善,從來沒有什麼刺人的鋒芒,只是家境敗落的關係,又早早去了龍窯燒瓷討生計,才顯得和鄰里之間關係沒有那麼熟絡。當然,泥瓶巷的街坊們,對於少年的生日,確實會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,五月初五,在小鎮鄉俗裏,屬於五毒並出的“惡日”,少年在這一天出生,加上他爹孃的紛紛去世,陳平安早早成了家裏最後一根獨苗,自然而然會讓人心裏頭犯嘀咕,尤其是上了歲數、喜歡在老槐樹那邊湊熱鬧的老人,對於這位泥瓶巷的少年,尤爲疏遠,私下也會告誡自家孩子不要接近,但是每當孩子滿臉不情願,刨根問底問爲什麼的時候,老人們就說不出個所以然了。
此時一個修長身形從小巷走出,站在少女身邊,婢女稚圭轉過頭,一言不發,只是向前走。那人便轉身與她並肩走在泥瓶巷裏,正是學塾先生齊靜春,小鎮唯一的讀書人,正兒八經的儒家門生。
少女腳步不停,臉色冷漠,“我們兩個,井水不犯河水,不好嗎?而且先生你別忘了,之前確實是你佔據天時地利人和,我一個小小的賤籍奴婢,當然只能忍氣吞聲,但是從最近開始,先生你那座遠在不知幾千萬裏外的法脈道場,好像出了點問題,對吧?所以現在如今先生只是井水,而我纔是河水!”
泥瓶巷的不速之客,齊先生微微一笑,道:“王朱,罷了,暫且入鄉隨俗喊你稚圭便是,稚圭,你有沒有想過,你雖是天地眷顧,應叨墒钱斦嬉誀懳覜]有壓勝的手段?還是說你覺得幾千年前,四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聖人,聯袂蒞臨此地,親自訂立規矩,只是嘴上說說而已,沒有留下半點後手?說到底,你只是坐井觀天罷了,蒼穹之高,大地廣袤,遠遠不是井口那點光景模樣啊。”
少女皺了皺眉頭,“齊先生,你也莫要拿話來唬我,我不是我家少爺宋集薪,對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,不感興趣,也從來不信。先生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,打傷打死也好,好聚好散也罷,我都接着。”
中年儒士緩緩道:“勸你脫離此處樊会幔葬岵灰么邕M尺,涸澤而漁,無論對誰都沒有好處。尤其是你和他踏上修行大道之後,不管是否結爲道侶,都應當收斂銳氣,不可跋扈恣睢。這並非是什麼威脅,而是離別之際,我的一些肺腑之言,也算是善意的提醒。”
照理說兩人身份天壤之別,婢女稚圭卻極爲不卑不亢,甚至當下氣勢還要隱約壓過儒士半頭,譏笑道:“善意?數千年來,你們這些了不得的修行中人,高高在上,畫地爲牢,拿此地作爲一塊莊稼地,今年割一茬明年拔一捆,年復一年,千年不變,怎麼到了現在,纔開始想起要與我這孽障‘與人爲善’了,哈哈,我聽少爺說過一句話,被你們很多人奉爲圭臬,叫做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,對吧?所以說也怪不得齊先生,畢竟……”
齊先生繼續前行,輕輕踏出一步,似笑非笑,“哦?”
一步之後。
婢女稚圭臉色微變。
兩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一處地方,四處漆黑伸手不見五指,唯有遙遙的頭頂上方,有無數孕育着神聖氣息的光線灑落而下。
他們如同置身於一口深不見底的水井井底,那些金黃色的陽光從井口緩緩落下。
中年儒士一襲青衫,衣衫上有陣陣流光溢彩,流轉不息。
浩然之氣,正大光明。
少女先是面容猙獰,只是很快就恢復臉色淡漠的麻木模樣,呢喃道:“六十年佛門梵音,如耳畔打雷,聲聲不歇。六十年道家符籙,如跗骨之蛆,竭力撕咬。六十年浩然正氣,遮天蔽日,無處可躲。六十年兵家劍氣,如地牛翻身,無處不被濺射。每一個甲子就是一次輪迴,整整三千年了,永無寧日……我就是想知道你們所謂大道根祗,到底在哪裏,先生書本上的白紙黑字,先生傳道授業解惑時的微言大義,我看得到聽得到,但是找不到……”
她癡癡望向那位正氣凜然的中年男人,既是窮鄉僻壤籍籍無名的教書匠,也是儒家山崖書院的齊靜春,一個連大隋王朝權勢貂寺也要尊稱一聲“先生”的讀書人。
少女突然笑了,問道:“先生何以教我,要如何勸我向善?如果我沒有記錯,你們儒家那位至聖先師,以及道祖之一,都曾提出過‘有教無類’?”
男人搖頭道:“跟你講一萬句聖人教誨,也沒用。”
少女看似在和這位儒士雲淡風輕地閒聊,實則整個人就像一張緊繃的弓,眼角餘光不斷打量四周,尋找破局的蛛絲馬跡。
儒士對此視而不見,冷笑道:“我知道你其實有無窮無盡的憤怒,怨恨,殺意。我並非容不得異類,只是你要知道,隨意起惻隱之心,氾濫施行慈悲之舉,從來不是真正的三教教義。”
“我們家少爺經常唸叨,跟讀書人掰扯道理,最沒意思了。”少女扯了扯嘴角,眯起那雙詭異的黃金重瞳,“原來齊先生是真的迴光返照了,自然比起以往更加不好惹……”
他一笑置之,“道理講不通無妨,但是隻要我齊靜春在世一天,還有資格坐鎮此地一日,你這忘恩負義的孽障,就別想張牙舞爪!”
少女伸手指了指自己,笑問道:“我忘恩負義?”
中年儒士怒色道:“當年在你最虛弱之時,不得不低頭俯首,主動與人締結契約,是誰在泥瓶巷的大雪天救了你?!又是誰這麼多年來,一點點蠶食掉他的僅剩氣數?!”
少女笑道:“餓了,就要找東西喫,把肚子填飽,這不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嗎?再說了,他本來就沒什麼大的機緣,早死早投胎,說不定下輩子還有點渺茫希望,若是任由他這種無根浮萍留在小鎮,嘿,那可就真是……”
儒士一揮大袖,輕聲喝道:“住嘴!”
讀書人怒斥道:“大道之玄,天理昭昭,豈是你可以一言斷之?!人生各有命數緣法,你有什麼資格替他人做出選擇?!”
少女頭頂,憑空出現一隻光芒璀璨的金色大手,氣勢威嚴,如佛陀一掌降伏天魔,又如道祖一手鎮壓邪祟,迅猛按在少女腦袋上,迫使她瞬間跪下,額頭重重磕在地面。
磕頭聲,怦然作響。
低頭的少女,雙手撐在地上,掙扎着起身,不見容顏的她,發出一陣陰惻惻的笑聲:“你們可以壓我低頭,但我絕對不認錯!”
那隻威勢磅礴的金色大手,扯住少女腦袋,一提起一按下,又是一次磕頭。
此次聲響重如春雷。
儒士沉聲道:“別忘了!這一線生機,是聖人們給你的,並非你爭取而來!否則別說鎮壓你三千年,三萬年又有何難?!”
始終被按住腦袋的少女嗓音沙啞,“你們的狗屁大道,我偏不走!”
儒士高高抬起手臂,對着身前虛空猛然拍下,“放肆!給我鎮!”
從井口投下的金黃光線中央,浮現出一方白玉印章,丈餘長寬,方方正正,印章篆刻有八個古老文字,有些極其鮮紅刺眼的沁色,無數紫色雷電縈繞印章,呲呲作響。
隨着齊靜春一聲令下,真可謂是傳說中的言出法隨,巨大印章從天而降,砸在本就跪在地上的少女背脊。
這一枚蘊含天道威壓的巨大印章,好像不是實物,沒有將少女壓得整個人匍匐在地,而是裹挾風雷迅速嵌入地面,再無蹤跡,好似雨點大雷聲小。
但是一瞬間過後,少女整個人像是被重物砸斷了渾身骨肉,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,無比悽慘。
即便如此,少女有一隻手五指如鉤,使盡全力,五指指甲好像在地面上刻字。
齊靜春面無表情,冷聲道:“三次磕頭,是要你分別禮敬天地!蒼生!大道!”
少女眼神呆滯,沒有回應。
齊靜春輕輕揮袖,散去那股令人窒息的磅礴威嚴,“我齊靜春不過是聖人門下一介腐儒,就能壓得你三磕頭,你出去之後,一旦爲所欲爲,真不怕遇上比你更不講理的存在,一根手指就將你碾碎?”
齊靜春嘆了口氣,“你在此地,確是被鎮壓拘押,不得自由,但是你有沒有想過,世間哪裏有絕對的自由,我儒家至聖制定種種禮儀,何嘗不是在爲萬物蒼生,秩×硪环N自由?只要你不逾矩,不違制,只需恪守禮節,有朝一日,天大地大,何處去不得?”
少女抬起頭,死死盯住中年儒士。
齊靜春走出一步。
天地恢復正常,他和婢女稚圭重返泥瓶巷,陽光溫暖,春風和煦。
少女搖搖晃晃站起身,笑容慘白,微微露出森嚴的牙齒,“先生今日教誨,奴婢記下了。”
齊靜春不再說話,轉身離去。
她突然問道:“就算我對陳平安忘恩負義,但是先生身爲出類拔萃的聖人門生,爲何會袖手旁觀?爲何只對弟子趙繇和我家少爺,青眼相加,對於身世平常的陳平安,不過爾爾?這何嘗不是與商賈做買賣無異,若是奇貨可居,便精心栽培,對待粗劣貨物,便敷衍應付,能否賣出好價格,根本不在乎?”
齊靜春笑了,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。”
少女茫然。
當中年儒士身影消失在小巷盡頭,少女頓時浮現出滿臉不屑,狠狠呸了一聲。
她一瘸一拐返回自家院子,經過陳平安家的時候,皺了皺鼻子,擰了擰眉頭,她有些犯迷糊。只是由於那個該死讀書人的道行崩壞,當下小鎮已是處處天機泄露,就像一艘四處漏水的小船,她尚且自顧不暇,更要爲將來仔細謩澮环簿蛻械萌ソ锝镉嬢^了。
當她推開院門後,一條粗看不起眼的四腳蛇,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角落竄出,飛快爬到她腳邊,給她氣呼呼地一腳踢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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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平安屋子裏,年輕道人端坐在桌旁,眼觀鼻鼻觀心。
前不久還是將死之人的黑衣少女,竟然已經能夠自己坐在牀上,盤腿而坐,也沒有戴上帷帽,露出一張讓人記憶深刻的臉龐。
倒不是說少女如何傾國傾城,只是過於英氣勃發,很大程度上讓人忘記她的容貌出彩。
少女雙眉,不似柳葉似狹刀。
當她以一種充滿審視的意味,凝視年輕道人的時候,後者有些難得的侷促,分明沒做任何壞事,卻有些心虛。
年輕道人咳嗽一聲,趕緊撇清自己,“姑娘,事先說好,人是貧道救下的,但揹你進屋子,幫你摘去帷帽,再給你洗臉等等,可都是另有其人,他叫陳平安,這棟破敗宅子的主人,是個黑炭似的窮苦少年,父母雙亡,當過燒瓷的窯匠,還跟貧道求過一張符紙來着,大體上就是這麼多,姑娘你如果還有什麼想問的,貧道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。”
草鞋少年,這就給賣得一乾二淨了。
少女點了點頭,沒有惱羞成怒,只是大大方方招恼意說了句:“感謝道長救命之恩。”
更加心裏打鼓的年輕道人乾笑道:“無妨無妨,舉手之勞,姑娘無恙就好。”
黑衣少女問道:“道長不是東寶瓶洲人氏?”
年輕道人反問道:“姑娘也不是,對吧?”
她嗯了一聲。
道人也跟着嗯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