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9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鬱泮水心領神會,懸有一塊木野狐匾額的涼亭內,立即掠出一道青煙,飄蕩來此,最終凝聚出一位豔美女子,她施了個萬福,與那漢子嫣然笑道:“見過先生。”

  阿良一個蹦跳起身,伸手使勁抹了抹鬢角,“生分了生分了,喊阿良小哥哥。”

  鬱泮水後悔今天喫喝多了。

  阿良一揮手道:“鬱胖子,你自己拉的屎自己擦。”

  鬱泮水裝傻,阿良笑道:“你就自稱阿良好了!”

  在玄密王朝,有個暴得大名的山下書院山長,被很多中土神洲的讀書人,將其譽爲一洲文膽。

  在鬱泮水去而復還,阿良就火急火燎離開,撂下一句,“鬱泮水你狗膽,竟敢打文膽!”

  鬱泮水哀嘆一聲。

  阿良離開此地後。

  找到了一位上了歲數的老仙人,還是老熟人。

  老仙人冷笑道:“說幾句話,犯法啊?罵由你罵,打歸你打,還嘴還手算我輸。”

  遇到了個混不吝的老無賴。

  阿良怒喝一聲,悲憤欲絕道:“好好好,欺負我境界低,就要與我問拳是吧?可殺不可辱,便是被你活活打死,今天也絕不受這份鳥氣。”

  嗓門之大,傳遍宗門諸峯上下。隨後阿良一把扯住那傢伙的頭髮,將腦袋夾在腋下,一拳一拳砸在頭上。

  最後收拳,擺出一個氣沉丹田的姿勢,倍感神清氣爽,他孃的勝績又添一樁。

  阿良使勁一腳,將那個躺地上已經暈厥過去的老仙人,一腳踹出高山之巔,筆直一線,快若飛劍。

  阿良一躍而去,踩在那位老仙人的頭顱之上,就那麼御劍飛行,覺得今天的自己,尤其瀟灑。

  有一個心聲突兀響起,“鬧夠了沒有?”

  阿良沒好氣道:“沒呢。”

  那人說道:“回趟家再去文廟,記得換身儒衫。”

  阿良默然。

  那個心聲最後說道:“文聖一脈的左右,君倩,陳平安,都會到場。”

  阿良大笑一聲,一腳重重踩下那把名副其實的“仙劍”,在大地之上砸出個大坑,自己則化虹沖天,返回中土神洲。

第782章 天下聖賢豪傑

  一艘跨洲渡船遠遊中土神洲,渡船屬於南婆娑洲新建立沒幾年的龍象劍宗。

  宗主齊廷濟,一位曾經在劍氣長城刻字的老劍仙。

  首席首席供奉陸芝,據說還暫時兼任着掌律。她也是劍氣長城曾經的十大巔峯劍仙之一。

  此外還有倒懸山春幡齋的劍仙邵雲巖,梅花園子的酡顏夫人,一起擔任客卿。

  此外齊廷濟在不到十年內,收徒十八人,俱是中土神洲和南婆娑洲的劍仙胚子。被譽爲十八劍子。

  龍象劍宗傳聞與皚皚洲劉氏,中土鬱氏,都有生意往來,與南婆娑洲醇儒陳氏,更是關係非同尋常。

  因爲正是齊廷濟,先爲陳淳安護道出海,又是齊廷濟,爲陳淳安問劍一次。

  浩然九洲,齊廷濟先後出現在三洲戰場,戰功彪炳,舉世矚目。

  還在那位扶搖洲本土飛昇境大修士,名爲劉蛻,若非齊廷濟出劍阻攔一頭王座大妖,估計名字就要與桐葉洲荀淵一樣,被甲子帳刻在城頭上了。劉蛻跌境爲仙人之後,在流霞洲下宗的白瓷小洞天閉關養傷數年,據說此次也會出關參與議事,劉蛻對齊廷濟,既感激,更佩服,山上有些小道消息,說劉蛻此次出關,除了文廟議事,還要主動要求擔任龍象劍宗的客卿。

  扶搖洲是小洲,山河版圖僅僅比寶瓶洲略大,當初劉蛻成爲飛昇境,被譽爲一樁“天荒解”,如果劉蛻當真以一個上宗宗主身份,擔任別宗客卿,也會是浩然天下一件破天荒的事情。

  這條渡船已經極爲臨近文廟一處名爲問津渡的仙家渡口。

  站在船頭賞景的齊廷濟,突然傳令下去,讓渡船放緩速度,作爲禮敬文廟。

  齊廷濟雖然是一位當之無愧的“老劍仙”,卻是極爲俊美的年輕容貌。

  也就是文廟尚未解禁山水邸報,不然光靠齊廷濟這份氣度,就要憑空多出一大撥女修仰慕者。

  齊廷濟,吳承霈,孫巨源,米裕,曾經被譽爲劍氣長城四大美男子。後來多出了個第五人,不過是那人自封的。

  此刻有人與齊廷濟並肩而立。

  一位女子,身材高挑,一張臉龐,略顯消瘦。

  擱在一般人眼中,她站在齊廷濟身邊,就是三個字,不般配。

  而她就是劍氣長城的“傾城”絕色,女子大劍仙,陸芝。

  齊廷濟笑道:“落魄山觀禮一趟,就讓我宗多出了兩位上五境客卿,我得感謝咱們那位隱官大人。不知道此次議事,這傢伙到了沒有。”

  除了儒家聖賢,此次參與一旬後文廟議事的各路修士,被安置在文廟周邊的四個地方,

  問津渡之外,文廟臨時開闢出三座暫設的仙家渡口,迎接浩然九洲的八方來客。

  南婆娑洲,扶搖洲,桐葉洲,三洲修士,渡船就會在那南邊的問津渡停岸,然後在一座名爲泮水縣的縣城小鎮落腳休歇,只是一處很尋常的縣城,唯一的不尋常,大概就只是靠近中土文廟了。

  不出意外的話,陳平安只要趕來議事,多半是在東邊的臨時渡口現身。

  此次代表寶瓶洲參與議事的人物,有頂替大驪皇帝宋和露面的宋長鏡,還有神誥宗天君祁真,以及雲林姜氏家主。除了宋長鏡是孑然一身,神誥宗和雲林姜氏,都像龍象劍宗,各自帶了一批弟子,雖然無法議事,只能在文廟周邊遊歷,但如今文廟方圓千里之內,戒備森嚴,能夠跟隨渡船入駐某地,對於一般修士而言,已經是莫大榮幸。

  陸芝直截了當道:“我知道你們雙方之間,一直有算計,但是我希望宗主別忘記一件事,陳平安所有謩潱际菭懥藙忾L城好,沒有私心。不是他刻意針對你,更不會刻意針對齊狩。不然他也不會建議邵雲巖擔任龍象劍宗的客卿。至於更多的,比如什麼希望劍宗與落魄山同氣連枝,締結盟約之類的,我不奢望,而且我也不懂這裏邊的忌諱,擅長這些事情的,是你們。”

  陸芝在劍氣長城,也是這樣的脾氣。

  她一向有話直說,要麼有本事讓她說好聽的話,要麼有本事讓她別說難聽話。

  齊廷濟微笑道:“陸先生請放心,我還不至於如此小家子氣,更不會讓自家的首席供奉難做人。”

  陸芝難得有些笑意,憑欄遠眺,緩緩道:“你們確實都很擅長入鄉隨俗,我就不成。”

  陳平安在劍氣長城,齊廷濟在浩然天下。

  齊廷濟有些無奈,伸手輕拍欄杆,心聲道:“弟子當中,我最看好的兩位嫡傳之一,竟然獨獨欽佩陳平安,還求我這個師父,只要她躋身了金丹,就幫她去隱官大人那邊求一部皕劍仙譜,你說煩不煩人。”

  這要怨那客卿邵雲巖,喫飽了撐着,將那個年輕隱官,說成了世間少有的人物,關鍵是年輕英俊,偏又癡情專一。

  小姑娘聽了怎能不動心。

  男子癡情,其實才是最大的風流。

  畢竟在那劍氣長城,關於二掌櫃,有太多精彩故事可講。

  而邵雲巖又居心不良,專挑好的說。

  陸芝說道:“不用擔心,那丫頭長得太好看,真要遇見了陳平安,她會緊張得說不出話,陳平安更不會多說什麼,到時候客套一句,就會兩兩無言,尷尬得後悔見面了。”

  齊廷濟大笑不已。

  轉頭望向陸芝,齊廷濟突然打趣道:“陸先生,我很好奇,怎樣的豪傑,才能入你的眼?”

  陸芝搖搖頭,轉移話題,“劉蛻真要擔任劍宗客卿?”

  齊廷濟點頭道:“都不知道如何婉拒,也煩。”

  陸芝笑道:“這樣的煩惱,罕見。”

  齊廷濟趴在欄杆上,輕聲感慨道:“就這樣在異鄉安家了啊。”

  陸芝默不作聲,思緒飄遠,回到了家鄉,想起了很多舊人舊事。

  一座酒鋪的牆壁上,曾經懸着一塊不曾署名的無事牌,寫了那麼句:陸芝其實不好看,但是腿長,中意很多年了,怎麼也看不夠。

  雖然無事牌沒有署名,但是字跡明顯,大概那位劍修,其實也沒想着刻意隱瞞身份。

  有些遠遠的喜歡,總是忍不住要讓人知道,才能甘心。

  只是不等陸芝與那老色胚計較什麼,那位每次喝酒都喜歡端碗蹲在路邊的劍修,就在城外戰死了。

  除了那塊無事牌,劍修其實一輩子也沒跟陸芝說過幾句話。所以世上再沒誰知道,是太喜歡她,還是沒那麼喜歡。

  劍氣長城的最後幾年,人人腳步匆匆,說走就走了。

  曾經有個年輕掌櫃,蹭着酒,偶爾喝多了酒,反而眼神愈發明亮,眉眼飛揚,說以後等他回了家鄉,還要開一家酒鋪,賣酒,賣陽春麪,也賣火鍋和臭豆腐,咱們劍氣長城的人去那邊,可以破例,可以打折,可以賒賬。

  有人問,賒賬沒啥意思,可不可以不還錢。年輕人笑着說,等你們去喝酒了再說。

  有人再問,沽酒小娘,能不能多僱幾個,水靈得能掐出水來。年輕二掌櫃笑罵道,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酒鋪,還得掌櫃豁了性命不要,才能掙那麼點辛苦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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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那尚未成爲家鄉的異鄉,飛昇城的那座酒鋪還在,只是年輕掌櫃不在了,曾經的劍修們也大多不在了。

  邵雲巖,酡顏夫人,帶着幾位齊廷濟的嫡傳弟子湊近過來。

  面對那位既是宗主又是師父的男人,這些少年少女,十分敬畏,反而是對陸芝,反而顯得親近些。

  一行人與齊廷濟行禮過後,有個少年問道:“陸先生,能見着阿良,左右,寧姚,還有那個隱官嗎?”

  寧姚仗劍飛昇浩然天下,龍象劍宗這邊的年輕劍修,都是知道的。

  陸芝搖頭道:“不清楚。”

  那少年問道:“隱官有次喝高了,真敢說寧姚之所以喜歡他,是饞他的相貌,仰慕他的才華?”

  邵雲巖笑道:“那肯定不敢,是有人坑他。”

  酡顏夫人嫣然一笑,“那可說不準,酒壯慫人膽。隱官大人什麼話不敢說,什麼事不敢做。兩軍對峙,一人仗劍陣前,劍指所有王座。”

  邵雲巖笑道:“你這是誇還是損呢,不然我幫忙複述給隱官大人一遍?”

  她嗤笑一聲,“隨意啊。”

  在落魄山觀禮一趟後,酡顏夫人漲了不少膽識。

  如今還按照隱官大人的“法旨”,與邵雲巖都成了龍象劍宗的供奉,酡顏夫人每每談及隱官,就愈發鎮定從容了。

  有另外少年說道:“隱官只是官職高,我還是更佩服左先生,當世劍術第一!”

  有人持異議,“左先生當然很厲害,不過我覺得還是阿良更猛,畢竟是一位確鑿無誤的十四境劍修!”

  齊廷濟笑着離去。不太願意聽這些稚氣議論。

  浩然天下的齊廷濟,陸芝。

  第五座天下飛昇城的陳熙。寧姚。

  遠遊青冥天下的納蘭燒葦,重返蠻荒天下的老聾兒。

  再加上阿良,左右,陳平安。

  如果再算上謝松花、酈採、劉景龍、蒲禾、宋聘這些浩然劍仙。

  就好像天地間依舊有一座劍氣長城,屹立不倒。

  如今的浩然天下,其實還不太理解,曾經在劍氣長城並肩作戰的兩位劍修之間,是怎樣的一種關係。

  曾經的劍氣長城,就像一處世間最純粹的修道之地。

  本土劍修,是等死,外鄉劍修,是送死。

  等到雙方有人活了下來之後,若還能重逢,便是知己,是生死之交。

  ————

  吳霜降和刑官在容貌城一役,兩個渡船外人,一場名副其實的神仙打架,殃及整條夜航船。

  吳霜降壓境在飛昇境,與那位刑官問劍一場。

  太白,道藏,萬法,天真,四把仙劍仿劍,將整條渡船一斬爲二,四,八,十六。

  一位中年文士與閉目僧人聯袂現身,“吳宮主,是不是可以收劍了?”

  一條原本四分五裂的夜航船,瞬間聚攏爲一,毫無異樣,甚至都沒有半點靈氣損耗。與那座被蠻荒大祖劈成兩截之前的劍氣長城,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  吳霜降微笑道:“張夫子是在教我做人?”

  四把仿劍懸停四周,劍尖指向四方。

  歲除宮守歲人,白落隨之現身。

  刑官單手持劍,身後高空浮現出一金色一白銀兩輪光暈,如日月共懸天幕,好似一雙神靈雙眸,照破虛空,俯瞰人間。

  正是這位刑官的兩把本命飛劍。

  刑官臉上和胸口處都有一處劍痕,鮮血淋漓,只不過傷勢不重,無礙出劍。但是這場問劍,身爲劍修的刑官,面對並非劍修並且壓境的吳霜降,反而落了下風,是事實。

  僧人睜眼,佛唱一聲,抬起一手,浮現一串念珠,若是不算用以數取的隔珠,總計一百零八顆珠子,皆趨近雪白無瑕顏色,僧人輕輕捻動,彷彿每一次捻珠一圈,就能讓百八煩惱隨之清減絲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