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92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這種昧良心的脂粉錢,朱斂或是米裕來做才合適。

  白髮童子一臉受傷,寒了袑⑹康男摹�

  拿起最後那捆枯敗梅枝,它掂量了幾下,疑惑道:“隱官老祖,啥玩意?!咱們真撿破爛啊?”

  陳平安將那本冊子丟給白髮童子,它翻到那一頁梅枝條目,發現好像是兩條脈絡,各有機緣,可以選擇其一。其中一條線索,是什麼上陽宮,梅精,《召南篇》,江郎中,龍池醉客,珠履。

  另外一條,是書鋪,屍,天下熱客,沒骨花卉,浮萍軒。

  白髮童子看得一陣頭大,它畢竟是來自青冥天下,看到這些就徹底抓瞎了,合上那本小冊子,大義凜然道:“隱官老祖,費這勁幹啥嘛,咱們不如還是明搶吧?要是給人逮了個正着,沒事,隱官老祖到時候只管溜之大吉,將我留下,是打是罵,是砍是剁,小的一力承擔了!”

  寧姚好奇問道:“這捆梅枝,怎麼說?”

  陳平安笑着解釋道:“上陽宮,這梅精綽號,是說一位妃子了,她有個弟弟叫江采芹,家族世代從醫。至於那龍池醉客,則是說那一醉一醒兩藩王的不同心思,反正彎來繞去,最後得手的機緣,多半是那百花福地一月花神的某種實在饋贈,不然就是與倒懸山梅花園子的那位酡顏夫人有關,所以無甚意思。

  “可另外一條線索,我很感興趣,是我有私心。如果沒有猜錯的話,是先去條目城的芥子園書鋪,因爲李十郎擅長製造梅窗,在《居室部》一篇,李十郎更將此事引爲‘生平製作之佳’,所以接下來恐怕就需要購買一部初版初刻的《畫傳》作爲橋樑了,找打那書商王概,而此人曾經有個‘天下熱客王安節’的綽號,纔好與此人的兄弟王蓍搭上線,而此人原名王屍,擅長治印和繪畫沒骨花卉,於是這就要牽扯到一位我極其極其仰慕的老先生了,擅畫梅花,天下第一,正好是那梅花屋和小舟浮萍軒的主人,不單單如此,傳說這位老先生還是世間第一位以石刻印之人,有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,我豈會錯過,一定要去拜訪一下老先生的,如果真有什麼機緣,我可以拿來與老先生換取一枚印章。”

  說到這裏,陳平安神采奕奕,就像先前第一次聽說“李十郎”那個稱呼。

  就像姜尚真這樣的人,在夜航船上都會有想見之人,是那雨疏風驟綠,是那賣花擔上,是杯深琥珀濃,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,是二年三度負東君,是那人比黃花瘦。

  陳平安其實想要拜訪的書上聖賢古人,更多。

  對於陳平安的解謎本事,寧姚習以爲常。

  只說陳平安的長輩緣怎麼來的,就是這麼來的。

  裴錢更是一臉天經地義。

  周米粒反正聽得模糊,好人山主只要不與人鬥詩,都很厲害!

  只有那個化外天魔,將這一連串的“由此及彼”、“順藤摸瓜”和“走門串戶”,聽得瞠目結舌,發自肺腑地讚歎道:“隱官老祖,這條夜航船,就該由你來當掌舵的船主啊!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差遠了。兩腳書櫃而已。”

  不是他妄自菲薄,事實如此。夜航船隻是條目城一地,就已經讓陳平安歎爲觀止。如果不是敵友難辨,又有事在身,陳平安還真不介意在這條渡船上,一一逛蕩完十二城,哪怕耗費個三兩年光陰都在所不惜。

  白髮童子搓手不已,兩眼放光,“發了發了,有隱官老祖在旁指點迷津,再加上有我效犬馬之勞,這條渡船的仙家機緣,還不得寸草不生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還有正事要忙,所以除了梅枝一物,其餘機緣都不去掙了。”

  白髮童子雙手捶胸,“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目中無人、見錢眼開的隱官老祖嗎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要與王元章老前輩,求一方印章。印文都想好了,就寫‘清氣滿乾坤,散作萬里春’!”

  沉默片刻,陳平安抿了一口酒,輕聲道:“如果能求來兩方印章,當然更好。印文就寫那‘遊子行路’。”

  白髮童子拍手叫好:“印文極好!隱官老祖文采無雙……”

  陳平安斜眼看去,“是老先生詩篇裏的東西,我只是照搬。”

  白髮童子振臂高呼,“隱官老祖,記性無敵,一拳搬書山,一腳倒文海,天下第一,都讓人不敢自稱第二,因爲位置與隱官老祖距離太近,所以只敢稱第三!”

  反正只要自己問心無愧,天底下就沒有尷尬不尷尬的馬屁。

  陳平安突然說道:“按照吳宮主的推衍,我可能會在某個時刻,去一趟中土文廟,何時去何時回,怎麼去怎麼回,現在都不好說。”

  白髮童子一下子噤若寒蟬,病懨懨坐回長凳,一隻手掌反覆擦拭桌面。

  寧姚說道:“裴錢小米粒這邊有我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那就解謎去?”

  小米粒跳下長凳,“得令!”

  一行人收拾好行李,離開客棧循着線索,果然如陳平安所說,一路順藤摸瓜,與先前所料不差,該買買該聊聊,最終在一處梅花千樹的山水祕境,陳平安用一樁本該得手一株仙家梅樹的機緣,只與那老夫子王元章換來了兩枚印章,不曾想老先生最後撫須而笑,還送給了兩幅梅花圖,一墨梅一白梅,而陳平安所求兩枚印章的印文內容,就來自於畫卷題詩。

  陳平安接過畫卷後,再次作揖致謝。

  想起一事,陳平安說道:“晚輩聽說桐葉洲有一位宗主劍仙,大雪登山,說了一番與前輩在史書上的類似言語,他那宗門上下都曾聽聞,不過劍仙在末尾添加了‘最宜出劍’一語,所以這位劍仙應該也十分仰慕前輩。”

  老先生笑道:“是那‘天地皆白玉合成,使人心膽澄澈,便欲仙去’吧?”

  陳平安懷捧卷軸,輕輕點頭。

  老先生問道:“一個如此與天地言語的劍仙,又是身在桐葉洲,那麼肯定已經不在人世了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已經戰死。”

  那位劍仙,正是桐葉宗宗主傅靈清。

  老先生讓陳平安稍等片刻,最後又送給了陳平安兩枚印章,分別篆刻風雪助興,天下狂士。

  陳平安撓撓頭,有些赧顏。

  老先生笑道:“雖然還不知道你是誰,但是我希望如今的浩然天下,有了更多你這樣的年輕人。”

  指了指別處,老先生正色道:“記得別學那容貌城的邵寶卷,好像做了多年的正人君子,就在等着做一次壞人,然後就此再不回頭,實在太可惜了。”

  離開這處祕境後,陳平安再用白髮童子寫出的琴譜,與條目城換來了三城的通關文牒,一般某個學問,換取兩城關牒就已經是極限,顯然夜航船對這《廣陵止息譜》極爲看重。一開始白髮童子還有些洋洋得意,在鋪子外邊走路很飄,只是得知夜航船上竟然有十二城後,立即就開始跳腳罵人,小米粒趕緊抱住這個小小年紀就白了頭髮的矮冬瓜,白髮童子依舊罵罵咧咧,朝着鋪子那邊飛腳不停,小米粒身體後仰,晃晃悠悠,好不容易纔保證兩人不摔倒,白髮童子罵完之後,雙腳落地,轉身拍了拍小米粒的肩膀,“忠心可鑑,護駕有功,回頭賞你幾樣好東西啊。”

  小米粒就沒當真,只是咧嘴笑道:“剛纔我好像喝醉打拳哩。”

  白髮童子比劃了一下兩人的個頭,搖搖頭,“小米粒啊,我每次跟你說話,如果不使勁低頭,都要瞧不見你的人,這怎麼行,以後請咱們隱官老祖幫你打造一條小板凳啊,你得站着跟我說話纔行。”

  小米粒皺起眉頭,偷偷踮起腳尖。結果發現那白髮童子好像更高了。一個低頭望去,白髮童子立即收起腳尖,等到小米粒猛然抬頭,它又瞬間翹起腳尖,小米粒後退幾步,白髮童子已經雙手負後,轉身離去。

  先去了垂拱城,見着了那位夜中提燈寫榜書的老夫子,陳平安幫忙崔東山捎話。

  遊歷路上,小米粒小聲問道:“裴錢裴錢,李槐說你是流落民間的亡國公主,在這兒,能找着你爹不?”

  裴錢沒搭話。

  小米粒繼續問道:“要不要我幫忙啊?我找人可厲害,巡山巡出的本事。”

  裴錢一個小板慄敲下去。打得周米粒雙手抱頭,頓時心中瞭然,多半是找不着了。自己往裴錢傷口上撒鹽,確實欠打。

  他們還在那一條正值枯水期的大江之畔,露出那水底崖刻,沛澤蒼生,龍宮深處。

  在一處酒鋪,遇到了一個自稱少年上人的年輕人,正要提筆在牆上寫字,還有個年輕夥計有些心不在焉,只是喃喃自語,問那微時故劍何在。鋪子外邊,走過一個懷中滲出油膩的高大男子,他看着遠方一位腳尖點點,輕盈旋轉裙襬的活潑少女,眉眼細細。男人覺得今年就是她了。不枉自己讀了四十四萬字的浩瀚書籍,書裏書外都有顏如玉。

  正在雙手拍桌嚷着要好酒的白髮童子立即閉嘴。

  陳平安突然站起身,來到酒鋪外,仰頭望向天幕。

  容貌城那處荷塘,先逛過了聲色城的兩人,破開山水禁制,直接現身來到此地。

  吳霜降,身邊還有那位倒懸山鸛雀客棧的年輕掌櫃。

  涼亭內,刑官獨坐。

  嫡傳杜山陰和婢女汲清,都不在此地。

  好像劍仙就在等這位歲除宮的十四境大修士。

  吳霜降微笑道:“小白,你去別處轉轉。”

  歲除宮的守歲人,白落笑着點頭,“刑官大人可沒那麼多小天地,幫你遮掩十四境。”

  吳霜降說道:“打個刑官而已,又不是隱官,不需要十四境。”

  白落離去後。

  吳霜降雙手負後,緩步向前,四把仙劍仿劍一起出袖,笑道:“恢谢ㄩ_。”

  一把恢腥阜聞ι裢ǎ话丫性路聞ι裢ǎ倥浜掀渲小盎ㄩ_”二字真言。

  天地間,皆是吳霜降,皆是仙劍仿劍。

  至於爲何今天要打這一架,理由很簡單,吳霜降的心中道侶,在劍氣長城的牢獄那邊,好像經常被這位刑官以飛劍追殺。

  片刻之後。

  夜航船被劍光一分爲二。

  與此同時,陳平安心中響起一個嗓音,“能否趕來文廟一趟?”

  陳平安試探性問道:“可是禮聖?”

  得到那個肯定答案後,陳平安作揖道:“有勞禮聖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當初阿良在離開文廟廣場之後,看似化虹遠遊,實則偷摸去了趟功德林一處禁制,與那陪祀聖賢好說歹說,好歹沒喫閉門羹,可最後還是得老老實實拿一筆功德去換,這才見着了那個大髯遊俠,說是禁地,沒什麼陣法禁制,甚至都無人看管,就只是一處破碎祕境,山清水秀,劉叉正蹲在水邊,持竿釣魚。

  阿良來到劉叉身邊,沉默不語,劉叉也沒說話,阿良長吁短嘆一番,搖搖頭,挪步來到劉叉身後,對這這位劍修的屁股就是一腳飛踹,力道不小,劉叉都要一個前撲,只不過依舊一手持竿,單手撐地,不至於摔了個狗喫屎,重新蹲好,漢子的臉上,都沒點表情變化。

  阿良金雞獨立,翹起一條腿,揉着腳背,叫苦不迭,說天底下怎麼會有這般堅硬如鐵的腚兒。

  單腳蹦蹦跳跳,來到劉叉身邊,一個屁股落地,盤腿而坐,捻起一根野草,去撣泥土,叼在嘴裏,慢慢咀嚼草根,含糊不清道:“劉兄,文廟那邊是怎麼個說法?”

  劉叉說道:“禮聖只是讓我留在這邊,沒個其他說法了。”

  “能與白也遞劍,厲害的厲害的。”

  “敗軍之將不敢言勇。”

  金甲洲,曾經有那鏡花水月,反覆只有一幅畫卷,是劉叉劍斬白也那一幕。

  被好事者以山上術法摹刻,所以每次開啓畫卷,等到大髯劍客現身,在遞出那一劍之前,難免會有旁觀者驚呼其名,劉叉!

  久而久之,原本只是名字的“劉叉”,就逐漸演變成了一個充滿驚歎意味的說法,類似口頭禪,兩個字,一個說法,卻可以涵蓋許多的意思了。

  至於劉叉本人的劍術,尤其是他的那些詩詞,反而遠遠不如這個名字,那麼如雷貫耳,甚至如今在中土神洲,劉叉二字,已經有那山下婦孺皆知的趨勢。

  阿良這會兒雙手抱頭,後仰倒去,輕聲道:“如果早知道有這麼一茬,在劍氣長城那邊,我就直接幹-死你好了。”

  卻不是說劉叉劍斬白也,而是歸墟之畔,被醇儒陳淳安攔下。

  而醇儒陳淳安,與阿良很投緣。當然投緣一事,也可能只是阿良自己這麼覺得。

  劉叉說道:“不要把換命說得那麼好聽。”

  與阿良捉對廝殺,差不多就是換命的下場。

  阿良翹起腿,輕輕晃盪,“我這輩子,有三個好哥們,都是難兄難弟嘛。一個是老秀才,都是滿肚子才學,不得彰顯揚名。”

  “一個是陳平安,一個站城頭,一個趴山底下,只能遙遙對望,同病相憐啊。”

  “再就是你了。咱倆都是從十四境跌的境。”

  劉叉說道:“說完了?”

  阿良說道:“你管我?”

  劉叉不再言語,繼續釣魚。

  阿良打了個盹,這才起身,說下次得空了再來這邊喝酒。

  漢子攤開雙手,身體飛旋離去,還是用了那江湖上的梯雲縱,雙腿蹦躂不已。

  劉叉瞥了眼,很好奇這傢伙在亞聖府裏邊,難不成也是這幅鳥樣?

  中土神洲一處宗門,某個先前被齊廷濟一劍砍了個半死的玉璞境,剛剛閉關養傷完畢,好不容易出關沒幾天,參加一場祖師堂議事。

  就有個蒙面漢子,只露出一雙倜际笱邸T诠馓旎罩拢崎_山門陣法,轟然落地在祖師堂外邊的廣場上,做了一個氣沉丹田的姿勢,然後雙手貼住額頭,往後捋過頭髮,直呼玉璞境祖師的名字數遍,然後大聲詢問此人何在。

  事出突然,有個年輕有爲的祖師堂供奉,根本沒有察覺到腥耍欠N貌似想說話、又狠狠憋住的古怪神色,他挺身而出,一步跨過祖師堂門檻,與那蒙面漢子怒斥道:“何方鼠輩,膽敢擅闖此地?!”

  那蒙面漢子眼珠子滴溜溜轉,正在與遠方一位御風懸停空中的仙子,擠眉弄眼。

  個頭不高的蒙面漢子,一個握拳抬臂,輕輕向後一揮,背後祖師堂大門口那個玉璞境,腦門上好似捱了一記重錘,當場暈厥,直挺挺向後摔倒在地,腰靠門檻,身體如拱橋。

  祖師堂裏邊,從宗主到掌律再到供奉客卿,一個個屏氣凝神,大部分都甚至沒有起身,有幾個不厚道的,乾脆轉頭與鄰近位置的好友閒聊起來,以表清白。

  那廝曾經來過。不是第一次了。

  之後那個玉璞境老祖師,屋漏偏逢連夜雨,下場有點可憐,慘不忍睹。

  中土神洲,玄密王朝,

  一個富家翁正在那亭內欣賞棋局。

  突然給一個漢子現身背後,一把勒住脖子,

  富家翁咳嗽不已,說不出話來,使勁拍打那條胳膊,

  老人一張極富態的圓臉,臉色青紫再轉白,已經有了翻白眼的跡象,漢子這才放開手,鬱泮水大口喘氣,他孃的,知道是誰來了,天底下沒誰做得出這種缺德勾當。

  不曾想那漢子重新勒住老人脖子,大罵道:“鬱胖子,你怎麼回事,見着了好兄弟,笑臉都沒有一個,連招呼都不打,啊?!我就說啊,肯定是有人在家鄉這邊,每天偷偷扎草人,詛咒我回不了家鄉,好傢伙,原來是你啊?!”

  說完一個啊字,胳膊一提,老人只得跟着踮起腳尖,一副縊鬼模樣,真不是老人故作可憐相,背後那個狗日的,是真下狠手啊。

  鬱泮水只得被迫陰神出竅,站在那人一旁,使勁一跺腳,雙手拍掌,哎呦喂一聲,幾個小碎步,湊過去給那漢子揉肩敲背,“原來是阿良老弟啊,幾年沒見,這身腱子肉結實得無法無天了,嘖嘖嘖,不愧是領略過十四境劍修大風光的,不過境界啥的,這都算不得什麼,對阿良老弟來說,主要還是這一身男人味,上次見面,就已經登峯造極,不料這都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,佩服,真是佩服!垂涎,真是垂涎!”

  阿良這才鬆開手,一推那陰神腦袋,讓其歸位真身。

  坐在涼亭長椅上,雙手攤開放在欄杆上,翹起二郎腿,長呼出一口氣,丟了個眼色給鬱泮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