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吳霜降笑着轉頭瞥了眼那張桌子。
遙想當年,自己宗門,也曾是這般熱鬧的。
陳平安隨便找了個藉口,來到大門這邊,與吳霜降一人一邊當門神。
兩人都雙手恍洹�
旁人看去,還真挺像。
吳霜降輕聲說道:“如果我沒有算錯,你很快就需要走一趟中土文廟了,極有可能是以一種陰神遠遊出竅的姿態。到時候你會同時擁有雙重身份,站在一大幫的浩然山巔人物當中,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,劍氣長城的隱官。”
陳平安思量片刻,“是商議如何處置蠻荒天下?”
吳霜降點點頭,笑道:“不然還能是什麼。有點類似萬年之前的那場河畔議事。沒有意外的話,你還會是年紀最輕的那個人。”
至聖先師,和禮聖,不知會不會現身。
但肯定會有亞聖,文聖,文廟正副三教主,老夫子伏勝,三大學宮祭酒,七十二書院山長,等等。
符籙於玄,龍虎山大天師,白帝城鄭居中,裴杯,火龍真人,淥水坑青鍾夫人,皚皚洲劉聚寶,懷蔭,鬱泮水,等等。
可能還會有極少露面的穗山大神,青神山夫人等等。以及諸子百家祖師們。
因爲這場議事的結果,會決定兩座天下的未來走勢。
吳霜降腦袋後仰,靠着大門,“可規可矩,謂之國士。”
陳平安說道:“不敢當。”
吳霜降微笑道:“是說我自己,是說那座我一手打造出來的宗門,青山綠水,少年窟。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與孫道長的玄都觀一樣,令人神往。”
吳霜降笑道:“如果去掉前半句,就更好了。”
陳平安搖頭道:“我們落魄山,行走江湖,門風很正,兆之旑^。”
吳霜降揉了揉下巴,“我那歲除宮,好像就只有這點比不上你那落魄山了。”
陳平安不搭話。
落魄山的風氣來源,一直是個不大不小的謎,就像周米粒每天兜裏,到底放了多少顆瓜子。
山主說是拜某位得意學生所賜,崔東山信誓旦旦說是大師姐的功勞,裴錢說是老廚子飯桌上的學問,她只不過聽了幾耳朵,學了點皮毛。朱斂說是披雲山那邊流傳過來的歪風邪氣,擋都擋不住,魏檗說是與大風兄弟下棋,受益良多。
可憐辛苦看門好些年的鄭大風,如今身在第五座天下,都沒機會反駁什麼。
吳霜降自言自語道:“以卵投石,盡天下之卵,其石猶然,不可毀也。”
陳平安說道:“我看未必。”
吳霜降點頭道:“精账两鹗癄戦_,總是要信一信的。”
他又問道:“知道我最喜歡你們儒家哪句聖賢語嗎?”
陳平安試探性說道:“以德報德,以直報怨?”
吳霜降嘖嘖道:“腦子怎麼長的?這都猜得到?”
屋內桌上,小米粒雙手撐在桌上,大聲喊道:“山主,吳先生,溪魚乾要沒嘞。”
吳霜降轉頭笑道:“沒事,我那份歸你了。”
陳平安也笑着點頭附和。
小米粒使勁抿嘴再點頭,抬起雙手,高高豎起兩根大拇指,不知是在道謝,還是想說麼的問題,小小魚乾,不在話下。
吳霜降突然感嘆道:“一家和樂。”
陳平安輕聲接話道:“即是大年。”
第781章 齊聚
暮色裏,吳霜降突然說要走了。
丟給了陳平安那把長劍夜遊,半天功夫,竟然就已經煉化完畢。
陳平安接過夜遊後,厚着臉皮跟吳霜降討要一幅字帖。
在青冥天下,公認歲除宮修士寫的字,是可以驅鬼的。掛字如懸符,甚至還要更管用。陳平安當然不是想着靠吳霜降的字,去做什麼驅鬼辟邪的勾當,那也太過暴殄天物了,留着當個夜航船之行的紀念,以後掛在自家落魄山的書房,有客來訪,無論是誰,還不都得問一句真跡贗品?
吳霜降答應下來,陳平安就在大堂裏邊,取出筆墨紙硯,小米粒收拾好桌子後,幫忙鋪開宣紙,趴在桌上研墨。
吳霜降看着那些山下尋常之物的毛筆、墨錠,好像沒了寫字的興致,陳平安無奈道:“我身上真就只有這些傢伙什,前輩將就一下?”
吳霜降笑道:“落魄山丟得起這個臉,吳某人可丟不起。既然如此,還是算了吧。”
陳平安趕緊說道:“那容晚輩去與李十郎借來文房四寶?”
吳霜降瞥了眼外邊的天色,搖頭道:“不能讓小白久等。”
小米粒還在那兒研磨墨錠,急得抬手自撓頭,可憐兮兮道:“吳先生吳先生,隨便寫幾個字,中不中?咱們出門在外,行走江湖,講究不如將就哩。”
吳霜降想了想,點頭道:“有理。”
吳霜降從袖中取出自己隨身攜帶的文房清供,鋪開一幅彩雲箋,取出一支青竹杆毛筆,刻有一行小篆,胸有成竹萬里翠。一方硯臺,側面硯銘神仙窟,古硯趴着一對袖珍螭龍,吳霜降以筆桿輕敲螭龍頭顱,兩條螭龍立即睜開一雙金色眼眸,古硯內頓時浮現一層金色漣漪,吳霜降蘸墨過後,筆尖金黃色,在那箋紙上寫下一幅按例可算《當時貼》的行書字帖。
“當時只道是尋常,不信人間有白頭。明月高樓休獨倚,忽到窗前疑是君。”
最後在這幅字帖三處,分別鈐印有吳霜降的兩方私人印章,一枚花押。
戎馬書生,統兵百萬。人書俱老境。心如世上青蓮色。
陳平安站在一旁,雙手輕搓,感慨不已,“前輩這麼好的字,不再寫一副楹聯真是可惜了。好事成雙,講究一下。”
吳霜降笑了笑,桌上出現兩張歲除宮萬年紅材質的楹聯紙張,每張楹聯上,都有七處金色團龍圖案,好似虛位以待,只等落筆寫字。不但如此,還從袖中取出了一隻小木匣,打開之後,排列着七色小瓷盒,是那歲除宮名動天下的七寶泥。山上君虞儔,曾經從仙府遺址獲得一樁極大機緣,搬了座古山回宗門,山頭落地生根後,異象橫生,經常有那丹砂如彩雲飛流的景象。仙人煉化飛砂之後,湊齊七色,就是七寶泥,有那一兩彩泥一斤穀雨錢的說法。
陳平安有些疑惑,書寫楹聯,沒有七色文字的講究吧?只是不敢多問,怕一問,煮熟的鴨子就要飛走。
吳霜降也沒有解釋什麼,以筆蘸七色寶砂,在兩張春聯上邊寫下各七字,退筆如山未足珍,讀書萬卷始通神。
吳霜降朝着那副楹聯輕輕呵了口氣,一副楹聯的十四條金色蛟龍,如被點睛,緩緩旋轉一圈再寂然不動。
蘇子的詩文,吳霜降的題字。
順便佔了些身邊求字年輕人的小便宜。
白白當了一次二外甥的陳平安,毫無芥蒂,只當根本不知道有那麼個典故。
吳霜降笑道:“就當是預祝落魄山下宗建成了,可以當那祖師堂大門楹聯懸掛,楹聯文字跟隨時辰而變,白日黑字,夜間白字,涇渭分明,黑白分明。品秩嘛,不低,若是掛在落魄山霽色峯門上,足以讓山君魏檗之流的山水神靈、鬼魅魍魎,止步門外,不敢也不能逾越半步。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,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,而且有錯難改,你就必須摘下這幅楹聯。”
陳平安退後一步,與這位笑言“曾經有望煉出一兩個本命字”的歲除宮宮主,作揖行禮。
吳霜降擺擺手,只是收起了幾枚印章,轉頭與那黑衣小姑娘笑道:“小米粒,桌上其餘的文房用物,都送你了,就當是回禮你的那些魚乾瓜子。至於回頭你轉手送給誰,我都不管。”
周米粒趕忙使勁擺手,“使不得使不得,魚乾瓜子都不用錢的。”
吳霜降微微一笑,轉身離去,大步跨過門檻,小米粒飛奔過去,追上那位吳先生,從袖子裏掏出兩袋子魚乾,撓撓臉,有些難爲情,“吳先生吳先生,就這麼點了,都送你吧,別嫌少啊,真要嫌少,也麼的事,以後去我家做客,管夠啊。”
吳霜降笑着接過兩袋子溪魚乾,道了一聲謝,輕輕一拍小姑娘的腦袋,走了,吳霜降一步跨出,就離開了條目城。
小米粒揮揮手,站在門外原地張望許久,嘆了口氣,有些羨慕這個吳先生的道行,都不用御風遠遊,嗖一下就沒了蹤跡,那還不得是金丹起步的神仙境界?!呵,想啥呢,地仙怎麼夠,說不得是那傳說中的玉璞境嘞,唉,境界這麼高,跟魏山君都一樣高了,吳先生在家鄉,得開過多少場夜遊宴啊?難怪送人禮物都眼睛不眨一下的,闊氣,大氣,走江湖,就得是這樣啊,當年那個在啞巴湖遇到那個憨憨傻傻的姑娘,人不壞,就是頭髮長見識短,一顆穀雨錢就能賣了啞巴湖的大水怪。
小米粒大搖大擺走回大堂桌旁,陳平安收起了字帖和楹聯,都放入了方寸物當中,對小米粒笑道:“古硯,青竹筆,七寶泥,三樣東西,都讓裴錢先幫你收好。”
小米粒愣了一下,小姑娘瞥了眼桌上物件,“可我都想好了怎麼送人啊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不用送人,你好好收着就是了,以後回了落魄山,記得別亂丟。”
小米粒一本正經說道:“我一開始是打算全都送給山主夫人,如果山主夫人不收,我也麼膽子堅持到底哩,那我回了家,就把七寶泥送給暖樹姐姐,她喜歡每天記賬嘞。把古硯送給景清,再把青竹筆送給魏山君,披雲山不是有一片竹林嘛,老廚子和裴錢不曉得爲啥,自己不去,讓我偷偷跑去那邊仔細數過有幾棵竹子了,我這不琢磨着魏山君要是收了禮物,一個高興,就要白送我一棵竹子哩。”
寧姚忍住笑,揉了揉小米粒的腦袋。
裴錢假裝什麼都不知道,反正只要師父問起,就全部推給老廚子。
陳平安則破天荒有些良心不安。不知道當時小米粒在竹林那邊逛蕩,認認真真扳手指數竹子,魏山君作何感想?
一個白髮童子,在廊道拐角處那邊探頭探腦,問道:“隱官老祖,那人呢?走了沒?你們聊得咋樣?”
陳平安轉頭說道:“離開條目城了。聊得還行,不用你出手。”
白髮童子哈哈大笑,雙手叉腰,晃動肩頭,大步走向桌子,“隱官老祖果然無敵啊,讓我都沒有表現忠心的機會了,不然只要我略盡綿薄之力,肯定就能與隱官老祖聯袂退敵!惜哉惜哉,恨事恨事!”
陳平安微笑道:“那我把他請回來?”
白髮童子膝蓋一軟,伸手扶住桌面,顫聲道:“我看就沒有這個必要了吧,畢竟請神容易送神難。”
從頭到尾,都很莫名其妙,見着了吳霜降,跟裴錢聊得好好的,就如墜雲霧,出了迷障,吳霜降又沒了,一起沒有的,還有它這頭化外天魔的境界,以一種類似“無境之人”的姿態現世。
陳平安看了眼,說道:“去屋子那邊聊。”
一起回了陳平安那間屋子,陳平安取出那幅字帖,“應該是前輩希望我轉交給你的。”
白髮童子點點頭,它剛接過手,字帖上的兩方印文,“戎馬書生,統兵百萬”,與那“人書俱老境”,總計十三個字,瞬間黯淡無光。
它神色複雜,呆滯無言。
陳平安更是取出養劍葫,喝了口酒壓壓驚。
一位十四境大修士的術法神通,實在是不講道理。
它使勁搖頭,很快就恢復如常神色,看着那些陳平安在條目城撈到手的虛相物件,拎起那隻水仙瓷盆,翻轉一瞧,嗤之以鼻,隨手丟在桌上,小米粒趕緊一個前撲,雙手扶正,挪到自己身邊,對着小瓷盆輕輕呵氣,拿袖子擦拭起來。
白髮童子雙手搬過那件鐵鑄三猴撈月花器,微微點頭,說道:“若是實物,就還湊合。”
陳平安笑問道:“怎麼講?”
白髮童子說道:“每逢月夜,就可以取出此物,只是曬月光,就可以凝聚月華,逐漸孕育出一粒類似‘護花使’的精魄,如果修士的叩涝俸眯f不定還能變成一位花神廟的司番尉,掌管某種花信香澤。在裏邊插花,桂花最佳,曇花次之,牡丹再次之。天底下那些個走拜月煉形一道的精怪,不管境界怎麼個高,肯定都願意出高價,有了這件東西,可以省去好些麻煩。拿去那啥百花福地,更是隨隨便便,找個福地花主,或是那幾位命主花神,就能賣出個天價。”
白髮童子疑惑道:“這百花福地,隱官老祖咋個一臉沒聽過、沒興趣的表情?當年在牢獄刑官修道之地的葡萄架下邊,那些個花神杯,隱官老祖可是看得兩眼放光,摩拳擦掌,我當時覺得自己若是福地花主,就要開始擔心自家地盤會不會天高三尺了。”
陳平安微笑道:“天底下只要是有錢的地方,就會有包袱齋。”
白髮童子哦了一聲,拿起那塊“叔夜”款烏木鎮紙,問道:“不曾想隱官老祖也是一位琴師啊?果然多才多藝……”
陳平安放下手中養劍葫,問道:“你能不能寫出完整的廣陵止息譜?”
它點點頭,“這有何難。”
歲除宮宮主吳霜降,是青冥天下出了名的好才情,詩詞曲賦,琴棋書畫無所不精。
作爲吳霜降的心魔,除了一些個殺手鐧的攻伐手段,已經被吳霜降給設置了重重禁制,其餘吳霜降會的,它其實都會。
白髮童子手指虛點,寫出了在浩然天下失傳已久的完整曲譜。陳平安抄錄在紙上。
它打了個哈欠,滿臉疑惑道:“隱官老祖,就這麼點收穫?”
陳平安點點頭,裴錢面無表情,只是嗑瓜子。
周米粒使勁擺手道:“沒了,真沒了!”
白髮童子嘿嘿笑道:“可以有,肯定有,將那壓箱底的寶貝,速速拿來。”
周米粒雙臂環胸,一臉嚴肅道:“如果有,我請你喫酸菜魚!酸菜魚好喫嗎?天底下最不好喫了,誰都不愛喫的,既然沒人喫酸菜魚,請人喫都沒人喫,那麼就是沒了啊。”
陳平安伸手捂住額頭。好有道理的一套措辭,真是難爲小米粒了……
寧姚嘴角翹起。
裴錢看了眼師父。
陳平安無奈點頭。
裴錢與周米粒說道,“拿出來吧。”
小米粒着急,給裴錢使勁使眼色,自己藏得好好的,怎麼就不打自招了呢。
裴錢點點頭,黑衣小姑娘立即跑出屋子,去裴錢和自己的屋子那邊,從綠竹書箱裏邊翻出那隻卷軸,飛奔返回,抿起嘴,不着急擱在桌上,小米粒只是捧着卷軸,滿臉嚴肅,望向好人山主,好像在說我可真給了啊,到時候山主夫人要說啥,可怪不着我啊。
陳平安看了眼自己的開山大弟子,埋怨道:“都送你了,有什麼好藏掖的。”
裴錢笑着點點頭,然後望向那個罪魁禍首的白髮童子。
陳平安將虯髯客贈送的那本冊子,遞給寧姚。
寧姚隨手翻閱過後,發現每一樁機緣,都像是在打啞謎,冊子上邊的詞彙,就像一座座仙家渡口,渡口名字都有,但是卻不告訴看客們如何走向渡口。
白髮童子看着桌上那捲軸,白玉軸頭,外邊貼有小箋籤,字跡勉強能算娟秀,文字內容大言不慚,說是要教天下女子梳妝打扮。
打開之後,是一位位美人的不同眉眼、髮髻,什麼鴛鴦眉什麼拂雲什麼倒暈,什麼飛仙什麼靈蛇什麼反綰,還配有文字註解,總計二十四位美人,白髮童子一一看過,嘖嘖稱奇,唸叨不已:“好好好,春山雖小,能起雲頭……月宮斧痕修後缺,才向美人眉上列……飛仙飛仙,降於帝前……娘咧,還是這句好,這句最妙,回身見郎旋下簾,郎欲抱,儂若煙然……”
白髮童子抬起頭,一本正經道:“既然隱官老祖精通篆刻,那麼不如臨摹各種眉印在信箋上邊,以後整座浩然天下,山上道侶鴻雁傳書飛劍傳信啥的,半數都要用咱們落魄山出產的信紙!應了那句“萬里郎君見眉印,便似花前重見面”嘛,我覺得可行,肯定可行,絕對財源滾滾來!”
陳平安打賞了一個字,“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