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9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比如一百個典故,可能有人知道了九十個,都不敢說自己知道。可有人只知道三兩個,就已經覺得自己都知道了。

  但是世事有趣所在,就在於知道典故多寡,其實根本不重要,甚至道理多寡,亦非關鍵,反而在於能否真正嚼爛三兩個道理。

  這大概就是爲何夜航船會有一座無用城了。

  吳霜降最後笑問道:“那麼如何是落魄境?如何是落魄家風?身在自家山中,你這總該曉得吧?”

 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答道:“先赤腳走路。同時縫補草鞋,自己穿鞋,也願意送給路人,旁人不願意收,我們也不強求,畢竟真要計較,人人早已各自穿鞋。”

  吳霜降搖搖頭,似乎很不滿意,“先?意思全無矣,虧得我方纔還擔心你會逃禪。”

  寧姚單手托腮欄杆,她只是安安靜靜,看着陳平安。

  沒覺得他在與吳霜降的這場問答當中,就落了下風。這個吳霜降如今多大歲數了,陳平安怎麼比。

  崔東山坐在欄杆上,這“少年窟”歲除宮周邊,大好河山,風景壯闊,看得讓人唏噓不已:“光陰似箭,日月如移越少年。”

  姜尚真趴在欄杆上,點頭道:“更何況少年乘白駒過隙,不覺白頭。”

  吳霜降笑問道:“我現在只好奇一事,你爲何對佛門天然親近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家鄉小鎮,有四塊牌坊匾額,小時候聽人說了內容,覺得只有‘莫向外求’這一個道理,聽得懂,勉強做得到,做到了還有用。”

  吳霜降笑了笑,咿D神通,下一刻只有他和陳平安離開鸛雀樓中,來到了山巔的歲除宮祖師堂外。

  這是吳霜降第一次流露出肅穆神色,取出一張符籙,正色說道:“如果萬一,連你在浩然天下,都未能護住天然,被同時劍斬兩人,那你就對她使用此符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“我答應了。”

  吳霜降疑惑道:“你就不問我,爲何不擔心你將此符用在別人身上?”

  正是那張道祖親制的太玄清生符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有些事,真就只有我做得,別人做不得,前輩可以放心。”

  吳霜降笑着點頭,讓陳平安收好那張符籙,“你願意攬下這麼個大麻煩,看來你對那白玉京仙人怨念,一樣不小啊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白玉京裏邊,其實也有我很敬佩的前輩。”

  吳霜降雙手負後,看着山外的雲捲風舒,然後指向鸛雀樓附近一處江心大石,“那邊的歇龍石,以後只要你做客青冥天下,還有本事返鄉,可以搬走。”

  陳平安看了那歇龍石,眼角餘光順便瞥了眼鸛雀樓。

  吳霜降嘖嘖稱奇道:“陸沉沒說錯,果然像我,俨蛔呖铡!�

  吳霜降突然說道:“小白在長平亭那邊,跟那垂拱城城主聊得挺開心,然後約好了去揍一個叫高錫的人,好像還要請一個叫梁周翰的人喝酒,我對你們浩然歷史知道不多,這兩個人,有什麼來頭?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說道:“浩然天下這邊,武廟人選,各大王朝,可以自己酌情篩選。高錫除了奉承君主,當然也是跟風文廟了,與幾個同僚裁定武廟陪祀人選,最終只取功業始終無瑕者。梁周翰覺得此事不妥,覺得天底下沒有十全十美的聖賢,覺得太過苛刻古人,似非允當。這肯定是一番平恕言論了,可惜沒有被當時的皇帝採納。”

  吳霜降點頭道:“指瑕人雄,誰當無累。確實是一個讀書人的平恕之言。”

  陳平安有些無奈,既然前輩都知道,還問個錘子?

  吳霜降看了眼陳平安所背長劍,說道:“如果你敢放心,我就幫你煉化一二。我離開浩然天下之前,還會解開天然那些禁制,到時候她的戰力,就不是一位尋常飛昇境能夠媲美了。將來修行路上,你再遇到一些不大不小的意外,你可以暫借長劍給她。”

  山巔修士的廝殺,其實真正比拼之事,就兩件,術法或是飛劍的最高殺力之大小,以及逃命本事的高低。

  這也是吳霜降爲何要煉出四把仿劍的原因所在。

  而且吳霜降的壓箱底本事,還有幾件。

  陳平安抱拳致謝,一聲前輩,十分招摹�

  吳霜降問道:“所背長劍,名爲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夜遊。”

  吳霜降點頭道:“好名字。”

  沉默片刻,吳霜降笑問道:“那就回了?”

  陳平安沒有異議。

  小天地就此消散,腥艘黄鸱祷乜蜅N輧取�

  陳平安與三人點點頭,示意沒事了。

  姜尚真問道:“正陽山那個婆姨,總不能辛苦盯了半天,就這麼讓她溜走吧?”

  崔東山笑道:“那就趕緊回去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辛苦了。”

  結果一個首席供奉捶胸,一個得意學生頓足,不約而同,都是傷心狀。

  然後兩人哈哈大笑,抬手一拍掌,爲雙方心有靈犀的默契,相互喝彩。

  兩人就要捻出一張山符,憑此重返那正陽山周邊一處僻靜山頭。

  陳平安咳嗽一聲,作爲提醒。

  崔東山立即心領神會,可憐兮兮望向那位吳老神仙。

  姜尚真的畫符手段,十分鬼畫符,甚至還不如山主。

  而崔東山和陳平安,當下還真沒有太多心神氣力,來畫這三山符。

  吳霜降笑道:“那就有勞崔先生先繪製出心中三山?”

  崔東山小雞啄米,使勁點頭。

  白衣少年沒個動靜,吳霜降就只是笑着不說話,重新取出茶盞,開始悠哉悠哉喝茶,你們仨都不急,我一個外人,急什麼。

  陳平安更是不動如山。

  筆呢,丹砂呢?符紙呢?

  好像一屋子全是窮光蛋,一樣都是沒有的。

  崔東山伸手捂住心口,咳嗽不已。

  姜尚真一手抵住雪白鬢角。

  薑還是老的辣。

  陳平安轉頭詢問寧姚要不要喝酒,寧姚說好啊,挑一壺,不要再是那桂花釀了,換一種好了。陳平安說沒問題沒問題,只是酒水種類有點多,你彆着急……

  吳霜降笑呵呵道:“一條俅脗�俑C。”

  說完之後,吳霜降搖搖頭,略顯無奈地放下茶盞,拿出一支筆,一張符籙。竟然他孃的又是一張“青綠”符籙……

  看得陳平安瞪大眼睛,好傢伙,不愧是一位與孫道長聊得來的前輩!

  陳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站起身,先一巴掌按住那張青綠符籙,再取出一張尋常符紙,趕緊丟給崔東山。崔東山接過了先生賜下的珍貴符籙,然後起身彎腰低頭,伸出雙手,畢恭畢敬趕緊從吳老神仙手中那支銘文“生花”的仙家筆。

  在那黃紙符籙上邊,崔東山繪製出三山形貌,然後使勁甩動手中“生花”筆,好似那山下毛筆,蘸墨不夠,枯筆都不成了。

  姜尚真埋怨了崔老弟一句,趕緊屁顛屁顛爲吳老神仙送上自家珍藏的一支毛筆。

  突然之間,三人幾乎同時愣在當場,崔東山看了眼手中毛筆,抬頭看了眼先生,陳平安看了眼崔東山,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青綠符紙。

  吳霜降則取過那張黃紙材質的三山符籙,握着姜尚真遞來的毛筆,微笑道:“崔先生和姜宗主,莫不是無需我幫忙畫符了?”

  吳霜降抬起手,勾了勾,“兩張。”

  姜尚真和崔東山各自乖乖遞過去一張還沒捂熱的青綠符紙,吳霜降將手中毛筆收入袖中,又招了招手。

  崔東山只好交出那支“生花”筆,不曾想吳霜降接過筆後,將桌上兩張青綠符籙都一併收入袖中了,朝陳平安招招手。

  顯而易見,那張被陳平安落袋爲安的符籙,也得還給他吳霜降。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前輩,這就過分了吧?”

  吳霜降說道:“誰境界高誰說啥是啥,先前是誰說來着?”

  姜尚真眼觀鼻鼻觀心。

  三人偷雞不成蝕把米,還搭進去一張青綠符籙,準確說來好像還是兩張。

  崔東山硬着頭皮說道:“先生,你那張還是留着吧,我和周首席還有一張呢。”

  姜尚真一拍額頭,結果捱了崔東山一肘。

  吳霜降笑了笑,擺擺手,重新取出兩張青綠符籙,手持“生花”筆,微微凝神,便一氣呵成畫完兩張三山符,送給姜尚真和崔東山,最後還將那支“生花”筆丟給白衣少年,說道:“也預祝崔先生妙筆生花,多寫幾篇不朽詩篇。”

  如何與人做買賣是一回事,心情好送禮又是一回事。

  陳平安感慨不已,學到了,學到了。

  崔東山和姜尚真各自捻符,就要離開夜航船,憑此重返寶瓶洲陸地。

  陳平安站起身,走到他們身邊,一手按住崔東山的腦袋,然後突然抱住姜尚真,輕輕以拳敲在姜尚真後背。

  與崔東山,與姜尚真,陳平安都沒什麼好多說的。

  姜尚真有些破天荒的神色尷尬,猶豫了一下,抱住陳平安,

  這輩子好像還沒抱過男人呢。

  哪怕是嫡長子姜蘅,當年襁褓中,好像都沒待遇啊,他這當爹的,就從沒抱過。

  陳平安後退兩步,笑道:“都順風順水。”

  姜尚真突然欲言又止起來。

  陳平安有些疑惑。

  姜尚真壓低嗓音說道:“聽說這邊有座靈犀城,那城主女子,我仰慕已久,可以的話,勞煩山主幫我捎句話,隨便說點什麼都成,山主說話最得體。”

  陳平安聽得一陣頭大,得體你個姜大爺,臉色略顯爲難,轉頭望向寧姚。

  寧姚說道:“身正不怕影子斜,這種事也要心虛?江湖路上,藏了幾個三百兩啊?”

  陳平安收回視線,對那姜尚真微微一笑,表示由衷感謝。

  姜尚真試探性問道:“那就……別捎話了?”

  吳霜降坐在那邊悠悠喝茶看熱鬧,覺得這個姜宗主,真是個妙人,投緣得很。

  崔東山趕緊幫忙轉移話題,說道:“先生,若是得閒去了那座聲色城,遇見個兩腿打擺子,提燈登梯寫榜書,最終再嚇得一夜白髮的老先生,一定要幫學生與他說句,他的字,寫得真心不錯,不該後世子孫禁寫榜書的。”

  陳平安知道崔東山在說誰,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。

  姜尚真捻起符籙,微笑道:“辛苦山主捎話,走了走了。”

  崔東山取出那“行氣銘”綠竹杖,輕輕一拄地,大笑道:“先生保重,學生去也。”

  白衣少年,青衫書生,兩個身形一閃而逝。

  吳霜降轉頭望向窗外,微笑道:“就要天亮了。”

  吳霜降轉過頭,起身道:“那就不耽誤你們聊天了?我還得去看着櫃檯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前輩何時離開渡船,重返歲除宮?”

  吳霜降笑道:“看心情吧。可能就算離開了夜航船,也會先走一趟蠻荒天下。”

  吳霜降離去後,陳平安和寧姚去了裴錢那邊的屋子,小米粒還在酣睡,裴錢在師父師孃落座後,輕輕晃了晃小米粒的腦袋,沒晃醒,就伸手捂住小姑娘的鼻子嘴巴,小米粒微微皺眉,迷迷糊糊,拍開裴錢的手掌,看樣子還能再睡會兒,裴錢只得說道:“小米粒,巡山了!”

  小米粒立即一個蹦跳起身,使勁揉着眼睛,嚷嚷道:“好嘞好嘞!”

  然後看到了好人山主,山主夫人,還有一臉壞笑的裴錢。黑衣小姑娘雙手擋在嘴邊,哈哈大笑,裴錢果然沒騙人,一覺醒來,就瞧見所有人哩。

  寧姚對神色疲憊的陳平安說道:“你先睡會兒,我陪裴錢和小米粒聊會兒天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趴在桌上就熟睡過去。

  至於小米粒會不會說漏嘴什麼,實在是顧不得了,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。

  客棧門口那邊,依舊是年輕夥計面容的吳霜降,坐在板凳上,翹起腿,閉上眼睛,搖頭晃腦,拉起了二胡,偶爾睜眼,笑意溫柔,斜眼望去,好像身邊有位懷抱琵琶的女子,就坐在一旁,她以琵琶聲與二胡聲唱和,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。

  陳平安很快就揉着眉心,清醒過來,實在是那二胡聲有些吵人。

  寧姚拉着裴錢和小米粒返回自己屋子,陳平安就刻意隔絕那二胡聲,脫了靴子去牀上盤腿而坐,開始呼吸吐納,心神沉浸其中。

  等到陳平安這一覺醒來,發現已經是黃昏時分,所幸沒有了二胡聲響,陳平安穿上靴子,走到客棧大堂那邊,發現寧姚三人都在那邊,而那個吳霜降正攤開一本書,不拉二胡了,開始當那說書先生了,寧姚三個嗑着瓜子,桌上還有一碟溪魚乾,當那捧場的聽小�

  陳平安只是站在原地,聽了片刻,就開始冷汗直流,吳霜降說那書上有什麼那江湖女俠問那少俠,敢問公子姓甚名甚,不知何時才能再會?還有那山野偶遇的豔鬼狐魅,嫵媚笑問那少年郎,趁此美景良宵,不耍子待要怎的?

  聽到這裏,小米粒就皺着眉頭,問裴錢是啥個意思,耍是咋個耍,裴錢說不知道,寧姚斜眼某人,笑着說可以問當事人嘛。

  陳平安哈哈大笑,一身浩然氣,大步走去,“裴錢,小米粒,去整點花生毛豆拍黃瓜,我好跟吳大爺喝點。”

  “我又不喝酒。”

  吳霜降合上書籍,許多書頁都有折角,約莫是“趁此美景良宵”之類的,都有提醒。

  吳霜降走了,去了門口那邊斜靠而立,但是桌上留下了那本山水遊記。陳平安落座後,如坐鍼氈,都不知道自己來這邊湊個錘子的熱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