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94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吳霜降微微一笑,一拂袖子,從袖中抖摟出一串燦若星河的雪亮光彩,亦是一串珠子,一圈長達三丈有餘,環繞吳霜降四周,只是那道家流珠,顆顆大如桐子,每一顆流珠皆蘊藉浩大道意,正圓若滿月,三百六十五顆,緩緩轉動,斗轉星移,行雲流水狀,大道循環,周天無窮。

  中年文士笑道:“吳宮主既幫助道侶還劍,還順便多學了一門上乘劍術,又打開了渡船禁制,一舉三得,應該夠了吧?”

  吳霜降,青冥天下十人之一。戎馬書生,名將無雙。大道根腳,是那兵家修士。只不過吳霜降學什麼是什麼,才使得這位歲除宮宮主的兵修身份,不那麼顯眼。

  歲除宮修士人數寥寥,總計不過百餘人,與歲除宮在青冥天下的地位,極度不匹配,除了歲除宮門檻極高、收徒嚴格之外,最關鍵的原因,就是吳霜降曾經有過兩樁壯舉,在他還是仙人境之時,一人守宗門,再一人滅宗門。

  兩場戰事過後,一座青冥天下的一流宗門,就此覆滅,都不是什麼元氣大傷,護山大陣,祖師堂,連同數個藩屬勢力,悉數灰飛煙滅。

  這意味歲除宮根本不需要講究什麼人多勢校袇撬狄蝗俗偵筋^,足矣。

  擅長廝殺,不怕圍殺,修行路上,越境殺敵,不是一兩次。精通隱匿,遁法一絕,算卦推衍更是極其高明。

  心思縝密,出手精準,而且還特別記仇,不出手則已,一出手就是獅子搏兔,務必一擊斃命,斬草除根。

  畢竟是一個連大玄都觀孫懷中都要點評個“陰魂不散”的修士。

  這樣一個難纏至極的存在,如今還躋身了十四境,哪怕是夜航船,也不願與之結仇。

  中年文士笑道:“吳宮主,渡船已經到了南海歸墟。”

  吳霜降笑了笑,將四把仿劍和一串流珠一併收入袖中,再收起了“恢腥浮鄙裢ǎ瑤ё虐茁湟黄痣x開夜航船,要通過那處歸墟,直接去往蠻荒天下。

  容貌城內荷塘涼亭,刑官收起長劍和兩把本命飛劍,落在涼亭內,僧人一閃而逝,只有中年文士站在刑官身邊。

  中年文士笑問道:“還好?”

  刑官自言自語道:“十四境就已經如此,那麼十五境?”

  中年文士說道:“無法想象。”

  吳霜降和白落並肩懸空,雙方腳下,就是一處被蠻荒大祖打開的歸墟,大門難開關更難。

  吳霜降低頭望去,歸墟呈現出大壑狀,遠古時代,陸地上的八方九洲大野之水,傳說連那天上星河之水,都會浩浩蕩蕩,流注四座歸墟其中。更有傳聞歸墟之內,有大黿,背脊上承載着萬里山河的版圖,在歸墟當中,依舊小如盆景。更有四座龍門分別矗立其中,曾是世間所有蛟龍之屬的化龍契機所在。

  吳霜降伸手一指,笑道:“咱倆叩啦诲e,好像是兩條鰲魚。”

  白落順着視線望去,歸墟大壑之內的深處,有兩條龍頭魚身的鰲魚,長達萬丈,正搖頭擺尾,悠哉遨遊,一條雄魚,金鱗葫蘆尾,雌魚則是銀鱗芙蓉尾,神異非凡,雖然這兩條鰲魚體型龐大,只是在那歸墟深處,依舊就像是江河裏的兩條纖細小魚,完全可以忽略不計。

  白落無奈道:“這也要跟人搶?你都是十四境了,出門在外,好歹講一講仙師風度。”

  哪裏是什麼邭夂茫置魇翘焐想吅V校腥苏诖贯烐楐~,那尋常山水間的漁翁,要想從大江大湖裏垂釣大物,尚且需要耗費銀錢打窩誘魚,當下這兩條珍稀鰲魚,顯然是被天上那位乾瘦的長眉老者引誘而來,不斷擺尾上浮,緩緩靠近一顆虯珠。虯珠在歸墟玄冥之水中閃爍不定,每次亮起,熠熠生輝,不過拳頭大小的虯珠,光亮卻照耀方圓百丈。

  吳霜降抬頭望去,天上雲海缺口處,有個白髮老者正在盤腿垂釣,手持一根蒼翠欲滴的青山神綠竹魚竿,以純粹武夫的一口真氣作爲魚線,墜入歸墟深處。長眉老人在給吳霜降使眼色,大概是說別驚嚇到那雙鰲魚。

  吳霜降想了想,就收斂氣象,整個人與天地融合,白落也施展隱匿術法,不打攪那位老漁翁垂釣鰲魚,以心聲與吳霜降說道:“此人名叫張條霞,綽號龍伯,十境武夫,巔峯圓滿,習武之外,只癡迷垂釣一事,性情散淡,與世無爭。只有沒錢打窩了,纔會跑去中土神洲掙點釣魚錢。先前歸墟洞開,張條霞但是離得近,近水樓臺,所以是浩然天下第一個趕來此地的人,他然後就在這邊守株待兔,只撿取那些個頭大的漏網之魚,被他成功攔下了數頭試圖逃回蠻荒天下的大妖。”

  吳霜降點點頭,“確實已經神到,可惜就只是神到了。”

  兩條鰲魚還是十分謹慎,追逐那顆虯珠許久,卻始終沒有咬鉤,長眉老者驟然提氣,被一口純粹真氣牽引的虯珠,倏忽拔高,好似試圖逃竄,一條銀鱗芙蓉尾的鰲魚再不猶豫,攪動巨浪,高高躍起,一口咬住那顆虯珠,瘦竹竿似的老者大笑一聲,站起身,一個後拽,“魚線”繃緊,出現一個巨大弧度,只是卻沒有就此往死裏拽起,而是開始遛起那條鰲魚,沒有個把時辰的較勁,休想將這麼一條雌鰲魚拽出水面。

  吳霜降眯起眼,看了片刻,一步來到雲海“岸邊”,就站在老人身旁,笑問道:“老前輩,這條鰲魚要是釣起來,賣不賣?怎麼賣?”

  名叫張條霞的老者將魚竿抵住腹部,在雲海邊緣跑來跑去,一條萬丈鰲魚的力道真不小,老人一邊奔跑一邊哈哈笑道:“對不住,我釣魚從來都會放生。尤其是這雙道侶鰲魚,一旦被人捕獲其一,另外一條就要從此孤苦伶仃,豈不可憐?垂釣之樂,從來不在飽腹。”

  吳霜降輕輕點頭,表示贊同,微笑道:“真漁父。”

  白落鬆了口氣。一個不小心,這位龍伯,就要被吳霜降帶着一起走趟蠻荒天下了。

  吳霜降突然問道:“那個大端王朝的女子武神,是叫裴杯吧,你與她有無問拳?”

  張條霞依舊雙手持竿,專心與那條鰲魚鬥力,爽朗笑道:“打得過的時候,不願意欺負個小姑娘,結果好像沒過幾天,就發現打不過了,找誰說理去?沒法子,還是釣我的魚吧。”

  張條霞突然咦了一聲,屏氣凝神片刻,嘆了口氣,竟是主動繃斷了“魚線”,任由那顆價值連城的虯珠被鰲魚吞入腹中,兩條鰲魚,一起往歸墟深處瘋狂逃竄而去,如此一來,除非張條霞能夠將誘餌換成驪珠龍眼之流,否則最少百年之內,是休想它們咬鉤了。

  吳霜降問道:“龍伯前輩,這是要去中土文廟議事了?”

  張條霞點頭道:“禮記學宮大祭酒邀請,不得不去啊。”

  對於這兩位驀然現身歸墟畔的不速之客,要說張條霞不提防不戒備,就是拿性命開玩笑了。雖然他看不出對方兩人的深湥茨欠菀馑迹钌偈莾晌幌扇恕垪l霞思來想去,也沒找到符合形象的浩然修士,只不過長眉老者覺得自己常年在海上逛蕩,對山上事,可謂孤陋寡聞,不認識也很正常,就像先前遇到的那位金甲洲劍仙徐獬,之前別說見過,聽都沒聽過。只不過張條霞在山上素無仇家,也就只當與對方兩人是一場萍水相逢。

  活久了,見怪不怪。

  可如果真要打一場沒頭沒腦的架,張條霞還真不介意舒展筋骨,十境武夫神到境,可不是什麼花架子的擺設。

  吳霜降抱拳笑道:“就此別過。”

  張條霞抱拳還禮:“有緣再會。”

  吳霜降望向歸墟深處,抬起手,雙指掐訣,說了一句“敕令天下水裔”。

  已經遠去萬里的兩條鰲魚竟是一個搖頭擺尾,如獲敕令,謹遵法旨,調轉方向,朝吳霜降迅猛遊曳而至,最終掀起滔天巨浪,齊齊躍出水面,龍頭魚身的兩條龐然大物,無比溫順乖巧,懸停在雲海下方,好像只等吳霜降登上“渡船”遠遊歸墟。

  吳霜降帶着白落一起飄落在鰲魚背上,潛入歸墟之中,就此遠遊蠻荒天下。

  張條霞想了想,幸好沒打架。

  出門在外,果然要與人爲善。

  一位十境巔峯武夫,收起那根青竹魚竿後,化虹去往中土神洲。

  歸墟大壑內,與吳霜降各自騎乘一條鰲魚,白落笑問道:“宮主,聽說青冥天下有了個‘大小吳’的說法?”

  吳霜降點點頭,“那小子只是福緣隨我,其他方面,其實算不上如何相似。真正像我的,還是陸沉所說的那個年輕人。虧得不是一座天下的修道之人,不然我都要以爲是躋身十四境的某種天道壓勝了,比如……青藍之爭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,一枯過後有一榮。”

  白落說道:“所以宮主先前在條目城的那份殺心,幾分真幾分假?”

  吳霜降笑道:“陳平安接不下那場問道,十分假也是十分真,接下了,十分真也是十分假。”

  白落微微皺眉。

  吳霜降說道:“那小子拿得起放得下,對此不會有什麼芥蒂。何況我到底怎麼個心思,他很瞭解。”

  一個人的學問多寡,很其次,做人其實最怕拎不清。

  白落說道:“仙人撫頂,授長生籙。”

  是說那客棧內,吳霜降臨行之前,看似輕描淡寫,隨便輕拍了一下小水怪的腦袋。

  於修行並無太大裨益,卻是一張貨真價實的保命符。可能吳霜降還有更多的深意,白落就懶得去刨根問底了。

  吳霜降會心一笑,“陸沉有些個算計,光明正大,沒有藏掖,那我就遂了他的願。”

  涉及白玉京三掌教,白落就不去閒聊什麼了。

  吳霜降問道:“知道陳平安這次,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嗎?”

  白落搖頭。

  吳霜降微笑道:“是終於有人能夠證明,他所走的那條道路,是對的。非但不是什麼羊腸小道斷頭路,還是一條前邊已經有人走過的登頂之路,只是道路稍顯彎繞了些。”

  吳霜降說了一句彷彿讖語,“所以等着吧,此後百年,陳平安的修行,方方面面,都會突飛猛進。”

  “這麼看好陳平安?”

  “我只是看好每一個吳霜降。”

  吳霜降突然笑了起來,像是想到了一件好玩的事情。

  白落有些疑惑。

  “是學宮大祭酒邀請的張條霞,那麼你猜是誰邀請的陳平安?”

  “一正兩副,三位文廟教主之一?難道是與文聖關係最好的那位董夫子?”

  吳霜降搖搖頭,沒有給出答案。

  這位十四境大修士,騎乘鰲魚,遠遊天地間。

  他之所見,就是心中道侶未來所見。

  吳霜降雙手負後,開始閉目養神,心中笑語一句。

  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。

  ——

  北俱蘆洲,趴地峯。

  張山峯終於成功躋身了觀海境,即將破境出關。

  這個年輕道士,還需要幾個時辰穩固境界。

  他的師父,就在洞窟仙府外邊護道,輕聲默唸道:“一門蟄龍法,先睡心,再睡眼,後睡神。睡眠是大歸根,吐納是小歸根。在呼吸吐納當中,能夠凝心神爲一粒芥子,又是上歸根,此乃大物芸芸,各復歸其根……”

  一位飛昇境巔峯的火龍真人,白雲、桃山兩脈,指玄峯袁靈殿,這幾個師兄,加上太霞一脈新任山主,都在洞窟門外爲一位洞府境修士護道……

  他們早早擺了一張大桌,酒水,佐酒菜,一大盆仙家蔬果,在這邊靜候佳音。

  桃山一脈的師兄,正色道:“小師弟破境不俗,相當不俗,氣象萬千。可喜可賀。”

  可事實上,張山峯的破境,真沒什麼氣象可言。就真的只是磕磕碰碰,躋身了觀海境。

  老真人撫須而笑,“你們小師弟的相貌氣度,終究是要勝過陳平安一籌,沒什麼好否認的。”

  白雲一脈的師兄,埋怨道:“師父,這種明擺着的事實,說出口就無甚意味了,無需說的。”

  袁靈殿本想附和師父幾句,給師兄搶先,再一思量,覺得還是師兄這番話道行更高些。

  老真人輕輕點頭,“倒也是。”

  “小師弟在修行路上,能夠穩紮穩打,始終道心澄澈,殊爲不易。”

  老真人聞言微笑點頭。

  袁靈殿想要說一句是師父教得好。

  不曾想有師兄又來了一句,“其實小師弟最大的本事,還是挑師父的眼光,師父,恕弟子說句大不敬的言語,也就是師父叩篮茫拍苁杖∩綅o當弟子。”

  袁靈殿頓時沒話說了。

  老真人感慨不已,“有一說一,確實如此。”

  那傢伙拿起空酒杯,“冒犯了師父,弟子必須自罰一杯。”

  老真人將自己身前一罈青神酒,推了過去,“一杯不夠,自罰三杯。”

  袁靈殿就像是個來這邊湊數的外人,完全插不上嘴。

  他孃的早知道在那落魄山,就跟陳平安虛心請教一番了。

  落魄山那邊,風氣絲毫不比趴地峯遜色,從山主到弟子學生,再到供奉客卿,一個比一個會說話。

  火龍真人突然站起身,說道:“得立即走趟文廟,這次就不帶山峯了,熟人太多,容易露馬腳。你們幾個記得護着點。”

  幾人紛紛起身,稽首恭送師尊遠遊中土。

  火龍真人斜眼那個好似啞巴的袁靈殿,“說你呢!”

  袁靈殿無言以對。

  老真人一閃而逝,跨洲遠遊,沒辦法,山頭窮,買不起跨洲渡船,就只能靠這點微末道法了。

  中土神洲,一座聖人府。

  其中一支聖人後裔,就世代居住在此。

  這座亞聖府,佔地一百八十多畝,房間四百餘間。

  附廟而居。府邸旁邊,就是香火鼎盛的亞聖廟。

  一個漢子御風飄落在府邸所在城門口,選擇徒步而行。

  一位府上老管事在門外臺階下,等候已久,見着了那漢子,趕緊快步向前。

  兩人一起走入家中,紅邊黑色油漆大門,嵌着狻猊,大門上方高懸掛藍底金字的“亞聖府”牌匾。

  是禮聖親筆手書。

  繞過一堵雪白影壁,第二道門,就是儀門了,兩邊各有兩幅彩繪門神,皆等人高,是功業無瑕的武廟十哲之四。

  有些沉默的漢子,和老管事從腋門走入,路過一幅亞聖掛像,兩側懸對聯,立天之道曰陰曰陽。立人之道曰仁曰義。

  大院中古樹參天,綠意蔥鬱,還有一座高出院落的方形露臺,兩側豎立有夔龍石欄和青磚花牆圍護的丹墀,東南角設置有日晷,西南角設有嘉量,居中一座五楹正廳,即亞聖府的“大堂”。堂匾是龍邊金字的“七篇貽矩”,當然又有楹聯。

  二堂之後是三堂,是亞聖處理家族事務的“齊家”之地。

  漢子略作停步,望向一副對聯,之所以在此停步,不是在府上數十幅對聯當中對此情有獨鍾,而是他從小到大,除了家族祠堂,就數在這邊受罰次數最多,下聯內容,振家聲還是讀書。

  再往後,就是這座聖人府的內宅了,所以在這道大門右側,有那露出牆外的石流,因爲內宅女眷用水,都需要挑夫在此將水倒入石流,那邊就有婢女負責接水。

  這個“阿良”比真名更名動數座天下的漢子,拍了拍老管家的胳膊,笑言幾句,然後單獨步入其中。

  一路上,亞聖府後裔弟子們,遇到那個漢子後,都立即停步,恭敬作揖行禮,阿良也會一一作揖還禮,或詢問或勉勵幾句,比如學問做得如何了。

  阿良入了內宅,不去住處,而是穿廊過道,徑直去了最靠後的花園,有那俗稱大麥熟的花叢,其實它有個很美好的名字,蜀葵。

  曾經有個孩子,書也讀,但是更喜歡練劍,就經常在這裏拿樹枝與蜀葵問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