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哪怕是叛出師門的慘淡歲月,一路遊歷,離開中土神洲,去往南邊那座大洲,最終選擇落腳於疆域最小的東寶瓶洲,昔年的文聖首徒崔瀺,遠遊不知幾個千萬裏了,一路上何嘗不是逍遙自在,妖魔鬼怪,魑魅魍魎,有誰能讓他如此狼狽?

  要知道,成爲大驪國師之前的遊士崔瀺,曾經有句難登大雅之堂的口頭禪,只憑喜好一番斬妖除魔之後,就會來一句“彈指間灰飛煙滅,真是螻蟻都不如。”

  扛着鏡子的少年崔瀺身形繼續下墜,只是幅度逐漸變小。

  鏡子還能支撐下去,可是鏡子外圍不斷有劍氣流瀉直下,被持續不斷的劍氣浸透,少年身軀已經搖搖欲墜。

  他只得心念一動,從袖中滑出一張壓箱底的保命符籙,珍藏多年,此時用出,心疼到臉龐都有些猙獰。

  金色符籙先是黏在白衣袖口之上,然後瞬間融化,很快崔瀺那一襲白衣的表面,就流淌滿金色符文,細聽之下,竟有佛門梵音嫋嫋響起,白衣如水紋滾動,襯托得少年崔瀺寶相莊嚴。

  這張符籙極其特殊,若說金粉、硃砂是最主要的畫符材料,那麼有一些可遇不可求的材料,一旦製成符籙,符籙蘊含的種種效果,妙不可言,比如崔瀺這一張,就是以一位西方佛國金身羅漢的金色鮮血,作爲最主要的畫符材料,而且這位得道高僧差點就形成了菩薩果位,因此血液呈現出金色,澆注在金粉之中,在符籙之上書寫《金剛經》經文,即可化爲一張佛法無窮的金剛護身符,便是陸地劍仙的傾力一擊,都能夠抵擋下來。

  少年崔瀺如何能夠不心疼?

  祭出這張價值連城的保命符後,少年心中略作計算,便輕鬆算出劍氣至多讓鏡面崩碎,而鏡子本身不會損壞,以後只要每逢雷雨之夜,去往電閃雷鳴的雲海之中,接引雷電進入鏡面,過不了幾年,這柄雷部司印鏡就可以恢復如初。

  如此一來,崔瀺心中大定,略微歪斜手臂,胡亂擦拭了一下臉上鮮血,“奇恥大辱,差點壞了我這副身軀金枝玉葉的根本!”

  崔瀺閉上眼睛,開始默默蓄勢。

  只等這道劍氣將散未全散的某個關鍵瞬間,就是他殺上井口的時機。

  他當然不會等待劍氣全部散盡。

  若是等到劍氣徹底消逝,一旦被上邊的陳平安發現自己沒死,那泥瓶巷的泥腿子說不得,還真有後續的陰招險招。

  畢竟此時的自己,無論是修爲,還是身軀,都經不起任何一點意外“推敲”了。

  真是大道泥濘,崎嶇難行!

  少年心中大恨。

  當初小鎮之行,是國師崔瀺自認爲的收官之戰,因爲涉及到證道契機,他不惜神魂對半剝離,寄居於另外一副身軀皮囊,以少年形象大大方方離開大驪京城。

  原來以爲哪怕斷不掉文聖先生、師弟齊靜春這一脈文撸材軌蛞阅嗥肯锷倌曜鳡懹^想對象,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,砥礪心性,補齊最欠缺的心境,從而幫助自己一鼓作氣破開十境,便有望重新返回十二境巔峯修爲,甚至藉助大驪推廣自己的學識,只要他年自己的事功學問,能夠遍及半洲版圖,可以百尺竿頭更進一步,若是一洲之地的儒家門生,皆是我崔瀺之門生弟子,裨益之豐,無法想象。

  在當時看來,不管如何計算,崔瀺都能夠立於不敗之地,無非是獲利大小的區別。

  但是如何都沒有想到,齊靜春真正選中的嫡傳弟子,不是送出春字印的趙繇,不是送出僅剩書籍的宋集薪,甚至不是林守一這些少年讀書種子。

  而是那個名叫李寶瓶的小姑娘,是一個女子!女子如何繼承文脈?女先生,女夫子?就不怕淪爲天下人的笑柄?不怕被儒家學宮書院裏的那些老人,視爲頭號異端?

  更沒有想到齊靜春代師收徒,將他崔瀺和齊靜春兩人的恩師,文聖的遺物,轉贈給了少年陳平安。

  如此一來,不但文脈沒有斷絕,薪火相傳到了李寶瓶這一代,而且使得原本欺師滅祖叛出師門的崔瀺,重新因爲陳平安,再次與文聖綁在一起。

  這使得誤以爲勝券在握的崔瀺,心境瞬間徹底破碎,加上無形中的文郀恳坏偷降谖寰承逘懀舴侵岣鷹罾项^達成盟約,習得一門失傳已久的神道祕術,補全了崔瀺本身鑽研的一樁祕術漏洞,得以快速溫養魂魄,如枯木逢春,修爲開始迴流上漲。

  但這種祕法,存在一個致命缺點,積攢而成的修爲,是“假象”,用完一次就會被打回原形。除非一口氣突破十境,躋身上五境之後,就可以“假作真時真亦假”,虛實不定,真假混淆,便是另外一番天地。

  到達這座郡城秋蘆客棧的時候,少年崔瀺的“假象”境界,其實已經重新臨近九境,這纔有機會以兵家“請神”的手段,請出一尊儒家聖人的金身法相。境界是假的,手段是真的。所以這才讓寒食江水神嚇得肝膽欲裂,否則以青袍男子統率北地水邤蛋倌甑拈啔v和城府,不喫足苦頭,怎麼可能被崔瀺馴服得像條溪澗小鯰?

  井底下。

  從井口倒下來的暴雨劍氣,猶然咄咄逼人,劍光被鏡面撞得四處飛濺。

  白衣少年幾乎已經雙腳踩在井底水道的底部,井水和與大江相通的城中地下水,早已被劍氣蒸發殆盡。

  少年崔瀺在心中開始倒數。

  他不想殺陳平安,千真萬確,最少暫時是如此。

  因爲崔瀺更像是在拔河,希望將少年拉扯到自己的大道之上。最少短期之內,崔瀺不但不會禍害陳平安,反而會儘可能幫助陳平安增長修爲,最多就是悄然改變陳平安心性,春風化雨,潛移默化,最終成爲他崔瀺的同道中人,萬一陳平安邭獠诲e,將來有希望繼承崔瀺的衣悖逓嵰膊粫芙^。

  但是崔瀺是真的想殺李寶瓶。

  因爲一旦這個小女孩以後成長起來,而崔瀺畢竟與陳平安猶有牽連,李寶瓶遭受的罵名、排擠越多,崔瀺的大道修爲,或多或少會受到影響,這對於追求盡善盡美的崔瀺而言,是絕對無法忍受的事情。

  少年崔瀺覺得這是根本就是一場無妄之災。

  我哪怕再像一個居心叵測的壞人,可若是要殺你陳平安,何苦來哉一路裝孫子?分明於你是無害的。

  你陳平安憑什麼因爲一點猜測,就要對我痛下殺手?!

  憑什麼你自己覺得我會對三個孩子包藏禍心,就可以出手殺人,絲毫不拖泥帶水?

  那你小子算什麼正人君子?那齊靜春一向推崇君子,爲何被齊靜春看重的你,偏偏如此不講道理?老頭子又憑什麼讓我跟你學做人?!我崔瀺曾是文聖首徒,曾經傳授齊靜春學問,論儒家道統之中的地位,我崔瀺高出賢人君子,何止一籌?而你陳平安如此憑心做事,老頭子的眼光,真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啊。

  齊靜春幫你挑來挑去,還不是等於幫你挑了第二個崔瀺?

  雙腳觸及石板的少年崔瀺,繼續在心中倒數,伺機而動。

  心胸間同時湧起一陣快意。

  哈哈,如此更好,這意味着我脫離困境後,慢慢折磨你之餘,最少會讓你陳平安苟且偷生,留着你一條性命,你以後跟隨我走那條大道,會走得更加自然順暢。這麼說來,你小子的邭獠凰闾睢�

  再者,那個死老頭子在崔瀺身上種下的文字禁錮,只針對陳平安一人,不許崔瀺對陳平安有任何歹念,否則就要受那鞭笞誅心之苦,除此之外,倒是不曾約束其它行徑。這與老頭子的學問,勉強算是一脈相承的,講究事事追本溯源,正本清源之後,方可在道德文章、爲人處世上開枝散葉。

  將來我崔瀺要你親眼看着齊靜春的嫡傳,那個叫李寶瓶的小姑娘,是如何死在你面前的,並且要你曉得何謂大道之爭,她又是爲何而死的!

  時機已到!

  崔瀺抵住鏡子的雙臂早已血肉模糊,深可見骨,只是毫不在意,“劍氣如虹是吧?瀑布倒掛是吧?給老子起開!”

  ————

  可是就在崔瀺自以爲得逞的前一刻,就只有這麼一點毫釐之差,雙腳紮根,穩穩站在井口上的草鞋少年,終於蓄勢完畢,雖然神魂搖盪,五臟六腑無一處不痛入骨髓,所以只能輕輕顫聲道:“走。”

  第二道瀑布傾瀉而下。

  你大爺的陳平安,老子就被你害死在這裏了。

  這是少年崔瀺當時的唯一念頭。

  陳平安在井口上搖搖欲墜。

  ————

  在這之前。

  陳平安今夜第二次坐在涼亭,當時他和做噩夢驚醒的李寶瓶,在涼亭對坐,有一縷無緣無故的清風吹拂小涼亭。

  少年記起一事,有些心酸,同時跟隨李寶瓶一起閉上眼睛,仔細聆聽檐下鐵馬風鈴聲。

  少年當時在心中默默告訴自己,“齊先生,如果檐下風鈴的聲響,是偶數,就放一放,忍着那個姓崔的。可如果是奇數,我就出手了。”

  叮咚,叮咚,叮叮咚。

  第七聲之後,再無聲響。

  於是在紅棉倚」媚镫x開涼亭後,少年站到了井口邊沿上。

  ————

  在更早的時候,在草鞋少年離開小鎮之前。

  那次在楊老頭的提醒下,陳平安拿着雨傘離開楊家鋪子,去送送那位登門拜訪楊老頭、以及送給他兩方山水印的學塾先生。

  一大一小走在小街上。

  “君子可欺之以方。這句話,你可以說給楊老前輩他們聽。”

  “以後遇事不決,可問春風。嗯,這句話,你只要留在心頭就好了,以後說不定用得着。但是我希望用不着。”

  說完這句話後,雙鬢霜白的讀書人,難得不像在學塾傳授學問時那麼古板嚴肅,眨了眨眼,望向少年,和煦笑着。

  ————

  在少年帶着小姑娘一起離開小鎮時。

  有某位青衫儒士的最後一點魂魄,在去過了天外天某座大洞天之後,回到人間,與草鞋少年和紅棉倚」媚铮瑏K肩而行一段距離後,便停下了腳步,望着那位師弟和自己弟子的背影,不再相送。

  讀書人最後默默揮手作別之時,隨着這一次輕輕揮袖,有一股春風縈繞少年四周,悄無聲息,久久不散。

  ————

  井中。

  連同那柄雷部司印鏡一起,少年崔瀺被狠狠砸回井底,整個人蜷縮在一起,躺在乾燥至極的青石地板上,儘量躲在鏡面底下。

  雖然竭盡全力,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,可其實崔瀺心底,已經萬念俱灰了。

  鏡子巨震不已,帶給下邊的白衣少年,巨大的衝撞力,以及劍氣流淌過鏡面後的劍氣“水流”,帶給少年身軀的巨大灼燒感,都讓他開始意識模糊。

  就在閉眼的瞬間。

  老秀才烙印在少年崔瀺神魂之上的禁錮,竟然消失不見了。

  白衣少年精神一振,如人久旱逢甘霖後,格外精神奕奕,崔瀺哪裏還敢留有餘力,此時不拼命更待何時,“哈哈,天助我也!老頭子,你竟然也會出現這種紕漏失誤!老不死你也會有弄巧成拙的一天,真真正正是天助我崔瀺,天無絕人之路!”

  只見一個個充滿浩然正氣的金色大字,被滿臉痛苦扭曲的崔瀺,一點點從神魂之中被剝離而出,這種讓人意念無處可躲的痛楚,可比千刀萬剮還要來得恐怖。

  可是崔瀺頭腦愈發清明,“聖人教誨,以文載道”,白衣少年駕馭那些暫時無主的金字,去撞擊那道劍氣瀑布。

  金字與劍氣相互撞擊。

  竟然沒有半點聲勢可言,但越是如此沉默,更讓人驚駭窒息。

  不再是任何氣力、威勢之爭的範疇了,而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大道之爭。

  這條瀑布。

  終究是一縷“極小”劍氣罷了。

  而那些金字,也只是被人臨時借用而已。

  兩者僵持不下,最後竟然像是要湊巧打出一個勢均力敵的局面。

  好似兩軍對壘,落得一個兩敗俱傷,皆是全軍覆沒。

  崔瀺在察覺到機遇之後,早就沒有束手待斃,開始小心翼翼坐起身,然後一點一點蹲起,最後總算是被他彎腰站立。

  他向一側挪步,鏡面瞬間歪斜,將最後劍氣全部倒向井口內壁另一側,白衣少年乾脆隨手丟了那把古鏡,雙腳點地,整個人沖天而起,然後身形瞬間消失不見,只有憤恨至極的陰沉嗓音,不斷迴盪在古井之內:“你現在就算有第三道劍氣,你也來不及了!”

  ————

  陳平安站在井口,雙手劍爐立樁,在最後一道劍氣離去之後,就準備以拳法迎敵。

  那部撼山譜,曾在開篇序文裏頭,清清楚楚開宗明義:“後世習我撼山拳之人,哪怕迎敵三教祖師,切記我輩拳法可以弱,爭勝之勢可以輸,唯獨一身拳意!絕不可退!”

  ————

  與此同時。

  雅靜小院內,紅棉倚」媚镌谖輧仍俣润@醒,不是做噩夢,而是被一把槐木劍給拍醒的。

  迷迷糊糊的李寶瓶驀然瞪大眼睛,之前是破窗而入的木劍,在空中迅速凌空刻畫了一個齊字,然後嗖一下飛掠向門口,李寶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下牀,靴子也不穿了,赤腳奔跑,打開屋門後,跟着木劍來到小師叔住的屋子,因爲陳平安尚未回來,所以沒有拴門,先前就被飛劍一下子撞開了,李寶瓶此時跟着飛劍衝入其中,看到它指了指那隻揹簍。

  李寶瓶最後在飛劍的指指點點之下,掏出一塊小師叔藏起來的印章,打開後發現是那方小師叔只給她偷偷看過一次的“靜心得意”印,飛劍這才使勁“點頭”,迅猛飛向屋外。

  小姑娘握緊這方先生送給她小師叔的靜字印,跟着當初莫名其妙出現在揹簍裏的槐木劍,一路飛奔到涼亭,她熟門熟路地躍出涼亭,跑向小師叔所站的井口那邊。

  剎那之間,李寶瓶手中的印章,自己掙脫開她的掌心,迅猛掠向井口那邊,高過她小師叔的腦袋,然後沉悶至極的啪一下。

  井口上方,有人撕心裂肺:“又來?齊靜春我幹你大爺!陰魂不散,你他孃的有完沒完?!”

  就看到一個莫名其妙出現在井口上空的白衣少年,額頭上被一方印章重重砸中,整個人倒飛出去,摔在地面上。

  一身修爲點滴不剩的白衣少年,在昏死過去的前一刻,喃喃道:“齊靜春,算你狠,我認輸。”

第149章 約戰

  陳平安瞪大眼睛,只見那塊“靜心得意”印,在砸中白衣少年的額頭後,先是一個反彈,然後在空中凝滯不動,最後像是被人牽線一般給扯了回去,只不過那邊扯線之人的力氣小了點,靜字印在空中晃晃悠悠,高高低低,速度不快。

  陳平安追尋着它的軌跡,看到自己和李寶瓶之間,懸停有那柄槐木劍,有一個身高跟尾指差不多的金衣女童,四肢趴開,躲在飛劍下邊,手腳死死箍住木劍,此時好不容易爬起,站起身後,那模樣玲瓏可愛的金衣女童,站到了劍身上,它暈頭轉向,腳步跟醉漢似的晃來晃去,看來這趟御劍飛行的經歷,算不得如何美好。

  那方靜字印落在木劍上,印章有些沉,一下壓得劍尾翹起,金衣女童整個人滑向印章,手忙腳亂。

  李寶瓶之前同樣沒有察覺到金衣女童的存在,此時見着了,只覺得有趣,便腳步歡快地飛奔過去,雙膝微蹲,雙手托住槐木劍首尾兩端,近距離凝視着那個試圖躲避的小傢伙,金衣女童愣了愣,似乎天性十分羞赧,伸手捂住臉龐後,雙腳併攏,筆直蹦跳起來,落地後竟然身形沒入了槐木劍,就此消逝不見。

  陳平安不明就裏,不願在這件事上糾纏不休,沙啞提醒道:“寶瓶,木劍丟給我,印章你先收好。”

  李寶瓶立即收起好奇心,知道當務之急,是收拾那個姓崔的傢伙,抓住印章後,輕喝一聲,向小師叔使勁丟出槐木劍。

  只是小姑娘的力道,有些掌握不準,槐木劍有些偏離陳平安所站位置。

  “轉過身去!”

  陳平安跟李寶瓶吩咐一句,隨即腳尖一點,一步跨向老水井的左側井口,踩在井口邊沿上,精準握住木劍後,繼續向前一大步,落地後,對着白衣少年心口就是一劍刺下。

  就在此時,陳平安手中槐木劍,露出金衣女童的上半截身子,泫然欲泣,充滿了後悔愧疚,對他使勁搖頭擺手,彷彿是要阻止陳平安殺人。

  可是陳平安從接劍到出劍,極其果決,一氣呵成,等到金衣女童現身的那一刻,木劍劍尖已經抵住白衣少年的心口,陳平安因爲常年燒瓷拉坯的緣故,對於力道的掌控,堪稱精微,哪怕有心收手,可是從體內氣機咿D、手臂肌肉伸縮到木劍攜帶的慣性衝勁,都容不得陳平安無法改變結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