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8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約莫是不願一幅太平卷搜山圖太早毀去,太白與天真兩把仿劍,驟然消失。

  循着線索,去往寧姚和陳平安所在天地。

  四把仙劍仿劍,都是吳霜降中煉之物,並非大煉本命物,何況也確實做不到大煉,不只是吳霜降做不成,就連四把真正仙劍的主人,都一樣有心無力。

  吳霜降光是爲了打造四件仙劍的胚子,歲除宮就傾盡了無數天材地寶,吳霜降在修行路上,更是早早蒐集、購買了數十多把劍仙遺物飛劍,最終重新熔鑄煉化,其實在吳霜降身爲金丹地仙之時,就已經有了這個“異想天開”的念頭,而且開始一步一步佈局,一點一點積攢底蘊。

  道藏,太白,萬法三劍,還好說,畢竟現世已久,只有那把寧姚“天真”,確實讓吳霜降苦等多年。

  所以此行夜航船,寧姚仗劍飛昇來到浩然天下,最終直奔此地,與擁有太白一截劍尖的陳平安匯合,對吳霜降來說,是一份不小的意外之喜。

  兩劍遠去,尋覓寧姚和陳平安,當然是爲了更多竊取天真、太白的劍意。

  只不過寧姚出劍太快,關鍵是劍意過於純粹,極難捕獲一絲一縷,年輕隱官又過於謹慎,乾脆就收起了那把佩劍,收穫比吳霜降的預期要小了些。

  白衣少年笑而不言,身形消散,去往下一處心相小天地,古蜀大澤。

  但是臨行前,一隻雪白大袖翻轉,竟是將吳霜降所說的“畫蛇添足”四字凝爲金色文字,裝入袖中,一併帶去了心相天地,在那古蜀大澤天地內,崔東山將那四個金色大字拋灑出去,數以千計的蛟之屬,如獲甘霖,彷彿得了聖賢口含天憲的一道敕令,無需走江蛇化蛟。

  吳霜降想起先前那白衣少年的綠竹杖,心有所思,便有一物顯化在手,是一根古意蒼蒼的青竹杖,裝飾有青玉杖首,玉色蒼翠,不輸那一截柳葉,青玉十二面,如一枚滿月法印,銘文總計三十六字,以“行氣”二字作爲開篇,寥寥三十六個古篆,卻是輩分極高的一份古老道訣,其中“天幾舂在上,地幾舂在下”一句,至今姓f紛紜,因爲此語,諸多大道演化的旁支,按照陸沉的說法,始終不得正解。

  吳霜降丟出手中青竹杖,跟隨那白衣少年,先行去往古蜀大澤,綠竹化龍,是那仙杖山的祖師祕術,彷彿一條真龍現身,它只是一爪按地,就抓碎了古蜀大澤畔的山嶽,一尾掃過,將一座巨湖大水分作兩半,撕裂開萬丈溝壑,湖水滲入其中,露出裸露湖底的一座古龍宮,心相天地間的劍光,紛紛而至,一條青竹杖所化之龍,龍鱗熠熠,與那隻見光亮不見劍仙的劍光,一鱗換一劍。

  吳霜降雙指併攏,捻住一支翠竹樣式的髮簪,動作輕柔,別在那狐裘女子髮髻間,然後手中多出一把小巧玲瓏的撥浪鼓,笑着交給那俊美少年,小鼓桃木柄,是大玄都觀的一截祖宗桃樹煉製而成,彩繪鼓面,則是龍皮縫製,尾端墜有一粒紅線系掛的琉璃珠,無論是紅繩,還是寶珠,都極有來歷,紅繩來自柳七所在福地,寶珠來自一處深海龍宮祕境,都是吳霜降親自獲得,再親手煉化。

  只不過吳霜降這兩物,並非實物,只不過完全可以視爲真實的山上重寶便是。

  尋常宗門,都可以拿去當鎮山之寶了。可在吳霜降這邊,就只是情人信物一般。

  吳霜降此人。

  想法,喜歡異想天開。術法,擅長迳咸砘ā�

  山下俗子,技多不壓身。一技之長,多多益善。

  可是對於山巔修士來說,人身小天地的大小,終究存在瓶頸,靈氣多寡也有定量。

  越是靠近十四境,就越需要做出取捨,好比火龍真人的精通火、雷、水三法,就已經是一種足夠驚世駭俗的誇張境地。

  至於爲何不繼續深入修行那金、木、土三法,連火龍真人都不得不承認一點,只要還在十三境,就修不成了,只能是會點皮毛,再難精進一步。

  事實上到了飛昇境,哪怕是仙人境,只要不是劍修,幾乎都不會欠缺天材地寶,但是本命物的添補,都會出現數量上的瓶頸。

  所以十四境的三種合道方式,就是一種極大的另闢蹊徑。

  而吳霜降在躋身十四境之前,就已經算是將“技多不壓身”做到了一種極致,熔鑄一爐,虛實不定,堪稱出神入化。

  身穿雪白狐裘的婀娜女子,祭出那把髮簪飛劍,飛劍遠去千餘丈後,變作一條碧綠河水,長河在空中一個畫圓,變成了一枚碧玉環,碧綠幽幽的河水鋪展開來,最終好似又變成一張薄如紙張的信箋,信箋之中,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文字,每個文字當中,飄落出一位青衣女子,千人一面,容貌相同,衣飾相同,只是每一位女子的神態,略有差異,就像一位提筆作畫的丹青聖手,長長久久,始終凝視着一位心愛女子,在筆下繪製出了數千幅畫卷,纖毫畢現,卻只是畫盡了她只是在一天之內的喜怒哀樂。

  而那位姿容俊美似貴公子的少女“天然”,只是輕輕晃動撥浪鼓,只是一次琉璃珠敲打龍門鼓面,就能讓數以千計的神將力士、精怪鬼魅紛紛墜落。

  吳霜降笑道:“別看崔先生與姜尚真,今天說話有些不着調,其實都是處心積慮,有所圖帧!�

  那少女不斷撥動小鼓,點頭而笑。

  吳霜降察覺到另外一處天地跡象,點頭道:“寧姚劍心,着實罕見。”

  那狐裘女子微微皺眉,吳霜降立即轉頭歉意道:“天然姐姐,莫惱莫惱。”

  少女眯眼月牙兒,掩嘴嬌笑。

  吳霜降看了眼那個自己心目中“黃綬小神仙”的少女,再轉頭看着那個面容稍稍不同的狐裘女子,他拉上她們的手,微笑道:“曾經答應過你,我們一定要攜手走遍所有天下,會做到的。”

  那狐裘女子突然問道:“你忘了是誰殺了我嗎?”

  吳霜降微笑道:“這就很不可愛了啊。”

  那狐裘女子曼妙身軀,瞬間脆如瓷器,吳霜降輕輕一捏,就如重錘磕碰,輕輕一聲,裂紋蔓延如蛛網,遍佈女子肌膚,然後砰然而碎。

  那少女被殃及池魚,亦是如此下場。

  吳霜降一個呼吸吐納,施展仙家噓雲之術,罡風席捲天地,一幅搜山陣瞬間粉碎。

  直接越過那座支離破碎的古蜀大澤,來到恢腥感√斓兀瑓s不是去見寧姚,而是現身於別有洞天的無法之地,吳霜降施展定身術,“寧姚”就要一劍劈砍那年輕隱官的肩頭。

  陳平安肩頭一沉,竟是以更快身形跨越山河,躲過一劍不說,還來到了吳霜降十數丈外,結果被吳霜降伸出手掌,一個下按,陳平安額頭處出現一個手掌印痕,整個人被一巴掌打翻在地,吳霜降小有疑惑,十境武夫也不是沒見過,只是氣盛一境,就有這麼誇張的身形了嗎?那陳平安身上符光一閃,就此消失,一截柳葉替換陳平安位置,直刺吳霜降,不足二十丈距離,對於一把相當於飛昇境品秩的飛劍而言,電光火石間,什麼斬不得?

  吳霜降抬起一袖,兜住那把飛劍,整個人身體後撤一步,身上法袍卻懸停原地,袖裏乾坤當中,一截柳葉的凌厲劍光,依舊流溢而出,足可見飛劍之威勢。

  一個陳平安毫無徵兆踩在那法袍袖子之上,一個彎腰一個前衝,手中雙刀一個劃抹。

  吳霜降再次移步後撤。

  陳平安一擊不成,身形再次消失。

  吳霜降微微皺眉,橫移一步,跨過山河千里,原地處又是那陳平安神出鬼沒,一拳如虹,拳罡撕裂天地。

  那一截柳葉終於刺破法袍,重獲自由,尾隨吳霜降,吳霜降想了想,手中多出一把拂塵,竟是學那僧人以拂子做圓相,吳霜降身前出現了一道明月光暈,一截柳葉再次落入小天地當中,必須重新尋找破開禁制之路。

  陳平安則再次出現在吳霜降身側十數丈外,這一拳不但勢大力沉,超乎想象,關鍵是好似早已蓄力,遞拳在前,現身在後,佔盡先機。

  絕不是恢腥感√斓氐牡乩Γ窃缇团c那姜尚真和一截柳葉,一人一拳,一人一劍,相互間早早演練無數遍的結果,才能夠如此天衣無縫,形成一種讓陳平安未卜先知、使得吳霜降後知後覺的懸殊境地。

  吳霜降手持拂塵,捲住那陳平安的胳膊。

  與此同時,又有一個吳霜降站在遠處,手持一把太白仿劍。

  年輕青衫客,夜遊一劍,當頭劈下。

  再有吳霜降現身極遠處,掌如山嶽,壓頂而下,是一道五雷正法。

  下一個吳霜降,重新披上那件懸在原地的法袍,又有陳平安雙手持曹子匕首,如影隨形。

  數個吳霜降身形,與一一針對的青衫身形,幾乎同時消散,竟然都是可真可假,最終倏忽間皆轉爲假象。

  那個始終從旁觀戰的“寧姚”,變成了吳霜降真身所在,拂塵與太白仿劍都一一返回。

  只是陳平安這一次卻沒有現身,連那一截柳葉都已經消失無蹤。

  吳霜降環顧四周。

  陳平安那把井中月所化萬千飛劍,都變成了姜尚真的一截柳葉,只是在此之外,每一把飛劍,都有內容迥異的一連串金色銘文。

  吳霜降站在原地,被一座劍陣圍困其中,微微皺眉,陳平安的飛劍本命神通,姜尚真一截柳葉的劍意,再加上崔東山的儒家聖賢神通、符籙手筆?

  怎麼想到的,如何做到的?

第779章 劍斬十四

  吳霜降被困劍陣中,既是恢腥福仓蒙盱兑惶幾钅軇w制練氣士的無法之地,沒想到陳平安還會佈陣,先前與那姜尚真一截柳葉的配合,能夠在一位十四境修士這邊,都佔盡先手,讓吳霜降很是意外。

  一位十境武夫近身後遞出的拳頭,拳腳皆似飛劍攻伐,對於任何一位山巔修士而言,分量都不輕。

  練氣士的體魄堅韌程度,始終是個軟肋所在,除非是十四境的合道天時、地利,纔算是真正的脫胎換骨,長生久視。合道人和,相對而言,更多是在殺力一途,追求極致,跨步邁上一個大臺階。

  純粹武夫,九境與十境之間,存在着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。登山修道之人,飛昇境想要躋身十四境,更是登天之難。

  吳霜降收起了與寧姚對峙的那個青衫劍客,與“寧姚”並肩而立,一左一右站在吳霜降身側,吳霜降將四把仙劍仿劍都交給他們,“陳平安”背太白,手持萬法。“寧姚”劍匣裝天真,手持道藏。雙方得到吳霜降的授意,找準機會,打碎小天地,最少也要破開這座小天地的禁制。

  至於那座劍陣,當然是吳霜降親自領劍。

  置身於一座無法之地,每一次施展術法神通,就都需要消耗靈氣了。吳霜降也無法例外。

  畢竟像白也那樣的合道,只要心有詩篇,就可以出劍不停,太過匪夷所思。

  萬千飛劍攢射而至。

  吳霜降雙指併攏掐訣,如神靈屹立,身邊浮現出一顆顆星辰,竟是現學現用,摹刻了崔東山的那幅星宿圖。羣星環繞,相互間有一條條若隱若現的絲線牽引,斗轉星移,咿D有序,道意沛然,吳霜降又雙指凌空虛點兩下,多出兩輪日月,日月星辰,就此循環不息,形成一個天圓地方的大陣。

  密密麻麻的飛劍,就像萬千劍修,聯袂御劍虛蹈天外,攻伐那尊彷彿居中神靈的吳霜降。

  飛劍攻勢連綿不絕,一顆顆虛相星辰隨之崩碎,又在吳霜降的駕馭之下,恢復如初。吳霜降抬頭望去,大概是覺得未必能夠擋下劍陣,再抬起手,掌心處堆滿了一大把花木種子,手掌傾斜,一粒粒種子從手心墜落,吳霜降與兩位“劍侍”的腳下懸停處,出現一層碧綠水紋,那些種子如墜水中,叮咚作響,竟是在無法之地,蕩起一圈圈金色的氣機漣漪。

  小天地這種勾當,吳霜降信手拈來,一棵桂樹,枝頭掛圓月,樹底下有神靈持斧作斫桂狀,是那遠古月宮景象。一樹桃花,樹枝掛滿只只符籙紙鳶,金光盎然,是那大玄都觀某位道人的手段,一株株荷花亭亭玉立,高低不平,大小懸殊,是那蓮花小洞天的勝景。

  每一把井中月演化而出的飛劍粉碎之後,便有一串金色文字懸停原地,都是崔東山所畫符籙文字,或是聖賢詩篇,或是一幅幅不同王朝的五嶽真形圖,或是歷史上各個版本的白澤搜山圖。每當飛劍和符文向前推進,如大軍壓境,以劍陣開道,再以符籙鋪路,將星宿天地撞開一條道路,就會掠去一朵朵荷花縫補窟窿,桃樹上的每一隻金色紙鳶,飄落離枝後,便是一位身形縹緲、面容模糊的青衣道人,手持一把金色拂塵,懸在天幕處,一夫當關,拂塵一裹,便能撥轉劍陣長河的無數劍尖,與身後劍陣對撞在一起。

  那個月宮斫桂神將姿態的魁梧男子,更是一雙金色眼眸,視線四處遊曳,在某個時刻就會丟出手中斧頭,打爛一座座浩浩蕩蕩如星河的劍陣不說,偶爾還能一閃而逝,無視劍陣禁制,直奔陳平安真身而去,陳平安發現自己竟是次次躲避不及,只得現出一尊法相,一襲鮮紅法袍,身高千丈,一掌按碎那把巨斧。

  飛劍實在太多,劍陣層層疊疊,無窮無盡懸在天外,如大軍集結,蓄勢待發,吳霜降小有意外,其中一把飛劍的本命神通所致,陳平安佔了天時地利,並不出奇,只是駕馭第二把本命飛劍,陳平安在自家小天地內,雖說無需消耗過多靈氣,可是對於一位修士精氣神的磨損,絕對不少,這就意味着這位年輕隱官,不止是仰仗止境武夫的體魄,上山修行,道心砥礪一事,也沒落下。不然一位玉璞境劍修,駕馭如此之多的飛劍,早該頭暈目眩了。

  那把斫桂的斧頭,殺力不大,唯一妙處,不重殺伐力道,專門用來找人。其實是一張吳霜降自制的玉斧符,是山上公認的一張大符,就像是山水破障符裏邊的一位飛昇境大修士。吳霜降與人廝殺,多是如此,每一道術法,每一張符籙,都點到爲止,極其“節儉”,充滿了試探意味,精準勘驗真相不說,最難在偏能夠不出紕漏。

  吳霜降站在一張大如城池的荷葉之上,星宿小天地已經失去了小半地盤,只不過大陣樞紐依舊完整,可桃樹紙鳶已經消磨殆盡,桂樹明月也逐漸黯淡無光,大半荷葉都已拿去阻攔劍陣,再被飛劍江河一一攪碎。天幕中,歷代聖賢的金字文章,五嶽屹立,一幅幅搜山圖,已經佔據大半天幕。

  吳霜降對此毫不憂心,單憑一座劍陣和無法之地,就想要讓他靈氣枯竭,或是法寶盡出,對方還是太過癡心妄想了。

  吳霜降一伸手,從一旁青衫劍客背後拿回太白仿劍,掂量了一下,劍意還是太輕。

  此次與那幾人切磋道法,各取所需,各給意外。

  崔東山等人累加小天地,吳霜降藉此機會,完善其中天真、太白兩把仿劍的劍意,只要賺取一絲一毫的裨益,都是不可估量的巨大收益。

  白也,一樣不是劍修。

  白也劍術如何?

  扶搖洲一役,寶瓶洲陪都大瀆一役,如今已經被山巔修士,視爲那場大戰的山上、山下兩大轉折點。

  吳霜降雖然深陷困境,一座劍陣,氣勢磅礴,殺機四伏,可他依舊分出兩粒心神,在人身小天地內兩座洞府遊覽,以山上拓碑術摹刻了兩幅畫卷,正是崔東山的那幅星宿圖,和姜尚真的一幅太平卷搜山圖,畫卷天地定格在某個時刻,如同光陰長河就此停滯,吳霜降心神分別遊歷其中,第一幅圖,定格在崔東山現身南方第七宿後,腳下是那軫宿,剛剛以指畫符,寫完那“歲除宮吳霜降”六字,隨後黑衣神靈與五位黃衣神女,分別手持一字。

  吳霜降來到那輛巡天車駕上,站在一位黃衣天官身邊,看着那個她手心托起的古篆“霜”字,吳霜降陷入沉思,心神急轉,那白衣少年是要在自己命理一事上動些手腳?軫既是星宿名,在說文解字當中也有悲痛之意,《玄摛》篇亦有“反覆其序,軫轉其道”之語,崔東山選擇軫宿作爲現身之地,肯定不是隨意而爲。只不過想要憑藉這點天時叩拦催B命理,就想要破壞一位十四境修士的人和氣數?是不是太過蚍蜉撼樹了?繡虎崔瀺,心思算計,絕不會如此湵 �

  吳霜降略作思量,芥子心神所化身形,一個驟然墜落,不知幾千萬裏,站在先前崔東山所立處,吳霜降抬頭望去,按照天象地理之分,腳下正是那牛鬥二星的分野處,天上相鄰星宿則是與翼軫二星,吳霜降站在遠處,久久沒有挪步,好像有一點蛛絲馬跡,卻極難拎起線頭。

  在那別處洞府內,吳霜降另外一粒芥子心神,正站在那位腳踩山嶽、手持鎖魔鏡的巨靈使者身邊,畫卷定格後,鏡光如飛劍,在空中架起一條凝固的白虹,吳霜降將那把失傳已久的鎖魔鏡拓碑過後,視線偏移,挪步去往那一顆頭顱四張面孔的綵帶女子身邊,站在一條大如溪澗的綵帶之上,俯瞰山河。

  對於他們這個境界的修道之人來說,什麼拳碎山河,搬江倒海,什麼法寶攻伐遮天蔽日,都是小道了。

  一個尋常的仙人境練氣士,或是九境純粹武夫,在這場廝殺當中,根本就沒有出手的機會,或者說出手無意義。

  吳霜降微微皺眉,輕輕拂袖,將千萬山頭拂去大半顏色,彩繪畫卷變作白描,多次拂袖改換山川顏色後,最終只留下了數座山根穩固的高山,吳霜降細看之下,果然都被姜尚真悄悄動了手腳,剮去了許多痕跡,只留山嶽本體,同時又煉山爲印,就像幾枚尚未篆刻文字的素章,吳霜降冷笑一聲,手掌翻轉,將數座山嶽全部倒懸,好傢伙,其中兩座,痕跡湹驴滩蛔靼駮株庪U,不但文字小如蠅頭小楷,還施展了一層障眼法禁制,被吳霜降抹去後,水落石出,分別刻有“歲除宮”與“吳霜降”。

  吳霜降撤去搜山陣畫卷,雙手一抓,將兩座山嶽託在手心,如兩件袖珍清供玩石,再與星宿圖那粒心神合二爲一,又揮袖打散多餘星宿,搬山再放山,輕輕一揮,手中袖珍山頭,在兩座山嶽在陣圖內矗立而起,吳霜降隨後抬手顯化出一條江水,再起兩亭,當吳霜降以手指作筆,寫下壓江、挹翠兩匾額,附近的山根水脈如同被仙人一記畫龍點睛,頓時活了過來,一時間落霞孤鶩,秋水長天,風景宜人,不但如此,吳霜降心念所動,最終在大江之畔,還豎立起了一座碧色琉璃瓦的雄偉閣樓,那繡虎分明是模仿蘇子筆跡,篡改了金色匾額題字,變成了鸛雀樓三字,吳霜降一步跨出,來到閣樓臺階底部,抬頭望去,有一位形容模糊的男子,好似那書上所謂的閣中帝子。

  天上星宿圖,地上搜山陣。

  那就是一座天地人齊聚的三才陣了?

  果不其然,折騰出這麼多動靜,絕不是花裏花俏的天地重疊那麼簡單,而是三座小天地在某些關鍵位置上,暗藏那相互鑲嵌陣眼的玄機。

  吳霜降會心一笑,此陣不俗,最有趣的地方,還是這個補齊天地人三才的“人”,竟然是自己。差點就要着了道,燈下黑。

  一旦被那三人循着這條脈絡,以層出不窮的手段作爲障眼法,不斷積攢點滴優勢,說不定吳霜降真要在這裏鬼打牆,被剝皮抽筋一般,消磨道行極多。

  難怪先前那條隱匿在鏡光當中的水蛟,會掩飾成姜尚真的一縷劍光,可惜被吳霜降察覺到異象後,試圖咬破法袍未果,不然若是真被它汲取了哪怕一粒血珠子,估計“鸛雀樓”內的那位閣中帝子,就要形象清晰許多,更多接近吳霜降本人的真相。浩然天下的這三個年輕人,無所不用其極,想是真敢想,做是更敢做。

  半個浩然繡虎,一個在桐葉洲挽狂瀾於既倒的玉圭宗宗主,一個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。

  名不虛傳。

  自己出名要趁早,揍別人更要趕早。

  修行路上,見到那些有出息又順眼的後生,當前輩的,也不要吝嗇那點唾沫,趕緊指點幾句,以後喝酒就不愁了。

  玄都觀孫道人喜歡胡說八道不假,可還是說過幾句金玉良言的。

  吳霜降甚至沒有擅自走入閣樓中,哪怕只是自己的心境虛相,吳霜降一樣沒有託大行事。

  崔東山一直沒有真正出力,更多是陳平安和姜尚真在出手,原來是在偷偷謩澊耸隆�

  收起心神芥子,吳霜降轉頭望去。

  遙遙天幕盡頭,出現了一條金色細線。

  吳霜降抬起手中太白仿劍,腳下荷葉一個傾斜。

  一道劍光轉瞬即至,直接將吳霜降的整個星宿天地,從中劈開,一斬爲二!

  連那吳霜降手中那把仿劍都一併被斬斷。

  那道劍光就在吳霜降身側一閃而逝,一身法袍獵獵作響,竟然出現了一陣陣細微絲帛扯破聲響。

  吳霜降一抖手腕,手中太白仿劍重新恢復完整。

  是寧姚出劍了。

  她在極遠處的一劍橫掃,再將小天地橫切而開。

  寧姚第二劍,極遠處的一絲劍光,等到星宿天地之內,就是一條歎爲觀止的劍氣星河。

  吳霜降縮地山河,早有預料,堪堪躲過了那道鋒芒無比的劍光,可是兩位背劍男女卻已經被劍光炸爛。

  吳霜降改變主意,暫時收起了“寧姚”和“陳平安”兩位劍侍傀儡的殘餘氣韻,收入袖中,親自駕馭那四把仿造仙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