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瞥了眼太白仿劍,吳霜降搖搖頭,依舊未能凝聚那把天真的精粹劍意。
事實上先前姜尚真通知山主夫人,最好少出劍,小心被那傢伙竊取劍意。
寧姚只回了一句話,不用擔心。
趁着吳霜降那座星宿天地即將崩碎之際,姜尚真現身,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,沉聲道:“保重。”
有媳婦當然是好事,可是有這麼個媳婦,最少這輩子你陳平安喝花酒就別想了。
姜尚真同時以心聲言語道:“如何?距離井上月還差多少?”
陳平安咧咧嘴,“還有些差距。”
架不能白打。陳平安除了做正事,與崔東山和姜尚真按部就班,其實也在用吳霜降的那座小天地,當做類似斬龍臺的磨劍石,用來細密砥礪井中月的劍鋒。
姜尚真欲言又止。
陳平安笑道:“要想殺個十四境,沒點代價怎麼行。”
兩道劍光一閃而至,姜尚真與陳平安同時在原地消失。
不料陳平安發現自己身邊跟隨了一張繪玉斧的符籙,太白、萬法兩把仿劍,如影隨形,應該就是先前那斫桂人的巨斧所化,這道符籙,殺力一般,但是最大的麻煩,就是陰魂不散,陳平安心聲與姜尚真說道:“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。我來會一會這兩把仙劍。”
機會難得,順便連武夫體魄一併砥礪了。
能找補回來一點是一點。
哪怕是三人聯手設局,在落魄山上,其實就掂量過後果的輕重了。
必須要付出的代價,可能是陳平安失去某把本命飛劍,或者恢腥福蛘呔性隆�
可能是姜尚真的一截柳葉,飛劍品秩跌境。可能是崔東山失去一副仙人境的遺蛻皮囊。
甚至更多,比如陳平安的武夫止境,都能跌境。
又或者,必須有人付出更大的代價。
落魄山上,陳平安最終訂立了一條規矩,無論是誰被其餘兩人救,那麼這個人必須要有覺悟,比如三人聯手都註定改變不了那個最大的萬一,那就讓此人來與劍術裴旻這樣的生死大敵,來換命,來保證其餘兩人的大道修行,不至於徹底斷絕。崔東山和姜尚真,對此當時都無異議。
吳霜降一手負後,一手雙指好似捻起一根琴絃,天地間響起一記無弦之音。
身後一尊天人相,如同陰神出竅遠遊,手持道藏、天真兩把仿劍,一劍斬去,還禮寧姚。
剛剛躲過太白、萬法兩道劍光的陳平安,被一道毫無徵兆的天雷給劈中,下一刻,陳平安雙手攥住兩把仿劍的劍尖,身形倒滑出去千百丈,劍光綻放,雙手血肉模糊,劍氣激盪,整張臉龐都被割裂出細密劍痕,不得不眯起眼,不敢正視那些劍光,陳平安倒退之勢依舊不能減緩半點,劍尖緩緩從掌心處刺出。
吳霜降再起撥動那架無弦更無形的古琴,“小子真能藏拙,有這武夫體魄,還需要抖摟什麼玉璞法相。”
一邊攥緊兩把仿劍的劍尖,一邊只能任由無弦之音引發的天雷劈砸在身。
吳霜降雙指彎曲,扯起一根弦,輕輕鬆開手指,陳平安就像被一棍橫掃在腹部,整個人不得不彎曲起來,雙手隨之向前一滑,兩把仿劍的劍尖已經近在眼前。
一尊十四境天人合一法相,畢竟不是手持真正的仙劍,與那飛昇境劍修寧姚的問劍,已經落了下風。
吳霜降笑道:“花開。”
背後那尊天人相瞬間變幻出千百,懸停各處,各持雙劍,一場問劍,劍氣如瀑,洶湧傾瀉向那一人一劍的寧姚。
吳霜降一手掐訣,其實一直在心算不停。
驀然間,吳霜降竟是不小心扯斷了一根弦,吳霜降抬起手,手指滲出一滴鮮血。
吳霜降神色凝重起來,只是心絃大震,以吳霜降的推衍之術,竟然依舊無跡可尋。
一直好似作壁上觀的白衣少年,蹲在一處閣樓內,並未真正與那吳霜降交手,竟是比陳平安和姜尚真都要慘了,七竅流血的悽慘模樣,在那邊罵罵咧咧,他身前呆呆站立着一個瓷人“吳霜降”,在此人四周,崔東山精心佈陣,爲它打造了一座風水極佳、好到不能再好的陣法,什麼格龍之術、開三山立向、來去歸堂水,什麼天星地盤、順逆山家四十八局,佛家六度法門、道家周天大醮、再生五行吉凶兩百四十四局……全部都給這位吳大宮主、吳老神仙用上了。
就只是一座星宿圖、搜山陣和閣中帝子吳霜降的天地人三才陣?
開什麼玩笑,你吳霜降未免太小看自己的十四境了。也太小看崔大爺與我家先生以及周首席的腦子了。
先前崔東山和姜尚真,在恢腥负土a地之外,依舊需要法寶落如雨,圖什麼,是三才陣之上,疊加五行陣,更是再在五行陣之上,再疊加七星陣。
相對滐@易察覺的一座三才陣,既是障眼法,也非障眼法。
五行之金,陳平安的恢腥浮K迻|山的古蜀大澤。木,姜尚真的柳蔭地。火,是崔東山親自佈陣的一大片火山羣,陣法名爲老君煉丹爐。土,以一把井中月、姜尚真一截柳葉作爲掩藏術的五嶽真形圖。
三才五行七星,陣陣重疊,
加上輔弼雙隱的兩座隱蔽陣法,就是七星之外的完整七現雙隱。
北斗注死!
在這其中至爲關鍵,就是崔東山拼了命打造的這具瓷人吳霜降!
崔東山顧不得滿臉血跡,五指如鉤,一把按住那瓷人吳霜降的頭顱,“給老子稀碎!”
崔東山死死按住那顆頭顱,一點一點,出現大道崩壞跡象,崔東山一幅古蜀蛟龍的仙人遺蛻,竟然隨之出現無數道裂縫,
當瓷人一個驀然崩碎,崔東山倒飛出去,後仰倒地,倒在血泊中。
與此同時,卸嘈√斓兀囮囍丿B,合而爲一。
四把仙劍仿劍,一尊天人相,都被迫退回吳霜降身邊。
這纔是真正的大道磨蟻,碾壓一位十四境。
所有小天地,加上吳霜降,都小如一粒芥子。
陳平安,身穿一襲鮮紅法袍,承載無數大妖真名的十境武夫體魄,身形徹底佝僂,當他再不刻意挺直脊樑,終於在從劍氣長城返鄉之後,第一次完全顯露十境氣盛境,伸手握住長劍夜遊。
容我先行。
以少年時劍開穗山一劍,加神人擂鼓式。
能遞幾劍是幾劍。
化虹而去。
劍仙風采。
姜尚真與寧姚分別站在一方。
一襲青衫長褂、腳踩布鞋的仙人境劍修,身前懸停有完整一片柳葉,如鯨吞一般,將姜尚真一身靈氣徹底汲取一空,不惜涸澤而漁,不惜讓本命飛劍跌境,甚至就此折斷。
寧姚仗劍懸空,伸出一根手指,抵住眉心處,輕輕一抹,手中仙劍天真,直到這一刻,如獲大赦,才真正躋身巔峯劍境。
陳平安二十一劍合一,劍斬十四境吳霜降真身與天人相。
姜尚真飛劍斬落陰神頭顱。
寧姚一劍斬盡吳霜降魂魄。
天清地明。
四人重返夜航船條目城。
崔東山搖搖晃晃站在客棧門口,姜尚真雙鬢雪白,寧姚一手仗劍,一手攙扶陳平安。
崔東山吐出一口血水,罵了句娘,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合道人和!
姜尚真揉了揉下巴,苦笑道:“得嘞,還得再來一次。”
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,望向客棧大門那邊,走出一個一手託茶盞、一手持杯蓋的吳霜降,毫髮無損的十四境,就那麼斜靠大門,滿臉笑意望向四人,緩緩道:“既然真能殺十四境,那就有資格與我做筆買賣了。”
陳平安站直身體後,先拉住寧姚,再擺擺手,示意姜尚真和崔東山都不用着急。
吳霜降手捻杯蓋,輕輕磕碰一下,再起小天地,徹底隔絕一條夜航船的窺探。
陳平安問道:“是她?”
吳霜降微笑點頭,看着這個年輕人,再看了眼他身邊的女子,說道:“很少有你們這樣的眷侶了,好好珍惜。”
陳平安疑惑道:“你就沒半點大道折損?”
崔東山沉思不語,雙手藏袖。
吳霜降笑着不說話。
吳霜降的合道十四境,大道所在,其實宗旨就一句話,有情人終成眷屬。
合道所在,就是那個真名叫天然的化外天魔,是他的道侶,是他的心上人。
至於大道折損,當然會有,不過是在他那位道侶身上。但是沒有關係,有他在,她想要什麼,他都可以給。
陳平安問道:“圖什麼?”
吳霜降笑了笑,仰頭望向天幕,然後收起視線,笑容愈發和煦,“我可不覺得有什麼真無敵。至於這裏邊愛恨情什麼的,老黃曆了,我們不如……坐下慢慢聊?”
陳平安點點頭。
一行人去了陳平安的屋子。
吳霜降獨自坐在靠窗位置,陳平安和寧姚坐在一條長凳上,姜尚真落座後,崔東山站在他身邊,一邊幫着姜尚真揉肩敲背,一邊心酸道:“辛苦周首席了,這白頭髮長得跟雨後春筍差不多,看得我心疼。”
姜尚真伸出手指抵住鬢角,笑容燦爛道:“崔老弟你這就不懂了,這就叫男人味,曉不得,知不道?”
吳霜降看着這些……年輕人,笑道:“我這輩子遇到過很多意外,但是幾乎沒有身陷萬一。你們幾個,很可以。不過如果沒有寧姚在場,你們三個,現在就不是這個下場了。”
陳平安問道:“是要有一場生死大戰?而且必須保證有人護住你的道侶?”
吳霜降點頭道:“就是那個道老二,我與他有一樁死仇。在青冥天下,這位所謂的真無敵,可以斬我再斬天然,所以當年她離開歲除宮,是我與那玄都觀道人的第一筆買賣,今天與你,是第二筆。不然她那麼笨,哪裏逃得出我的手掌心?你小子如果見着了我,就將她雙手奉送,就很不對我的胃口了。她身在浩然,又有你護着,我就比較放心了。”
陳平安默不作聲。
吳霜降突然說了句奇怪言語,“陳平安,不獨獨是你,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座書簡湖。”
第780章 可規可矩謂之國士
吳霜降抬起手中那隻鷓鴣斑的古拙茶盞,他輕輕抿了一口茶水,望向陳平安,微笑道:“隱官大人只管開價,先說來聽聽,不用擔心會被我覺得是獅子大開口,吳某人與道侶,就是兩條命了,怎麼漫天要價都不爲過。”
崔東山嗤笑道:“強買強賣,不是高人做派吧?”
吳霜降點頭道:“是有這麼個嫌疑,只不過涉及身家性命,就由不得我講究什麼神仙氣度了。”
姜尚真感嘆道:“真是坦铡抢仙裣傻降资鞘木炒笮奘浚孕幸恢拢饷骼诼洹!�
吳霜降微笑道:“都被你們幾個砍死過一次,多挨幾句怪話,問題不大。”
大道之爭,絕對是必須分出個你死我活的大道之爭,姜尚真給氣得不輕,就想要起身道理幾句,給崔東山雙手按住肩頭,使勁按回去,埋怨道:“嘛呢嘛呢,打又打不過,省點力氣,等會兒如果談不攏,與吳老神仙磕頭求饒的重任,還得交給你這位首席供奉呢。”
陳平安落座後就取出了一隻瓷瓶,往雙手塗抹了楊家藥鋪祕製的膏藥,包紮嫺熟,再捻出幾張白骨生肉符,最後雙手恍洌@才說道:“有請前輩翻一翻老黃曆,聽過之後,晚輩再做決定。”
吳霜降看着這個始終氣定神閒的年輕人,笑問道:“你最後那一劍,怎麼斬出的?”
若是換成寧姚遞出那一劍,吳霜降並不奇怪,但是一位玉璞境劍修,手持長劍,不過半把仙劍品秩,竟是能夠直接斬開自己的真身、天人相?
陳平安說道:“談不上什麼上乘劍招,就是一躍往前,出劍亂砍,不過咿D之法,來自劍氣長城的劍氣十八停,又加了點拳法,名爲神人擂鼓式。”
在學什麼就是什麼的吳霜降這邊,刻意藏掖,意義不大,既然如此,還不如干脆坦諑追帧�
吳霜降笑着點頭,抬手雙指併攏,輕輕一抹,桌上出現了十八粒芥子劍氣,並非直線,懸停位置,剛好契合十八座人身小天地的氣府,相互間串連成線,劍光稍稍綻放,桌如大地,劍氣如星辰,吳霜降就像憑空造就出一條袖珍星河,吳霜降另外一隻手驀然握拳,緩緩推出,搖搖頭,像是不太滿意,數次變換細微軌跡,最終遞出一拳,渾然天成,劍氣縝密銜接之後,便是一把懸停長劍,或者說是完整十八拳疊加。
吳霜降手腕一擰,將這一幅既是劍譜又是拳譜的“畫卷”收入袖中,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賞神色,點頭笑道:“拳是好拳,可惜我不是純粹武夫,學不全,差了一份根本神意。”
吳霜降略作思量,從袖中捻出一張青色符籙,輕輕一推,飄向陳平安,“就當是歲除宮一份小小補償。”
陳平安搖頭說道:“無功不受祿,前輩憑本事偷學的劍法拳意,晚輩捏着鼻子認了就是。”
吳霜降微笑道:“是一張太清輕身符,又名白日舉形寶籙,又被青冥道官稱爲上尸解符,是我得意之作,脫胎於道祖親制的那張太玄清生符。與先前月宮玉斧符,都是當之無愧的大符。”
陳平安聞言無動於衷,依舊婉拒了。
這張輕身舉形符,若是今天最終一樁買賣談成了,陳平安別說一張,就算吳霜降給出一大摞,都收得毫不猶豫,來者不拒。但是吳霜降此人性情難測,天曉不得會說翻臉就翻臉,若是在一張符籙上動了手腳,然後自己大大方方收下,不是取死之道是什麼。
見那年輕隱官不識抬舉,吳霜降既不惱火,卻也沒有收回那張“青詞綠章根祇材質”的符籙,輕輕飄落在陳平安身前的桌面上。
崔東山站在姜尚真身後,踮起腳跟,使勁看着桌上那張寶光流轉的珍稀符籙,畫符之法可以偷學幾分,符紙卻難代替,因爲那符紙材質,極好極貴,價值連城不說,主要還是有價無市,在那青冥天下,是白玉京五城十二樓的仙人,專門用來請神降真的好東西。
吳霜降轉頭望向那個雙鬢雪白的玉圭宗“老”宗主,爽朗笑道:“你我可算同道中人。”
雙方心儀女子,都不是山上女子中的什麼絕色。對於他們這樣的修士來說,什麼樣的美色不能有?
姜尚真抬手抱拳,輕輕搖晃,嬉皮笑臉道:“過獎過獎。”
屋內當下五人的座位,也很有意思。
吳霜降背窗朝門,酒桌上面朝大門爲尊。
陳平安一行人當中,在吳霜降入屋率先落座後,陳平安雖然境界最低,同時還受傷不輕,僅次於一身遺蛻崩碎的崔東山,卻還是坐在了吳霜降左手邊的長凳上。所以位置距離吳霜降最近。
寧姚好像護道一般,選擇坐在陳平安一旁。
姜尚真搶先坐在了吳霜降右邊,如此一來,就將吳霜降對面的座位,讓給了受傷最重的白衣少年,相對距離吳霜降最遠。只是崔東山卻沒有落座,而是站在了姜尚真身後。
除了吳霜降這個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