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一個年輕男子,身邊站着個手挽竹籃的少女,穿着素雅,姿容極美。
年輕人青衫背劍,身材高大,腰繫一隻銀色小袋,無數條細微金光,滲透透出銀色絲線,燦若霞光。
正是劍氣長城的劍修,杜山陰,與那幽鬱一起被丟到了牢獄當中,杜山陰成了刑官的嫡傳,幽鬱則迷迷糊糊成爲了老聾兒的弟子。一個跟隨刑官返回浩然,一個跟隨老聾兒去了蠻荒天下。
杜山陰身邊的少女,名爲汲清,與長命曾經在牢獄內相依爲命,曾經年復一年,一起在溪畔浣紗搗衣。
長命是金精銅錢的祖錢化身,汲清也是一種神仙錢的祖錢顯化。
杜山陰小聲問道:“汲清姑娘,真是那歲除宮的吳霜降,他都已經合道十四境了?”
涼亭那邊雙方,一直沒有刻意遮掩對話內容,杜山陰這邊就默默聽在耳中,記在心裏。
汲清嫣然一笑,點頭道:“多半是了。”
杜山陰揉了揉下巴,“既然那童子是吳霜降的心魔,就類似離家出走了?那麼於公於私,於情於理,隱官大人都該交還出去吧?還打個什麼,很沒道理的事情嘛。”
汲清笑着不言語。
杜山陰繼續說道:“再說了,隱官大人是出了名的會做買賣,客棧那邊,怎麼都沒個商量再談不攏,最後來個撕破臉,雙方撂狠話啥的,就一下子開打了?半點不像是咱們那位隱官的行事作風啊。莫不是回了家鄉,隱官憑藉文脈身份,已經與中土文廟那邊搭上線,都不用擔心一位來自外鄉的十四境大修士了?”
汲清搖搖頭,柔聲道:“奴婢也不知道呀。”
杜山陰笑道:“如果是在我們劍氣長城,吳霜降絕對不敢如此出手。寧姚畢竟不是老大劍仙。”
汲清已經轉頭望向湖中,就像人立碧水中,撐起了一把把荷花傘,水波瀲灩,荷葉田田,清香陣陣,沁人心脾。偶爾還有成雙成對的鴛鴦鳧水,穿梭其中。荷葉絕青似鬢,荷花似那美人妝。無風花葉動,不是游魚便是鴛鴦。
汲清有些想念長命姐姐了。此次若有機會見面,她就去問問那位見錢眼開的隱官大人,記得當年初次相逢,年輕隱官起先瞧見他們,規矩得很,後來得知她和長命姐姐的大道根腳後,一下子就笑得可親近了,眼神裏邊的那份親暱,藏都藏不好,一個男人,好像眼中從無美色,就只有錢哩。
少女想起這些,心情有些不錯,她就蹲下身,笑撥青荷葉。
杜山陰笑道:“汲清姑娘,如果喜歡這些荷葉,回頭我就與周城主說一聲,裝滿竹籃。”
汲清背對着那個年輕劍修,她翻了個俏皮的白眼,懶得多說什麼。天底下的錢,不是這麼掙的,看似白撿便宜,得了一籃子荷葉,可是山上的香火情,就不是錢嗎?況且你與那位美周郎,關係真沒熟到這份上。
杜山陰只是隨口一提,沒有多想,一籃子荷葉而已,不值得浪費心神,他更多是想着自己的修行大事。
如何練劍,破境更快,如何提升飛劍品秩,如何成爲未來的年輕十人之一。
以後離開師父身邊,獨自遠遊,什麼能做,什麼不能做,比如能否帶着汲清在身邊,需不需要走一趟南婆娑洲,去拜訪老劍仙齊廷濟和陸芝……所有事情,都需要他現在就好好思量一番。他不是那個一天到晚渾渾噩噩的幽鬱。他希望再過個幾十年百來年,與那同齡人的幽鬱重逢後,雙方已經是一個天一個地。
刑官師父不愛說話,所以杜山陰這些年來,哪怕朝夕相處,卻只知道幾件事,對師父根本談不上了解,姓什麼叫什麼,怎麼學劍,如何成了劍仙,又爲何在劍氣長城當上了刑官,都是一個個謎團。
師父愛喝酒,所以在牢獄內纔會得了個酒鬼的稱號,但是師父返回浩然天下之後,就極少喝酒了。再就是自己拜師之後,師父沒什麼要求,就一個,將來等他杜山陰學成了劍術,遊歷浩然,遇到一個山上的採花倬蜌⒁粋�。最後一件事,擔任刑官的師父,對天底下所有擁有福地之人,好像都沒什麼好感。所以當年在隱官那邊,師父其實就一直沒個好臉色。
涼亭那邊,中年文士一揮袖子,讓那杜山陰再聽不去半個字,然後笑問道:“你這唯一嫡傳,難道在家鄉就跟陳平安有仇?不然明明一身的機靈勁,每天在那兒想東想西的,爲何偏在此事上假裝睜眼瞎?倒像是恨不得借給吳宮主幾分殺心?”
刑官搖搖頭,“他與陳平安沒什麼仇怨,大概是相互看不對眼吧。”
中年文士笑道:“較真起來,不談劍氣長城和飛昇城,那麼多因爲避暑行宮隱官一脈,才得以額外保全性命的下五境劍修、俗子,只說他能夠成爲你的嫡傳,歸根結底,還得感謝那位隱官纔對,爲何陳平安遇到了興師問罪的十四境吳宮主,這後生瞧着還挺幸災樂禍?”
按照渡船這邊的縝密推衍,劍氣長城在那場戰事中,雖然多打了幾年的仗,卻因爲避暑行宮的排兵佈陣,多活了一萬八千人。
這就意味着飛昇城到了第五座天下,憑空多出了相當數量的一大撥年輕劍修,哪怕人人境界不高,卻是爲飛昇城贏得了更多劍吣鄣臍庀螅颐恳涣Φ婪N子的開花結果,在曾經的劍氣長城興許不起眼,無非是個戰場上的早死晚死,可在那座嶄新天下,影響之深遠,不可估量。
刑官說道:“不太清楚,懶得細究。”
中年文士啞然失笑,“收了這麼個弟子,你不糟心啊?不過你這樣當師父的,也少。”
那個年輕劍修一口一個吳霜降,中年文士這邊就要幫忙收拾爛攤子,手心處已經悄然聚攏了數個金色文字,如一隻只鳥雀在唬坏谜癯嵬獬觥�
“老大劍仙丟過來的,不收不行。”
刑官說道:“我只負責傳授杜山陰劍術,等他成爲了上五境劍修,他就會自己出門闖蕩,以後是生是死,最終走到什麼位置,都是他該得的。”
中年文士笑問道:“若是每次遇到了危險,就搬出你這個師父來?”
刑官淡然道:“一樣隨他去,既然能夠認我當師父,不管是邭馐谷唬�是因果牽扯,都算杜山陰的本事。”
中年文士點點頭,也是個道理。
刑官難得主動詢問,與這位張夫子問了個關鍵問題:“爲何他此次登船,在你這邊如此收斂,卻在陳平安那邊如此強勢?好像這趟遠遊,不單單是爲了抓回那頭心魔,更像是要與陳平安問道一場?不然單憑劍氣長城的隱官、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這兩重身份,他就不該如此氣勢凌人,什麼都不肯談,直接就要動手。”
中年文士斜倚欄干,轉頭看着那些湖中荷葉,“真正的理由,很難說清,不用費神去猜,反正只會徒勞無功。當下就只有條比較模糊的脈絡,吳宮主他那心魔道侶,早年趁着他閉關試圖破境之時,溜出了歲除宮,跟隨大玄都觀那位道人,一起離開青冥天下,使得他破境不成。而陳平安在北俱蘆洲那邊,應該是與孫道長同遊遺址,不知怎麼在孫道長的眼皮子底下,得了那份隱祕的道統傳承,五行之屬本命物,其中就有那道人形象的一尊神像。我能循着線索,瞧見此景,以他的道法,當然不難看破。既然那個道人已逝,尋仇是奢望,那麼估計就是讓陳平安頂上了。又或者,他乾脆是想要演算倒推,來一場驚世駭俗的大道演化,從陳平安心中剝出那粒道種後,就是一份玄之又玄的大道起始。”
中年文士雙指併攏,從湖中捻起一粒水珠,隨手丟到一張傾斜荷葉上,水珠再滾落入水,中年文士看過了那粒水珠入水的細微過程,微笑道:“所以將陳平安換成其他任何一人,遇到了他,不會遭此災殃。當然了,換成別人,身邊也不會跟着個飛昇境的天魔了。這算不算一飲一啄,皆是天定?”
刑官皺眉不已,“從陳平安身上剝離出一件五行之物,以他的境界,確實不難,但是想要逆轉大道?果真能做成此事?”
中年文士會心一笑,一語道破天機:“你大概不知道,他與陸沉關係相當不錯,相傳他還從那位白骨真人手上,按照某個老規矩,又用七百二十萬錢,換來了一張道祖親制的太玄清生符。至於這張符籙是用在道侶身上,還是用在那位玄都觀曾想要‘別開生面一場’的道人身上,現在都只是我的個人猜測。”
這位夫子輕聲感嘆道:“沒辦法,很多時候你我心中認定的某條脈絡,其實都是一條讓人走得頭也不轉的歧途。”
中年文士瞥了眼道路上的那個年輕劍修,細看之下,杜山陰的個個跳躍念頭,條條心路脈絡,好似由一連串的文字串起,被這位張夫子一一看過之後,微笑道:“畏強者,未有不欺弱的。”
刑官說道:“與我無關。”
中年文士笑道:“當真無關?人間何處不是你那家鄉福地?”
刑官聞言默然,神色更是漠然。
中年文士驀然大笑道:“你這現任刑官,其實還不如那上任刑官,曾經的浩然賈生,成爲文海周密之前,好歹還爲人間留下一座良苦用心的規矩城。”
瞧着歲數不大的老夫子輕拍膝蓋,緩緩而語。
如果白也不止是一位讀書人,還是一位劍修。
如果陳清都不顧後果,只管意氣風發,只爲自己,傾力出劍,問劍一座蠻荒天下。
如果十萬大山裏的老瞎子,和東海觀道觀的老觀主,兩位資歷最老的十四境,都願意爲浩然天下出山。
如果餘鬥不曾仗劍遠遊大玄都觀,不曾斬殺那位道人。
如果白也不曾仗劍扶搖洲,沒有毀掉那把仙劍太白,而是物歸原主,最終被大玄都觀孫懷中持在手中,然後問劍白玉京。
如果劍氣長城選擇與蠻荒天下爲伍,或者再退一步,選擇中立,兩不相幫,袖手旁觀。
又如果繡虎崔瀺聯手師弟齊靜春,乾脆堵住第二座飛昇臺去路,浩然天下最少再丟一兩洲山河,雙方打個徹徹底底的山崩地裂,山河陸沉,遍地屍骸,再來個披甲者選擇不惜以身合道,搬移天庭舊址,跨越浩瀚星河,就此墜落撞入浩然天下,禮聖被迫汲取天地氣撸Q身十五境,拼個身死道消,阻攔此事大半,結果依舊還有諸多神靈就此真正歸位,亂局順勢席捲四座天下,幾乎等於重歸萬年之前的天地大亂象,白玉京搖晃,佛國震動,天魔大肆作祟,鬼魅橫行無忌,人間十不存一。
中年文士嘆了口氣,“讀書人最難過的心關,是什麼?”
刑官說道:“身爲野老,路見遊民。”
中年文士笑罵道:“原來你他媽的也知道啊?!”
就像人生逆旅,扁舟宿寒夜,風雨吹蘆花,反正蘆花年年有,一夜吹落千千萬,算個屁。
刑官點點頭,“曾經知道。”
第778章 談笑中
吳霜降先前看遍星宿圖,不願與崔東山過多糾纏,祭出四把仿劍,輕鬆破開第一層小天地禁制,來到搜山陣後,面對箭矢齊射一般的萬千術法,吳霜降捻符化人,狐裘女子以一雙足下白雲的飛昇履,演化雲海,壓勝山中精怪鬼魅,俊美少年手按黃琅腰帶,從囊中取出玉笏,能夠天然剋制那些“位列仙班”的搜山神將,雲上天幕與山野大地這兩處,彷彿兩軍對壘,一方是搜山陣的鬼怪神將,一方卻唯有三人。
吳霜降又施展神通,不願那四人躲起來看戲,除了崔東山之外,寧姚,陳平安和姜尚真身前,無視重重天地禁制,都出現了各自心中眷侶模樣的玄妙人物。
寧姚看着那個神采飛揚的青衫劍客,她嗤笑一聲,裝神弄鬼,學都學不像。
隨手一劍將其斬去頭顱。
估計真的陳平安要是看到這一幕,就會覺得先前藏起那幅“教天下女子化妝”的卷軸,真是一點都不多餘。
不曾想那位青衫劍客竟然重新凝聚起來,神色嗓音,皆與那真實的陳平安如出一轍,彷彿久別重逢與心愛女子悄悄說着情話,“寧姑娘,好久不見,很是想念。”
寧姚微微挑眉,真是找死,一劍再斬,將其再碎,在那之後,只要青衫劍客每次重塑身形,寧姚就是一劍,很多時候,她甚至會有意無意等他片刻,總之願意給他現身的機會,卻再不給他說話的機會。寧姚的每次出劍,雖然都只是劍光一線,但是每次看似只是纖細一線的耀眼劍光,都擁有一種斬破天地規矩的劍意,只是她出劍掌控極好,既不破壞恢腥福瑓s能夠讓那個青衫劍客被劍光“汲取”,這就像一劍劈出座歸墟,能夠將四周海水、甚至星河之水強行拽入其中,最終化作無盡虛無。
簡而言之,眼前這個青衫劍客“陳平安”,面對飛昇境寧姚,完全不夠打。
那劍客似乎心中發狠,恢腥竷阮D時再起一座仿造恢腥福瑢幰γ鏌o表情,稍稍不拘一身劍氣,一座剛剛出現的仿造天地,連同一把井中月仿劍的磅礴劍雨,頓時一同如琉璃碎出千萬片,天地間光彩迷離,景象壯麗,一位飛昇境女修,仗劍置身其中,緩緩而行,鬢角髮絲微微飄拂,襯托得她姿容極美,人間再無其她顏色。
在那一處結陣的無法之地,原本靜待吳霜降來此做客的陳平安站起身,將佩劍夜遊放回劍鞘,雙袖滑出一對曹子匕首,橫移一步,持劍“寧姚”,一道劍光筆直落在原地,陳平安一個蹬地,瞬間來到那寧姚幻象身後,一掌貼住她後腦勺,當場粉碎,一劍向後橫掃,陳平安在十數丈外飄然落定,微微皺眉,立即拘押心念,那女子幻象竟是身軀紋絲不動,唯有頭顱旋轉向後,笑望向那陳平安,滿是譏諷神色。
因爲她手中那把金光流淌的“劍仙”,先前只是介於真實和假象之間的一種古怪狀態,可當陳平安稍稍起念之時,涉及那把劍仙以及法袍金醴之後,眼前女子手中長劍,以及身上法袍,瞬間就無比接近陳平安心中的那個真相了,這就意味着這個不知如何顯化而生的女子,戰力暴漲。
只是不小心又一個念頭在陳平安腦海中閃過,那女子嘴脣微動,好似說了“過來”兩字,一座無法之地的小天地,竟是憑空生出絲絲縷縷的遠古精粹劍意,宛如四把凝爲實質的長劍,劍意又分發生出縱橫交錯的細微劍氣,一同護陣在那女子的天地四周,她微微點頭,眯眼而笑,“一座天下的第一人,確實當之無愧。”
陳平安一陣頭疼,明白了,這個吳霜降這一手神通,真是耍得陰險至極。
陳平安趕緊拘押心中所有關於“寧姚”的繁蕪念頭。
那女子笑道:“這就夠了?先前破開夜航船禁制一劍,可是實打實的飛昇境修爲。加上這把佩劍,一身法袍,就是兩件仙兵,我得謝你,愈發真實了。哦,忘了,我與你不用言謝,太生分了。”
陳平安倒是沒覺得沒法打,只是有些棘手而已,吳霜降再道法通天,眼前這位好似書畫摹本的女子,再似真跡,終究不是真正的寧姚,並非一位貨真價實的飛昇境劍修,女子無論是吳霜降的心念支撐,還是她那一身靈氣底蘊,以及那長劍劍仙和法袍金醴,只要陳平安拘押得住心意,她本身和一切身外物,就都會不斷磨損,最終消散。
一座無法之地,就是最好的戰場。而且陳平安身陷此境,不全是壞事,剛好拿來砥礪十境武夫體魄。
不過難纏是真難纏。
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,身形微微佝僂,好似肩頭一下子卸去了千萬斤重擔。先前登船,一直以八境武夫行走條目城,哪怕是去找寧姚,也壓境在山巔境巔峯,當下纔是真正的止境氣盛。
不曾想那女子身後多出一個寧姚,好似紙片,被一劍當中劈開,是寧姚仗劍來到此地,真假寧姚,高下立判。
寧姚一步跨出,來到陳平安身邊,微微皺眉,“你與她聊了什麼?”
下一刻,寧姚身後劍匣憑空多出了一把槐木劍。
陳平安一臂橫掃,砸在寧姚面門上,後者橫飛出去十數丈,陳平安一手掐劍訣,以指劍術作飛劍,貫穿對方頭顱,左手祭出一印,五雷攢簇,掌心紋路的山河萬里,處處蘊藉五雷正法,將那劍匣藏有兩把槐木劍的寧姚裹挾其中,如一道天劫臨頭,道法迅猛轟砸而下,將其身形打碎。
陳平安眯起眼,雙手抖了抖袖子,意態閒適,靜待下一位“寧姚”的現身。
方纔不過是稍稍多出個心念,是關於那把與戰力關係不大的槐木劍,就使得她露出了馬腳。
而姜尚真那邊,怔怔看着一個梨花帶雨的柔弱女子,她姍姍而行,在他身前停步,只是輕輕踹了他一腳,錘了他一拳,輕若飄絮,不痛不癢。她抿起嘴,仰起頭,她看着那個身材修長的,抽泣道:“姜郎,你怎麼老了,都有白髮了。”
姜尚真眼神澄澈,看着眼前女子,卻是想着心中女子,根本不是一個人,微笑道:“我一輩子都不曾見過她哭,你算個什麼東西?”
他好像覺得她太過礙眼,輕輕伸出手掌,撥開那女子頭顱,後者一個踉蹌摔倒在地,坐在地上,咬着嘴脣,滿臉哀怨望向那個負心人,雙鬢微霜的姜尚真只是望向遠方,喃喃道:“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”
搜山陣小天地內,那把天真仿劍懸停處,小精怪模樣的姜尚真伸手揉了揉脖頸處,約莫是先前腦袋擱放有差偏差,雙手扶住,輕輕扭轉些許,感嘆道:“打個十四境,確實費老勁。現在莫名覺得裴旻真是神色慈祥,和藹可親極了。”
四劍屹立在搜山陣圖中的天地四方,劍氣沖霄而起,就像四根高如山嶽的火燭,將一幅太平卷給燒出了個四個漆黑窟窿,所以吳霜降想要離開,揀選一處“大門”,帶着兩位侍女一同遠遊離去即可,只不過吳霜降暫時顯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。
姜尚真是什麼眼神,一下子就看出了吳霜降身邊那俊美少年,其實與那狐裘女子是同一人的不同歲數,一個是吳霜降記憶中的少女眷侶,一個只是歲數稍長的年輕女子罷了,至於爲何女扮男裝,姜尚真覺得此中真味,如那閨閣畫眉,不足爲外人道也。
那吳霜降正轉頭與“少年天然”低聲言語,眼神溫柔,嗓音醇厚,充滿了並非作僞的憐愛神色,與她解釋起了世間小天地的不同之處,“聖人坐鎮小天地,仙人以造化神通,或是符籙陣法,或是憑藉心相,造就日月星辰、萬里河山,都是好神通,只不過也分那三六九等的。”
“三教聖人坐鎮書院、道觀和寺廟,兵家聖人坐鎮古戰場,天地最是真實,大道規矩咿D有序,最爲無缺漏,故而位列第一等。三教祖師之外,陳清都坐鎮劍氣長城,殺力最大,老瞎子坐鎮十萬大山,最爲堅固,墨家鉅子建造城池,自創天地,雖說有那兩頭不靠的嫌疑,卻已是接近一位鍊師的地利、人力兩極致,關鍵是攻守兼備,相當不俗,此次渡船事了,若還有機會,我就帶你們去蠻荒天下走走看看。”
“先前崔先生那幅星宿圖,看似廣袤無垠,是在跌入其中的修士神識上動手腳,混淆一個有涯無涯,最合適拿來困殺仙人,可要對付飛昇境就很喫力了。至於這座搜山陣小天地,精髓則在一個真假不定,那麼多的神通術法、攻伐法寶,怎麼可能是真,不過是九假一真,否則姜尚真在那桐葉洲戰場,在文廟積攢下來的功德,至少要翻一番。不過是姜尚真的本命飛劍,早已悄然隱匿其中,可以與任何一位神將精怪、法寶術法,隨意更換,只要有任何一條漏網之魚近身,尋常修士對陣,就要落個飛劍斬頭顱的下場。可惜心相、符陣之流的每座小天地,最大的癥結,在於都存在個已成定數的‘一’,無法大道循環,生生不息,所以星宿圖與搜山陣,若非我要趕路,想要多看些新鮮風光,大可以等到崔先生和姜尚真耗盡那個一,再趕赴下一處天地。”
崔東山一次次拂袖,掃開那些天真仿劍激起的劍氣餘韻,可憐一幅搜山圖太平卷,被四把仿造仙劍死死釘在“書案”上,更像是被幾個賞畫人持燈近看,一盞盞燈火近距離炙烤,以至於畫卷天地四方,呈現出不同程度的微微泛黃色澤。
只不過對此姜尚真毫不心疼,崔東山更是神色自若,微笑道:“劍修捉對廝殺,就是沙場對敵,老魏說得最對了,無非是個定行列正縱橫,亂刀殺來,亂刀砍去。練氣士切磋道法,像兩國廟算,就看誰的花花腸子更多了,不一樣的風格,不一樣的滋味嘛。咱們也別被吳宮主嚇破膽,四劍齊聚,肯定頭一遭,吳宮主看着信手拈來,輕鬆愜意,其實下了血本。”
吳霜降站在天幕處,遙遙點頭,爽朗笑道:“崔先生所料不差,本來是要先拿去問劍玄都觀,再去與道老二討教一下劍術。此次渡船相逢,機會難得,崔先生也可視爲一位劍修,剛好拿你們幾個演練一番,相互問劍一場,只希望飛昇玉璞兩仙人,四位劍仙合力斬殺十四境,不要讓我小覷了浩然劍修。”
姜尚真伸手一探,手中多出了一杆幡子,使勁搖晃起來,始終是那小精怪模樣,罵罵咧咧,唾沫四濺,“老子自認也算是會聊天的人了,會拍馬屁也能噁心人,不曾想杜兄弟之外,今天又遇到一位大道之敵!打情罵俏更是不能忍,真不能忍,崔老弟你別攔我,我今天一定要會一會這位吳老神仙!”
隨着幡子搖晃起來,罡風陣陣,天地再起異象,除了那些退縮不前的山中神將精怪,開始重新浩浩蕩蕩御風殺向天幕三人,在這之中,又有四位神將最爲矚目,一人身高千丈,腳踩蛟龍,雙手持巨劍,率軍殺向吳霜降一行三人。
一位巨靈護山使者,站在大黿馱起的山嶽之巔,手持鎖魔鏡,大日照耀之下,鏡光激射而出,一道劍光,源源不斷如江河滾滾,所過之處,誤傷-精怪鬼魅無數,彷彿熔鑄無窮日精道意的凌厲劍光,直奔那懸空如月的玉笏而去。
一尊身披金甲的神將力士,三頭六臂,手持刀槍劍戟,一閃而逝,縮地山河,幾步跨出,轉瞬之間就來到了吳霜降身前。
一位綵帶飄飄的神官天女,懷抱琵琶,竟是一顆頭顱四張面孔的奇異姿容。
被俊美少年丟擲出的懸空玉笏,被那鎖魔鏡的光柱長久衝擊,星火四濺,天地間下起了一場場金色暴雨,玉笏最終出現第一道縫隙,傳出崩裂聲響。
吳霜降笑道:“收起來吧,畢竟是件珍藏多年的實物。”
少年點頭,就要收取玉笏歸囊,不曾想山巔那把鎖魔鏡激射而出的光芒中,有一縷碧綠劍光,不易察覺,好似游魚藏身江河之中,快若奔雷,瞬間就要擊中玉笏的破碎處,吳霜降微微一笑,隨意現出一尊法相,以伸手掬水狀,在掌心處掬起一捧大若湖泊的鏡光,其中就有一條四處亂撞的極小碧魚,只是在一位十四境大修士的視野中,依舊清晰可見,法相雙手合掌,將鏡光碾碎,只餘下那縷劍氣神意,好拿來借鑑砥礪,最終煉化出一把趨於真相的姜尚真本命飛劍。
吳霜降收起法相,攤開手,手心處有一條匍匐蜿蜒的極小綠蛇,被大道鎮壓,不得不縮小至此,不然任由它現出真身,該有,吳霜降突然笑着搖頭,照理說那條已經動彈不得的綠蛇驀然變大,頭有犄角,腹生四爪,一雙淡金色眼眸,分明是一條蛟龍水裔。它纏繞住吳霜降手臂,吳霜降輕輕抖動手臂,蛟龍血肉瞬間全部化作虛無,只是留下的蛟龍虛相,就像只剩下一幅金色筆墨的白描龍圖,仍是糾纏不休,以至於吳霜降的一隻法袍袖子,竟是被那蛟裔扭轉得吱呀作響,那蛟龍張嘴咬住吳霜降那件法袍後,試圖觸及一位十四境修士的肌膚,吳霜降冷笑道:“小小孽障水裔,不如重歸江湖。”
吳霜降身上法袍閃過一抹流光,蛟龍不知所蹤,片刻之後,竟是直接墜入法袍天地,再被瞬間煉化了全部神意。
那條水裔,不單單是沾染了姜尚真的劍意,作爲僞裝,其中還有一份煉化手段的障眼法,也就是說,這個手段,絕不是遇到吳霜降後的臨時作爲,而是早有預郑蝗粎撬底鳡懯篱g首屈一指的鍊師,不會遭此意外。無論是煉劍還是煉物,都是站在最山巔的那幾位大修士之一,不然如何能夠連心魔都煉化?甚至連一頭飛昇境的化外天魔都要再次被他煉化。
吳霜降笑問道:“你們這麼多手段,原本是打算針對哪位大修士的?劍術裴旻?還是說一開始就是我?看來小白當年的現身,有些畫蛇添足了。”
倒懸山飛昇返回青冥天下,歲除宮四位陰神遠遊的修士,當時就跟隨那方山字印一同返鄉,唯有守歲人的小白,走了趟劍氣長城的遺址,以祕術與那獨守半截城頭的年輕隱官見面,提出了一筆買賣,承諾陳平安只要答應交出那頭化外天魔,他願意爲陳平安個人,或是第五座天下的飛昇城,以類似客卿的身份,出力百年。
青冥天下,都知道歲除宮的守歲人,境界極高,殺力極大,在吳霜降閉關期間,都是靠着這個小白,坐鎮一座鸛雀樓,在他的謩澫拢陂T勢力不減反增。
小白沒有當那認識多年的年輕隱官是傻子,交情歸交情,生意歸生意,畢竟一頭逃離歲除宮的化外天魔,不但與宮主吳霜降有着大道之爭,更會是整座歲除宮的生死大敵。
作爲吳霜降的心中道侶顯化而生,那個逃到了劍氣長城牢獄中的白髮童子,是一頭千真萬確的天魔,按照山上規矩,可不是一個什麼離家出走的頑劣小姑娘,好像只要家中長輩尋見了,就可以被隨隨便便領回家。這就像昔年文聖首徒的繡虎,欺師叛祖,齊靜春就在大驪建造山崖書院,自然不會再與崔瀺再談什麼同門之誼,無論是左右,後來在劍氣長城面對崔東山,還是阿良,當年更早在大驪京城,與國師崔瀺重逢,至少在表面上,可都談不上如何愉快。
但是出乎意料,年輕隱官拒絕了歲除宮守歲人的提議。
買賣歸買賣,算計歸算計。
原本只要陳平安答應此事,在那飛昇城和第五座天下,憑藉小白的修爲和身份,又與劍修結盟,整座天下在百年之內,就會逐漸變成一座腥風血雨的兵家戰場,每一處戰場廢墟,皆是小白的道場,劍氣長城看似得勢,百年內鋒芒無匹,勢如破竹,佔盡地利,卻是以天時和人和的折損,作爲無形中的代價,歲除宮甚至有機會最終頂替飛昇城的位置。天下劍修最喜歡廝殺,小白其實不喜歡殺人,但是他很擅長。
只不過既然小白與那陳平安沒談攏,未能幫助歲除宮佔據一記隱蔽先手,吳霜降對此也無所謂,並不覺得如何遺憾,他對所謂的天下大勢,宗門勢力的開枝散葉,能否超過孫懷中的大玄都觀,吳霜降一直就興趣不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