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8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學那小米粒趴在桌上,白髮童子抬起雙手,五指如鉤,像是兩把梳子,一次一次撓頭,捋着頭髮,自言自語道:“躲又躲不過,逃又逃不掉,怎麼辦呢。”

  裴錢說道:“好像不能怎麼辦的時候,就等等看。”

  “也對。”

  它笑逐顏開,抬起頭,問道:“路過倒懸山那會兒,跟你師父早先一樣,都是住在那個鸛雀客棧?”

  裴錢點點頭。

  它瞥了眼裴錢的那雙眼眸,有些疑惑,“你這小丫頭片子,在那兒就沒看出點古怪?”

  裴錢搖搖頭,“去客棧之前,小師兄就提醒過我,不許盯着誰多看。”

  它重新趴在桌上,雙手攤開,輕輕劃抹擦拭桌子,病懨懨道:“那個瞧着年輕面容的掌櫃,其實是歲除宮的守歲人,只知道姓白,也沒個名字,反正都叫他小白了,打架倜停瑒e看笑眯眯的,與誰都和氣,發起火來,氣性比天大了,早年在我家鄉那會兒,他曾經把一位別家門派的仙人境老祖師,擰下顆腦袋,給他丟到了天外天去,誰勸都沒轍。他身邊跟着的那麼一夥人,個個不簡單,都是奔着我來的,好抓我回去邀功。我猜劍氣長城和倒懸山一起飛昇之前,小白肯定已經找過陳平安了,當時就沒談攏。不然他沒必要親自走一趟浩然天下。”

  在倒懸山開了兩三百年的鸛雀客棧,年輕掌櫃,正是歲除宮的守歲人,真名不詳,道號很像綽號,十分敷衍,就叫“小白”。

  其餘四人,都是陰神出竅之姿遠遊異鄉,不過先前跟隨那座倒懸山,都已經重歸家鄉宗門。

  洞中龍張元伯,山上君虞儔,都是仙人。化名年窗花的少女,和在客棧名叫年春條的婦人,都是玉璞。

  青冥天下的歲除宮,在吳霜降崛起之前,曾經就只是個二流墊底的仙家門派,別說是大玄都觀,就是仙杖山這樣的一流道門勢力,拎出一位祖師堂掌律,就可以讓歲除宮頃刻間覆滅。

  所以吳霜降完全是單憑一人,就將歲除宮變成與大玄都觀比肩的頂尖道門,期間有過無數的恩怨情仇,險峻形勢,無論人事,反正最終都給吳霜降一一打殺了。

  而且吳霜降的傳道授業,更是天下一絕。歲除宮之內,所有上五境修士,都是他手把手道法親傳的結果。

  張元伯的養龍術,虞儔的煉山神通,虞儔道侶令狐翠蓮的劍術,道號燈燭的嫡女吳癡,她的撥搖天鼓,遍燃燈燭照虛耗,擊鼓驅逐疫癧之鬼,更是歲除宮祖師堂的不傳之祕。

  不但是這些歲除宮高輩分、高境界的“祖師”,幾乎所有嫡傳、再傳弟子,吳霜降都願意親傳道法,事必躬親,極有耐心。

  也就怪不得整座歲除宮上上下下,都將吳霜降發自肺腑地奉若神明瞭。

  在青冥天下,宗門修士,上上下下,敢從內心到行事,都對那白玉京不以爲然的,就只有孫懷中的玄都觀,吳霜降的歲除宮。

  一個是下山歷練,若是陰了某位白玉京道士一把,回了自家道觀,那都是要放鞭炮慶祝一下的。

  一個是隻要與白玉京道士在歷練途中,起了衝突,全然不惜命,不分出個生死,或是一方打斷長生橋,都不算切磋道法。反正歲除宮內人手一盞長命燈,洞中龍張元伯,就是死過一次的,山上君虞儔的道侶,甚至死過兩次。照理說都極難躋身上五境,但是有吳霜降在,都不是問題,之後修行,重頭來過,歲除宮向他們傾斜了無數的天材地寶,更有吳霜降的親自把關,指點迷津,修行路上,依舊勢如破竹。

  大玄都觀的仙劍一脈,在青冥天下公認打架最抱團。

  而歲除宮的修道之人,公認出手最重、下手最狠,因爲最不珍惜身家性命。

  市井無賴,尤其是少年歲數的愣頭青,最喜歡意氣用事,下手也最不知輕重,只要給他一把刀,都不用藉着酒勁壯膽,一個不順心不順眼的,就能抄刀子往死裏一通劈砍,半點不計較後果。所以歲除宮在山上有個“少年窩”的說法。

  它喝完了陳平安和寧姚的那兩壺桂花釀,就開始嗑瓜子,隨口問道:“一個人,學什麼像什麼,厲不厲害?”

  裴錢毫不猶豫就點頭。當然很厲害。因爲自己的師父就是如此。

  它又問道:“那如果有個人,學什麼是什麼?”

  裴錢想了想,“很可怕。”

  裴錢隨即說道:“這樣的話,在修行路上,很容易就與人起了大道之爭吧?”

  學什麼像什麼,問題不大,可一旦學了什麼“就是”什麼,大道修行,就太犯忌諱了。例如別家宗門祖師堂的不傳之祕,或是劍修飛劍的本命神通?

  它翻了個白眼,“捏鼻子認栽的,還好,井水不犯河水,大不了各走各路,他也會變着法子補償幾分,不過得看他心情,如何算賬,如何彌補,得他說了算,別人只能接受。至於那些不信邪的,非要與他掰手腕到底的,就都死了。白玉京五城十二樓,其中歷史上有兩位,都是被他給拉下馬的,一個靠氣力,靠道法,一個靠算計,靠道心。所以……他跟白玉京道老二的關係極差。”

  它加重語氣,補了一句,“極差。雙方只差不是那種你死我活的生死大敵了。只要路上遇見了,肯定會幹一架。”

  裴錢好奇問道:“你爲何如此怕他?”

  它伸出手,“再來點漱漱口。”

  裴錢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一壺酒,擱在桌上,推過去。

  它一口飲盡,嘆了口氣,“還是不夠壯膽,不敢說啊。”

  裴錢說道:“不想說就算了。”

  它感慨道:“陳平安把你教得很不錯唉。”

  一個人的氣清氣濁,其實就看有無一顆平恕心。

  裴錢笑道:“湊合。師父教了十成的好,我只學了二三成。”

  它突然一拍桌子,惱火道:“小姑娘家家的,你幹嘛學我說話?!”

  裴錢第一時間就伸手按住桌面,免得吵醒了小米粒。

  它悻悻然與裴錢道歉:“對不住對不住,真情流露,一個沒忍住。”

  裴錢沒來由說道:“以後到了落魄山那邊,你可以先去騎龍巷的草頭鋪子,那裏有個老前輩,應該與你聊得來,會一見投緣。”

  白髮童子一臉懷疑,“哪位老前輩?飛昇境?而且還是劍修?”

  落魄山很可以啊,加上寧姚,再加上自己和這位老前輩,三飛昇!以後自己在浩然天下,豈不是可以每天螃蟹走路了?

  裴錢搖頭道:“龍門境。”

  白髮童子呸了一聲,“啥玩意兒,龍門境?我丟不起這臉!”

  裴錢就不再說話。

  白髮童子突然雙手合十,滿臉嚴肅,自言自語道:“童言無忌,童言無忌。借你吉言,借你吉言。一定要能去趟落魄山,拜會一下那啥騎龍巷的龍門境老神仙。”

  裴錢突然怔怔看着那頭白髮童子形容的化外天魔,輕聲說道:“只能活在別人心中,活成另外一個自己,一定很辛苦。”

  白髮童子愣了愣,盤腿而坐一邊嗑瓜子,一邊嬉皮笑臉道:“小丫頭屁大年紀,其實啥都不知道,說起這個,輕飄飄的,可寬慰不了人心。”

  裴錢嗯了一聲,沒有反駁,趴在桌上,雙手交疊,尖尖的下巴,擱在手臂上。

  白髮童子瞥了眼年輕女子的丸子髮髻,“所有的感同身受,每一次悲歡相通,都很不輕鬆的,所以你別事事學你師父,陳平安也不希望如此。不然你就等着瞧吧,練了劍,修行了,哪天心魔一起,就會在你心中,大如須彌山,攔在路上,讓你苦不堪言,到時候你才能知道什麼是‘辛苦’了。當年在牢獄那邊,有個叫幽鬱的少年,是傻人有傻福,想要多想,都不知道如何想,還有個叫杜山陰的小子,是活得很自我,管他孃的好壞,視野所及,好東西,是我的,什麼都是我的,不值錢的東西,只要可以,那傢伙寧肯打爛了都不給旁人,心中沒啥條條框框,修行路上,這兩種人,反而走得容易幾分。”

  此後兩兩無言。

  小米粒酣睡,裴錢趴着發呆,白髮童子坐在那兒百無聊賴,時不時就雙手合十,高高舉過頭頂,唸唸有詞,估計把能求的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。

  最後它嘆了口氣,瞥了眼窗外夜色,灰沉沉的,好似沒個盡頭。

  那個吳霜降,對它和曾經的她,對雙方來說,就是一道註定過不去的坎。

  當年吳霜降先做成一事,心魔是她,她是心魔,這就像吳霜降早就訂立好了整個框架和所有規矩。

  爲此吳霜降精心準備了百餘年光陰。

  吳霜降如何破解的心魔?

  就是成爲“她”的心魔。

  當時在歲除宮老祖師們眼中,吳霜降在元嬰瓶頸空耗了百年光陰,旁人一個比一個疑惑不解,爲何吳霜降這般出械男薜蕾Y質,會在元嬰境停滯如此之久。

  誰都無法想象,其實在很早之前,吳霜降就爲自己安排好了一條如何去往飛昇境的道路,甚至連如何躋身十四境,好像都早有準備。

  就像一個人,生而知之。

  但是無論是她,還是化外天魔,比誰都清楚一件事,吳霜降並非生而知之,這個平時沉默寡言、總給人木訥、至多是沉穩印象的男人,就只是喜歡多想。

  白髮童子一陣頭疼,光是想到那個吳霜降,就頭疼欲裂,雙手捧住腦袋。

  裴錢回過神,又遞過去一壺酒,它一口氣灌了半壺酒,眼角餘光瞥見一隻小袋子,蹦跳起身,彎腰就要去拿在手中,不曾想裴錢也站起身,輕輕按住了那半袋子小魚乾。這趟出門遠遊,小米粒的瓜子不少,魚乾可不多。

  它只得抓了幾條溪魚乾,就坐回原位,丟入嘴中嘎嘣脆,一條魚乾一口酒,喃喃道:“小時候,每次丟了把鑰匙,摔破了只碗,捱了一句罵,就以爲是天大的事情。”

  裴錢不明白它爲何要說這些,不料那白髮童子使勁揉了揉眼角,竟然真就瞬間滿臉辛酸淚了,帶着哭腔自怨自艾道:“我還是個孩子啊,還是孩子啊,憑啥要給一位十四境大修士欺負啊,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啊,隱官老祖,武功蓋世,天下無敵,打死他,打死那個喪心病狂的王八蛋!”

  裴錢揉了揉眉心,趁着師父不在,也給自己拿了一壺酒釀,倒入碗中,抿了口酒。

  白髮童子擦完眼淚,仍然抽泣不已,“孩子喫疼,哇哇大叫。成年人呢……”

  說到這裏,它收斂臉色,喃喃道:“一輩子活得就像是在一個人喝悶酒。”

  裴錢問道:“冒昧問一句,是不是吳宮主身死道消了,你就?”

  它猶豫了一下,還是點頭,眼神中有幾分光彩,說了句很難讓旁人感同身受的言語,“又要不捨得。”

  它在遇到吳霜降之前,希望能夠重獲自由,生死無憂。遇到吳霜降之後,就只希望自己能得個解脫,再不被拘押在他心中,可又不希望吳霜降就此身死道消,因爲她從來就希望天地間還有個他,好好活着。

  裴錢舉起酒碗,朝它那邊遞過去,白髮童子舉起酒壺,輕輕磕碰一下,各自飲酒。

  人生不快,以酒消解,一口悶了。

  它試探性問道:“咱倆都是至交好友了,再來兩條魚乾唄?”

  裴錢微微一笑,直接將那袋子魚乾收入袖中。

  它伸出大拇指,大聲讚歎道:“不愧是隱官老祖的開山大弟子,胸襟氣概,盡得真傳!”

  裴錢說了句公道話:“就你這馬屁功夫,光靠嗓門大,在我家落魄山,都嗑不上瓜子。”

  它想了想,開始虔赵S願,斬釘截鐵道:“只要能去落魄山,我去騎龍巷鋪子給那位龍門境老神仙打雜都成!”

  ————

  在那容貌城,身爲夜航船主人的中年文士,因爲條目城那邊已經隔絕天地,連他都已經無法繼續遙遙觀戰,就變出一本冊子,寶光煥然,金玉書牒,攤開後,一頁是記錄玄都觀孫懷中的末尾內容,鄰居一頁便是記載歲除宮吳霜降的開篇。

  夜航船上,今天這一戰,足夠名垂青史了。

  一位十四境,一位飛昇境,兩位戰力絕不可以當下境界視之的仙人,加上一位玉璞境的十境武夫。

  如果再有那頭化外天魔加入戰場,無論是它選擇哪個陣營,就又要多出一位飛昇境。

  一旦裴錢再尾隨其後,說不定就要多出一位……止境武夫?

  中年文士笑了起來,“好一場廝殺,虧得是在我們這條渡船上,不然最少半洲山河,都要遭殃。文廟那邊,是不是得記渡船一樁功德?”

  刑官默不作聲。

  中年文士笑問道:“如果吳霜降始終壓境在飛昇境,你有幾分勝算?”

  刑官說道:“如果他沒有破境,只能說有機會換命。等他躋身十四境,再來壓境飛昇,我談不上半點勝算。”

  中年文士搖搖頭道:“所以怎麼都不該挑選吳霜降作爲對手的。”

  他敢斷言,只要陳平安惹惱了吳霜降,對方肯定會恢復十四境修爲。

  吳霜降此人,在家鄉天下,就連白玉京和道老二都敢招惹,來了浩然天下,不會太把文廟的規矩當回事。

  據說大掌教私底下與那師弟訂立過一條“家規”,在道老二坐鎮白玉京的百年之內,就不許餘鬥攜帶仙劍,問劍歲除宮。

  師尊道祖之外,那位被譽爲真無敵的餘鬥,還真就只聽師兄的勸了,不光光是代師收徒、傳道授業的緣故。

  如果傳言是真,那麼白玉京大掌教禁止師弟餘鬥,擅自問劍歲除宮,也肯定不是偏袒外人吳霜降那麼簡單。

  浩然天下最被低估的大修士,可能都沒有什麼“之一”,是那個將柳筋境變成一個留人境的柳七。

  最終柳七果然在重返浩然天下後,用事實證明了這一點,用三百多種術法,哪怕戰場在大海之上,依舊處處壓制王座大妖仰止的水法神通。

  而在那青冥天下,按照某個流傳不廣的小道消息,則是陸沉之外的吳霜降。

  大玄都觀的孫道長曾經拋出個諧趣說法,腳底板蹭不走的陸沉,竹籤剔不掉的粘牙吳霜降。

  一個沒啥真本事只會噁心人,一個比貧道還陰魂不散的難纏鬼。

  中年文士不斷翻檢渡船書籍記錄,緩緩道:“中五境期間,吳宮主的邭猓玫娇胺Q天下第一,每次都能險象環生。飛昇境之前的玉璞、仙人兩境,吳宮主殺氣最多,殺心最重,與人頻繁捉對廝殺的次數,再次堪稱青冥第一,冠絕上五境修士。躋身飛昇境之後,不知爲何,開始修心養性,性情大變,變得尤其與世無爭,只有寥寥兩次出手記錄,與道老二,與孫道長。在那之後,就多是一次次無據可查的閉關復閉關了,幾乎不見任何宗門外人。所以先前纔會跌出十人之列。”

  書籍之上,還有些相對比較詳實的山水祕錄,記載了吳霜降與一些地仙、以及上五境修士的大致“問道”過程。吳霜降境界越低時,記錄越多,內容越貼近真相。

  吳霜降的修道之路,最大的一個特徵,是死地能活,擅長在劣勢絕境當中,反殺強敵。

  但這只是表面上的結果,真正的厲害之處,在於吳霜降能夠彙集百家之長,而且極其務實,擅長熔鑄一爐,化爲己用,最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。

  白玉京五城十二樓的道法,大玄都觀的仙劍一脈,仙杖山“指點江山”的符籙陣法,再通過收集祕籍道訣、線索脈絡,藉此推衍一種種術法神通的大道本源,於玄的符籙,龍虎山天師府的雷法,吳霜降都有涉獵,至於到底有幾成神似,隔着兩座天下,一直沒機會驗證。

  中年文士合上書籍,笑問道:“怎麼樣,能不能說說看那位了?只要你願意說破此事,渡船之上,新開闢四城,再讓給你們一城。”

  刑官搖頭道:“事不過三,張夫子就不要再過問此事了。”

  中年文士有些遺憾,“那就永遠都是鴻毛城裏邊的一個‘沒結果’了。”

  刑官說道:“不差這一件。”

  劍氣長城萬年曆史上,一直存在着三個極其重要的職務,刑官,隱官,祭官。

  最早的三位祖師爺,正是陳清都,龍君,觀照。

  隨着時間推移,先是刑官一脈佔盡風頭,歷任隱官,起伏不定,祭官開始逐漸退居幕後,而且身份極其隱蔽,從不公開。直到最近千年以來,其中祭官要比刑官還要沉寂不顯,好像根本就沒有存在過這一脈,別說是年輕劍修,就是許多劍仙,都幾乎從不去想這件本就無所謂的事,不能當飯喫,不能當酒喝,更不能當飛劍出城殺妖,想了做什麼。

  反觀隱官一脈,先有蕭愻,後有陳平安,在劍氣長城和蠻荒天下,就顯得極爲矚目。

  估計以後的浩然天下,一般的山上修士,都要誤以爲劍氣長城從來只有隱官這個職務了。

  隱官一脈的避暑、躲寒兩座行宮,藏書極多,祕檔無數,關於此事,卻都沒有任何記載,就像一部老黃曆被撕掉了數頁,連禁忌都算不上了。

  一處小湖,鋪滿荷葉,有小路直通湖心涼亭。

  路上,一對男女站在那邊賞景,沒有去往中年文士和刑官所在的涼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