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3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穿好靴子,起身笑道:“吹牛犯法啊。”

  亭外女子,正是蒲山雲草堂主人,止境武夫葉芸芸。桐葉洲武道歷史上的十大宗師之一,當今武學第二人。

  一身宗師磅礴拳意,又是黃衣,很好認。

  葉芸芸眼神熠熠,問道:“能否與你切磋一場?”

  陳平安擺擺手,“沒必要,看得出來,雲草堂門風很好。”

  這是什麼道理?

  葉芸芸疑惑道:“同境問拳,砥礪武道,不是理由?機會難得,你雖是前輩,也該珍惜幾分?如今桐葉洲,吳殳未歸,就只有晚輩一位十境武夫。”

  葉芸芸是浩然天下止境武夫當中,除了曹慈之外,最爲年輕的一個,雖說極有可能,不用太久,就會被那個鄭錢,或是雷公廟沛阿香的一位嫡傳弟子,給頂替位置。可目前依舊是葉芸芸年紀最輕。所以既然對方沒有否認“同境”一說,就肯定是同爲十境武夫了。

  陳平安神色平靜。

  而姜尚真和崔東山都神色古怪。

  葉芸芸愈發疑惑,“難道前輩這次遊歷桐葉洲,不爲問拳蒲山雲草堂而來?”

  每一位止境武夫的跨洲遊歷,幾乎都是奔着同境切磋而去,極少有例外。

  葉芸芸不覺得一個境界足夠的純粹武夫,會拿與曹慈問拳的勝負開玩笑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其實我是晚輩。”

  葉芸芸恍然,先前那些武邷ハ蛲┤~洲,看來是此人剛剛從九境躋身十境?如果真是如此,哪怕對方年紀更大,按照江湖規矩,確實依舊可算自己的晚輩。

  但是如此一來,葉芸芸就有了問拳的理由,一個外鄉武夫,在家鄉以最強二字破境,這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問拳。也就是吳殳不在桐葉洲,不然根本輪不到她來問拳。

  葉芸芸鄭重其事抱拳不言語。

  一座座螺螄殼仙家府邸,一個個瞪大眼睛望向涼亭這邊,天大的熱鬧,還有一些身姿婀娜的女子修士,已經悄悄開啓鏡花水月。

  因爲黃衣芸要與人問拳!

  可惜涼亭那邊設置了山水陣法,瞧不見裏邊那位純粹武夫的面容,莫不是武聖吳殳返鄉了?

  陳平安瞥了眼螺螄殼府邸那邊,不少修士都走出了山水禁制,在那白玉欄杆或靠或坐,所以哪怕原本願意切磋一場,也徹底沒了那份心思。

  一個獨自遊歷桐葉洲的年輕女子,先乘坐一條中土跨洲渡船到達扶乩宗舊址,她再從大泉王朝一直北上,沿着一條曾經走過的路線,一直往北走,期間走過了那座淪爲廢墟的狐兒鎮,那座邊陲客棧也沒了,一路遊歷,千山萬水,熟悉又陌生。她一直走到了天闕峯那座小拱橋,然後突然不願意就此回家了,她就原路返回,一路走回大泉王朝,路過蜃景城,登上照屏峯,再下山,最終還一路南下,打算去桐葉洲最南邊的驅山渡看一眼,看過了驅山渡,發現自己還是不太想返回寶瓶洲,就乾脆去了玉圭宗,猶豫半天,才捨得花錢遊歷雲窟福地,而且打定主意,只去老君山的儲君之山走一趟,因爲聽說那邊的硯山,可以白撿可以拿來製造硯的石材,萬一又像當年,給自己撿着漏呢?萬一呢。

  於是她在硯山那邊一待就是好多天,還真挑中了幾塊不錯的硯石,給她收入方寸物當中。

  然後今天,身材修長的年輕女子,看見了四個孩子,一眼便知的劍仙胚子,然後她收斂心神,隱匿身形,豎耳聆聽,聽着那四個孩子比較小心謹慎的輕聲對話。

  崔東山猛然轉頭望向江水對岸,饒是他都覺得匪夷所思,天底下竟有如此無巧不成書的事情?

  姜尚真的心神緊隨其後,好傢伙,悄悄打破了山水禁制都無人察覺?那幫看守渡口的供奉、客卿都是飯桶嗎?

  黃鶴磯對岸處,大地驀然震顫,整條江水竟是爲之一滯,一個身穿黑衣的年輕女子呆滯許久,然後拔地而起,落在涼亭附近,她背對涼亭,面朝那葉芸芸,只說了一句話,“你也配跟我師父問拳?!”

  遠遠看熱鬧的所有人,都覺得這是一句玩笑話,但是無一人敢笑出聲。

  一襲青衫一步掠出涼亭,來到她身邊,他一隻手輕輕抬起,雙指彎曲,在那年輕女子腦袋上,輕輕敲了一個板栗,嗓音溫醇,“怎麼跟前輩說話呢。”

  年輕女子使勁皺着臉,轉頭看一眼師父,總怕是做夢。她都不敢哭出聲,害怕一個不小心,夢就給自己吵醒了。

  陳平安手掌按住裴錢的腦袋,晃了晃,微笑道:“呦,都長這麼高了啊,都不跟師父打聲招呼?”

  裴錢終於側過身,低下頭,輕輕喊了聲師父,然後傷心道:“好多年了,師父不在,都沒人管我。”

  陳平安嘆了口氣,又使勁敲了個板栗給自己的開山大弟子,然後笑着望向那個黃衣芸,抱拳還禮。

  葉芸芸竟然有些不知所措。

  那個年輕面容、佩刀懸酒壺的青衫男子,他的臉色與眼神,好像是在招牡狼福瑓s又好像是在說……別問拳了,你會死的。

第753章 最難是個今日無事

  崔東山與姜尚真對視一眼。

  一個說姜道友你是地主,理當由你負責收場,一個說崔道友你別撂挑子,這黃鶴磯尚未崖刻你那篇千古雄文,不能說沒就沒了。

  一旦兩位止境武夫,徹底放開手腳相互問拳,又不願挪個地方比拼拳腳功夫,一拳一座涼亭掀翻滾落江水,一腳一大片白玉闌干粉碎,一座聚寶盆的黃鶴磯能否留下半座,還真不好說。

  所幸陳平安對姜尚真說道:“我們先回雲笈峯。”

  然後陳平安朝那黃衣芸再次抱拳,“晚輩曹沫,回頭再與前輩請教拳理。”

  葉芸芸只覺得彷彿天地重量驟然一輕,她抱拳還禮。

  姜尚真立即與年輕山主拱手致歉,其實他今天擅自將葉芸芸從老君山帶來黃鶴磯,本就是有幾分私心,真要打得雲窟十八景變成十七景,姜尚真只能捏着鼻子認了,反正福地還有七八處候補景點,只不過負責黃鶴磯事宜的姜氏子弟和供奉客卿,事後免不了要在姜氏祠堂那邊撒潑。

  裴錢跟着抱拳,與葉芸芸說道:“晚輩鄭錢,今天多有得罪,將來只要有機會,就去雲草堂拜訪葉前輩。”

  葉芸芸點點頭。

  陳平安帶着裴錢和崔東山離開黃鶴磯,先生師父,學生弟子,無巧不成書,三人竟然齊聚異鄉。

  師父好像在想事情,裴錢就一路跟着,沒說話,崔東山則在那邊一個人掰手指頭,不知道碎碎唸叨個什麼。

  陳平安在走下黃鶴磯,在江邊渡口停步,突然說道:“我想好了,落魄山下宗,就選址在這桐葉洲,只是具體位置,我還需要走一趟老君山的山河圖。”

  崔東山抬起袖子,振臂高呼,“先生英明,深诌h慮,高瞻遠矚,功蓋千秋……”

  落魄山不但要從仙家山頭升爲宗門,還要再來個下宗!

  這意味着先生已經下定決心,等他返回家鄉,就不會再刻意隱藏落魄山的底蘊了。不但如此,還要順勢一舉創立下宗,讓浩然天下的東線三洲,北俱蘆洲,寶瓶洲和桐葉洲,全部嚇一大跳。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你可拉倒吧,給我消停點。”

  崔東山當下這副德行,跟劍氣長城那座牢獄裏邊的飛昇境化外天魔,挺像的。

  當年在那遠遠鄉,擔任年輕隱官的年輕山主,當時是覺得化外天魔霜降與學生崔東山挺像的。

  大概這就是一位遠遊客返鄉與否的最大區別了。

  崔東山立即閉嘴。

  落魄山如今都不是宗門,在寶瓶洲都無甚名氣,而這位剛剛尚未真正歸鄉的年輕山主,就已經想着創立下宗了。

  浩然天下任何一座山頭成爲宗字頭,絕對不是一種輕鬆的事情,想要再建造下宗,已經是登天之難,尤其是跨洲選址下宗,自然是比登天更難,一是難以獲得中土文廟的點頭許可,需要消耗宗門功德,再者難在入鄉隨俗,水土不服,玉圭宗荀老前輩爲何要讓姜尚真捎那句話給自己?又爲何是姜尚真擔任書簡湖真境宗的首任宗主?

  同樣是作爲下宗,骸骨灘披麻宗在北俱蘆洲的立足,同樣歷經坎坷,不得不數次更換選址,一路南遷到一洲最南端,最後還是靠着與鬼蜮谷京觀城的對峙廝殺,纔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。雖說這一切,都在披麻宗上宗的算計之中,其實一開始就是奔着壁畫城神女圖而去。但是披麻宗先前幾次駐足的風雨飄搖,北俱蘆洲修士的待客之道,確實讓披麻宗老一輩修士苦不堪言。

  這就像許多世族豪閥出身的官宦子弟,在地方爲官,一樣會百般不順,明面上一團和氣,暗地裏阻力重重,處處穿小鞋,當年驪珠洞天歷史上的首任縣令吳鳶,作爲國師弟子,豪閥女婿,還不是被福祿街和桃葉巷的那些大姓家族聯手排擠得灰頭土臉,換成尋常毫無靠山的寒族官員,說不定反而不至於如此難堪。這裏邊涉及到太多的人情世故和宦海風波,涉及到十大族四大姓與大驪宋氏的掰手腕,所以又比如吳鳶飽受排擠,升遷緩慢,最終黯然離開,平調遠去舊朱熒王朝中嶽山腳擔任郡守,而之後的袁正定和曹耕心,兩位上柱國姓氏子弟,在龍州的仕途反而就要順暢許多,這就又是官場上的前人栽樹後人乘涼。

  裴錢神采奕奕,反正師父說什麼就是什麼。

  只要師父在自己身邊,她就不用擔心犯錯,不用擔心出拳的對錯,不用想那麼多有的沒的。

  師父在,她就會很安心,天不怕地不怕。

  裴錢下意識就要伸出手,去攥住師父的袖子。只是裴錢立即停下手,縮回手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咱們落魄山,如果假設沒有任何一位上五境修士,單憑在大驪宋氏朝廷,以及山崖、觀湖兩大書院記載的功德,夠不夠破格升爲宗門?”

  崔東山有些猶豫。

  陳平安補充一句,“而且我們倆,不計算在內。”

  若是無法一劍打開天幕,去往第五座天下。

  那就只好按照規矩行事了,需要以功德換取關牒。

  既然趙繇能夠憑此重返浩然天下,那他陳平安就一樣可以去往嶄新天下。

  至於是否自己一劍功成,並不重要,如今的陳平安,若是能夠與左師兄重逢,肯定二話不說,就是師兄弟聊完天,就厚着臉皮請師兄幫忙仗劍開路。如果師兄不肯出劍,那他就搬出先生。

  “一個山頭一座仙府,能否升爲宗門,有無上五境修士,甚至都不可以是供奉、客卿,必須是自家一脈譜牒嫡傳,自古就是浩然天下的一條山水鐵律,不過如今天下形勢有變,尤其是四洲山河破敗不堪,確實還是可以商量的,中土文廟爲了儘早穩固山河氣撸恍﹤�曾經的宗門候補山頭,如先生所說,‘破格’升任宗門,確實是有希望的。”

  崔東山抬起雪白袖子,伸出爪子輕輕撓着下巴,答道:“不過落魄山積攢下來的功德,明面上還是稍稍不夠,難以服小5侨绻皆谧烂娴紫旅魉阗~,其實夠格了,很夠。”

  “要的就是這個結果,落魄山暫時還不用太過招搖,未來的升任宗門和下宗選址,需要同時進行,甚至極有可能,會在桐葉洲選址萬事俱備之時,十年,至多十年,到時候再來與大驪皇帝和兩洲書院開這個口,反正落魄山又不是說書先生在天橋底下講故事,得讓人隔三岔五就要一驚一乍。”

  陳平安輕輕點頭,隨即疑惑道:“至於你所謂的‘很夠’?怎麼講?”

  崔東山開始掰手指頭,“玉璞境米裕,元嬰境崔嵬,咱們這兩位老劍仙、大劍仙,戰功其實都不小,不過先前身份都掛靠在了披雲山那邊,不顯山沒露水的,只等先生回了落魄山再做定奪。夫子種秋在西嶽山頭,既出拳殺敵,也幫忙呋I帷幄,很不錯,還幫着落魄山與風雪廟和西嶽山君那邊,積攢了一份不小的香火情。隋右邊雖然遲遲未能躋身元嬰劍修,但是大驪功勞簿上還是有些的,只要她認祖歸宗,又是一份可以劃歸落魄山的不小戰功。反正真境宗第三任宗主,是劉老成,與先生是老朋友了,在這件小事上不會太過斤斤計較。至於盧白象和魏羨,暫時還沒必要表明身份。至於大師姐,更是了不得,在金甲洲和寶瓶洲戰場上,殺敵無數,掙的戰功,比兩位劍仙還大,北俱蘆洲年紀最大的一個止境武夫王赴愬,眼饞大師姐的習武資質,那臭不要臉的老莽夫,挖牆腳挖到咱們落魄山來了,差點沒跪在地上求大師姐當徒弟……”

  裴錢輕輕咳嗽一聲。

  崔東山立即乖乖轉移話題,“此外還有先生從劍氣長城拐來的那位長命道友,也有一樁天大的山水功德在身,大驪宋氏對此心裏有數。”

  陳平安糾正道:“什麼拐,是我爲落魄山招恼意請來的供奉。”

  崔東山小聲道:“先生,如今長命道友擔任落魄山掌律。”

  陳平安愣了一下,“長命不是與韋文龍一起坐鎮賬房?”

  因爲在陳平安最初的設想中,長命作爲世間金精銅錢的祖錢大道顯化而生,最適宜擔任一座山頭的財神爺,與韋文龍一虛一實,最合適。而浩然天下任何一座山頭仙師,想要擔任能夠服械恼坡勺鎺煟枰獌蓚�條件,一個是很能打,術法夠高拳頭夠硬,有資格當惡人,一個是願意當沒有山頭的孤臣,做那飽受非議的“獨-夫”。在陳平安的印象中,長命每天都笑意淡淡,溫婉賢淑,脾氣極好,陳平安當然擔心她在落魄山上,難以站穩腳跟,最重要的,是陳平安在內心深處,對於自己心目中的落魄山的掌律祖師,還有一個最重要的要求,那就是對方能夠有膽子、有魄力與自己頂針,較勁,能夠對自己這位經常不着家的山主在某些大事上,說個不字,並且立得定幾個道理,能夠讓自己哪怕硬着頭皮都要乖乖與對方認個錯。

  所以落魄山掌律一職,是陳平安心目中最爲關鍵的一個位置。

  原本按照陳平安的最初設想,是交由夫子種秋從供奉升任一山掌律。

  雖然打亂了自己的既定安排,陳平安卻沒有流露出半點神色,只是緩緩思量,小心斟酌。

  裴錢突然說道:“師父,長命擔任掌律一事,聽老廚子說,是小師兄的鼎力舉薦。”

  陳平安笑了起來,“那你覺得長命擔任掌律,效果如何?”

  裴錢點點頭,實盏溃骸皫煾福幸徽f一啊,我反正是跟她聊不到一塊了,但她應該會是個不錯的掌律,長命喜歡認死理,六親不認,但是她講道理,又不會擺出那種跟人爭吵的架勢,能夠打蛇七寸,一兩句看似輕飄飄的軟話,就可以讓人忌憚。長命每天遇見誰都笑眯眯的,一開始覺得很和藹可親,可看久了,其實怪滲人的。”

  陳平安鬆了口氣,“這就好。”

  陳平安眯眼道:“既然是宗門了,咱們落魄山,遲早還是需要一位能夠經常拋頭露面的上五境修士,又不能是供奉客卿,有點麻煩。實在不行,就只好跟披雲山借個人了。”

  崔東山笑嘻嘻道:“可以啊,剛好讓那米裕來唄?反正他一開始就覺得當個供奉太見外,又早有鋪墊,從披雲山客卿擔任落魄山道統法脈的嫡系,比較水到渠成,外人都會習慣性誤認爲是披雲山魏大山君的成人之美。米裕身在北俱蘆洲彩雀府多年,每隔幾個月就要飛劍傳信披雲山,詢問先生回了麼,到家麼。估計再沒個山主的消息,米劍仙就要安心在那邊開枝散葉了。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,“最好別是什麼劍修,太嚇人。”

  崔東山小聲道:“正陽山和清風城如今可都是宗門了,正陽山甚至都有了下宗,就在那劍修胚子最多的中嶽地界,這些年大肆擴張,風生水起得很吶,清風城許氏也希望能夠在南邊選址下宗,如今正在通過身爲姻親的上柱國袁氏,幫忙在大驪京城那邊四處打點門路。”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正陽山終於有一位上五境劍仙了?是那位曾經通過閉關躲着李摶景問劍的祖師?”

  崔東山伸出大拇指,“先生妙算無窮!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點頭道:“既然如此,那咱們落魄山就只好打腫臉充胖子,硬着頭皮推出一位租借而來的玉璞境劍仙了。不然正陽山和清風城反而容易成天胡思亂想,睡不好覺。”

  陳平安沉默片刻,突然說道:“到了寶瓶洲後,返回家鄉路上,我們記得繞開正陽山和清風城,不然擔心一個沒忍住,我就要去祖師堂做客了。”

  崔東山說道:“學生記住了,路上會提醒先生睜隻眼閉隻眼。”

  陳平安最後說道:“現在我是怎麼想的,不意味着我們回了家就一定怎麼做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到了霽色峯,我們再一起商議。”

  崔東山輕輕點頭。

  陳平安心中默唸一句。

  時時在法中,處處法無礙。

  崔東山伸手擋在嘴邊,小聲嘀咕道:“先生,大師姐剛纔想要攥你袖子哩。”

  裴錢滿臉漲紅,怒道:“大白鵝!”

  陳平安滿臉笑意,抬起手臂,抖了抖袖子,“只管拿去。”

  裴錢哪裏好意思,惱羞成怒,一手肘打在崔東山的肩頭,大白鵝立即悶哼一聲,當場橫飛出去,空中旋轉無數圈,落地翻滾又有七八圈,直挺挺躺在地上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姜尚真此舉?”

  崔東山一個鯉魚打挺起身,點頭道:“雲草堂是如今桐葉洲難得的一股山澗清流,姜尚真大概是希望他的葉姐姐,與咱們落魄山趕緊混個熟臉,方便以後多多往來。畢竟等到水落石出,咱們公開選址下宗,以黃衣芸的清高性情,未必願意主動靠上來。等到咱們在這邊開宗立派,那會兒蒲山差不多也跟金頂觀和白龍洞鬧掰了,雲草堂與我們結盟,火候剛好。姜尚真肯定猜出了先生的想法,不然不會多此一舉。周兄弟當供奉,鞠躬盡瘁,沒的說。”

  渡口這邊,一艘渡船尚在江心飄蕩,除了他們三個,再無外人。這要歸功於姜尚真的一擲千金,至今雲笈峯和老君山不少遊客還被堵在門口,不得通過黃鶴磯去往別處景點。除非有膽子、有實力學那裴錢,破開山水禁制。

  其實江上有一條雲橋,先前程朝露幾個的往來,就是以此過江,若是尋常修士在黃鶴磯那邊鳥瞰大江,卻會看不真切,免得妨礙景色。

  陳平安停步在渡口,顯然是有乘船過江的打算。

  先前自己和裴錢,師徒兩人先後渡江,動靜都不小,江水翻湧,害得一葉扁舟起伏不定,撐船老蒿師嘀嘀咕咕,多半是在那罵罵咧咧。

  所以陳平安想要親口道一聲歉。這跟在此擺渡掙錢的老舟子是誰,什麼境界,會不會是那喜作漁夫吟的隱士高人,沒有關係。

  陳平安在等待渡船靠近的時候,對身旁安安靜靜站立的裴錢說道:“以前讓你不着急長大,是師父是有自己的種種憂慮,可既然已經長大了,而且還喫了不少苦頭,這樣的長大,其實就是成長,你就不用多想什麼了,因爲師父就是這麼一路走過來的。何況在師父眼裏,你大概永遠都只是個孩子。”

  裴錢嗯了一聲,小聲說道:“師父在,就都好,不會再怕了。”

  陳平安轉過身,伸出手掌比劃了兩下,一個是當年師徒離別時裴錢的身高,一個是陳平安心中以爲重逢時裴錢的個子,還沒到如今裴錢的肩頭,笑道:“說歸說,其實師父心裏邊,還是挺失落的,個子一下子竄這麼快,師父總覺得沒照顧好你,以後都得補上,對了,這些年抄書沒落下吧?”

  裴錢展顏笑道:“沒呢。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“至於壓境喂拳,就算了啊。師父先前破境沒多久,就結結實實捱了一拳,受傷不輕,你看黃衣芸與師父問拳,都沒敢答應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