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程朝露想了想,一板一眼答道:“剛有了個江湖綽號,無敵小神拳。”
麟子氣得眼眶通紅,就要祭出一件攻伐本命物,卻被那清秀少年伸手按住肩膀,震懾心神,靈氣竟是被強行壓下,少年微笑道:“麟子,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。所以出門在外,你不能太任性。”
那孩子怒道:“郭白籙!尤期都快被人打死了,你就這麼胳膊肘往外拐?”
清秀少年有些無奈,以心聲說道:“你忘了?尤期是龍門境修士。再不濟,再不小心,就算會挨一拳,卻不至於被那孩子一拳打倒在地,當場暈厥過去,是有高人對尤期暗中施展了定身術。”
一襲白衣憑空出現在欄杆上,蹲那兒,笑嘻嘻道:“你們好啊,我是無敵小神拳的朋友,要打要罵要殺,都朝我來。”
崔東山一現身,蹲欄杆上,原本坐那兒的白玄趕緊滑落在地。
郭白籙面朝那位白衣少年,抱拳道:“晚輩郭白籙,見過仙師前輩。”
崔東山用袖子擦臉,有些犯愁,對方有這麼個小機靈鬼,自己這還怎麼火上澆油,螺螄殼仙府裏邊的兩位護道人,也真是不稱職,竟然到現在還只是隔岸觀火,硬是不露面。有了,崔東山對那郭白籙擺擺手,示意一邊涼快去,望向那個白龍洞麟兒,說道:“你那白龍洞老祖師父,堂堂一洲山中宰相,你身爲尤期的師叔,不到十歲的洞府境神仙,放眼一洲都是獨一份的修道天才,輩分身份修爲,都擱着兒擺着呢,你有什麼好怕的,還有臉說我家那位無敵小神拳是孬種?不如我幫你挑個人,你們雙方切磋一場?”
白玄眼睛一亮,伸手一巴掌按住程朝露的大腦袋,輕輕推開,大步向前,“我來我來。”
白龍洞那孩子神色陰晴不定。
一個站在葉姑娘身邊的年輕修士,正要開口說話。
崔東山頭也不轉,“死開。山上君主金頂觀的譜牒修士,我惹不起,我只能撿白龍洞的軟柿子拿捏。”
到了這一刻,黃鶴磯仙府裏邊有兩位老者,終於按耐不住,聯袂御風而至,一位是金頂觀的首席供奉,元嬰境,一位是蒲扇雲草堂的遠遊境武夫,葉芸芸的嫡傳弟子之一。
有他們兩位高人護道,加上這撥年輕人當中,又有金身境武夫的郭白籙,龍門境的尤期,此次歷練,可謂一路順風順水。不料竟然會在雲窟福地,莫名其妙栽了這麼個跟頭。傳出去,到底不好聽。而兩位護道人之所以沒着急露面,有更深層次的擔憂,擔心那四個孩子,與雲窟姜氏或是玉圭宗神篆峯有淵源。他們這趟遊歷雲窟福地,本身就是對姜氏和玉圭宗的一種主動示好,或者說示弱。
不談那個蒲山雲草堂的葉芸芸,其餘兩位,金頂觀觀主杜含靈,白龍洞老祖,這兩位老元嬰,對玉圭宗神篆峯那邊的人心拿捏,始終小心翼翼,極其注意分寸火候。尤其是杜含靈,還曾私底下悄悄拜訪過大劍仙韋瀅,之後纔有的那場桃葉之盟。只不過此事,杜含靈連在白龍洞老祖師那邊,都沒有提過半個字。
見着了那個白衣如雪的俊美少年,遠遊境武夫抱拳行禮,金頂觀首席供奉則打了個道門稽首。
崔東山笑納了,只是嘴上依舊在拱火,“怎的,仗着人多勢校圬撐覀儙讉�。我可是有先生的人,等到我先生現身,一拳一個白龍洞,一腳一個金頂觀,你們怕不怕?”
那位遠遊境武夫再次抱拳,“這位仙師說笑了,些許誤會,不值一提。孩子們不常下山遊歷,不曉得輕重利害。”
崔東山嘆了口氣,又是個比較講理的,煩得很,挪了挪屁股,滑落欄杆,一個屈膝蹲地,緩緩起身,抖了抖兩隻雪白袖子。
白玄斜眼那白龍洞孩子,依葫蘆畫瓢,勾了勾手掌,說話卻無聲,就兩個字,單挑。
崔東山一巴掌拍在白玄腦袋上,訓斥道:“傻了吧唧的,一個不小心,被你一個屁崩死了這位白龍洞的中五境小神仙,到時候幾顆雪花錢賠得起嗎?得用小暑錢!你有錢?”
姚小妍輕聲道:“玉牒姐姐有錢唉。”
納蘭玉牒點頭道:“五顆小暑錢夠不夠?”
白玄嗤笑道:“小爺與人單挑,一向簽訂生死狀,賠個屁的錢。”
崔東山對納蘭玉牒說道:“這句話記得抄錄下來,以後到了曹師傅家鄉,用得着。我肯定不騙你。”
白玄雙手負後,老氣橫秋道:“你叫林子對吧,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的那個‘林子’,很好,我也不欺負你境界比我高,年紀比我大,咱倆切磋一場,單挑,你打死我,我這邊沒人幫我報仇,我打死你,你那些白龍坑啥的,儘管來找小爺的麻煩,我只要皺一下眉頭,就是你失散多年的野爹……”
白玄已經被崔東山用手臂勒住脖子,孩子依舊在那邊咋咋呼呼,“來打我啊,打死我啊……有本事單挑啊……小爺要不是被兄弟攔着,我這一腳下去,踹你那張狗臉上,你回了家爹孃都要問你兒子在哪兒……他孃的你給小爺注意點,走夜路別落單……”
白玄側着身,一腳踩地,一腳抬起飛快亂踹,最後還使勁吐口水,就當是祭出一記飛劍了。
崔東山差點一個沒忍住,就將這條小野狗撒手放出去了。
小王八蛋怎麼這麼欠揍呢?
崔東山覺得自己要是換成那撥譜牒仙師,也想要打死這個“舌燦蓮花”的小兔崽子。
那一行人也沒繼續鬧騰下去,揹走那個還昏死的尤期,那個被改名爲“林子”、還認了個野爹的白龍洞孩子,則被姓葉的年輕女子拽走。
雲笈峯一處姜氏私宅,陳平安睜開眼睛,閉上眼睛,片刻之後,坐起身,發現牀邊,鞋子朝向牀榻,陳平安愣了愣,然後笑了起來。
穿上鞋子,從桌上拿起養劍葫和狹刀斬勘,懸在腰間,走出屋子後,發現是一處山清水秀之地,並不如何豪奢,反而十分幽靜雅緻,宅邸不大,前竹後水,潺潺溪澗對岸又有竹,一片竹海,蒼翠欲滴,竹影婆娑,與風月相宜。陳平安欣賞完住處風景後,縮地山河,一掌推開山水禁制,御風來到了雲笈峯之巔,與一位姜氏修士問了幾個問題,就緩緩下山,準備去往黃鶴磯。
黃鶴磯那邊,崔東山坐回欄杆,白玄得了崔東山的同意,手腳趴在欄杆上,做出鳧水狀。
崔東山笑問道:“程朝露,膽子這麼大?”
小胖子悶悶道:“就我學了拳。”
言下之意,就是曹師傅不在身邊,這麼多人裏,就我一個可以出手。
不能丟了曹師傅的面子。
崔東山坐在欄杆上,雙手撐住,搖晃雙腿,意態懶散,卻說着最傷人的言語,“小胖子,可惜你的飛劍品秩不高,修行資質,稀拉平常。別說陳李那些被帶出家鄉的‘長輩’,就是白玄他們,你都比不上,是你墊底唉。”
同樣是劍修,有那“是否劍仙胚子”、更有“是否劍仙”的差別,天壤之別。
但是劍仙胚子裏邊,又會有高下之別,極有可能同樣是雲泥之別。劍氣長城的劍仙胚子,大致是穩穩當當的金丹起步,有望元嬰,邭庠俸眯热绮惶缲舱郏瑒e早早死在戰場上,就是上五境劍修。簡而言之,就是都有希望成爲一位玉璞境劍修。
這與浩然天下的金丹、元嬰劍修,就可以稱之爲劍仙,
在劍修這一塊,桐葉洲只比寶瓶洲略好,跟皚皚洲差不多。
程朝露悶悶不樂,低頭說道:“私底下跟曹師傅練拳的間隙,曹師傅說了,天底下的修道之人,還有我們這些練劍之人,資質是真能當飯喫的,資質好,碗大米飯多,一碗能當別人兩三碗,這就叫祖師爺賞飯喫,不服不行,得認命。但是碗小飯少的,又餓不死人,想要多喫,長個兒,就要比別人更加勤勉修行,自己給自己開小竈。曹師傅又說了,那麼如果資質好的別人,還努力,咋辦捏,不用怕,因爲也是有辦法的。”
崔東山笑眯眯道:“什麼辦法?說來聽聽。”
程朝露抬起頭,晃了晃腦子,有些開心,“是曹師傅傳授我的獨家心法,我不說。除非有比我更笨的人,還是朋友,我才說給他聽。反正白玄、玉牒他們一個個都比我聰明,我幹嘛嘮叨這個,曹師傅說過,一個人手上的本事不大,嘴邊的道理太大,會惹人煩,所以不用着急,先餘着。”
崔東山嗯了一聲,“難怪我家先生,會獨獨教你拳法。”
程朝露使勁搖頭,以心聲說道:“也不是啊,是其他人不樂意學,曹師傅總不能摁着腦袋讓人學拳吧。曹師傅的拳,那麼高,多稀罕。不過跟你悄悄說個事兒,可別外傳啊,其實白玄、何辜、賀鄉亭他們幾個,都是想學的,就是抹不開面兒。曹師傅大概是曉得的,所以說了兩遍,讓我回了屋子,多走樁多立樁。”
“這都記得住?”
“玉牒會一句一句抄錄下來啊,我怕遺漏拳理,就經常跟她借閱,每看一頁都要給她錢嘞。我身上沒錢,玉牒就專門幫我整理了一本小賬簿。”
“你還真給啊?”
“不然?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嘛。”
崔東山伸手拍打額頭。
納蘭玉牒這個小財迷,估摸着以後會是裴錢的小跟班吧,而且還是很忠心耿耿的那種?
至於程朝露這個小胖廚子,自家先生確實會很喜歡。估計朱斂也會喜歡,不說拳法什麼的,最少老廚子的一身廚藝,總算有了繼承衣愕淖罴讶诉x。
喫得苦的孩子,先生從來喜歡。哪怕孩子喫不住苦,先生也沒覺得不對不好。
崔東山猛然起身再轉身,只見那黃鶴磯下邊的江河對岸,有一襲青衫穿過一道山水大門,崔東山踮起腳跟伸長脖子,使勁招手,扯開嗓子大喊道:“先生先生!這裏這裏!”
青衫化虹,直奔黃鶴磯之巔,如一劍斬江,原本平靜無波的江面,江水翻湧跌宕。
轉瞬之間,男子就落在了白玉欄杆上,笑容溫暖,伸手輕輕按住白衣少年的腦袋。
學生還是少年,先生卻已經個子更高,愈發身材修長,所以需要微微彎腰與學生言語了。
都沒說什麼。
姜尚真緩緩走來,陳平安跳下欄杆,崔東山立即跟着落地。
白玄呵呵一笑,這隻大白鵝,到了隱官這邊,分明比程朝露更狗腿嘛。
白玄突然察覺到不妙,今兒的事情,要是給陳平安知道了,估計自己比程朝露好不到哪裏去,白玄躡手躡腳就要溜之大吉,結果給陳平安伸手輕輕按住腦袋。
陳平安問道:“怎麼回事?”
納蘭玉牒和姚小妍倆小姑娘,立即覺得有人撐腰了,便是性情軟糯的姚小妍,都有些憤憤不平,是一份姍姍來遲的不高興。
白玄趕緊提醒一旁的小胖子:“一人做事一人當,程朝露,拿出點武夫氣魄來。今兒這事,我對你已經很仁至義盡了。嗯?!”
程朝露縮了縮脖子,哦了一聲。
陳平安聽過了納蘭玉牒乾脆利落的一番稟報軍情,瞪了一眼崔東山。
崔東山眨了眨眼睛,裝傻。
陳平安說道:“做得挺好,以後也要抱團,不管是誰,都不能被外人欺負。不過別忘記我先前說過的約法三章。”
納蘭玉牒咳嗽幾聲,潤了潤嗓子,開始大聲背書,“第一,儘量不打打不過的架,不罵罵不過人的人,咱們年紀小,輸人不怕丟臉,青山不改綠水長流,仔細記賬,好好練劍。”
“第二,佔住道理的事情,又遇到不得不打的架,就認真打,好好打,但是出手必須有分寸,絕對不許與人輕易分生死。第三,打不過就別逞強,麻溜兒趕緊跑路,萬一跑不掉,就先低頭認錯,然後找曹師傅,找回場子。”
“約法三章之外,還有一句附言:總之,打架之前的裝孫子,是爲了打完架之後當爺爺!”
每天喜歡雙手負後的白玄,今兒比較心虛,所以破天荒鼓掌,以此嘉獎納蘭玉牒。
崔東山跟着飛快拍掌,沒有聲響的那種,這可是落魄山纔有的獨門絕學,不傳之祕。
不愧是先生!
聽聽,這番傳道授業解惑,言語質樸,道理滐@,環環相扣,無懈可擊……
陳平安伸手掂量了一下程朝露的包裹,裝滿了大大小小的硯石,說道:“輕了點,可以再多裝五六斤的。”
程朝露使勁點頭,一旁姚小妍有些赧顏,陳平安立即對小姑娘微笑道:“女孩子不用背那麼多。”
陳平安轉頭望向那個兩手空空躲躲藏藏的傢伙,“對不對啊,白玄大爺?”
白玄嬉皮笑臉道:“小爺,是小爺。”
在陳平安這邊,白玄一向很有英雄氣概。
這個小混不吝,立即給崔東山手臂掐住脖子,往後拽去,“走,咱哥倆去涼亭那邊談談心。”
白玄立即哀嚎起來道:“曹師傅救我!”
陳平安攔下崔東山,瞥了眼黃鶴磯那處螺螄殼道場府邸,對程朝露這幫孩子笑道:“你們先回雲笈峯。”
孩子們大搖大擺離開黃鶴磯,先去河邊渡口,再去對岸返回雲笈峯,無精打采的白玄,在見不着崔東山的地方,立即雙手負後,罵罵咧咧,說那個白龍洞小崽子,遲早要捱上小爺一劍。
黃鶴磯那邊,姜尚真很快也告辭離去,說是去趟老君山,有位相熟的仙子姐姐在那邊逛呢,將一座涼亭讓給先生學生兩人。
崔東山打了個響指,一座金色雷池一閃而逝,隔絕天地。
陳平安落座後,輕聲問道:“你怎麼來了?是剛好在桐葉洲?”
崔東山小雞啄米,使勁點頭道:“先生你說巧不巧。”
陳平安將信將疑,沉默片刻,環顧四周,輕聲道:“見着了你,又覺得是在做夢了。”
崔東山正襟危坐,咧嘴笑道:“是真的,千真萬確,沒有萬一。”
陳平安點點頭,望向那一幕春江明月夜,臉上漸漸有了笑意。
夢中夢夢復夢,恰恰用心時,恰恰無心用。雲煙世界,生滅須臾,如真如幻,但見黃鶴磯頭明月當空,教人不覺啞然,無言觀水,默對江心一輪月。返神自照,出門橫江一大笑,才知道我有明珠一顆,照破山河萬朵,不怕大夢一場曇花現,心中栽種道樹萬年春。
陳平安脫了靴子,盤腿而坐,朝崔東山招招手,然後面朝亭外江水。
崔東山挪了位置,坐在先生一旁,一起眺望遠方。
陳平安輕輕拍了拍崔東山的肩膀,問道:“還好吧?”
崔東山點頭笑道:“很好。見着了先生,就更好了。”
陳平安輕輕握拳,敲擊自己心口,問自己的學生:“還好?”
崔東山還是點頭,“也還好。先生呢?”
陳平安一樣點頭,“也還好。”
陳平安雙手撐在膝蓋上,“落魄山那邊?”
崔東山笑了起來,“那就更更更好了。不然我哪敢第一個來見先生,討罵捱揍不是?”
沉默片刻,崔東山笑道:“與先生說個好玩的事兒?”
陳平安笑道:“說說看。”
崔東山忍住笑,“有個名叫鄭錢的女子武夫,山巔境,在中土神洲和寶瓶洲都闖出了偌大名聲,當年戰事結束後,找她問拳之人,絡繹不絕,然後我就遇到個去問拳的英雄好漢,那哥們才七境,與我信誓旦旦說,打她完全沒壓力,一拳過後就可以躺地上睡覺,安心等着醒過來,只管找她賠錢要醫藥費,拳也切磋了,錢也掙着了。”
陳平安一臉疑惑,震驚,然後眼睛裏邊都是笑意,最後卻有些傷感。
陳平安無奈道:“難怪會有人願意與曹慈問拳四場。”
崔東山嗯了一聲,“因爲她覺得師父都輸了三場,當開山大弟子的,得多輸一場,不然會挨板栗,所以明知道打不過,架還是得打。”
陳平安抬起一手,撓撓頭,“這樣啊。”
沉默片刻,陳平安眯眼笑道:“那我豈不是得連贏曹慈七場纔行?至於行不行,總得試試看。看來得走一趟中土神洲了。”
崔東山轉過頭,“嘛呢嘛呢,這位姐姐怎麼偷聽我和先生說話?!”
陳平安轉過身,姜尚真身邊站着一位黃衣女子,剛到沒多久,照理說是聽不見自己的言語,不過有姜尚真和崔東山這兩個在,難說。
陳平安瞥了眼崔東山。
崔東山立即舉起雙手,“天地良心!”
果不其然,她笑道:“沒有多聽,就最後那句聽着了,要連贏曹慈七場,讓人佩服。不是有心偷聽,而是你言語之時,武夫氣象有點嚇人,就一個沒忍住。”
她抱拳,“所以在這裏先與你道一聲歉。”
女子絕美,比一座涼亭還要亭亭玉立了,跟姜尚真站在一起,很般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