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姜尚真再手指隨意扭轉,便多出一個身形模糊的人,身高不過寸餘高度,好像擺出一個拳架,要與那磨盤問拳。
姜尚真又以雙指凝出一個個磨盤,最終變成一個由千百個磨盤重疊而成的圓球,最終雙指輕輕一劃,其中多出了一位同樣寸餘高度的小人兒。
姜尚真打了個響指,第一個磨盤開始轉動,緩緩移動,碾壓那位純粹武夫,後者便以雙拳問大道。
另外一處,身處天地大磨盤當中的練氣士,竟是隨之而動,與那無數條縱橫絲線組成的小天地,一同旋轉。
姜尚真緩緩道:“以純粹武夫眼光看待世界,與以修道之人眼光看待天地,是不一樣的。陳平安,你雖然重建了長生橋後,修行修心無懈怠,但是在我看來,你越是將自己視爲‘純粹’武夫,你就越無法將自己視爲一個純粹的入山修道之人,因爲你好像從來就沒有奢望過證道長生,對此也從未當做一件必須要做成的事情?不但如此,你反而一直在有意無意逆流而上。明白了這個心境,此種道理,回頭再看,真真假假,重要嗎?夢也好,醒也好,當真會讓你心無所依嗎?大夢一場就大夢一場,怕個什麼?”
陳平安仔細聽着姜尚真的每一個字,同時凝神盯着那兩處景象,許久過後,如釋重負,點頭道:“懂了。”
姜尚真抬起手,握拳,拇指翹起,指了指兩人身後的太平山,笑道:“忘了這裏是哪裏?”
姜尚真,是在說一句話,太平山修真我。
陳平安伸手握住姜尚真的手臂,神采奕奕,大笑道:“冤枉周肥兄了,姜尚真不是個廢物!”
姜尚真笑臉尷尬,“我謝謝你啊。”
一個是陳大山主的好話實在不好聽,再一個是那位絳樹姐姐總算曉得自己是誰了,瞧她那雙秋水長眸瞪的,都快把眉毛給擠到後腦勺去了,他孃的看見了你家姜哥哥,至於這麼開心嗎?
“韓玉樹估計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,好手段,多半祭出髮釵,本身就是一種傳信。不然那封密信,不至於那麼簡明扼要,連姜老宗主都不提。”
陳平安取出一壺酒,遞給姜尚真,斜眼看那韓絳樹,說道:“你身爲供奉,好歹拿出點擔當來。對付女子,你是行家裏手,我不行,萬萬不行。”
姜尚真接過了酒水,嘴上這才哀怨道:“不好吧?抬頭不見低頭見的,多傷和氣,韓玉樹可是一位極其老資歷的仙人境高人,我要只是你家的供奉,單槍匹馬的,打也就打了,反正打他一個真半死,我就跟着假裝半死跑路。可你剛剛泄露了我的底細,跑得了一個姜尚真,跑不了神篆峯祖師堂啊……所以不能白打這場架,得兩壺酒,再讓我當那首席供奉!”
陳平安又丟給姜尚真一壺酒,笑道:“有什麼不好的,不打不相識。既然韓玉樹認識你,就坐這裏喝你的酒。”
原來是韓絳樹交給姜尚真,至於韓玉樹,則讓他自己來“不打不相識”。
言語落定,陳平安站起身,原本從袖中滑出一對曹子匕首,但是不知爲何,陳平安改變了主意,好像放棄了“曹沫”身份。
收起匕首入袖,再輕輕捲起雙袖,陳平安伸了一個懶腰,人身小天地的山河千萬裏,如有一串春雷炸響,辭舊迎新,天地迎春。
心湖之中。
泛起漣漪,就像一封書信。
果然如崔瀺所說,陳平安的腦子不夠好,所以又燈下黑了。
直到到了太平山,見到了姜尚真,才能“解夢”。
那封信,在陳平安心湖浮現片刻,就漸漸消逝。
與此同時,心境中的日月齊天,好像多出了許多幅光陰畫卷,但是陳平安竟然無法打開,甚至無法觸及。
可那封信,陳平安相隔多年纔打開。
“不單那個被鎖在閣樓讀書的我,不單是泥瓶巷孤苦伶仃的你,其實所有的孩子,在成長路上,都在使勁瞪大眼睛,看着外邊的陌生世界,也許會逐漸熟悉,也許會永遠陌生。
陳平安,你看太久了,又看得太仔細,所以難免會心累而不自知。不妨回想一下,你這輩子至此,酣睡有幾年,美夢有幾回?是該看看自己了,讓自己過得輕鬆些。光是認得自己本心,哪裏夠,天底下的好道理,若是隻讓人如稚童揹着個大籮筐,上山採藥,怎麼行?讓我輩讀書人,孜孜不倦追尋一生的聖賢道理和世間美好,豈會只是讓人深感疲憊之物?
陳平安,你還年輕,這輩子要當幾回狂士,而且一定要趁早。要趁着年輕,與這方天地,說幾句狂言,撂幾句狠話,做幾件不要再去刻意遮掩的壯舉,而且說話做事,出拳出劍的時候,要高高揚起腦袋,要意氣風發,不可一世。治學,要學齊靜春,出手,要學左右。
要堅持善待這個世界,也要學會善待自己。要讓身後跟隨你的孩子,不但學會待人以善,與這個世界融洽相處,還要讓他們真真切切懂得一個道理,當個好人,除了自己心安,還會有真真切切的好報。
這纔是你真正該走的大道之行。
這纔是真正的三夢第一夢,故而先前三夢,是讓你在真夢悟得一個假字,此夢纔是讓你在假夢裏求得一個真字,是要你夢裏見真,認得真自己猶不夠,還需再認得個真天地。此後猶有兩夢,繼續解夢。師兄護道至此,已經盡力,就當是最後一場代師授業。
希望未來的世道,終有一天,老有所終,壯有所用,幼有所長。有請小師弟,替師兄看一看那個世道。今日崔瀺之心心念念,哪怕百年千年之後再有迴響,崔瀺亦是無愧無悔無憾矣,文聖一脈,有我崔瀺,很不如何,有你陳平安,很好,不能再好,好好練劍,齊靜春還是想法不夠,十一境武夫算個屁,師兄預祝小師弟有朝一日……咦?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,他媽的都是十五境劍修了啊……”
陳平安輕輕呼吸一口氣。
哭笑不得。
醒時如夢,夢中求真。
難怪離開蘆花島造化窟沒多久,就會有一條恰好路過的綵衣渡船,會先去驅山渡,而不是扶乩宗,然後篤定陳平安會先找玉圭宗姜尚真,最終還肯定會來到這座太平山,不管姜尚真是否點破,崔瀺覺得陳平安,都可以想到一句“太平山修真我”,前提當然是陳平安不會太笨,畢竟在劍氣長城的城頭上,崔瀺曾經親自爲陳平安解字“晴朗”,本身就是一種提醒,大概在繡虎眼中,自己都如此作弊了,陳平安如果到了太平山,還是迷迷糊糊不開竅,大概就是真愚不可及了。
只是爲何又是一場錯過?
陳平安似睡非睡,心神沉浸,十境氣盛,心中人與景,變成一幅從白描變成彩繪的絢爛畫卷。
家鄉小鎮,寶瓶洲,劍氣長城,桐葉洲,北俱蘆洲。
在這個天下太平的初春時分,相銜接的兩座天下,一道道武啐R至桐葉洲太平山。
一襲青衫,化虹而去,武邊R聚在身,陳平安向一位仙人,遞出一拳。
姜尚真看了一會兒,真是佩服自家山主的臉皮了。先前那架勢,分明是奔着三兩拳打死一位仙人去的,結果雙方真過招了,都他娘是心款ヮブ碌奈溥臨頭了,還假裝自己是個以遠遊境最強躋身的山巔境武夫?敢情是讓那仙人幫忙喂拳穩固境界呢。那韓玉樹是真傻還是咋的,還真就打人打上癮了?一道道術法真是絢爛,一門門神通何等壯觀,尤其符籙一途,更是神出鬼沒,登峯造極,難怪如今桐葉洲溜鬚拍馬無數,說你是那於玄之下符籙第一人,你韓玉樹不會真信了吧?畢竟這個如今已經板上釘釘的說法,是我姜尚真首創的,然後一個不小心就傳開了。
那韓仙人估摸着是極少如此酣暢出手、對手又足夠皮糙肉厚的緣故?哦,是姜某人小覷韓仙人了,原來是在悄悄佈陣構造小天地。
韓絳樹舉目遠眺,看得她焦急萬分,剛想要悄悄傳信,好告訴她爹,那人心思幽深,陰險至極,除了是剛剛泄露身份的武夫大宗師之外,更是一位同樣精通符籙陣法的道門仙人,切不可太過依仗自家的三山祕籙陣法,只是不等她傳遞密信,韓絳樹眉心處就滲出一粒鮮血珠子,一截柳葉,懸停在她眉心處。
姜尚真埋怨道:“絳樹姐姐真是薄情寡義,難不成忘了撿着你那隻繡鞋的姜弟弟了嗎?好心好意,雙手捧着去還你繡鞋,你卻反而羞惱,不容我解釋半句,可等到四下無人,就震碎我那一身法袍,絳樹姐姐你知不知道,受了這等委屈,等我回了桐葉宗,喝了多少壺的愁酒,只是每次揭開酒壺泥封,那個香味……”
“是你?!狗匍]嘴!”
韓絳樹瞪圓眼眸,“我派人查過,你當時施展的所有術法,的確都是桐葉宗非嫡不傳的獨門祕術……”
說到這裏,韓絳樹也自知說了句天大廢話,她死死咬緊嘴脣,滲出血水都不曾察覺,她只是恨恨道:“姜尚真!姜尚真!”
姜尚真竟是眼神比她還幽怨,“口口聲聲化成灰都認得我,結果呢,果然你們這些漂亮姐姐的言語,都信不得。”
這等“宮闈豔事祕聞”,一旁讀書人楊樸聽也不是,不聽也不是,只好繼續喝酒。
姜尚真一手拎着酒壺,一手捂住臉,山主大人,你這就過分了啊。
只見一道身影筆直一線,傾斜摔落,轟然撞在山門百丈外的地面上,撞出一個不小的坑。
姜尚真趕緊望向邊的塵土飛揚,滿臉憂心忡忡問道:“道友受傷麼?”
那一襲青衫跳起身,以拳罡震去一身塵土,“點子扎手!”
韓絳樹臉色鐵青,但是一截柳葉已經釘入她眉心些許,由不得她開口言語。
天上,一人懸停,一手握着一枚絳紫色酒葫蘆,輕輕呵了一口氣氣,正是仙人鼓吹三昧真火的無上神通,遮天蔽日的金色火焰,如瀑布傾瀉,浩浩蕩蕩湧向那一襲青衫。萬瑤宗宗主,仙人韓玉樹俯瞰太平山山門那邊,冷笑道:“姜宗主,與朋友合夥耍猴呢?剛剛躋身九境武夫不說,還能夠以三千六百張符籙破我陣法,姜大宗主,你這朋友,真是了不得,年輕有爲,敢問到底是中土神洲哪位道門高人啊?莫不是符籙於玄的親傳弟子?”
姜尚真放下酒壺,緩緩起身,嬉皮笑臉道:“要不是看在你差點成爲我岳父的份上,這會兒三山福地的萬瑤宗祖師堂,可就要掛像燒香拜老祖了。忍你們很久,真以爲姜某人從飛昇境跌回仙人境,咱倆就又平起平坐了?”
那個呆呆坐在臺階上的書院子弟,又要下意識去喝酒,才發現酒壺已經空了,鬼使神差的,楊樸跟着姜老宗主一起站起身,反正他覺得已經沒什麼好喝酒壓驚的了,今天所見所聞,已經好酒喝飽,醉醺陶然,比起讀聖賢書會心會意,半點不差。看來以後返回書院,真可以嘗試着多喝酒。當然前提是在這場神仙打架中,他一個連賢人都不是、地仙更不是的傢伙,能夠活着回到大伏書院。
韓玉樹剛要讓姜尚真放了韓絳樹,微微皺眉,視線偏移,只見那一襲青衫,毫髮無損地站在原地,雙指夾着一粒微微搖曳的火花,抬頭望向韓玉樹,竟是將那粒燈火一般的三昧真火,丟入嘴中,一口嚥下,然後抖了抖手腕,笑眯眯道:“兩次都是隻差一點,韓仙人就能打死我了。”
姜尚真立即火急火燎,跺腳道:“好人兄豈可如此坦铡!�
韓玉樹依舊高懸天上,不理會地上兩人的唱雙簧,這位仙人境宗主衣袖飄搖,氣象縹緲,極有仙風,韓玉樹實則內心震動不已,竟然如此難纏?難不成真要使出那幾道殺手鐧?只是爲了一座本就極難收入囊中的太平山,至於嗎?一個最喜歡記仇、也最能報仇的姜尚真,就已經足夠麻煩了,還要外加一個莫名其妙的武夫?中土某個大宗門傾力栽培的老祖嫡傳?術、武兼具的修道之人,本就不常見,因爲走了一條修行捷徑,稱得上高人的,更是寥寥,尤其是從金身境躋身“覆地”遠遊境,極難,一旦行此道路,貪心不足,就會被大道壓勝,要想打破元嬰境瓶頸,難如登天。所以韓玉樹除了忌憚幾分對方的武夫體魄和符籙手段,煩心這個年輕人的難纏,其實更在擔憂對方的背景。
那人好像看破韓玉樹的心思,開門見山道:“不用擔心我有什麼靠山,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在下曹沫,是玉圭宗的二等客卿,坐鎮雨龍宗的仙人蔥蒨,和驅山渡劍仙徐君,還有綵衣渡船管事黃麟,都可以爲我作證。”
韓玉樹譏笑道:“一天到晚胡說八道,好玩嗎?年輕人,你真當自己不會死?”
這位仙人自顧自搖頭,“有資格爲太平山說上幾句話的,撐死了就是百年之後,才能夠重返桐葉洲的女冠黃庭,至於你,算個什麼東西?”
姜尚真嘆了口氣,得嘞,真要開打了。這下子是攔都攔不住了。當然了,姜尚真也沒想着阻攔。老子身爲落魄山未來首席供奉,胳膊肘能往外拐?
陳平安看着這個三山符籙一脈的仙人境修士,拔下那根還藏着孩子們的白玉簪子,收入一處本命竅穴當中,免得打生打死的,一個沒收住手,小天地搖晃,連累那些孩子練劍不安生,所以當簪子一去,陳平安瞬間披頭散髮,然後他伸手繞過肩頭,雙手輕輕攥住頭髮,以一枚凝氣而生的金色圓環繫住頭髮,雙膝微蹲,身形瞬間佝僂幾分,拳意流淌全身,一手負後,一手捻出一枚符籙,動作行雲流水,一氣呵成,最終笑道:“我就喜歡你這種紙糊又頭硬的仙人。”
第750章 萬年山巔十一人
紙糊的仙人?
好大氣性,都敢不將一位仙人放在眼中了。
韓玉樹無視山門口那份氣衝斗牛的氣勢,只覺得年輕人這個說法,確實令人耳目一新。
不愧是中土大宗門走出的得意嫡傳,說法諧趣,口氣不小,簡而言之,就是自己好心好意一番勸誡過後,眼高於頂的年輕人,依舊不知死活。
除了白玉京大掌教一脈的太平山,其餘寶瓶洲的神誥宗,以及白玉京三掌教陸沉嫡傳之一,在那舊白霜王朝山上修道的曹溶,和北俱蘆洲的道門天君謝實,尤其是火龍真人的趴地峯,他們的道統大致脈絡如何,以及各家的道法神通路數,韓玉樹都有所瞭解。
姜尚真愈發焦急,語速極快,“好人兄莫不是喝酒喝高了,紙糊是個什麼鬼,韓宗主符籙神通,甲於桐葉洲,都有那浩然符籙第二人的說法了,小覷不得,不可輕敵。尤其是韓宗主一手源出正宗的三山祕籙,氣象森嚴,只說跟腳高低,半點不弱龍虎山五雷正法,尤其精通水土二符,更是神鬼莫測,更別提那扶鸞降真的旁門仙術,堪稱一絕……”
韓玉樹由着那個嘴欠的姜尚真,揭自己的老底,由着那個神色似有所動的年輕人,豎起耳朵聽姜尚真道破天機。
韓玉樹無所謂,女兒韓絳樹瞪眼怒道:“姜尚真,你還講不講山上規矩了?!”
姜尚真收住話頭,轉頭對她嬉笑道:“講啊,怎麼不講,不講的話,絳樹姐姐還能對我眉目含情?”
韓玉樹隨意一揮袖子,示意女兒無需動怒。玉圭宗姜尚真,就是這種油腔滑調沒個正行的人。
他這仙人一袖,又同時打碎了年輕人事先藏在附近幾處山水的符籙,在我韓玉樹跟前耍這陣法手段,真是布鼓雷門,可笑至極。
當然韓玉樹也確實忌憚一個玉圭宗前任宗主,更忌憚姜尚真的那一截破損柳葉,在姜尚真是玉璞境的時候,就有一片柳葉斬仙人的駭人說法,這可不是姜尚真自誇,此人跌境,是從飛昇境跌爲仙人,如果不是確定如今姜尚真的本命飛劍,根本已經不宜祭出,韓玉樹今天只會救出女兒,然後立即離開太平山地界。
總之只要姜尚真不親自出手,那麼姜尚真說與不說,是否道破天機,他韓玉樹,人與道法,都在高處,在那年輕人頭頂高懸。
可能是被韓玉樹打破陣法樞紐的緣故,年輕人悻悻然收起指尖所捻符籙。
韓絳樹有些快意,陣師?貽笑大方而不自知!真當那符籙第二韓仙人,是一句桐葉洲地仙之間隨口說說玩笑話嗎?
姜尚真看着那個一臉大仇得報的絳樹姐姐,眼神愈發憐憫。
“符籙於仙,天經地義。又來個符仙?真沒聽過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沒聽過,親眼見過了,好像也就一般,勉強給於老神仙當個燒火童子,遞筆道童,倒是湊合。”
韓玉樹一笑置之。
姜尚真輕輕拍掌,“輸人不輸陣,不愧是我的好人兄。不枉我幫忙照顧絳樹姐姐一場。”
不過姜尚真小有疑惑,陳平安今兒竟然沒有直接開打?不像是自家這位好人山主的一貫風格。
不管如何,可惜於玄如今依舊在合道十四境,不然陳平安這種論粗裕犠哦嗍嫣梗顼嫶季疲袂鍤馑 jP鍵是不出意外,陳平安根本就沒見過符籙於玄,這種肺腑之言,卻說得如此水到渠成,自然而然。姜尚真覺得自己就做不到,學不來,一旦刻意爲之,估計言者聽者,雙方都覺彆扭,所以這大概能算是陳山主的天賦異稟,本命神通?
那於老兒,也真是一條漢子,扶搖洲白也問劍王座一戰,就於玄一人跨洲馳援,之後不知怎的,因禍得福,合道星河,不曾想還不消停,期間又重返人間,在那倒懸山遺址附近,不惜消磨自身道行,親手拘押了一頭飛昇境大妖,傳聞於玄與私底下龍虎山大天師笑言,說是想明白了一事,之所以一身仙氣不夠圓滿,定然是缺一頭坐騎不夠威風的緣故。
只是如此一來,耽擱了於玄破境最少三百年。
書院楊樸一直拎着只空酒壺,在那邊假裝喝酒。今兒一堆事,讓讀書人目不暇接,措手不及。
韓玉樹其實從先前出手,到現在爲止,之所以不着急拿下那年輕人,因爲一直在謹慎觀察四周動靜,擔心年輕人有個境界更高的護道人隱匿一旁,在暗中伺機而動,山上的恩怨糾纏,最是讓人勞神,如果陌路相逢,最好莫惹小的,若是一位譜牒仙師,就莫惹他們背後的老祖師。
眼下這個年輕人,明顯兩者都佔了。年紀輕輕,成就不俗,讓韓玉樹都覺得匪夷所思,約莫還不到半百歲數,不但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,得了最強二字的武唣佡洠�精通符籙,不是簡單一個登堂入室就可以形容的,竟然能夠讓女兒韓絳樹着了道,只可惜韓玉樹始終不知雙方交手的細節,更不清楚那姜尚真有無出手,如果此人是事先設伏,佈置了陣法,引誘韓絳樹主動投身山水禁制小天地,倒好了,可若是兩人狹路相逢,一言不合就捉對廝殺起來,那麼這個年輕晚輩,確實有單槍匹馬橫行一洲的本錢。
而姜尚真之所以當下顯得如此鎮定自若,袖手旁觀,任由年輕人與一位仙人對峙,只有一種可能,姜尚真先前已經對絳樹出手,終究有那仗勢欺人的嫌疑,因爲無論是身份,還是境界,更別提廝殺本事,絳樹遠遠無法跟姜尚真媲美,事實上,韓玉樹都不認爲自己能夠與姜尚真掰手腕,去分什麼勝負生死。
桐葉洲修士,要論戰功大小,姜尚真穩坐第一把交椅,而且第二把交椅的位置,離着姜尚真還不近。
韓玉樹權衡算計過後,相較於年輕人憑自己本事勝過絳樹,更傾向於姜尚真的出手,不然女兒絳樹,到底是一位實打實的玉璞境,同時也不至於對她眼前的姜尚真如此咬牙切齒,她與姜尚真之前都未打過交道,沒必要對姜尚真恨之入骨。
絳樹一直識大體,擅長審時度勢,不然韓玉樹也不會帶着她奔走四方,在山上各大仙家之間積攢香火情,有些時候還會由她幫着萬瑤宗穿針引線。
有人說過一番在山上廣爲流傳的金玉良言,說那女子笑靨,是天底下最厲害的飛劍,好看的,一劍戳人心,不好看的,一劍戳瞎眼。
而這個人,此刻就坐在山門口那邊喝酒。
楊樸靈光乍現,看了看姜老宗主和那至今尚未起身的玉璞境女修,再遠望一眼陳姓前輩與那仙人韓玉樹的對峙情形。楊樸總覺得有些不對勁,比如先前拽着女修頭髮御風而行,落地後再請自己喝酒的前輩“陳山主”,之所以會不小心在韓絳樹那邊喊破姜尚真身份,該不會是早早在給那韓玉樹挖坑下套?故意讓那仙人誤以爲是姜老宗主出手擒下的韓絳樹吧?楊樸感慨不已,萬一真如自己所料,那麼陳前輩也太過陰險……不對,是太過算無遺策了些。
韓玉樹笑道:“先幫你喂拳一場,再任由你慢慢穩固武道境界,就當是我對一個外鄉晚輩的最後耐心了。事不過三,希望你惜命些。”
陳平安擰轉手腕,輕輕揮動狹刀,一臉疑惑道:“你不是在確定我有護道人嗎?仙人就可以睜眼說瞎話啊,那飛昇境還不得隨便滿嘴噴糞,濺我一身?”
韓玉樹會心一笑。
韓絳樹聽得臉色發紫,那個挨千刀的傢伙,言語如此粗鄙,就像個不入流的山澤野修。
姜尚真忍住笑,有些辛苦。他瞥了眼那位養尊處優的萬瑤宗仙子,真是個都不值得陳平安如何算計的絳樹姐姐啊。怪不得陳平安對她有那“命太好才玉璞”的評價,聽着不是好話,事實上半點不刻薄。
姜尚真偏移視線,遠遠望向陳平安。很難想象,這是當初那個誤入藕花福地的少年。想一想韓玉樹,再想一想自己,姜尚真就愈發慶幸自己的那種不打不相識了。
陳平安那一口故意說得稍有生澀的桐葉洲雅言,其實還算流暢,所以只是略顯外鄉人,唯獨期間幾次咬字,會不易察覺地泄露馬腳,因爲是中土神洲大雅言的獨有韻腳。
分明是有意爲之的一種“言多必失”。
也就是說,陳平安與那韓玉樹的“多餘”閒聊,必須保證合情合理的同時,又會讓一位仙人境大修士,有機會順藤摸瓜,哪怕不會自以爲是,也難免將信將疑。可如果來自三山福地的韓玉樹,根本不精通中土大雅言,陳平安就註定會拋媚眼還給瞎子看。只不過對於陳平安來說,反正就是幾句閒聊的事情,花不了什麼心思,面對一位幫忙喂拳的仙人境前輩,這點禮數還是得有的。在劍氣長城那邊,無事可做,反正光陰流逝太慢,自身念頭又太多太快,每天就只能自顧自瞎琢磨,沒什麼貪多嚼不爛了,所以別說是九洲雅言,就連浩然天下十大王朝的醇正官話,陳平安估計都能說得比本土人氏還嫺熟,尤其是細微處的咬文嚼字,無比精準。
當外人認定某個真相,而陳平安又存心算計,他就會給出一個又一個支撐這條脈絡的細碎小真相。
姜尚真愈發佩服自己的先見之明和獨具慧眼,願意早早押注落魄山,不過是花了點神仙錢,就撈了個記名供奉,接下來就好好爭取那個首席供奉。
那韓玉樹擔心節外生枝,不願繼續陪着年輕人虛耗光陰,否則有礙事的旁人趕來湊熱鬧,見風使舵,在姜尚真那邊賣個乖,多半會用什麼境界懸殊、宗主是長輩的和稀泥理由,攔阻自己出手教訓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輩。
韓玉樹便不與那年輕人廢話半句,輕輕一拍腰間那枚紫潤光澤的葫蘆,聲勢遠遠不如先前浩大,只是從葫蘆裏掠出一縷三昧真火,好像一條纖細火蛇,遊曳而出,只是一個搖頭擺尾,轉瞬之間,天上就出現了一條長達百餘丈的火焰繩索,往那青衫年輕人一掠而去,火繩在半空畫出弧線,如有一尊尚未現身的神靈持鞭,從天上敲打山河。
陳平安伸手一探,將那把斜插地面的狹刀斬勘握在手中,雙膝微曲,一個蹬地,塵土飛揚,下一刻就出現了遠離山門的數里之外,純粹以武夫體魄的遊走姿態,展現出一位地仙縮地山河的神通效果,一襲青衫的修長身形,微微停滯,一刀劈斬在那條劈頭蓋臉兇狠趕來的火繩上,韓玉樹瞧見這一幕,眼神冰冷,微微搖頭,絳樹竟然會輸給這種莽夫,一旦傳出去,確實是個天大的笑話,他韓玉樹和萬瑤宗丟不起這個臉。
一把狹刀斬勘的刀鋒,竟是完全沒有落在那條火蛇繩索之上,一刀劈空,火繩瞬間裹纏陳平安手臂,如長蛇纏繞盤踞,三昧真火驀然收縮爲十數丈,捆住陳平安整條持刀胳膊,下一刻,韓玉樹心意微動,便有火龍走水的氣象生髮而起,以一位練氣士的長生橋作爲道路,各大洞府靈氣,彷彿一處處山林草木,所過之境,皆要被火龍焚燒殆盡。
韓絳樹眼神熠熠光彩,父親此舉,分明用上了那枚上古遺物葫蘆當中,最爲精粹的一縷三昧真火,在內有乾坤的葫蘆小洞天當中,萬瑤宗歷代宗師,以龍涎等異寶助長火勢,洶洶大火在蔓延數千年之久,期間煉化木屬靈器的材質寶物,更是極多,這等品秩的真火,內裏別有天地的古物葫蘆,總計不過溫養出燈芯大小的三粒精純真火,攻伐重寶無法摧破,哪怕是一位玉璞境劍仙的本命飛劍,也無法一劍破此法。
除了難以摧破和極其難纏之外,這門並非符籙一道的術法,最大的玄妙,就是能夠迅速束縛修士的三魂七魄,以修道之人辛苦積攢的天地靈氣,作爲乾柴,熊熊燃燒,越是道心不定者,越是會火上澆油,稍有不慎,千仞堤橋潰於一蟻,星星之火勢至焚天,練氣士整個小天地,轉瞬之間,就會是大火燎原、萬物成灰的可憐處境,越是百般掙扎,越是速速求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