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2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想了想,終於解了心中一個疑惑,爲何文廟會選擇禁絕邸報五年。

  儒生楊樸雖然不知道這兩位山巔神仙在聊什麼,但是總覺得渾身不自在。畢竟自己眼前,那地上可還躺着一位生死未卜的玉璞境大修士!

  這麼大一事兒,你們兩位前輩,再術法通天,地位超然,真不稍稍上點心?

  陳平安抬起下巴,點了點地上那個女子,“什麼來頭?”

  姜尚真有些幸災樂禍,道:“回答之前,容我先問個小問題,你出了幾成氣力?換成是我她,殺她徹底,元神俱滅,就是兩三劍的事,可要在這麼短的時間裏邊,不但將她打暈過去,更將其魂魄、陰神都一一拘押在氣府內,好似被你分兵堵住大門,說實話,我都未必做得到,就更別說其他的尋常玉璞、仙人修士了。你要知道,這個娘們,打架本事一般般,逃命能耐可不小,一手五行遁術,爐火純青,只要不被隔絕天地,她隨便逃,哪怕是同境的劍修,休想殺她,重傷都難。”

  “很難說幾成。”

 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,繼續心聲言語,“不過方纔戰場,確實被我臨時隔絕出一座小天地了,再以一點小手段,在她一十六氣府大門上,寫了幾幅……春聯符籙,只要敢醒過來,就等於是與我劍修問劍,武夫問拳,所以她這會兒不得不繼續裝死,不過在這之前,我比較講道理,讓她以祕術傳信祖師堂,去搬救兵來太平山與我興師問罪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伸手出袖,以拇指和食指抵住一支赤紅色珊瑚髮釵,“當然了,她比較單純,無論是行走山下,還是廝殺經驗,都很……中五境了,真不知道她是怎麼躋身的上五境,命太好?”

  姜尚真伸手揉了揉眉心,“可憐了咱們這位絳樹姐姐,落你手裏,除了守身如玉之外,就剩不下什麼了,估摸着絳樹姐姐到最後一合計,覺得還不如別守身如玉了呢。”

  陳平安置若罔聞,繼續以煉物訣,小心破解這件信物的山水禁制,開山之時,就知道了這位上五境女修的所在宗門,關鍵是可以獲悉她的真正靠山。何況這枚碧玉髮釵,是件材質極佳的上等法寶,值錢,很值錢。

  姜尚真忍了半天,還是沒能忍住,大笑起來,不再以心聲言語,“她叫韓絳樹,宗門比較古怪,在桐葉洲不顯山不露水,尋常福地的本土修士,是仰頭看着謫仙人落地撒潑,她這一門修士,這是習慣了外出遊歷浩然天下,橫行無忌,作威作福,闖了禍往福地一躲,神不知鬼不覺。”

  陳平安低頭看了眼珊瑚髮釵,心中瞭然,笑道:“她出身三山福地的萬瑤宗?難怪本事不大,脾氣不小,膽識更是讓人佩服。”

  避暑行宮檔案裏邊,其中一頁老黃曆,有記載過此地,比東海觀道觀更加隱蔽,三山福地方圓萬里,雖然名爲三山,事實上唯有一座海上島嶼,相傳是遠古三神山之一,有上位神靈坐鎮,還有一句類似讖言的話語,牛蹄踏碎珊瑚聲。陳平安猜測多半是與三山福地那位藕花福地那位“臭牛鼻子”的老觀主起了紛爭,萬瑤宗沒討到好處。很正常,萬年以來,人間又有幾個十四境?尤其是太平歲月,只會更少,只有亂世到來,如洪水激盪,水起陸沉,水落石出,可能纔會多出幾個。比如“陸法言”,文海周密。又比如阿良,崔瀺。

  姜尚真點頭道:“這娘們仗着是仙人境韓玉樹的嫡女,萬瑤宗歷史上又曾出過一位飛昇境的開山老祖,後世子弟,大可以關起門來,躺在山水譜牒上作威作福,有資格出門遊歷的,韓老兒是曉得桐葉洲觀道觀不好惹的,擔心給咱們那位老觀主瞅着心煩,萬瑤宗約莫每百年纔有兩三人離開福地,往往修爲不差,所以驕橫慣了。絳樹姐姐畢竟是嫡女,所以比較養在閨中。而且那位老祖師兵解離世之前,憑藉積攢下來的功德,與中土文廟有過一樁約定,不許泄露福地和宗門消息,所以玉圭宗和桐葉宗都賣他們幾分薄面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這次大戰?”

  姜尚真說道:“萬瑤宗在收官階段,出力不小,真金白銀的,差不多掏出了一半家底吧,修士倒是沒什麼折損。”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好眼力,大魄力,難怪敢打太平山的主意。”

  姜尚真喝完了酒,將空酒壺擱在一旁,雙手抱頭,後仰倒去,躺在臺階上,繼續以心聲道:“可不是。這份人情,別說是書院得認,先前萬瑤宗韓仙人拜訪神篆峯,我那玉圭宗,我反正是躲起來求個清淨了,韋瀅就得捏着鼻子笑嘻嘻與人當面道聲謝。所以說啊,萬瑤宗想要在三山福地之外,來到桐葉洲佔據一塊地盤,相中了這座太平山,大伏書院即便不答應,也不會與萬瑤宗鬧得關係太僵。”

  陳平安卻不再心聲言語,反而心念一動,打開韓絳樹各大關鍵氣府門口的半數“春聯”禁制,這才冷笑道:“虧得如今禁絕山水邸報,不然隨便一份邸報流傳開來,萬瑤宗?萬妖宗纔對吧,說不定是那甲子帳遺留在桐葉洲的棋子,所以恨極了太平山,一門心思想要竊據此地,好徹底斷絕太平山的香火。‘說不定’嘛,韓宗主與誰講理,誰認錯就是了,在邸報上道歉就行,專門澄清一事,萬瑤宗絕對與蠻荒天下沒有半點淵源根腳。”

  姜老宗主與這位“陳山主”的這些對話,儒生楊樸可都聽得真切清晰,聽到最後這番言語,聽得這位讀書人額頭滲出汗水,不知是喝酒喝的,還是給嚇的。

  陳平安轉頭笑問道:“楊樸,你就算知道了此舉可行,能夠輕鬆保住一座太平山遺址,是不是也不會做?”

  楊樸壯起膽子沉聲道:“非君子所爲,晚輩絕對不會如此做。”

  陳平安手指間那支鮮紅的珊瑚髮釵,光彩一閃,很快就被陳平安收入袖中,果不其然,韓絳樹是喊她爹去了。

  仙人韓玉樹?記住了。

  陳平安拍了拍書院儒士的肩膀,然後打了個響指,“撕掉”半數劍氣遺留在她氣府門口上邊的春聯,望向那個女修韓絳樹,“聽見沒,你們得感謝這樣的讀書人,很多事情,被你們得了便宜還賣乖,不是別人沒你們聰明,只是君子有所爲,有所不爲。有所爲,做你們不願意做的,你們覺得傻,有所不爲,你們還是會覺得傻,偷着樂,偷着樂就偷着樂,其實也行,總之以後別學今天,笑得那麼大聲,這不就遇見了我?我要不是擔心打錯了人,你這兒就該是萬瑤宗祖師堂的一幅掛像,每年喫香火了。”

  韓絳樹默默坐起身,她視線低斂,讓人看不清神色。

  她沒有撂什麼狠話,也沒有與那個心狠手辣的傢伙對視,甚至沒有試圖逃離此地。

  楊樸看着那個慘兮兮的上五境女仙,這還是“陳山主”前輩,擔心打錯了人?

  這個韓絳樹在最近幾年的桐葉洲,風頭正盛,許多場山巔議事,比如在大伏書院的那一場,她就有現身。這幾年楊樸一根筋守着太平山山門,靠着一個書院儒生的身份,纔沒有暴斃,期間韓絳樹就來過一次,登山遊歷太平山,她在祖師堂廢墟那邊駐足許久。楊樸遠遠跟着她,雙方從頭到尾,沒說一句話。

  很難想象,一位曾經讓楊樸覺得高不可攀的女仙,會給人一路拽着頭髮,隨手丟在地上。

  好不容易清醒過來,就又捱了一句“當掛像,喫香火”,楊樸知道那韓絳樹根本輪不到自己可憐,可他就是忍不住可憐這位玉璞境女仙。

  可憐之餘,有些解氣,只覺得這些年積攢的一肚子窩火氣,給那酒水一澆,清涼大半。小心翼翼瞥了眼那個韓絳樹,活該。

  這麼想,好像不太應該,可楊樸還是忍不住。

  這位姓陳的前輩,也太……會說話了些。先前在自己這麼個小人物身邊,前輩就很沒架子啊,和和氣氣的,還請喝酒。

  只是莫名其妙的,儒生楊樸有些安心了。

  就像在書院求學翻書一般。

  陳平安從袖中伸出雙手,懸停拘押着兩份凝爲一團的修士魂魄,那兩副留在原地的皮囊,先前被各貼了一張傀儡符籙,這會兒開始自行御風往山門這邊而來,然後神色木訥,宛如兩具行屍走肉,一左一右杵在山門口當起了門神,陳平安隨手拋出兩團魂魄,卻沒有讓魂魄融入修士身軀,而是懸在他們頭頂,微微隨風飄蕩,又從袖中捻出兩張符籙,電光火石之間,就貼在了魂魄之上,震動不已,只是兩股痛徹心扉的哀嚎聲響,竟是半點都沒能傳到楊樸的耳朵裏。

  韓絳樹對此根本視而不見。

  她心思全部放在那個藏頭藏尾的“年輕”道人身上。

  這傢伙,肯定是一位仙人境修士!

  一個能夠肆意拘押她那支珊瑚髮釵的仙人,暫時忍他一忍。上山修行,喫點虧不怕,總有找回場子的一天。她韓絳樹,又不是無根浮萍一般的山澤野修!自家萬瑤宗,更是有大功於桐葉洲的宗門!她就不信此人真敢痛下殺手。既然如此,低頭一時又何妨。

  今天算是陰溝裏翻船了,對方那傢伙好心機好手段,先前一出手就同時施展了兩層障眼法,一層是僞裝劍仙,祭出了極有可能是類似恨劍山的仙劍仿劍,而且還是先後兩把!

  一層是以陣法隔絕天地,僞裝成一位聖人坐鎮小天地的氣象,才使得她道心失守一瞬間,結果原來是個上五境兼修符籙、陣法兩派的道門高真,難怪會故意連那道冠也不戴,道袍也不穿,直到祭出符籙陣法之後,被她以一道本命術法相激衝撞,才被迫顯出一件絕非僞裝的道袍法衣,氣象浩大,一頂白玉京三脈之一的蓮花冠,道意縹緲,絕對做不得假,她這點眼力還是有的。

  尤其是壓制她關鍵氣府的那些劍氣符籙,最是棘手,使得一位玉璞境修士,先前都只能乖乖倒地不起,甚至躺在山門口,她都不敢多看一眼多聽一句。

  唯一存疑之事,就是那頂道冠,先前那人動作極快,伸手一扶,纔打消了些許貌似魚尾冠的漣漪幻象,極有可能道冠真身,並非白玉京陸掌教一脈信物,是擔心事後被自己宗門循着蛛絲馬跡尋仇?所以才假借蓮花冠作爲靠山?同時又隱瞞了此人的真實道脈?

  不對!以此人心性,絕對不會在自己面前露出馬腳,魚尾冠是白玉京道老二一脈的信物,同樣是對方拿來震懾人心的手段!願意如此爲太平山大打出手的道士,對了,肯定是與太平山同出白玉京大掌教一脈的桐葉洲外鄉人,來自浩然天下別洲的某座白玉京首脈下宗?因爲她聽父親說,白玉京大掌教消失已久,以至於連太平山躋身天君,都不曾現身,所以說這個藏頭藏尾的“年輕”道士,真不是一般的心思多變,城府深沉!

  既然雙方結怨已深,此人離開桐葉洲之前,哪怕能活,一定要留下半條命!她韓絳樹與萬瑤宗,絕無理由受此羞辱!

  姜尚真看着那個韓絳樹,雖然不清楚先前陳平安與她是怎麼個“切磋道法”,他只確定一件事,這個絳樹姐姐,已經不知道被好人兄拐到哪裏去了。

  姜尚真坐起身,搖晃了一下酒壺,見身邊山主大人沒個動靜,只好裝模作樣仰頭,抬起手臂,使勁抖了抖空酒壺,身邊好人兄還是沒動靜,姜尚真只好將酒壺放回腳邊。

  姜尚真當然認得這位絳樹姐姐,不過韓絳樹卻認不得他,很正常,早年遊歷三山福地,姜尚真換了名字和麪容,因爲那麼一點小誤會,還被她不依不饒追殺過。後來韓絳樹陪着她那仙人境的爹造訪玉圭宗,姜尚真已經不是宗主,又“閉關”躲清靜去了,雙方就沒打照面。而早年桐葉洲的所有山水邸報,誰都不敢隨便拿姜尚真說事,畢竟姜尚真會親自登門感謝一番。

  山上四大難纏鬼,一般是說那劍修,法家修士,師刀房道士和賒刀人。

  但也有四個難纏鬼,在各洲山水邸報上揚名萬里,某個喜歡御風吟詩的狗日的。

  爲三掌教陸沉撐過船的老舟子,罵架無敵手。

  牆裏開花牆外香的姜尚真,在那劍修如雲的北俱蘆洲那般作妖,都沒死,逃命無敵,噁心人更無敵。

  還有白帝城一位平時脾氣極差、偏偏又旁門手段極多、偶爾耐心極好的女修。

  據說如今那位女修,對一位無姓氏、只是名爲“粲然”的年輕人,一個剛入白帝城的師侄,十分寵溺,爲師侄不惜與一座中土宗門,還大打出手了一次,她以匪夷所思的諸多手段,與師侄聯手,耗時五年,兩人單挑一座宗門,以至於鄭居中都不得不飛劍傳信白帝城,至於那封密信的內容,姓f紛紜,有說是勸阻的,見好就收,有說是訓斥她護道不利的,術法太差的,更有說法,是鄭居中破天荒親自點撥關門弟子的“粲然”,應當如何出手,才能立竿見影……反正整個浩然天下,也沒幾人能夠猜中鄭居中的心思。

  姜尚真開口笑道:“兩大地仙,一金丹一元嬰,金丹高人不認得,這個元嬰大佬,我倒是有幸見過一面,野修出身,成爲小龍湫客卿沒幾年。沒法子,如今山上神仙太少,什麼貨色都可以往山上跑,搖身一變,就是咱們一洲山河的中流砥柱了。”

  陳平安斜眼那位“元嬰大佬”,那團在“自己頭頂”哀嚎不已的魂魄,好像察覺到一道冰冷視線,忍着剮心刮骨之痛,立即消停。不愧是野修出身,相較於譜牒仙師,更喫得住苦。

  小龍湫,是中土神洲大龍湫的下宗,修士多是仙家鏡工,大龍湫所鑄造的寶境,極負盛名,只說那天下照妖鏡六脈,其中專門壓勝水裔精怪的水龍鏡,就是被大龍湫鏡工壟斷。至於桐葉洲的小龍湫修士,當年搬家比較快,後來回家也不慢。他們相中太平山這塊地盤,更不奇怪了,因爲太平山的護山陣法中樞重寶之一,就是老天君當年尋覓大妖的手持古鏡,顯然大小龍湫都希冀着藉助古鏡殘餘道韻,以此推衍溯源,最終鑄造出一把仿太平山古鏡,然後,然後還能如何,賺大錢嘛。如今再來氣勢洶洶追殺那些不成氣候的四洲妖族餘孽,尤其是流霞洲和皚皚洲的譜牒仙師們,一個比一個起勁,不辭辛苦跨洲千萬裏的。像那驅山渡的劉氏客卿,劍仙“徐君”,都算厚道的了,加上還是個在早期金甲洲戰場上實打實拼過命的劍修,例如當時完顏老景失心瘋,便是隱姓埋名、隱藏修爲的徐獬,毅然決然挺身而出,果斷遞劍,幫助金甲洲擋下了不少損失。姜尚真也就對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。

  韓絳樹終於直腰抬頭,盤腿而坐,她先抬起手背,擦去嘴角血跡,再伸手捋了捋鬢角髮絲,神色平靜得讓儒生楊樸倍覺滲人。

  楊樸再兩耳不聞窗外事,也清楚越是這種山上修士,越讓人忌憚。

  而這位玉璞境女修身邊,還有那把出鞘的狹刀斬勘。

  陳平安雙手恍洌鲃萜鹕恚γ忻械溃骸敖{樹姐姐,這麼好的風度啊,真是一把硬骨頭,佩服佩服,仰慕仰慕。”

  那韓絳樹下意識就站起身,如臨大敵,身上一件絳色法袍,大放光彩,寶光如層層月暈、虹光重疊,襯得她好似一位月宮走出的神女。

  不曾想陳平安已經重新落座,然後微微抬頭,只是那麼直愣愣看着韓絳樹,也不言語,沉默許久,才說道:“看得我眼睛疼,脖子酸。”

  韓絳樹剛要收起法袍異象,心絃緊繃,剎那之間,韓絳樹就要咿D一件本命物,五行之土,是父親早年從桐葉洲搬遷到三山福地的亡國舊山嶽,故而韓絳樹的遁地之法,極其玄妙,當韓絳樹剛剛遁地隱匿,下一刻整個人就被“砸”出地面,被那個精通符籙的陣師一手抓住頭顱,用力往下一按,她的後背將地面撞碎出一張大蛛網,對方力道恰到好處,既壓制了韓絳樹的關鍵氣府,又不至於讓她身陷大坑中。

  楊樸呆呆坐在臺階上,根本就沒有看到陳姓前輩出手,倒是看到了那一襲青衫,一腳重重踩下,剛好踩在了女子臉龐上。

  一腳踩在那韓絳樹臉上,“你他媽還有臉當我的面,看一眼太平山?!”

  一腳又一腳,踩得一位玉璞境女修的整顆腦袋,都已凹陷下去,那位被姜老宗主稱呼爲“山主”的前輩,一邊跺腳,一邊怒道:“看去!使勁看!給老子瞪大眼睛好好瞧着!”

  姜尚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,神色自若,好像在欣賞美景。可惜手邊無酒,唯一的美中不足。

  陳兄弟不愧是山巔境……瓶頸武夫,完全可以當做桐葉洲十境武夫看待了。

  姜尚真瞥了眼一旁目瞪口呆的書院儒生,笑了笑,還是太年輕。寶瓶洲那位鼎鼎大名的“憐香惜玉陳憑案”,總該知道吧?就是楊樸你眼前的這位年輕山主了。是不是很名副其實?

  姜尚真輕輕咳嗽幾聲,握拳擋在嘴邊,笑眯起眼。

  在不堪回首的年月裏,每天都會生生死死的那些年裏邊,偶爾會有幾件讓姜尚真高興的事情。

  比如遇到一個棉衣圓臉姑娘,雙方聊得就比較投緣。又比如妖族內部,有個南綬臣北隱官的說法,廣爲流傳,以至於桐葉洲山上山下,活下來的,反正不管用什麼法子活下來,都聽說過了這個分量極重的說法,加上那個數座天下年輕十人的榜單,墊底第十一人,正是“隱官”。所以桐葉洲如今山巔,都很惋惜這個劍氣長城的天才劍修,當年還不到四十歲啊,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,可惜跟隨那座“飛昇城”,去了第五座天下,不然要是留在浩然天下,只要與那齊廷濟和陸芝任何一人匯合碰頭,或者乾脆自己自立門戶,那麼自家的浩然天下,就註定要多出一個橫空出世、崛起極快的年輕劍仙宗主了,最重要的,是此人年輕,很年輕!

  至於半山腰的桐葉洲修士,對劍氣長城幾乎沒什麼瞭解,就習慣性將那“北隱官”直接當做了蠻荒天下的妖族修士。

  如果說一個年紀輕輕的天才劍修,還有太多意外,可能會夭折在登山半路路。但是一個劍氣長城的隱官,一個身具氣叩哪贻p十人之一,絕對不會隨隨便便就身死道消,因爲不少有心人已經發現,不管是年輕十人還是候補十人,暫時無誰明確死在戰場上,至多是失蹤。比如蠻荒天下託月山百劍仙之首,斐然,還有南婆娑戰場上大放異彩的竹篋,以及在寶瓶洲打生打死的馬苦玄,有那“少年姜太公”美譽的許白,和來自青神山的純青,都還活着,而且一個個都是當之無愧的大道可期。

  至於那個曹慈,浩然天下的修士和武夫,都下意識都不將他視爲什麼年輕十人之一了。

  在山水邸報被禁絕之前,有個不涉及天下大勢的小道消息,能夠在卸噗蟮z聞當中脫穎而出,讓人津津樂道,就是因爲曹慈的出拳。一個叫鄭錢的女子武夫,好像與皚皚洲雷公廟有些淵源,不過卻非沛阿香嫡傳弟子,她遊歷中土神洲期間,在大端王朝京城的城頭上,先後向曹慈問拳四場,皆輸。見證人不多,除了大端王朝的國師,女子武神裴杯,就只有皚皚洲劉聚寶、劉幽州這對財神爺父子。

  只是高興的事情還是太少,離別人太多,姜尚真再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,難以釋懷的事,還是會有很多。

  今天好不容易接連遇到了三件值得開懷、值得痛快喝酒的事情。

  與好友陳平安重逢,兩人都還好好活着。

  看到落魄山年輕山主動手,親眼看到這個年輕人,不那麼講道理。

  以及劍氣長城的隱官大人,真的……很能打。

  只是有些事情,好像他姜尚真說不得,還是得讓陳平安自己去看去聽,去自己知道。

  姜尚真一手握拳放在膝蓋上,一手輕輕拍打膝蓋,輕聲言語。

  煉取俠心成古鏡,清光直透太虛明,大放光明,江山萬里棋局,一時多少豪傑。

  窺得古鏡十分瘦,書冊相攜檢點梅,細嚼梅花,風流千古如夢,一尊還酹江月。

  陳平安停下動作,轉頭笑道:“於韻律不合,平仄更是一言難盡,讓人聽着揪心啊。”

  姜尚真抬手握拳,輕輕揮動,笑道:“以後我多讀書,再接再厲。”

  陳平安一步後掠,坐回原先位置的臺階上,問了一個古怪問題,“姜尚真?”

  至於那個韓絳樹,好不容易纔將腦袋從地底下拔出來,以手撐地,嘔血不已。

  楊樸嘆息一聲,如此一來,前輩真要與那萬瑤宗不死不休了。

  若是沒有旁人看着,韓絳樹今天遭遇此事,說不定還有一分迴旋餘地。

  姜老宗主一貫嬉戲人間,是出了名的玩世不恭,交朋友也從不以境界高低來定,所以楊樸只當什麼供奉周肥,什麼拜見山主,都是朋友間的玩笑,難道天底下真有一座山頭,能夠讓姜老宗主心甘情願擔任供奉?可如果不是玩笑,誰又有資格調侃一句“姜尚真是廢物”?姜老宗主可是公認的桐葉洲力挽狂瀾第一人,連那龍虎山大天師都在大戰落幕後,特意從蛟龍溝遺址那處戰場,跨海重返了一趟神篆峯。

  姜尚真一頭霧水,轉頭望向陳平安,“不然我是誰?什麼意思?”

  陳平安突然問道:“今年是?”

  姜尚真愈發疑惑不解,“怎麼回事?”

 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以心聲答道:“總覺得像是大夢一場,還沒有醒過來。”

  姜尚真思量一番,給了個說法,“隨駕城那邊,是在神龍十七年更換的年號,如今是元熙九年。”

  陳平安稍稍推算當時遊歷北俱蘆洲的年月,皺眉不已,三個夢境,每一夢將近夢兩年?從蘆花島造化窟走出那道山水禁制,也就是通過劍氣長城和寶瓶洲的山水顛倒,在崔瀺現身城頭,與自己見面,再到入夢以及清醒,其實浩然天下又已經過去了五年多?崔瀺到底想要做什麼?讓自己錯過更多,返鄉更晚,到底意義何在?

  陳平安望向姜尚真,眼神複雜。眼前人,當真不是崔瀺心念之一?一個人的視野,終究有限,換成陳平安自己,如果有那崔瀺的境界本事,再學成一兩門相關的祕術道訣,陳平安覺得自己同樣可以試試看。站得高看得遠了,當陳平安俯瞰人間,腳下的山河萬里,就只是一幅白描畫卷,死物一般,無需崔瀺太過分心施展障眼法。可陳平安看得近了,人不多,寥寥無幾,崔瀺就可以將畫卷人物一一彩繪,或是再用點心,爲其點睛,栩栩如生。哪怕陳平安身處市井鬧市,像那綵衣渡船,或是渝州驅山渡,熙熙攘攘,人來人往,大不了就是崔瀺故意讓自己置身於類似白紙福地的一部分。而陳平安之所以懷疑眼前姜尚真,還有更大的隱憂,當年在牢獄,飛昇境的化外天魔霜降,只是一次遊歷陳平安的心境,就能夠憑此衍化出千百條合情合理的脈絡。

  而崔瀺明擺着要比飛昇境霜降道行更深,也就是說,每個陳平安知道的真相,一個起念,“姜尚真”就跟着知道了。

  所以此夢之真假,近乎無解。

  姜尚真沒現身之前,桐葉洲和鎮妖樓的天然壓勝,已經讓陳平安心安幾分,此時此刻反而又恍惚幾分。因爲才記起,一切感受,甚至連魂魄震動,氣機漣漪,落在擅長洞察人心、剖析神識的崔瀺手上,同樣可能是某種虛妄,某種趨於真相的假象。這讓陳平安煩躁幾分,忍不住灌了一大口酒,他孃的早知道就不該認了什麼師兄弟,若是撇清關係,一個隱官,一個大驪國師,崔瀺大概就不會如此……“護道”了吧?都說喫一塹長一智,書簡湖問心局還記憶猶新,歷歷在目,現在倒好,崔瀺又來了一場更心狠手辣的?圖什麼啊,憑什麼啊,有崔瀺你這麼當師兄的嗎?難不成真要自己直奔中土神洲文廟,見先生,見禮聖,見至聖先師才能解夢,勘驗真假?

  可若是第四夢,爲何崔瀺偏偏讓自己如此質疑?或者說這也在崔瀺算計之中嗎?

  陳平安自打記事起,就從沒這麼迷糊過。沒讀書,不識字,卻也從未活得渾渾噩噩,學了拳,讀了書,多次遠遊,更是咬牙認定幾個道理,所以即便走得跌跌撞撞,不那麼順遂,終究身外世事再風雨飄搖,可心裏邊始終踏實,現如今,好像所有堅信不疑的道理,書上抄來的,自己想到的,還有飛劍、拳法、符籙,卸啾久锖腿松硇√斓兀甲兂闪艘蛔従忞x地的空中閣樓,就像先前在渡船遇到的海市蜃樓,興許在千百年前,是真的,千真萬確,但是當陳平安和渡船乘客眼中所見,就是假的,因爲腥艘呀浬碓谀菞l光陰長河的下游某處渡口了。

  姜尚真奇了怪哉,問道:“陳平安,到底怎麼回事?好像……連我都信不過?”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都說耳聽爲虛,眼見爲實,我現在處境比較尷尬,怕就怕一葉障目,視線所及,皆是有人刻意爲之。”

  在姜尚真這邊,陳平安還是願意將其視爲姜尚真,就像不管是不是夢境,聽聞太平山有此遭遇,陳平安二話不說就趕來了。

  姜尚真更無奈,“難不成遇到了白帝城城主,你在與鄭居中問道?沒道理啊,這傢伙這些年在扶搖洲那邊,很風生水起。硬是將一洲兩軍帳的妖族玩弄於股掌之間,如今整個扶搖洲的妖族都被他一人策反了大半,何況鄭居中沒道理跟你死磕吧。說真的,你惹上誰,不管是不是飛昇境,我都可以出把力,唯獨攤上了鄭居中,實在有心無力。”

  能讓姜尚真打心底不敢去招惹的山上修士,不多。白帝城鄭居中,就是其中之一,而且名次極其靠前。

  陳平安搖搖頭,“不是鄭居中。”

  姜尚真思量片刻,沉聲道:“陳平安,你要是信得過我,就心定片刻,儘量拘押所有念頭爲一,然後我寫些舊事在紙上,到時候一看,便知我之真假。不過事先說好,我如今境界不在巔峯,一個韓玉樹不算什麼,來兩個韓玉樹,就夠你我喫上一壺罰酒了。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,“不是信不過你,而是沒有意義。”

  姜尚真嘆了口氣,“看來麻煩確實不小。”

  陳平安還是搖頭,“也不全是麻煩,就只是心裏空落落的,總也無法腳踏實地,這種感覺,從未有過。”

  陳平安是在害怕,害怕年少時,那種竭盡全力都是註定徒勞無功的那種感覺。

  在練拳之後,尤其是成爲劍修之後,陳平安本來以爲這種讓人溺水窒息的可怕感覺,已經與自己愈行愈遠,甚至這輩子都不會再與之面對面。

  姜尚真閉上眼睛,沉思片刻,伸出併攏雙指,輕輕旋轉,臺階外不遠處,靈氣凝聚,浮現一物,如磨盤,約莫井口大小,靜止懸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