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2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簡而言之,只要與仙人韓玉樹存在一境之差的練氣士,不曾養出清涼意蘊的道門高真,或不是那身具佛門神通的高僧,韓玉樹祭出此術,僅此一招就可斃敵。

  與此同時,韓玉樹祭出一把幽綠法刀,劃破長空,拖拽出一道流螢,直奔那年輕人頭顱而去,如劊子手行刑,欲斬其首。

  法刀“青霞”,是萬瑤宗的開山祖師,因緣際會,得自一座已經破碎的上古青霞洞天,貨真價實的半仙兵品秩,如果不是傷了品相,無法煉爲本命物,不然就是一件當之無愧的仙兵至寶,其鋒銳程度,更是能夠將一件兵家甘露甲視若白紙,作爲韓玉樹的中煉之物,雖非大煉本命物,但是鋒芒無匹,可當劍仙飛劍使用,三山福地珍藏有一塊書箱大小的斬龍臺,在萬瑤宗歷史上被韓玉樹憑此法刀,數次一斬爲二。

  韓絳樹除了被那一截柳葉眉心處的“盯梢”,無法以心聲與父親言語,此外皆無禁忌,那姜尚真出手極有分寸,並未對她太過,所以戰場形勢,韓絳樹瞧得十分真切。先前葫蘆裏邊的三昧真火,第一次現世,看似火勢如洪水決堤,不過是父親讓對手掉以輕心的手腕罷了。之後祭出一粒燈芯真火,再以法刀“青霞”斬首,纔是速戰速決、兩招制敵的仙人風采。

  韓玉樹一手掐訣,指指點點,那年輕人四周出現一座符籙禁制小天地。

  姜尚真點點頭,讚歎道:“乾脆利落,接引七星,北斗注死,妙在一個‘有心無口即陣法,符籙無紙方是真’,不愧符籙第二,姜某人有幸與韓宗主同爲桐葉洲修士,與有榮焉。”

  人生星宿,各有所值。天之生我,我辰安在?

  韓玉樹這一道符籙佈陣術法,在於能夠接引星光,化爲己用,而這門生僻神通,比起餐霞飲露、拜月煉形之流,相對傳承極少。傳承少,現世就少,就更容易讓練氣士一招鮮喫遍天。

  一臉血污尚未擦拭乾淨的韓絳樹,她剛有幾分笑意,臉色便立即僵住。

  只見遠處那年輕人站在一處山巔,一手拖刀模樣,一手高高抬臂,竟是以手心直接握住了幽綠法刀的鋒銳刀鋒,另外一條手臂,金色流淌,一條三昧真火顯化而出的火蛇,不但莫名其妙退出了人身小天地,彷彿還被一條金色蛟龍反過來纏住,那年輕男子微笑道:“道家坐忘,貴在死心,參禪學佛,要先肯死。所謂肯死者,無非決定一往而已。我一個小小地仙,都敢與仙人掰手腕了,自然是那敢死肯死之人。”

  陳平安轉頭望向太平山的山門,故作恍然道,“明白了,你爹不愧是仙人前輩,宗師風範,與晚輩切磋道法,喜歡先讓兩三招?否則在我面前抖摟這等雕蟲小技,絳樹姐姐,你是不是應該再次大笑一個?”

  陳平安輕輕跺地,一身拳意外瀉,撞擊那道遮天蔽日宛如一座小天地的符籙禁制,七粒原本彷彿鑲嵌在天幕恆古不變的星光,好似燈火飄搖的七盞油燈,在拳罡潮水之中搖搖欲墜,忽明忽暗,再不復先前更換山河的玄妙氣象。

  韓玉樹其實喫驚不小。

  不但驚訝此人的破陣輕鬆,更奇怪年輕人身上竹衣法袍的絲毫無損。

  對方在那件青神山竹衣法袍之下,裏邊似乎還穿着一件道意沛然的天仙法衣,極有可能是一件半仙兵品秩的道袍。

  外袍竹衣,是一道障眼法,這些個來自中土大仙家的譜牒嫡傳,真是滿身的心眼。

  三昧真火,法刀“青霞”,符籙禁制,三招齊出,一般的玉璞境修士,對付起來都要元氣大傷。

  韓玉樹當然可以收放自如,不會當真打殺那個年輕人。韓玉樹一直想要探究一番對方的家底和宗門道脈,比如迫使對方施展內嵌法袍的某種道法神通,年輕人以竹衣遮掩的裏邊這件道袍,若是比預料中更高的仙兵品秩,自己就可以找個機會收手了。修行登山不易,可是找個臺階下,還不簡單。韓玉樹並非蠻幹之輩。

  萬瑤宗置身於三山福地,與世隔絕數千年之久,辛苦積攢出一份雄厚底蘊,謩濋L遠,既然決定了將祖師堂神位搬遷出福地,來到這浩然天下桐葉洲,就沒必要去招惹一座中土神洲的大宗道門。因爲韓玉樹立志於要將萬瑤宗在自己手上,逐漸成長爲早年桐葉宗、玉圭宗這樣的一洲執牛耳者。

  如今中土文廟嚴令禁制山巔修士的擅自廝殺,一經發現,只要稍稍殃及人間山河,文廟二話不說,先讓兩位上五境跨洲去往中土文廟,各打五十大板,再做決斷,所以當下被看似待客、實則軟禁在功德林當中的上五境修士,已經有雙手之數。若是敢不去請罪,各洲都會有一位不是什麼文廟聖賢的飛昇境,專門負責“請”人去道德林閉關思過,若敢還手,就地打殺,功德不可贖。

  而在那一位文廟副教主董老夫子親自待客的道德林,傳聞多次有那各居一洲的故友重逢,有類似對話,“你也來了啊,不寂寞了。”“好巧好巧,喝酒喝酒。”在這些人裏邊,竟然還有一位儒家聖賢,舊魚鳧書院山長周密。

  韓玉樹有了主意,看來這場架,得打得更狠,下手更重。

  再不能講究什麼點到爲止了。不然自己要跟着女兒絳樹,一個仙人,一個玉璞,一起丟了臉面在這太平山,再難從地上撿起。

  韓玉樹心念微動,主動撤去符籙陣法最後一點燈火光亮,微笑問道:“看那武撸惝斚率沁h遊境,或者說是山巔境?既得最強二字,想必對自身拳法一定頗爲自信?”

  姜尚真笑呵呵道:“絳樹姐姐,瞧見沒,以後多學學你爹,拿得起放得下,纔是真豪傑。”

  韓絳樹臉色陰沉。

  那處捉對廝殺的戰場上,陳平安神色玩味,右手持刀,笑眯眯道:“你猜?”

  別說是一個韓玉樹,恐怕對自己知根知底的姜尚真都不知緣由。

  陳平安故意與韓玉樹多說幾句,還真不止是在咬文嚼字上故弄玄虛,而是陳平安不得不心神分開,再分心與韓玉樹拖延時間。

  原來陳平安先前以最強九境,躋身武道十境之時,才發現武唣佡浺皇拢环譅懚耍粚嵰惶摚c以往破境,武夫只是收取天下武撸瑒e有天地。難怪陳平安之前覺得武卟粔蚨啵�

  以至於陳平安都不得不神遊萬里,沉浸其中,好像被人拖拽進入一座虛無縹緲的大天地,最終位於一處山巔,天地間武邼庥舻脻獬硭扑惼桨仓蒙砥渲校拖竦谝淮涡凶咴诠怅庨L河。

  在那山巔,有十一個位置,剛好可以站立“十一人”,圍成一圈,僅就“座位”而言,並無高低之分,以至於讓陳平安都無法分清每一位武夫的境界高低。

  武道十一境,萬年以來,站在各境最高之人,一境唯一人。

  而不是每座天下的當下最強,就能夠來此駐留,然後靜待後世武夫擠掉位置。

  但是某一人,只要多個境界的最強二字,都足夠“前無古人”,那就可以佔據多個位置。

  比如一襲白衣同一人,就站在了四個不同位置,一人獨佔四席之地,是那不同歲數,不同境界的武夫曹慈。

  此外,陳平安認得裴杯,只是這位女子武神,竟然只有一個位置。

  一襲鮮紅法袍,男子散發。

  正是陳平安本人。

  十境陳平安見九境陳平安。

  那份感覺,古怪至極。

  更讓陳平安百感交集的事情,是十一個位置當中,有個年紀小小的黑炭小姑娘,雙臂環胸,瞪大眼睛,不知在想什麼,在看什麼。

  除了來此山巔的止境陳平安之外,其餘裴杯曹慈這對師徒也好,另外他們這對師徒也罷,山巔此處,人人都只是一個假象罷了。

  陳平安走到那個黑炭小丫頭面前,下意識微微彎腰抬起手,要笑着敲她的板栗。

  作爲落魄山的開山大弟子,都見着了自己師父,發什麼愣呢。

  只是陳平安抬起手又放下,當師父的,不捨得。哪怕這個弟子其實並不在此處。

  練拳其實很苦。

  陳平安是過來人,最知道其中辛酸。

  陳平安開始環顧四周,不知道來了此地,會有何玄機,走又走不得,心神竟是暫時無法離開此地,閒來無事,陳平安只好猜測那位“十一境”武夫,到底是那裴杯,還是他、曹慈以及裴錢之外的某個其他人,反正就只剩餘四人了。

  一個聲音響起,迴盪天地間,“登頂所爲何事?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發自本心答道:“一拳遞出,同輩武夫,只覺得蒼天在上。”

  那個聲音的主人,似乎不太滿意這個答案,“不夠。再答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在那山巔天地之外,韓玉樹當真不講半點前輩風度了。

  就連姜尚真都收斂神色,沉默觀戰。

  收起法刀青霞重歸袖中的韓玉樹,身邊又浮現出一件古物,是那道門禮器,雲璈,古稱雲墩,相傳是仿造遠古神靈用以行雲之物,一高大木架,比起後世多小鑼的雲璈,要更爲巨大,木架以萬年古木松明子煉造而成,仙人韓玉樹,陰神遠遊出竅,白衣飄搖,竟然又是一件歲月悠久的法袍,陰神韓玉樹站在那雲璈之前,手持小槌,古篆銘刻“上元夫人親制”六字,還是那遠古祕境的遺落重寶。

  陰神韓玉樹腳踩白雲,以小槌輕擊鑼鼓,配合真言,兩者極有韻律,皆古意蒼茫,“雲林之璈,真仙降眄,光景燭空,靈風異香,神霄鈞樂……”

  言語之間,一位在雲海中若隱若現的女子,睜開一雙金色眼眸,步虛神遊,來到雲墩一旁,她伸出手指,跟隨那小槌,手指輕輕點在雲璈鼓面上,彷彿在與韓玉樹隨之唱和。

  太平山地界,方圓數百里,大地處處雲霧升騰,宛若人間仙境白雲中,雲海滔滔,雪浪滾滾。

  而韓玉樹真身,則張嘴輕輕呵氣,仙人吹噓白雲生,從一處本命氣府當中,掠出一張水呔兊谋叹G符籙。

  韓絳樹臉色劇變。

  父親這是鐵了心要斬殺此人?

  不然何至於祭出此符?

  這是三山福地的六大祕符之一,雖然此符在萬瑤宗,傳承有序,但是每一代修士,只有一人擁有,旁人便是偷偷翻爛那部祕笈,學成了修行道訣,一樣無法煉製此符。

  符籙一道,真正高妙處,在於以丹書祕籙內煉人身小天地,纔是真正的登峯造極,不然手持之符籙,術法再高,威勢再大,終究只是修道之人的身外物。需要如崖刻榜書,真正意義上的煉化符籙,是與一枚金丹或是元嬰陰神融合,是謂仙家步虛詞中一語,五嶽皆積骨,三山眇如塊,舉步躍雲霄,打開一把天門鎖,鳥瞰一悟通玄真。

  而萬瑤宗宗主韓玉樹,要煉製成功這一張吐唾爲江符,除了必須擁有根本寶籙之外,此後還需要不斷加持,並非什麼一勞永逸的好事。每一甲子,都需於冬至水歸冬旺江湖河海之內,取水一斗,不差絲毫,在擱放符籙的本命氣府當中,再次銘刻“雨師敕令”四字,於夏至日取出,藉助炎炎烈日走水一趟,左手攢一雷局,掌心篆寫水龍雷文,右手掐五龍開罡訣,再焚大江橫流符在內的十數道水法符籙,飲盡一斗水,澆築水府,最終在人身小天地當中,不斷將一口井掘深,就可與五湖四海、九江八河之水相互感通,持符修士對敵,只需默誦真言,一口數訣,頓時法天象地,滔然如大江之水湧現,噴流千百里,如江水橫流,以水覆山。

  姜尚真嘆了口氣,“這等符籙水法,搬海移湖呓印R豢谕倌退廊耍湃苏不欺我。”

  韓絳樹臉色一變再變。

  只見父親果真起了殺心,又祭出一張同樣唯有宗主可煉的祖山符籙。

  韓玉樹以劍訣書寫“太山”二字,分出心神,在氣府內捻土一撮,然後隨咒拋灑,即成大山。

  世間的撮土成山符,種類龐雜,符籙修士幾乎大半知曉此符,只是哪裏比得起這搬摺疤健币环H缃竦暮迫惶煜拢烙嬛挥心切┐笞陂T的老黃曆上,纔會記載“太山”一說,而且除了寶瓶洲雲林姜氏這樣的古老家族,書籍祕錄上邊,大多註定語焉不詳,說不清此山的真正來歷。

  山嶽倒懸,山尖朝下。

  與那先前那條懸停空中並未墜地的橫流江河,剛好形成一個山水相依的格局。

  那地面之上的那座雲海,便被懸在天上的山嶽與江河,襯托好似高在天幕了。

  韓玉樹俯瞰而去,冷笑道:“是那玉璞,還是仙人,天地併攏大天劫,一試便知。”

  他還真不信隨便跑出個年輕人,能夠不到半百歲數,就與自己同境。

  一旦決定傾力出手,韓玉樹就再無雜念,除了打造出一座威力等同於玉璞境天劫的恢弘禁制。

  韓玉樹真身又從袖中捻出一張繪有五山的金色符紙,以劍訣書“五嶽”二字,符紙本身,其實就只差符膽二字,早早就先以山嶽五色土煉化爲符籙丹墨,韓玉樹丟出符籙,去往天幕,五山倒懸,如五把本命飛劍,“劍尖”直指大地上圍困住那個年輕人的陣法牢弧�

  韓絳樹先見那年輕人被拘押天地中,再見此符被父親祭出後,她就想要起身,不曾想那個姜尚真簡直就是個不可理喻的,半點不知輕重利害,一截柳葉再次釘入她眉心,比先前更深,疼得韓絳樹一屁股跌倒在地,神魂震顫不已,劍修飛劍,便是如此不講道理,哪怕只有些許劍氣劍意殘餘,一樣最傷修士的人身天地!

  韓絳樹怒道:“姜尚真,我勸你見好就收,不要得寸進尺!”

  姜尚真眨了眨眼睛,一臉難爲情,雙指夾住酒壺,輕輕晃盪,委屈道:“得寸進尺?絳樹姐姐小覷姜某人的小弟了不是?”

  韓絳樹不明就裏。

  楊樸更是一頭霧水。

  姜老宗主的言語,處處打機鋒啊。

  韓玉樹轉頭望向山門這邊,笑問道:“姜宗主,是不是可以放了小女?”

  姜尚真抖了抖袖子,拿出一摞符籙,蘸了蘸口水,抽出其中一張金色符籙,高高舉起,對韓玉樹笑道:“送你?”

  竟是一張同樣只差“五嶽”點睛符膽的符紙。

  韓玉樹搖頭笑道:“算了,萬瑤宗不缺此符。”

  姜尚真說道:“我是劍修,書寫‘五嶽’,比你畫符更值錢些,真不要?我不缺錢,萬瑤宗和韓宗主缺啊。何況韓宗主你也真是上了歲數,老眼昏花了,先前都明明白白說了你差點成爲我的岳父,以姜某人在山上有口皆碑的用情專一,你就沒想過,我爲何不辭辛苦趕來見一見絳樹姐姐?”

  韓絳樹羞憤難當。

  韓玉樹微皺眉頭。

  難不成真不是姜尚真油腔滑調沒個正行,而是真有一樁發生在三山福地的腌臢舊事?絳樹爲何不說?韓玉樹突然啞然失笑,早年聽一位嫡傳弟子提及過,好像絳樹確實無緣無故追殺過某位一擲千金的“善財童子”,不過當時萬瑤宗的諜報,那人是那桐葉宗嫡傳無誤。所以韓玉樹就沒打算繼續追究。當時的桐葉宗,可謂如日中天,老祖杜懋既是桐葉洲唯一的飛昇境,尤其一件本命物吞劍舟,更是能夠天生剋制劍仙。

  韓玉樹收回視線,總之又是一筆糊塗賬,眼不見心不煩。只要攤上姜尚真,就是如此棘手。幸好如今的玉圭宗,宗主是那韋瀅。

  韓絳樹沉默片刻,忍不住問道:“姜老伲銧懞螘写朔浚 �

  姜尚真白眼道:“錢多人英俊,專一不風流,說的是誰?”

  姜尚真轉頭問那書院儒生:“楊兄弟,你是正人君子,你來說說看。”

  楊樸有些良心不安,輕聲道:“是姜老宗主?”

  姜尚真笑着將那張金色符籙遞給楊樸,“送給楊兄弟了,禮輕情意重,別嫌棄,真要嫌棄,我再送你幾張。”

  楊樸趕緊搖頭道:“姜老宗主還是送我一壺酒喝吧。”

  總這麼拿一隻空酒壺裝樣子飲酒,楊樸也覺得確實有點過分了,除了那兩尊兢兢業業當門神的地仙,其餘幾個,不是玉璞就是仙人的,不是宗主就是山主的,楊樸實在裝不下去了。

  姜尚真取出一壺酒,再將那符籙往酒壺上輕輕一拍,拋給楊樸,“先喝完了,再將酒壺與符籙一併還我便是。”

  楊樸接住酒壺,無可奈何。

  韓絳樹嗤笑道:“姜宗主真是會財大氣粗,更曉得收買人心。”

  她不是那個境界低微的書呆子,她很清楚一張五嶽符的價值所在。

  世間水符,哪怕是韓玉樹那張已算第一等祕符寶籙的吐唾橫江符,可只要不苛求品秩,都可隨處取水,但是這張五嶽符,對山土的品秩要求極高,因爲並非尋常一國五嶽,而是太山在內的五座古老山頭,後世符籙修士,要麼不知太山爲何物,然後就是同樣作爲上古“五嶽”之一的中土穗山,有幾個修士能夠去求得一抔泥土?真正的天大麻煩,甚至都不是那座雲隱霧遮掩的終南山,此山是一處虛無縹緲的“山市”,比見着了海市蜃樓再去推衍尋覓,更加難見真身,比穗山難求、終南山難見的更大麻煩,在於那座五嶽之一的東山,已經消失無蹤百多年,就像是從天地間憑空消失,這就使得大五嶽符,人間從此再無煉製成功的半點可能,所以世間每一張五嶽符,只要涉及買賣,就會溢價極多。

  據說只有符籙於玄在內的寥寥幾位符籙大家,加上皚皚洲劉氏十六庫之一的符籙庫,還有一些保存下來。估計最多三十張,物以稀爲貴,本就珍稀異常、張張價值連城,的大五嶽符,愈發一物難求,在山巔,此符在百年間,價格就翻了好幾番,如今喊價都喊到了“一符十穀雨”的地步,驚世駭俗,畢竟修士每用一張,世上就少一張。如此天價,還有修士購買,自然不是嫌錢多,而是此符真正的價值所在,還是修行土法的山巔大修士,希冀着能夠演算出太山、終南山和東山的線索。

  姜尚真突然喃喃道:“怪事。”

  被拘押在一位仙人的符籙禁制當中,陳平安雙手拄刀,想了七八種應對之策,最終選擇了一個不太謹慎、不符合習慣的方案。

  修行多年,辛苦攢錢。

  沒有我買不起的酒,沒有我遞不出的劍。

  陳平安鬆開刀柄,猛然間一抖雙袖,黃紙符籙如兩條江河浩蕩湧出,既不試圖衝散大陣禁制,也不去天幕抵禦山嶽壓頂。

  數以千計的符籙貼地長掠,最終驟然懸停,以陳平安爲圓心,形成一個囊括數里地的大圓,同時悄然祭出一把本命飛劍,井中月,劍分數千,爲符籙點睛。

  陳平安背對太平山,輕聲道:“起劍。”

  一道璀璨劍光,從大地升起,撞碎雲海與一座符籙太山,劍光氣衝雲霄,直達天幕。

  韓絳樹臉色慘白,顫聲道:“真是……劍仙。”

  姜尚真仰頭看着那一幕,其實並不陌生,因爲他在北俱蘆洲,曾經有幸見過一次,心神往之,所以當時他也曾祭出一片完整柳葉。

  只是今天,看着那一截柳葉,雙鬢微霜的姜尚真,只是放下酒壺,學那陳平安雙手恍洌会徂D頭看着空無一人的太平山。

  在那別處的古怪山巔,陳平安雙手負後,緩緩踱步,最終再次給出答案,“比你拳高一境。”

  天地寂靜。

  片刻之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