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這位寒食江水神的嫡系下屬,說完就走,毫不拖泥帶水。
婦人呆呆站在院門口。
依照那名散修的行事風格和風骨性情,按照屋內男人的說法,死前痛罵他一句走狗,很正常,可如此當着靈韻派以及本郡卸鄤萘Φ拿妫┼┎恍萁叶滩恢梗懿环锨槔恚驙懼澳腥烁怯羞^私下接觸的,雙方的心思,都心中有底。如果說男人身爲郡守,變節出賣修士,很奇怪,那麼散修多此一舉的臨終遺言,也很不正常。
“我之前所想,仍是小看了他。”
站在窗口的郡守大人,公門修行多年,比婦人更快理解其中門道,他輕聲道:“山下有俠氣。”
第140章 千奇(下)
大驪境內,所有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,落入百姓眼中的事物,無非就是一尊泥塑金身和一座祠廟,哪怕是五嶽大神亦是如此,沒有例外。
但如果是在大驪之外的東寶瓶洲,別說是龍泉鐵符江、紅燭鎮衝澹江這樣的大江正神,恐怕就是龍鬚溪河婆這樣的不入流神祇,只要能夠跟當地官府打好關係,加上附近沒有強勢的仙府門派,就都能夠光明正大地建立山水府邸,而府邸規格,與世俗朝廷的黃紫公卿無異,甚至猶有過之。
寒食江水神,作爲黃庭國屈指可數的神祇之一,便在寒食江一處方圓百里內並無城鎮的江段,耗時多年,打造出了一座懸掛“大水”匾額的豪奢府邸,佔地千畝。只不過對外宣稱,此地主人是黃庭國開國元勳楚氏之後,楚氏後人生財有道,纔有了這份天大家業。事實上真正的主人,正是寒食江正神。
今夜這座府邸燈火輝煌,鶯歌燕舞,杯觥交錯。
富貴滿堂。
兩壁掛有一盞盞長明燈,此物在山上府邸也是不可多得的珍稀寶貝,貴不在造型奇巧的燈具,而是那一滴龍涎香。長明燈多用於帝王密室陵墓等地,只需要一盞尋常蠟燭,然後向燈芯上滴上一滴取自深海龍香鯨油脂的燈油,若是龍涎香的品質足夠好,燈火就能夠百年不滅,而且異香長存,可凝神,不輸上品檀香。
有青袍男子高坐主位,手持白玉酒盞,輕輕晃動,酒液金黃色且凝稠芬芳。
男子袍子胸口繡有一塊圓形補子,是一條金黃色團龍。
堂上二十數位遠道而來的客人,都是身份不俗的修行中人,不過面對這名青袍男子,仍是顯得謙恭有禮,眼神臉色之中,偶爾透露出一絲忌憚,不僅僅是客人敬重主人這麼簡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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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蘆客棧。
屋內,白衣少年已經離去多時。藉着明亮燈光,陳平安刻完了第一支白玉簪子,抬頭望向趴在對面的李槐,“你是喜歡刻李槐兩個字,還是槐蔭?如果刻名字的話,像寶瓶和守一,簡單明瞭,槐蔭就稍微有點寓意。”
李槐心事重重,聞言後笑道:“隨你,都行。”
陳平安拿起那支墨玉簪子,“那用這一支?顏色跟槐蔭比較配。”
李槐點了點頭,然後鼓起勇氣問道:“陳平安,你會不會因爲生氣,就一拳打死林守一啊?我覺得林守一雖然當上了那什麼練氣士,可他跟你打架的話,我估計就是一兩拳的事情,其實吧,林守一這個人脾氣是差了點,比較悶葫蘆,彎彎腸子比我們多一些,可他沒啥壞心啊……”
陳平安哭笑不得,“想什麼呢,我怎麼會跟林守一打架。”
李槐怯生生補了一句,“萬一林守一主動找你打架,陳平安,到時候你出手可以,教訓一下他就行了,記得下手千萬別太重啊,林守一是富家子弟,可不像我皮糙肉厚,被李寶瓶揍幾下完全沒事情,我覺得他經不起打的。”
陳平安不知如何解釋一些有關人心的事情,只得說道:“我會注意的。”
李槐這下子徹底放心了,立即滿臉笑容,起身跑去小書箱那邊,拎出彩繪木偶和那顆銀錠,回到桌旁坐下,讓木偶踩在銀錠上後,隨口問道:“林守一先前跟我說,天底下的州郡大城,都會按照儒教爲王朝訂立的禮制,建造城隍閣,縣城則有城隍廟,郡守、縣令這些父母官老爺,牧守陽間一方,城隍爺司職陰間治安,巡守轄境,防止鬼魅邪穢暗中作祟。陳平安,你說我們之前去的那座城隍廟,規模都那麼大了,還設立在郡城裏頭,怎麼還叫廟呢?不應該是叫城隍閣嗎?再說咱們白天在城隍廟逛了那麼久,會不會其實我們已經碰到了城隍爺,只是我們沒認出來?”
陳平安想了想,“這些你得去問那個崔東山。”
李槐使勁搖頭,“我不喜歡那個傢伙,神神道道,古古怪怪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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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間屋內,一大一小兩個姑娘,隔着一盞油燈,兩人相對而坐,一個擦拭竹笛,一個雙手環胸,虎視眈眈。
紅棉倚」媚镎f道:“謝謝,你晚上喜歡打呼,鼾聲如雷。我晚上睡在自己帳篷,離你那麼遠,我都聽得到。”
黝黑少女抬起頭,微笑道:“不好意思,我睡覺不打呼。”
李寶瓶一挑眉,“你怎麼知道自己睡覺不打呼?”
謝謝用手指肚輕輕摩挲着竹笛,故意模仿紅棉倚」媚锏奶裘紕幼鳎耙驙懳沂蔷殮馐浚銈冄壑械纳缴仙裣砂 !�
李寶瓶高高揚起下巴,問道:“那你有小書箱嗎?”
謝謝無言以對。
最後大勝而歸的小姑娘,從書箱裏拿出那一摞書籍,開始挑燈夜讀,是她最鍾情的那本山水遊記,寫奇山異水,寫山精鬼怪,寫書生狐仙。小姑娘看得專注入神,時而皺眉,時而恍然,時而雀躍,時而怔怔。
謝謝都看在眼中,下意識伸出一根手指,在臉頰邊緣輕輕勾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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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守一閉眼坐在小亭內,靜心凝神,呼吸吐納,仔細感受着天地之間的“水流”,大浪淘沙,取其精華,去其糟粕,將那些彷彿隨水漂流在水井四周的水氣精華,星星點點,一一採擷,收入竅穴之中。
哪怕老水井那邊傳來不小動靜,少年依舊無動於衷,好在從那口水井裏浮水而出的精怪鬼魅,目標顯然不是他林守一,雙方互不干涉。
林守一在棋墩山上一眼相中的《雲上琅琅書》,是一部修行五雷正法的道家祕典,涉及下五境的具體修行,唯有一些泛泛而談的唤y言語,但是落在善於演算推衍的林守一手中,效果奇佳。
很快,林守一體內數座氣府傳來鼓漲之感,林守一仍是不願收手作罷,一路跋山涉水,從沒有感受過如此濃郁的清靈氣息,林守一不願錯過。半個時辰過後,林守一臉色紅潤,像是飢餓難耐的凡夫俗子,面對大魚大肉,不知節制,一口氣喫撐了。
冷不丁有人一巴掌拍在林守一肩頭,林守一打了個飽嗝,順勢吐出一口濁氣,真是名副其實的濁氣,污穢腥臭,那名不速之客趕緊揮動雪白大袖,驅散這一口後天積攢的污濁穢氣,埋怨道:“你小子真是膽肥,不怕把自己活活撐死啊?”
林守一愕然,疑惑道:“練氣士吸納隱藏於天地之間的靈氣,不是多多益善?”
白衣少年沒好氣道:“如謝謝所說,一隻酒杯如何放得下千斤酒。多多益善?按照你這個說法,立教稱祖的那些傢伙,早就把幾座天下的靈氣都給吞進肚子裏了,哪裏還有其他練氣士的機會?當然是要循序漸進,開掘出幾座洞府,就吸納多少靈氣。”
林守一心中有些後怕,抬起手擦拭額頭汗水。
白衣少年盤腿而坐,望向那口靈氣升騰的老水井,只不過這幅仙氣縹緲的畫面,唯有登堂入室的練氣士,或是武道宗師才能夠看得到,對於市井百姓而言,哪怕把腦袋伸進水井裏,也只是覺得比別處更陰涼一些。
少年崔瀺扭頭笑道:“我救了你一命,你借我一張符籙,如何?是借,以後我會還的。”
林守一猶豫片刻。
少年崔瀺扯了扯嘴角,“放心,不是最寶貴的那四張,只是一張很好、卻不算最好的金粉符籙。”
林守一點頭道:“可以。”
崔瀺打了個響指,從林守一懷中滑出一張金色符籙,飄落在他手心。崔瀺低頭端詳,目露讚賞。
符紙,是符籙派這一支道家大脈的根本之一,世間普通符紙是黃裱紙,再往上一層,就是被稱爲“黃璽”的硬黃紙,爲天下道門所常用。
其中還有一些特例,類似“雨過天晴”美譽的青色符紙,以及一些色彩繽紛的彩色符紙,許多是天子人家專用的諭旨御製之物,往往用以節慶時分封賞文武大臣,尋常富貴門戶,再有錢也買不着。
符紙一般都是道教畫符所用,道教符籙是世間符籙之正宗、根本,被譽爲卸喾U脈絡的祖脈。不過符紙未必拘泥於黃紙這類紙張,道教真人和陸地神仙就無需實質符紙,就能夠憑空畫符,成就一張靈符。而兵家也有殺、鎮字符,儒家也有經籍內容,相較兵家,稍稍複雜,且字體多是正楷,楷體又分七八位書法宗師的字體,有“八正”“正九”等諸多說法。佛家以結印見長, 符籙雖然也有,相對較爲少見。
林守一好奇問道:“這是什麼術法神通?”
崔瀺將那張金粉符籙小心翼翼放入袖中,隨口道:“等你到了中五境就會明白了,屆時練氣士可以將心意凝聚成心絃,道行高低,修爲深湥瑫䴖Q定心絃數目的多寡和粗細。所謂的隔空取物,就是如此。”
林守一如今是練氣士三境巔峯,數月之間,如此神速,可謂一步登天。
既因爲少年本是天生修道的胚子,也因爲阿良的那一壺酒。
有錢人喜歡跟山野樵夫購買大蛇,剖膽入酒,藥效驚人。
那麼以一位飛昇境大妖的妖丹,浸泡而成的藥酒,其中蘊含的玄機,可想而知。
白衣少年站起身,笑眯眯道:“阿良是你修道登山的領路人,要好好珍惜這份機緣,如果你不珍惜,我會……”
林守一直截了當問道:“會如何?”
白衣少年改了說法,笑道:“會不高興的。”
少年崔瀺原本的說法,是“我會宰掉你的”。
林守一在那股鼓漲之感漸漸褪去後,又開始閉眼凝神,利用自己這副身軀去藏風聚水,去搭建屬於自己的長生橋。
白衣少年腳尖一點,躍出涼亭,走向那口老水井,雙指捻住那張從林守一借來的金粉符籙。
林守一低聲喊道:“崔東山,你要做什麼?!”
白衣少年滿臉玩味笑意,走到井口上,面向亭中林守一,少年崔瀺高舉雙指,輕輕晃動指間符籙,向後退去,整個人滑入井中,隨之同時,默唸道:“避水。”
第141章 百怪(上)
(上個星期都在國外旅遊,所以更新實在是一塌糊塗。接下來就穩定了。今晚還有一章。)
雖說天色昏暗,其實時辰並不算晚,加上秋蘆客棧這棟院子,佈置得精巧雅緻,李槐東摸摸西捏捏,就沒有半點睡意,趁着陳平安雕刻玉簪,孩子乾脆搬出那隻棋墩山土地爺贈送的木匣,橫放在桌上,將彩繪木偶,連同風雪廟劍仙魏晉贈送的五個泥人兒,全部放入其中,再把那本購自紅燭鎮的《斷水大崖》也丟進去。
“搬家”之後,這隻由嬌黃陰沉木打造的長匣,猶有空閒餘地,木匣呈現出紅色,棋墩山魏檗說是因爲在泥土裏埋了無數年,色澤由黃逐漸變紅,木頭非但沒有腐朽,反而生出異香。李槐此時把腦袋湊到木匣上,仔細聞了聞,那股清香照舊,未曾減淡,不比在枕頭驛拿出來聞的時候差。
李槐開始掰手指,離開家鄉小鎮,遠遊求學,一路風餐露宿,他李槐靠着喫苦耐勞,還是小有收穫的,除了牆角邊那隻最珍貴的綠竹小書箱,還有這嬌黃木匣和木偶、泥人,其實那本《斷水大崖》書裏頭,還豢養着幾隻很值錢的蠹魚,以及被阿良一巴掌拍進書裏的那尾青冥魚,只不過李槐不愛讀書,很少翻閱這本花了陳平安將近十兩銀子的書。
這會兒看着聚精會神在簪子上雕琢文字的陳平安,李槐想到自己花了人家這麼多錢,卻沒有怎麼翻書,買書的時候,還信誓旦旦告訴陳平安一定會看書的,這讓孩子有些愧疚,於是從木匣裏拿出那本貌似嶄新的《斷水大崖》,隨便翻開一頁,開始默唸文字,李槐打算讓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。
李槐一拍腦袋,記起一事,趕緊伸手探入領口,摸到一處姐姐李柳親手縫製的口袋,捻出一隻油紙袋,朝陳平安晃了晃,咧嘴笑道:“陳平安,知道這是啥嗎?”
陳平安小心放下簪子和刻刀,揉了揉眼睛,問道:“是什麼?”
李槐滿臉得意洋洋,從油紙袋裏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張,解釋道:“當初學塾裏不斷有人離開,最後只剩下我、李寶瓶、林守一、石春嘉和董水井五個,先生在最後一堂課,給了我們一人一張字帖,上頭就寫了一個齊字,要我們用心臨摹,說是功課。後來先生也沒把原帖收回去,這趟遊學,我孃親覺得先生這個字吧,雖然寫得整齊湊合,還不如隔壁家春聯上頭的大字,來得墨水重、勁道足,可好歹我和齊先生師徒一場,留下來算是當個念想,就讓我姐偷偷在衣服裏邊縫了口袋,裝進油紙包。我後來問李寶瓶和林守一,李寶瓶說早不知道丟在哪裏去了,林守一說在家裏放好了,怕帶出來容易遺失毀壞。”
李槐將摺疊的紙張打開,輕輕抹平褶皺,只見那個小幅齊字帖,方方正正,巴掌大小。
李槐盯着那個字看了片刻,抬起頭認真說道:“陳平安,這個齊字送給你吧,我留着也沒用,再說我經常丟三落四。”
陳平安搖頭笑道:“你如果怕弄丟了,在到達大隋書院之前,我可以暫時幫你保管,但這既然是齊先生交給你的功課,那你作爲齊先生的學生弟子,就應該好好珍藏,哪怕齊先生不在了,不用臨摹,可就像你孃親說的那樣,字帖自己留着,好歹是個念想。”
李槐點點頭,隨手將那幅字帖放入書頁之間,然後合上《斷水大崖》,丟入木匣。
殊不知書頁之中,隱匿在不同書頁的三條蠹魚和那尾青冥魚,紛紛離開原先書中的某處文字,透過字裏行間的那些縫隙,迅猛遊走,最終飛速進入那幅齊字貼,名副其實的如魚得水,歡快至極。
相比於李槐一路走狗屎叩拇筘S收,林守一其實也不差,一大摞品秩有高有低、材質有優有劣的古老符籙,一部《雲上琅琅書》,一副繪有百餘種山精鬼怪的《搜山圖》,是那位目盲老道人贈送,因爲陳平安送給跛腳少年一顆品相極佳的蛇膽石,作爲禮尚往來,老道便拿出了這幅自稱是師門祖傳的寶物,又被陳平安轉贈給林守一。
至於李寶瓶,更有名刀祥符和銀色養劍葫,東西不多,就兩件,但皆是世間修士垂涎三尺的仙家重器。
唯獨出力最多的陳平安,好像到頭來,反而就只有那顆略顯枯萎乾癟的淡金色蓮子,如今都不知道它有什麼用處,如今更是跟白衣少年欠下了一屁股債。
李槐趴在桌上,老調重彈道:“林守一家裏很有錢的,只是那個私生子的身份很尷尬,所以這傢伙可能心思比較敏感,陳平安,你別跟他一般見識。”
陳平安點點頭,“我回頭找他說開了,就沒事了。”
李槐沒來由冒出一句,“好人和老實人就是喫虧,我爹是這樣,你也是這樣,陳平安,要不然以後你還是別當老好人了,以後多爲自己想想,用不着事事忍讓別人。否則你沒怎麼樣,認你做小師叔的李寶瓶就先氣死了。”
提起李寶瓶,陳平安忍不住笑問道:“寶瓶總欺負你,你怎麼從不還手?”
李槐一臉天經地義地脫口而出道:“我不敢啊,我又打不過她!”
陳平安哈哈大笑,辛苦雕琢文字的那份疲憊,頓時一掃而空。
李槐看着快樂大笑的陳平安,孩子也跟着開心笑起來,因爲印象中陳平安是不太這麼笑的,平時的陳平安,不論做什麼說什麼,總是很收斂拘謹,生怕說錯做錯什麼。
李槐隨即想起自己爹,好像也是這個德行,嘴巴抿抿,就算是開心,眉毛耷拉下來,就是不太開心。
李槐猶豫了一下,還是打算跟陳平安說一點藏在心底的心裏話,腦袋擱在桌面上的孩子,伸了伸脖子,壓低嗓音,神祕兮兮問道:“知道我爲什麼總讓着李寶瓶嗎?”
陳平安開玩笑道:“你喜歡她?”
李槐翻了個白眼,“怎麼可能,我才這麼點年紀!再說了,我又不是林守一和董水井,兩個色胚,每次我姐來學堂幫我帶東西,那兩個傢伙眼珠子都瞪得掉地上了。尤其是董水井,每次找藉口去我家玩,我姐不在的時候,就病懨懨的,我姐一回家,董水井就跟打了雞血似的,恨不得給我家挑滿兩大水缸的水。我娘呢,喜歡董水井一些,覺得人老實,跟我爹一樣,我姐呢,估計應該是更喜歡林守一,斯斯文文,更像個讀書人嘛。”
說過了林守一跟董水井的壞話,李槐臉色黯然地轉回正題:“學塾裏邊,所有人都笑話我爹,說我爹是小鎮最窩囊廢的男人,是入贅,沒出息,成天不務正業喫軟飯,更沒出息,傻里傻氣的,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,所以他的兒子,也就是我,讀書果然最沒用,每次先生考試,我都是墊底。”
李槐咧嘴,笑眯起眼,“李寶瓶的家世是學塾最好的,但是連同林守一在內,她跟誰都不一起玩,每天就跟一陣風似的,飛來飛去,永遠是最晚一個來上課,下課第一個消失。她雖然會嫌我吵,喜歡有事沒事就揍我。但是她從來不笑話我爹,有次我爹來學塾找我,所有人都嫌棄,只有李寶瓶願意給我爹帶路,還喊他李叔叔,讓我爹開心了好多天呢。每次有人故意當着我面,拿我爹當笑話講,李寶瓶總會阻止他們,不許他們說我爹的壞話。”
陳平安感慨道:“原來是這樣啊。對了,李槐你有最討厭的人嗎?”
李槐愣住,“沒有啊,每次回到家,喫一隻香噴噴的肥膩大雞腿,聽我孃親用雞毛蒜皮的事情訓斥我爹和我姐,我所有的不開心就沒啦。”
陳平安直接用手指捻了捻燈芯,讓燈火更明亮一些,笑道:“你厲害。”
李槐疑惑道:“我有什麼厲害的?我還覺得你不怕燙很厲害呢,你上山下水可以不穿草鞋,會砍柴會釣魚,那才厲害,李寶瓶那麼野的丫頭,很小的時候就喜歡爬上樹,然後喊着飛嘍飛嘍,撲通一下摔在地上,從來不哭,自己站起來,最後一瘸一拐回到家,爲了怕走路不對勁,被家裏長輩看出來,她就會故意拖延到很晚纔回家,連她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,都覺得你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。”
陳平安再次拿起刻刀,“等你長大一些,就會知道自己爲什麼厲害了。”
李槐聽不明白,望着那些簪子,愈發眼饞,“什麼時候把簪子送給我們啊?”
陳平安停下刻字的動作,“到了大隋書院吧。”
李槐問道:“那幅《搜山圖》你怎麼送給林守一?我看得出來,你也挺喜歡啊。”
陳平安舉起一支玉簪子,藉着燈光,仔細凝視簪子上的細微紋路,“我怕好東西我拿不住,你們又不是外人,送給你們,我不心疼。”
李槐哪壺不開提哪壺,試探性問道:“一晚上開銷兩千兩銀子,也不心疼?”
陳平安放下玉簪和刻刀,收起放回盒子,板着臉說道:“我得出去走走,多走幾步看看風景,就當是賺回幾兩銀子了。”
李槐扭頭看着陳平安的背影,孩子偷着樂呵。
李槐等到陳平安關上房門後,默默告訴自己,以後一定要把某件最好的東西,送給陳平安。
因爲這個傢伙,一路走來,走過那麼多的山山水水,光是陪着膽小的自己去遠處撒尿拉屎,然後站在不遠的地方陪自己說話,就不知道多少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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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平安不敢四處亂逛,走向那座涼亭,看到林守一意料之中坐在那邊,不敢打攪這位隊伍之中最早脫穎而出的山上神仙,遠觀了一段時間,正要轉身離去,就看到林守一站起身,朝他招了招手。
陳平安走入涼亭,相較於走入秋蘆客棧之前的俊朗少年,當下的林守一好像多了些飄逸風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