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看了眼林守一,後者一頭霧水,陳平安執着道:“你們先慢慢逛逛集市,我再問問看。”

  揹着揹簍的草鞋少年,獨自快步小跑向前,在隊伍遠方,問過一人又一人。

  少年崔瀺走向馬車,神色隱隱不悅,忍不住腹誹,你陳平安哪怕揹着一座金山銀山,可這是花錢如流水的勾當,最後還是給別人作嫁衣裳,至於如此殷勤嗎?

  白衣少年彎腰掀起車簾子的時候,轉頭看了眼矇在鼓裏的林守一,眼神陰鬱的少年,在這一刻,突然有些嫉妒。

第138章 拔河

  陳平安最後只問到了城隍廟舊址,沒有誰聽說過崔瀺嘴裏的那座客棧,這座郡城是黃庭國北部的大城,要趕到老城隍舊址,幾乎要走過半個郡城,等到腥隧樧抛钺嵋晃恍腥说闹更c,已是臨近黃昏,只發現了一堵硃紅高牆,又花了很久,纔好不容易找到一條入口不顯眼的巷弄,勉強能夠通過兩輛馬車。

  越往裏走,越給人別有洞天的感覺,腳底下青磚路的縫隙之間,時不時散發出一陣湹撵F氣,飄入兩側高牆後,悠悠然匯聚,如清泉在牆面緩緩流淌,隱約間有流水聲響。

  少年崔瀺見陳平安他們疑神疑鬼,解釋道:“這條巷子,是這家客棧的招牌之一,名爲行雲流水巷,接下來進了宅邸大門,應該馬上就能見到一座明月影壁,因爲影壁中棲息有來歷不明的精魄,形態不定,大體上與月相相符,陰晴圓缺,全部在影壁上顯露出來。不過真正值錢的影壁,還得是日月合璧,如果萬一能加上點星象,恐怕宗字頭的仙家府邸,都會舍了顏面出手瘋搶。”

  巷子盡頭,是一扇大門,門上雕刻有兩尊高大彩繪門神,比青壯男子還要高大,威猛凜凜,身材魁梧,皆披掛金色甲冑,一人騎虎持劍,一人乘蛟揚刀,兩尊門神瞠目怒視小巷,因爲是陽刻木雕,而不是普通人家的紙質,所以給人一種呼之欲出的強烈壓迫感。

  李槐偷偷嚥了口唾沫,覺得自己還是露宿山頭,更加自在舒坦一些。

  大門緩緩打開,一位生有一雙桃花眸子的美婦人,扭動腰肢跨過門檻,姍姍走出,身後兩位梳着雙鬟的妙齡女子,腰間各自懸佩有一把青鞘長劍,她們沒有跟隨婦人走向那撥客人,而是站在門口。

  美婦人施了一個儀態萬方的萬福,“奴家劉嘉卉,嘉慶的嘉,花卉的卉,名字實在難登大雅之堂,諸位貴客喊我嘉卉就可以。敢問貴客們,可是要在咱們秋蘆客棧下榻?之前可有預約?”

  婦人說話的時候,她的視線,直直望向那位讓人眼前一亮的白衣少年。

  只是那俊美少年無動於衷,十分無禮,美婦人和美少年兩兩對視,前者雖然內心有些不悅,臉上仍是笑意不變。

  門口兩名婢女就有些明顯的怒氣了。

  郡城之內,誰敢對自家夫人如此不敬?就連身爲一方封疆大吏的郡守大人,若是在郊遊或是燒香的時候遇上夫人,一向以禮相待,客客氣氣喊上一聲劉夫人或是二當家,一旦有事相求,需要秋蘆客棧幫忙牽線搭橋,更會當面尊稱爲劉仙師。

  美婦人的眼角餘光,迅速瞥了一下神色冷漠的林守一,並未察覺異樣,便繼續凝神望向白衣少年,柔聲問道:“這位公子,可是覺得奴家和秋蘆客棧有何不妥?到了此處,才覺得大失所望,名不副實?”

  少年崔瀺有些不耐煩,伸手指了指身邊的草鞋少年,“你拜錯菩薩了,管錢的正主兒,是這位。”

  婦人心中訝異,趕緊單獨給陳平安施了一個萬福,算是賠禮道歉,不等婦人說話,陳平安看了眼大門,收回視線後,深呼吸一口氣,下定決心,“我們人比較多,房間夠嗎?”

  婦人嫣然一笑,“夠,怎麼不夠。雖然馬上就是本郡三年一度的水神廟祭祀大典,各方仙師都來爲郡守大人捧場,秋蘆客棧生意還算可以,但是各位貴客大駕光臨,寒舍蓬蓽生輝,哪怕奴家把自己的小院子騰出來,臨時搬去住別處的客棧旅舍,也絕不敢讓貴客們掃興而歸。”

  最後陳平安要了一座名爲清露的大院子,位置最靠近老城隍的那口老水井,算是秋蘆客棧的天字號院落,之所以空閒到現在,實在是價格太過高昂,不按人頭算錢,反正一天就是兩千兩銀子,下榻秋蘆客棧的人,不乏獲得練氣士身份的修道之人,但是修行一事,若是不會精打細算和燕子銜泥,沒有底蘊雄厚的家族和靠山,或者自己沒有日進斗金的生財手段,手頭就會極其拮据,跟市井百姓想象中富可敵國的仙師,完全是兩回事。

  秋蘆客棧那口老井,確實是靈氣流溢的泉眼所在,可對於練氣士而言,爲此付出一天兩千兩銀子,是絕對不划算的虧本買賣。所以這棟院子,更多是富甲一方的地方權貴,用來招待官場大佬和江湖豪俠的砸錢手筆。

  劉夫人親自帶着這撥外鄉貴客穿廊過道,最後來到一座幽靜院落,院內角落生長有一大叢芭蕉,有一隻半人高的石頭水缸,豢養着一羣五顏六色的鯉魚,水面上的水蓮花,有小荷才露尖尖角。

  劉夫人笑着指了指石桌上一隻銅鈴,道:“若是有事,你們只需要輕輕搖晃銅鈴,就會有手腳伶俐的丫鬟趕來院子。再就是這棟院子後門那邊,推開竹門往北行去三十餘步,可以看到一座涼亭,名爲止步亭,擱放有三張蒲團,仙師可以在亭子裏吐納靈氣。水井那邊,不對外開放,希望你們諒解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我們記下了,不會越過止步亭,擅自去往老井。”

  劉夫人眯起那雙天然春意的桃花眼眸,笑容真眨崧暤溃骸皩⑿谋刃募词欠鹦摹!�

  李寶瓶好奇問道:“劉夫人,你們大門那邊不是應該矗立有一堵影壁嗎?”

  劉夫人嘆了口氣,不願細說其中內幕,含糊帶過,“先前出了點小事情,影壁失去了月相異象,便乾脆拆掉了。”

  四間屋子,李寶瓶和謝謝一間,李槐和陳平安,崔瀺和於祿,最後一間單獨留給已經身爲練氣士的林守一。

  進入此地後,林守一真真切切感受到神清氣爽,那種玄妙感覺,就像是之前在大雨泥濘之中趕路,每一步都要從泥濘中拔出腳來,如今放晴之後,道路乾燥不說,還換了一身乾淨衣衫,走在路上的感覺,自然會覺得愜意輕鬆,彷彿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了。

  林守一便有些納悶,隱於鬧市的郡城之中,竟然還有這麼一塊裨益修行的福地?

  可是一路行來,並無遇到任何其他的客人,按照劉夫人的說法,秋蘆客棧的生意並不差,與之前他們偶然住過幾次的城鎮客棧,紛紛擾擾,熱熱鬧鬧,大不相同。

  陳平安在劉夫人離開後,先把揹簍放在屋內,從揹簍裏拿出一隻陰沉木盒,裏頭並排陳放着四根樣式最爲簡單的玉簪子,其中兩支簪子是羊脂玉,溫潤細膩,還有碧玉和黑玉質地,連同盒子在內,一起花了陳平安一百兩銀子。

  在尋找秋蘆客棧的途中,它們路過一間玉石鋪子,陳平安本打算只是進去隨便看幾眼,長長見識,開開眼界就好了,結果一眼就看中了它們,四支簪子安安靜靜躺在打開的木盒內,可親可愛,讓人心生歡喜。

  當陳平安聽店鋪主人說出那個令人咂舌的價格後,打定主意不多想什麼,可是崔瀺數次暗示他一定要買下這盒子玉簪,最後乾脆就揚言若是陳平安不出手,他崔東山就要買下了,陳平安一咬牙,便跟那傢伙商量好,與住宿錢一樣,先記在賬上。

  於是陳平安欠了白衣少年第一筆錢,一百兩銀子,不多,但絕對不算少。

  店主贈送了陳平安一柄玉匠專用的小刻刀,同時給少年解釋了一下三種玉材的軟硬異同,下刀應當輕重有別,陳平安一字不差默默記在心裏。

  陳平安在繡花江渡船上,齊先生贈送的碧玉簪子不翼而飛,他當時就跟李寶瓶說過,以後有機會的話,自己會買一根簪子,刻上那八個字。

  如今不過是從一根簪子變成了四根而已。

  李槐把小書箱放在牆腳根後,一個後仰倒在牀上,滿臉陶醉道:“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啊,爹孃和姐他們就沒這個福氣。”

  孩子記起一事,趕緊起身,蹲在牆角打開書箱後,一頓摸索,乾脆將彩繪木偶和泥人兒在內的物件,全部挪出來放在腳邊,李槐腦袋伸入空蕩蕩的書箱,然後猛然轉頭望向陳平安的背影,委屈道:“崔東山果然不是個好東西,那顆銀錠不見了!陳平安,咋辦啊,我可以去討要回來嗎?”

  陳平安將木盒和刻刀都放在桌上,然後開始怔怔出神,少年滿臉嚴肅,如臨大敵。

  聽到李槐的抱怨後,陳平安轉頭笑道:“蟲銀如今是你的東西了,如果真的在他那裏,你當然可以要回來。”

  李槐急匆匆跑出屋子,“我找崔東山算賬去。”

  陳平安提醒道:“記得跟人好好說話。”

  陳平安去關上門,坐回桌旁,雙指捻起那柄狹小精緻的玉工刻刀,默默感受着它的重量。

  他自己那根簪子應該雕刻什麼,很簡單,就是之前遺失那根簪子上,所刻的八個小字:言念君子,溫其如玉。

  但是其餘三支玉簪,他打算分別送給李寶瓶三人,作爲將來到了大隋書院的離別贈禮。

  寶瓶。守一。槐蔭。

  最後,使勁撓頭的陳平安也只能想出這麼三個說法,雖然一點也不雅緻,可畢竟可以保證不會出錯。

  林守一突然一把推開門,站在門外,怒氣衝衝,“陳平安,你是不是失心瘋了?!整整兩千兩銀子,就爲了在這裏住一晚上?!”

  陳平安茫然轉頭,看着極爲陌生的少年。

  林守一身旁,出現一個雙手攏袖、笑容欠揍的白衣少年。

  林守一氣得嘴脣顫抖,伸手指着陳平安,“兩千兩銀子!你陳平安是郡守老爺的兒子,還是更了不起的皇親國戚?”

  陳平安皺了皺眉頭,輕輕放下刻刀,站起身,正要說話,林守一已經轉身大步離去。

  李槐躡手躡腳溜進屋子,手裏抓着那顆銀錠,這個孩子根本不敢摻和這攤渾水,坐在牀沿那邊,臉色有些蒼白。

  陳平安瞥了眼白衣少年,重新坐回凳子。

  崔瀺斜靠房門,這個罪魁禍首還不忘煽風點火,“好心當成驢肝肺的滋味,不好受吧?”

  陳平安不理睬他。

  崔瀺想了想,走入屋內,坐在陳平安桌對面,單手支起腮幫,笑望向陳平安,繼續火上澆油,“你說林守一會不會把你的私人腰包,當成了你們這支隊伍的共有財產,所以你這次花錢明明是爲了他的修行,但是性情早熟且對財物早有概念的林守一,在一番權衡利弊之後,仍然覺得自己虧了,所以才朝你發火?我覺得這種可能性是有的。”

  陳平安臉色沒什麼變化。

  崔瀺笑嘻嘻道:“是不是覺得我就是個攪屎棍?”

  崔瀺自言自語道:“那你可就錯怪我了,打個比方,先前我爲了買下那一包裹破爛,支付那顆銀錠,不過蟲銀落入陌生人手裏,便會伺機化作螞蚱、蜻蜓之流,重返主人身邊,所以你會認爲我是以術法坑騙別人,對不對?錯啦,大錯特錯,那人就是個孤注一擲的賭棍,觀其氣數,是個不知惜福的夭壽短命鬼,如果我給了他真金白銀做賭資,纔是害他,說不定最近幾天就會慘遭橫禍,如今暫時沒了銀子去賭,這個敗家子又得從家裏偷東西出來賤賣,反而可以讓他多活幾天。”

  陳平安終於開口,“從你下車開始,介紹城隍廟,再順嘴說起這個秋蘆客棧,其實是在給我下套吧?但我想不通,損人不利己的事情,做了有什麼意義?”

  腦袋歪斜的白衣少年,兩根手指輪流敲擊桌面,“曾經有個年齡比你稍大的人,手裏藏着一枚印章,刻着‘天下迎春’四個字。”

  白衣少年陷入沉思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然後?”

  白衣少年回過神,揉了揉眉心紅痣,想到這一路行來的古怪氣候,愈發確定一件事情。應該就是如自己猜測,齊靜春送給少年趙繇的那方印章,意義重大,只可惜自己的出現,少年一經試探就選擇明哲保身,不管是爲了自身前程還是家族安危,少年到底是雙手奉上了印章,那麼印章蘊含之物,就會自然而然重歸天地,難怪今年的暮春氣候,如此漫長。

  但是崔瀺覺得事情又不該這麼簡單。

  不管齊靜春還有沒有後手,在老秀才的安排下,他“這個崔瀺”,已經跟泥瓶巷少年的命數捆綁在一起,雖然被陳平安拖累,害得他也跟着一起前途渺茫,但是崔瀺仍然不願破罐子破摔,而是激發起旺盛的勝負心,希望能夠將陳平安一步步引領到自己的那條陽關大道上,而不是被這個沒讀過書的小泥腿子,帶到他那條破爛道路上去喝西北風。

  這就像是兩人在拔河,力氣不是腰膂手臂上的力氣,而是心力心氣。

  白衣少年心情漸漸好轉,跟眼前這麼個傢伙,比拼心志和韌性?我崔瀺好歹曾是成功躋身十二境的頂尖修士,更是名動中土神洲的棋壇宗師,跟一個孩子下棋,想輸都難吧?

  而對面的草鞋少年,已經完全忽略白衣少年。

  因爲陳平安開始拿起刻刀和玉簪子,動手雕刻第一個字了。

第139章 千奇(上)

  夜色漸濃,秋蘆客棧正門外的那條行雲流水巷,響起一陣陣滴滴答答的悅耳蹄聲,劉夫人獨自站在門外,腰間懸掛兩塊虎符狀的黃金飾品。

  一輛馬車停在門外,走下一位身穿文士青衫的中年男人,不怒自威,隱約透出幾分儒將風采,只是男子此時神色疲憊,見到美婦人後露出笑意,“讓你久等了,咱們進去說話。”

  婦人神色不冷不熱地轉身帶路。

  男子瞥了眼她腰間的虎符,皺眉道:“需要如此緊張?”

  婦人冷笑道:“我這裏就是個小客棧,比不得大人的郡守官邸,這不前兩天剛剛給人拆掉了招牌影壁,只能忍氣吞聲不說,如今罪魁禍首還帶着一大幫徒子徒孫,來我這兒住下來,我一樣只能乖乖捏着鼻子,陪着笑臉伺候這些仙師大爺。這一切都得歸功於郡守大人治理有方……”

  男人微微加重嗓音,“行了,嘉卉,我知道你心裏有氣,但是現在我也好不到哪裏去,爲了這場祭祀水神廟的大典,從凌晨一直忙到現在,嗓子眼都在冒火了,之所以在你這裏休息片刻,而不是直接返回郡守官邸,就是圖一個耳根子的片刻清淨,不是來聽你抱怨嘮叨的。”

  美婦人眼神幽怨,可終究是識大體知進退的,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那點小女人情緒,轉移話題,“你這次爲了這場祭典,忙活了整整半年,要排場有排場,老刺史大人身體有恙,雖然不能親至,他的心腹別駕大人,卻是賞臉露面了的,加上那些個享譽朝野的文豪、名僧和隱士,算是撐足了面子,何況要裏子,更有裏子,咱們郡裏私底下的資助,在別處供奉兩位江河水神都夠了吧?”

  男人點了點頭,“道理是這麼個道理。”

  婦人小聲問道:“那咱們這位寒食江水神大人,這次終於對你青眼相加了?答應助一臂之力,幫你爭一爭刺史位置?”

  男人雙手負後,熟門熟路地走入一棟雅靜院落,搖頭嘆息道:“那個散修實在是出現得時候不對,牽一髮而動全身,他要爲那枉死的百姓報仇,便來你們秋蘆客棧,找到了那位靈韻派的修行之人,一場大戰,將靈韻派修士打得重傷,連累你們客棧的影壁都毀壞根本,其實如果事情只到這裏,我還能控制局勢,比如我身爲一郡主官,可以上報朝廷,將罪名按在那名散修頭上,把惹事在前的靈韻派修士摘出去,以此安撫在我們黃庭國根深蒂固的靈韻派,但是我同時會暗中放那散修一馬,最少在本郡境內的追捕圍剿,只是一些外緊內松的表面功夫,以此拖延時間,讓他趁機遠走高飛,既然是散修,那麼四海爲家,想必不是什麼難事。”

  說到這裏,男人流露出一絲懊惱,“可偏偏發生在寒食江祭祀大典舉辦之前,萬胁毮坎徽f,誰不知道這位江神成爲神祇的初期,是靠着靈韻派的一位祖師爺相助,才站穩腳跟?這份香火情,靈韻派小心維繫了兩百多年,從來沒有麻煩過水神任何事情,反而在這兩百多年裏,一年一次攜帶重禮的登門拜訪,除去一次山門浩劫,就從來沒有斷過,所以你覺得水神大人對於這樁驚動郡城的風波,會偏向誰?”

  婦人看着不斷繞圈踱步而不願落座的郡守大人,遞過去一杯熱茶,打趣笑道:“我的郡守大人唉,能不能坐下說話,你再這麼晃盪下去,奴家就要眼花頭暈了。”

  青衫男人坐下後,自嘲一笑道:“那名散修的隱匿位置,我是在三天前知曉的,本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,不管怎麼樣,拖到祭祀大典之後再說,說不定還能留下一條性命。嘉卉,你知道今天水神廟內,那位寒食江水神在現出金身本尊後,對我說了什麼嗎?”

  婦人搖頭,她當然猜不出一尊正神的心思。

  身爲秋蘆客棧的主事人,婦人所在師門,其實比起靈韻派並不遜色太多,只是每一座聲勢較大的山上門派,各有其固定地盤,黃庭國北部的三州之地,靈韻派是大小十數座修行門派的執牛耳者。

  但不管是婦人出身門派,還是在黃庭國北地山上山下,都可以橫着走的靈韻派修士,面對皇帝君王親手敕封的一江水神,極爲敬畏。

  畢竟黃庭國不是大驪宋氏、大隋高氏這樣的大王朝,黃庭洪氏自開國起,就是大隋的十二藩屬之一,能夠敕封的山嶽、江河正神,屈指可數。

  說句難聽的,哪怕大隋放開禁錮,由着黃庭國洪氏去大肆封賞、敕令山水神祇,黃庭國也沒有這份底蘊,一來疆土有限,二來又被那些“藩鎮割據”的山上仙家,掌握了絕大部分靈氣出械纳剿5亍�

  所以掌控一地水叩慕诱瘢瑢犊な厣踔潦谴淌范裕切枰吡瓟n討好的重要角色。

  男人放下茶杯,雙手輕揉太陽穴,“水神當面告訴我,‘在郡守大人知道那名散修藏身之地的前一天,我就已經查出來了。雖然郡守大人不願秉公執法,但我既然身爲寒食江水神,就要遵守不可輕易干涉世俗官場的規矩,加上郡守大人這些年治理本地,還算勤勉有功,萬一下任郡守就是個昏官,鬧出諸多需要別人擦屁股的麻煩,會對我靜心修行有礙,因此我不會跟朝廷打小報告。’”

  婦人臉色微白,“這位江神的言下之意,是不會幫助你往上走一步了?”

  男人苦笑道:“這還是建立在我今晚就將那人緝捕歸案的前提之上。”

  婦人有些後悔,“我方纔不該跟你撒氣的。”

  她隨即憤懣道:“這寒食江水神數百年來有口皆碑,真到了涉及自身利益的時候,還不是一樣幫親不幫理?那散修所傷之人,不過是靈韻派的三代弟子,就敢在城隍廟見色起意,垂涎美色,先在城外殺害夫婦二人,後來得知跑掉一個孩子後,更是連夜追殺,莊子上下滿門三十餘口,給他殺得一乾二淨,此等慘絕人寰的行徑,湊巧被那名散修無意間撞破之後,在給那家人報仇之前,很聰明地選擇大肆散播消息,就連你們衙署門口都張貼了告示,散修做完這些,這才找到秋蘆客棧,跟那名兇手大打出手。郡城內外都是他水神的眼線,豈會半點不知?”

  男人反而不如婦人這般委屈憤懣,只是輕聲感慨道:“天理國法人情,修行之人追求的是天地大道,國法人情如何,擺在練氣士面前,算得了什麼?退一步說,對上這位寒食江水神,國法不是全然無用,只是在我這個正四品官員手上,就沒用,在老刺史手上,有一點用,只有到了皇帝陛下手裏,纔有一些用處。”

  婦人小聲嘀咕道:“如果你的這個郡守官身,是在大驪王朝呢?”

  男人眼神一凜,重重一拍椅把手,“劉嘉卉,不得胡說!大驪國勢再強,也是蠻夷出身,若真是被大驪宋氏一統北方,必是我寶瓶洲北方斯文正脈的斷絕之日!”

  婦人氣呼呼道:“你要真是鐵骨錚錚,怎麼不乾脆忤逆水神的意願,一定要將那名散修庇護到底?我就不信這位水神號稱手眼通天,就能夠真的在黃庭國北方遮天蔽日,實在不行,大不了我搬出師門勢力,乾脆來跟靈韻派這條地頭蛇,掰掰手腕好了!”

  男人伸手指了指婦人,氣笑道:“多大歲數的人了,還這麼幼稚可笑。你以爲大驪皇帝能夠有今天的聲勢,是一路順心順意走過來的?我們一郡之地,尚且如此,試想大驪王朝那麼廣袤的版圖,又會如何權衡利弊?身爲一國之君,其中的齷齪和隱忍,絕對是你我無法想象的。”

  婦人悶不做聲。

  男人喝了口茶水,背靠着椅子,盡顯疲態,扯了扯領口,自言自語道:“我是儒家門生,故而修身齊家,必然會盡量恪守規矩,可我還是黃庭國官員,轄境內有百萬黎民,需要幫助他們過上衣食飽暖的太平日子,所以我不會事事以仁義道德來爲官做人。因爲我需要低頭哈腰跟仙家勢力們求人求法寶,來抵禦各種旱澇天災,需要登門送禮,祈求那些個眼高於頂的山水河神,儘可能將氣叨嘟亓粢恍┰谧约嚎取I较潞傩找埠茫兰澊笞逡擦T,喫了虧,被仙師們欺辱,我只能縫縫補補,拆東牆補西牆,儘量安撫。”

  男人閉上眼睛,“如果不是這樣蠅營狗苟,我早就自己辭官或是丟掉官帽子了,如此一來,那名散修在張貼第一份告示的時候,他就會被某位主動跟水神通氣的郡守大人,帶着兵馬和修士一起拿下。如果不是這樣,今夜散修死後,會連一塊墓碑都沒有。當然,人都死了,死後有沒有墓碑,有沒有人敬酒,有沒有人記住他生前做過的善舉,又有什麼區別呢?”

  這位郡守大人站起身,來到窗口,嗓音低沉,“黃庭國嘉露二年,也就是十年前,賀州在內三州,於夜間子時震動不止,以賀州最爲嚴重,茅屋城牆祠廟皆倒,死者六萬餘人。此後一月,或半旬或數日一動,直至年關,寒食江在內北部所有大江大水,波濤洶湧,僅僅我郡,淹死便有近百人。嘉露四年,南方茂州又有移山之異。嘉露八年,西南衡州水網縱橫,泊船無數,於中秋夜,驟起大火,火勢綿延千餘舟船,萬餘人屍骨殘骸,皆爲灰燼。”

  男人臉色悽然,嘴脣微動,“這一些天災,當真是天災嗎?老百姓不知道真相,我知道啊。”

  男人轉過頭,望向婦人,“我甚至知道,那名散修在被捕身死之前,一定會罵我是靈韻派和寒食江水神的走狗,恨我比恨他們更深。”

  婦人欲言又止。

  男人臉色逐漸平淡起來,“我已經可以確定,在這名散修死後,郡城之內,很快就會有那幾家豪閥故意散播的流言蜚語,說我爲了討好靈韻派,便辛辛苦苦找到了那名修士的藏身之處,將其圍剿擊殺。”

  婦人嘆了口氣,“多半是如此了。”

  男人笑道:“我說這些,不是說給你聽的,是說給我自己聽的……”

  秋蘆客棧那口老水井之中,雖然不斷有白色霧氣嫋嫋升起,然後四處流散,但其實水位極低,內壁佈滿幽綠青苔,突然水位嘩啦啦迅猛高漲,水位與井口持平,然後有一位披掛甲冑手持短戟的高大男子,一步踏出,男子兩腮各自生有一縷長鬚,除此之外,與常人無異。

  男人環顧四周,至於涼亭那邊正在靜坐吐納的少年,根本沒有放在眼裏,他身形拔地而起,瞬間落在郡守大人下榻的院落,朗聲道:“魏郡守,那名散修的頭顱已經被我親手砍掉,當時還有卸嗫磻虻耐馊耍珊弈菑P不知好歹,生前對魏郡守破口大罵,難聽得很,魏郡守你好些見不得光的隱私,都給那廝說了個一乾二淨,還敢往我家大人身上潑髒水,我實在氣不過,本想給他一個痛快的死法,實在是替魏郡守你打抱不平,便先戳了他幾個窟窿才砍掉腦袋。此事事了,我回去後,會跟大人稟明情況,放心,決不讓那傢伙死前的混賬話,壞了你與我家大人的情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