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於祿閒聊幾句後便起身告辭,陳平安目送高大少年離去。

  按照林守一私下的說法,於祿下棋,看似殺力不大,從無神來之筆,實則比起大開大合、血濺四方的少女謝謝,其實更厲害。

  陳平安早就發現,於祿做事情極爲細心,滴水不漏,林守一就說於祿做事,簡直比最老道熟練的衙署老胥吏,還要來得穩當。

  陳平安對此深有體會,比如只是親眼看過他編織草鞋一兩次,於祿就很快能夠自己編織,有模有樣,腳上這雙就是於祿自己的成果,又比如每當陳平安釣魚的時候,於祿經常會站在一旁默默看着,看着陳平安在什麼時辰、什麼水段下鉤,如何拋竿如何起竿,釣着了大魚又該如何遛魚,讓魚頭高出水面,如何在大魚第一次見光的時候,小心擺頭脫鉤,等等,之後有一次,等到陳平安有事要去忙別的,於祿就會開口,說能否讓他試試看,從陳平安手裏接過魚竿後,從未有過垂釣經驗的於祿,結果魚獲竟然還不錯。

  對於這一切,陳平安什麼都沒有說,只是看在眼裏記在心裏,覺得這個連姓名都不知真假的高大少年,如果是個好人,那他一定會很好,萬一是壞人,陳平安實在無法想象。

  一夜無事。

  除了陳平安身邊漸小的篝火,遠處車廂內,早早點燃起一盞燈火,亮了一宿,不知白衣少年在翻看什麼書籍,如此入迷。

  天矇矇亮,陳平安開始屏氣凝神,來到這座橫山半腰的視野最開闊處,伴隨着旭日東昇,開始打拳,而李寶瓶和林守一都陸續加入其中,唯獨沒個定性的李槐,打了一會兒就跑開。於祿和謝謝對此見怪不怪,今天白衣少年掀起簾子,站在馬車上,看着他們一板一眼的打拳,最早的時候,會嗤之以鼻,斜瞥一眼便絕不再旁觀,只是隨着時間的推移,這位少年國師在遠處袖手旁觀的時間,越來越長。

  一行人喫過了早餐,開始沿着山路往山頂走去,路過那座載入地方縣誌的青娘娘廟,那棵與小廟相依爲命的老柏,若是隻看綠蔭大小,不談機緣深湥呀浤軌蜴敲荔P珠洞天的那棵槐樹。

  林守一本以爲陳平安會繼續趕路,但是沒想到陳平安去廟裏看了看,然後把他和李寶瓶李槐都喊進去,原來小廟內遍地狼藉,酒氣沖天,那尊立於神龕的泥塑像,李槐揚起腦袋怎麼看都不像昨夜與林守一下棋的女鬼姑娘,林守一這一路行來,與那尊陰神打交道最多,知曉許多內幕,便解釋給李槐聽,說許多地方的老百姓,感恩於庇佑一方的顯靈神祇,立像祭祀,享受香火的那尊金身,往往失真,與真實容貌甚至可能毫不相似,但這不會影響到供奉神靈的香火。

  花了小半個時辰,將小廟內清掃整潔,陳平安他們才繼續動身,離去之前,林守一獨自站在神壇腳下的蒲團附近,向這位贈送給自己一部孤本棋譜的青娘娘,拱手拜別。

  與此同時,白衣少年帶着於祿跨過門檻,崔瀺環顧四周,然後走到神壇前,看了眼積滿灰燼的那盞小香爐,是個質地普通的銅爐,可能是經過了數百年悠久歲月的沉澱,銅爐表面光亮熠熠。爐內燒到末梢的香火,密密麻麻擁簇在一起,由此可見此處小廟,哪怕不曾納入黃庭國山河譜牒,其實嚴格意義上屬於應當禁絕的淫祠,以小廟的這點佔地規模而言,已經稱得上香火鼎盛了。

  白衣少年突然開口道:“於祿,遇廟逢祠,就拜一拜,這是與山水結緣的善事。”

  於祿雖然不解緣由,仍是象徵性低頭彎腰,拜了三拜。

  少女謝謝站在門外,腰間已經繫着那支竹笛。

  離開橫山地界之後,隊伍來到黃庭國一座郡城,陳平安幾人好在之前就見識過野夫關的雄偉風貌,加上三江匯流的紅燭鎮也足夠繁華,如今對於外方天地的高城大鎮,已經有些心理準備,不過李槐仍是有些束手束腳,就連經常拿在手上的彩繪木偶,也偷偷藏回到小書箱內。

  陳平安等人的戶牒記錄是大驪王朝龍泉縣,入城手續辦理得尤爲順暢快速。黃庭國的上國,雖然是大隋高氏而非大驪宋氏,但是隨着大驪吞併掉整個一洲北部的廣袤疆土,南下之勢已成定局,黃庭國這些年對於外出遊學的大驪文士,一向優待,只差沒有當成過路的活菩薩供奉起來,畢竟說不定哪天黃庭國這一國之地,就變成了大驪王朝的一州之地。

  盧氏王朝作爲昔年寶瓶洲北方疆域的霸主,如今不但山河破碎,就連皇室宗親也被一律貶爲刑徒賤民,鮮血淋漓的前車之鑑,歷歷在目。

  陳平安在入城之前,就仔細問過了當地百姓,城內外有什麼風景名勝。因爲陳平安希望李寶瓶他們這趟負笈遊學,在確保人身安全的前提之上,能夠儘可能多看一些名山大川、道觀寺廟和古城遺址,而不是走馬觀花,以至於最後到了大隋書院,其實什麼都沒有看過,只有風餐露宿和匆忙趕路。

  像這次入城,就要去遊歷那座被譽爲黃庭國最古老的城隍廟,那裏的壁畫繪有十八層地獄的場景,傳言能夠讓人彷彿身臨其境,極其著名。

  一行人問過了路,沿着一條寬闊大街,往那座城隍廟走去。

  腥酸岱酵蝗恍[起來,陳平安轉頭望去,有些震驚,看到了一幅在大驪國境內、絕不可能出現的新奇畫面,只見有一夥器宇軒昂的年輕男女,約莫七八人,人人衣衫飄逸,在一名的白髮老人的帶領下,大搖大擺地穿街過市,竟然有人以巨大黑虎爲坐騎,有人身後跟隨兩丈餘長的赤紅大蛇,還有人揹負着一張巨大牛角弓。

  原本人流如織的熱鬧街道,迅速向兩旁躲避,有些不知輕重的孩童,更是直接被父母半牽手半拖拽帶離街道,躲入兩側店鋪。那條並無主人刻意約束的鮮紅大蛇,搖頭晃尾,在首尾兩處還披覆有猩紅甲冑,襯托得這頭山上仙人豢養的靈寵,愈發不可一世。它並非在一條直線上前進,時不時就會遊曳向鋪子附近,偶爾停下身形,頭顱昂揚,對着瑟瑟發抖的郡城百姓耀武揚威。

  其中有膽小稚童,在大蛇近在咫尺的凝視下,被嚇得嚎啕大哭,嚇得爹孃趕緊捂住他嘴巴。

  大蛇繼續前行,只是驀然一個甩尾,砸在那個原本已經鬆口氣的男子臉上,男子整個人在空中旋轉了幾圈重重墜地,嘔出一口鮮血後,掙扎着起身,帶着臉色雪白的妻兒一起倉皇逃走。

  站在遠處的陳平安看到四周路人,有人幸災樂禍,有人戰戰兢兢,有人嘖嘖稱奇,唯獨沒有人覺得那頭畜生的傷人行徑,有何不妥。

  林守一捏出袖中符籙,站在陳平安身旁,李寶瓶和李槐站得靠近店鋪。

  白衣少年乘坐的馬車在車伕於祿的駕馭下,同樣偏離原先道路,停在靠近路邊的地方。

  那一行黃庭國山下百姓眼中的山上仙師們,很快就來到陳平安這一行人身邊,那名老人嘴脣微動,之後所有年輕人便齊齊望過來,眼神有挑釁有好奇,不一而同。不過那尾紅蛇的主人,總算一聲輕喝,將那條橫行無忌的畜生喊到身邊,顯而易見,負責此行下山歷練的師門長輩,方纔已經提醒過他們,在山下遇到了同道中人的山上勢力,不可太過蠻橫無理。

  老人與陳平安他們擦身而過的時候,還高人風範地微微一笑,向少年林守一點頭致意。

  雙方就這麼相安無事地分開,井水不犯河水。

  少年崔瀺走出車廂,一腳踹開其實並未擋路的謝謝,跳下馬車,用陳平安聽得到的嗓音,淡然道:“大驪之外,都是這樣的。”

  陳平安看到那夥人遠離之後,纔有佩刀的官府中人出來維持秩序,其實不過就是過個場露個臉而已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朝廷官府不管嗎?”

  崔瀺笑道:“要麼不願管,要麼不敢管,要麼……恨不得爲山上仙師們做點什麼。”

  陳平安轉頭望向李寶瓶和李槐,輕聲道:“繼續趕路。”

  崔瀺不再乘坐馬車,夾在四人和那輛馬車之間,緩緩而行。

  少年白衣,眉心硃砂,大袖飄搖,神仙丰姿。

第137章 揹着一座銀山

  臨近城隍廟,街上多是來此燒香的善男信女,街道兩旁有許多販賣特色喫食和孩童玩物的各色攤子。陳平安給李寶瓶和李槐一人買了一串冰糖葫蘆,然後兩個孩子就開始比拼誰的糖葫蘆更大顆了,事實證明李槐邭飧靡恍傆嬕淮w,贏了李寶瓶四次,然後李槐就開始歡快蹦噠,高高舉起那串糖葫蘆,繞着陳平安林守一兜圈子飛奔。

  李寶瓶默默喫着糖葫蘆,然後悄悄伸出一條腿,李槐一不留神就給絆了一下,摔了個狗喫屎,手裏的那串糖葫蘆滾出去老遠,所幸綠竹小書箱綁縛得還算結實,李槐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大哭起來。

  紅棉倚」媚飺P起腦袋,故意左右張望,被好氣又好笑的陳平安打賞了她一個重重的板栗,去把雙腳亂晃的李槐攙扶起來,又給傷心傷肺的孩子買了一串糖葫蘆,李槐破涕爲笑,接過乾乾淨淨的糖葫蘆,又去撿起那串沾滿泥土的糖葫蘆,一手一串,這次躲得李寶瓶遠一些,左右搖晃糖葫蘆。

  李寶瓶白眼道:“幼稚!”

  很奇怪,李槐好像不管怎麼被李寶瓶欺負,都不曾記恨過這位同窗求學的小姑娘,甚至生氣都談不上,最多就是受了委屈,自己傷心自己的。

  這一點陳平安和林守一都想不明白,林守一隻能解釋爲一物降一物,李槐就需要李寶瓶來收拾。

  少年崔瀺很早之前就脫離隊伍,獨自在一個雜物攤子前駐足不前,於祿想要停車等候,白衣少年並不領情,頭也不抬,揮手讓於祿跟上陳平安他們,他則左挑右選,有些嫌棄,就打算離開,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。

  攤主是個神色憊懶的年輕人,原先有燒香路過攤子的客人詢問價格,愛答不理,所以愈發生意冷清,當下眼見着白衣少年的富貴氣態,像是郡城內一等一的豪門子弟,尤其是看到少年毫無動心的跡象,立即變了臉色,慌慌張張從凳子上站起身,低頭哈腰說這十數件老物件,都是家裏祖上留下來的傳家寶,最少也該有兩三百年的歷史,只是如今家裏遭逢大難,急需銀子,否則他打死也不會拿出來。

  年輕人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體,看那少年不管自己如何鼓動脣舌,就是不開口說話,年輕人一屁股坐回板凳,他哪有膽子強買強賣,郡城內那一撮豪門世族出身的老爺少爺,哪一個不是吐口唾沫就能淹死他們,更何況聽說那些人府上,幾乎年年都有山上的仙師出入,每次都要大開儀門,陣仗之大,比逢年過節還誇張,爆竹放得震天響,恨不得整座郡城的人都曉得他們家裏迎進了神仙貴客。

  少年崔瀺突然問道:“桌上物件打包一起,十兩銀子夠不夠?”

  年輕人使勁搖頭,哭喪着臉道:“這位公子,真不是小的我獅子大開口,這些祖傳寶貝真是我家一代一代流傳下來的好東西,我家族譜清清白白記載過,祖上做過後蜀吉慶朝的太子少師,這樣的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,哪怕一件賣個七八十兩銀子,不過分吧?”

  年輕人滿臉漲紅,拿起一件半寸長的琉璃人,只可惜色澤暗淡,賣相不佳,年輕攤販身體前傾,小心翼翼地遞給白衣少年,“公子,你好好瞅瞅,這件琉璃美人,若是眼力好一些,連它的眉毛都能看清楚,還有那衣襟的褶皺,稱得上是纖毫畢現啊,退一萬步說,這等稀罕的琉璃物品,哪怕琉璃本身的品質確實不高,可這麼大一件琉璃美人,賣個三四銀子不算昧良心吧?加上其它大大小小的寶貝,公子的十兩開價,委實是低了,公子你行行好,價格再提提?”

  少年崔瀺板着臉思量片刻,“那就十一兩?”

  年輕人差點被自己一口氣憋死,呆若木雞,癡癡看着這位滿身神仙氣的白衣少年,最後嘆氣道:“公子你就別逗我玩了。”

  少年崔瀺哈哈大笑,問道:“認識雪花紋銀嗎?”

  年輕人愣愣點頭,苦笑道:“自然認得,小的父輩那一代,也算闊綽發達的家門,這城隍廟大街隔壁街道,有十數間鋪子都曾是小人家的產業。”

  崔瀺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,拍在桌面上,“二十兩大驪官銀,折算成你們黃庭國的那種劣質銀子,怎麼都該有二十五兩,綽綽有餘,夠不夠包圓這一桌子破爛東西?”

  年輕人從家裏偷出這些家當,心理價位本就是二十兩銀子左右,立即喜逐顏開,趕緊拿起那顆銀錠,死死攥緊在手心,悄悄掂量一番,再以指甲輕輕刻劃,沒錯了,是成色極好的真金白銀,唯恐少年反悔,藏好銀錠後,兩手扯起桌沿下的布角,猛然一提,三兩下就捲成了一個包裹,裏頭的物件相互撞擊,噼啪作響,繫緊後向白衣少年身前一推,笑得合不攏嘴,“這位公子,都歸你了。”

  少年崔瀺提着包裹,打趣道:“要是賣給我假貨,回頭找你麻煩,讓你一件一件喫進肚子裏去。”

  年輕人賠笑道:“小人是咱們郡出了名的老實人,做生意從來童叟無欺,公子只管放一百個心,這筆買賣保證公子只賺不賠。”

  少年崔瀺一手提着包裹,向城隍廟那邊追趕陳平安等人,一路加快步伐,臨近馬車後,將包裹隨手拋給謝謝,再來到陳平安身邊,指着不遠處城隍廟的醒目屋頂,介紹道:“這座黃庭國最大的城隍廟,相傳在前朝西蜀末年,統轄數州城隍,所以屋檐覆有綠色琉璃瓦,規格極高,一般城隍閣廟,肯定不敢鋪蓋這種名貴瓦片。原址並不在此處,改朝換代之後,洪氏掌國,才移建現址,其實這座城隍閣的原址,是個不錯的地方,有老水井,是一口靈泉,如今被黃庭國一座山門改造成了客棧,專門接待修行中人和朝野上下的富貴人家,靈泉散發出來的靈氣,有助於修行,這種地方,在山下俗世,可遇不可求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貴不貴?”

  崔瀺想了想,“對你來說,死貴死貴。”

  陳平安瞥了眼身旁正在凝望城隍廟翹檐脊獸的林守一,輕聲問道:“怎麼個貴?”

  崔瀺笑道:“一人一晚,最少白銀百兩吧,最靠近那口水井的院落房間,估計會翻一番還不止。”

  身爲大驪國師,崔瀺當初掌握着王朝一部分諜報系統,專門針對大驪和周邊國家的山上勢力,像黃庭國這座郡城的大小內幕,城隍廟的變遷歷史,屬於必看的諜報內容之一,至於爲何瞭解原址客棧的具體價格,只是國師崔瀺在閒暇之餘,權且用來解悶的消遣罷了,而且說不定入宮覲見皇帝陛下的時候,還能當做一個君臣對弈時的有趣談資。

  陳平安壓低嗓音問道:“如果我手上有一枚金精銅錢的話,換算成銀子,是多少兩?”

  白衣少年伸手指了指越來越近的城隍廟,不說話。

  陳平安疑惑道:“什麼意思?”

  崔瀺笑道:“我的意思就是值這麼大一座銀山。”

  陳平安微微張大嘴巴,看了眼佔地廣袤、建築綿延的城隍廟,偷偷扶了扶自己身後的揹簍。

  當草鞋少年發現自己揹着一座銀山,突然感覺是有點沉啊。

  崔瀺將這個細節看在眼裏,卻不動聲色。

  陳平安猶豫了半天,在即將進入城隍廟之前,停步問道:“崔東山,我能不能跟你借銀子?”

  白衣少年好像一直在等陳平安這句話,雙手攏在袖中,笑眯眯點頭道:“當然可以啊,你可以把我看作是一位百寶童子,要錢有錢,要法寶有法寶,只有你想不到的,沒有你要不到的。”

  陳平安下定決心,緩緩道:“那我們今晚就住在那座客棧,之後不管住多長時間,一切開銷,暫時由你墊付,事後你報給我一個數目,利息你來定,將來回到龍泉縣,我就連本帶利一起還給你。行不行?”

  崔瀺一隻手抽出袖子,擺手道:“利息就算了,到時候還給我本錢就行。給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嘛。”

  正在此刻,李槐手裏拎着半串糖葫蘆,突然蹲下身,瞪大眼睛凝視着白衣少年的靴子。

  原來崔瀺靴子上邊站着一隻通體雪白的小螞蚱,被李槐死死盯住後,原本想要順着袍子向上攀援的古怪螞蚱,立即僵硬不動,李槐看着小玩意兒,好奇心大起,就要伸手去逮住它,銀白色小螞蚱受到驚嚇,再不敢繼續裝死,立即動作靈敏地蹦跳起來,前爪勾住崔瀺外袍的細密絲線,飛快奔跑,迅速來到崔瀺腰間,最後一個彈跳,掛在袖口底下,微微晃盪。

  白衣少年笑臉如常,右手腕一擰,雙指抓住螞蚱,輕輕虛握於手心,往左邊袖口塞去。

  更驚奇的一幕出現了,那隻活蹦亂跳的雪白螞蚱在少年手心,如冰雪消融,瞬間變成了一顆銀錠,只是銀錠竟然還會蠕蠕而動。

  在袖中藏好銀錠或者說是螞蚱,白衣少年環顧四周,於祿和謝謝這兩位來自盧氏王朝的少年少女,神色平淡,而陳平安這夥來自驪珠洞天的小土包子,則一個比一個震驚。

  崔瀺顯然不願多說什麼,轉頭對於祿說道:“你和謝謝姑娘去請一些香,等下我們進了城隍廟用得着,最好順便買個香筒,當然別忘了買個樣式素雅一點的,要不然香筒的錢我可不付。”

  高大少年帶着黝黑少女一起去請香。

  陳平安一語道破天機,“崔東山,這顆銀錠是你先前購買那包囊物品的錢吧?它怎麼變成螞蚱跑回來了?”

  白衣少年一臉無辜,“我分明付過了錢,貨錢兩清,可是銀子自己長腳,非要跑回來找我,我也很爲難啊。”

  李槐還蹲在地上,一臉豔羨,嘖嘖道:“真是好東西啊,我要是有了這麼顆銀錠,走遍天下都不難。”

  白衣少年低頭笑問道:“你喜歡?想不想要?這小傢伙叫蟲銀,沒什麼用處,就是好玩。這種精怪誕生的緣由,不得而知,反正許多王朝的大型銀庫,一百年都未必能夠出現一隻蟲銀,而且就算出現了,都不大,變幻出來的銀子模樣,頂多就是大一點的碎銀塊,像我袖中這麼大的個頭,很少見很少見,所以我才願意帶在身邊,而且它水火不侵,哪怕承受萬鈞之力,也不傷分毫,任你切割成數十塊,只要堆放在一起,它一樣可以很快恢復完整面貌。李槐,你要的話,我可以送給你?”

  李槐站起身,一本正經回答道:“我只有一個姐姐,叫李柳,可她暫時還算是阿良的媳婦。”

  白衣少年知道這個小兔崽子的言談風格,“白送要不要?我對你姐可沒想法。”

  李槐問道:“那我以後喫飯付錢,帶着陳平安他們頓頓喫香的喝辣的,它是不是每次都能自己跑回來?”

  崔瀺笑眯眯點頭,抖了抖袖子,將那顆銀錠抖落出袖口,遞給李槐。

  李槐想要接過銀錠,動作略微停頓,轉頭望向一旁的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喫飯當然要付錢,不能變着法子賴賬。崔東山怎麼樣,我管不着,但是你李槐是齊先生的弟子……”

  李槐立即雙手放在身後,緊緊貼住屁股,對着白衣少年搖頭道:“唉,還是算了吧。”

  陳平安繼續道:“李槐,我話還沒說完,但是蟲銀可以收起來,人家好心好意送給你好東西,你先收下來再說。至於以後如何使用,那就以後再按照規矩來。”

  李槐眼睛一亮,一把搶過白衣少年手中的銀錠,就要往自己懷裏塞,想了想,趕緊轉過身,背對腥耍蜷_小書箱,把銀錠往裏邊一丟。

  少年崔瀺悻悻然收回手,無奈道:“真是常年打鷹,給鷹啄了眼。”

  於祿已經買來一隻做工精良的黃楊木香筒,裝了滿滿一筒香枝,足夠腥硕啻稳霃R燒香了。

  除了謝謝要照看路旁的馬車,其餘一行人走入城隍廟,各自敬完香後,看到主殿一副楹聯。

  臨死去只落得孑然一身,赴陰司始問子孫安在;到頭來徒留下千古罵名,來地府方知萬事皆休。

  城隍爺居中高位,兩側有下轄佐吏,依次排開,聲勢浩大,僅是擁有將軍頭銜的泥塑神像,就多達八尊,分別是陰陽司、速報司、注壽司在內的八司主官。少年崔瀺還說寶瓶洲最高規格的城隍廟,也就止步於此了,但是天底下最大的某座城隍閣,擁有二十四司之多,就連檢簿司、驅疫司和學政司都有,幾乎可以媲美一座小國的朝堂。

  林守一看得津津有味,李寶瓶倒是興致不高,李槐膽子最小,就只敢緊緊跟在陳平安身邊。

  仔細看過了主殿內牆上的著名壁畫十八層地獄,讓人覺得不虛此行,之後走出主殿,後殿是一座類似縣衙判案的大堂,城隍爺端坐於大案之後,左右站立有文武判官,堂外楹聯卻只有一半,“心談t靈,無需你磕頭,速速退去”,下聯卻空白一片。

  李寶瓶這下子來了興趣,開始自己瞎琢磨下聯內容,可是怎麼都不滿意,皺着眉頭,不願認輸。

  少年崔瀺和於祿也都站在空白楹聯下方。

  陳平安則帶着林守一和李槐,在門口向大堂內張望,裏邊有泥塑像匍匐磕頭,有塑像披戴枷鎖,有塑像則低頭下跪。

  有一位並未攜帶家眷的青衫老者,看到李寶瓶這一夥人醒目的綠竹書箱,會心一笑,來到少年崔瀺附近,一起仰頭望向空白楹聯,笑問道:“諸位小夫子,可曾想到好的下聯?”

  崔瀺置若罔聞。

  李寶瓶一旦認真想事情,就會專心致志,是真的沒聽到。

  唯獨於祿微笑答道:“想到一些,但自己都不滿意,實在是太過狗尾續貂,就不跟老先生獻醜了。”

  老人爽朗大笑,抬手指了指楹聯,“關於這對聯,郡城一直流傳着一條不成文規矩,無論是人是鬼,是精魅還是鬼怪,只要誰能夠寫出一副服械南侣摚涂梢猿蔂戇@座老城隍的貴客。”

  於祿疑惑問道:“老先生,如何纔算服心兀俊�

  少年崔瀺懶洋洋道:“捫心自問。”

  李寶瓶剛好想好一茬問題,打死一頭思緒上的攔路虎,湊巧聽到一問一答後,小姑娘便下意識補充道:“夜深人靜,良知清明,捫心自問,脫口而出。”

  白髮蒼蒼的青衫老者緩緩點頭。

  雖然紅棉倚」媚镒罱K沒能想出合適的下聯,但是那位老人仍是執意要將他們一路送出城隍廟,站在門檻內,向腥宋⑿Ω鎰e。

  離開這座古老城隍廟後,陳平安向人詢問那座客棧的所在,結果人人茫然不知,好像郡城根本就不存在這個地方,只得望向白衣少年。

  少年崔瀺笑問道:“不然還是算了?我也是聽到些小道消息,未必當真。再說了,真要沒這麼喫金吞銀的地方,你都不用跟我借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