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林守一挑了一個不尷尬的話題,“那個崔東山跟我借了一張符籙,就打破客棧的規矩,走出這座涼亭,跳入那口老水井,消失不見了。”

  陳平安輕聲道:“崔東山是死是活,我管不着,也不會管。”

  林守一憋了半天,轉頭望向水井那邊,“下榻秋蘆客棧一事,我知道你是好心好意,但你應該事先跟我打招呼的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以後我會的。”

  林守一轉過頭,小心打量着草鞋少年的臉色和眼神,“就這樣?”

  陳平安反問道:“不然?”

  林守一自嘲道:“我還以爲你會跟我講道理,或是直截了當,捲起袖子打我一頓再說,我其實已經做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準備了。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,不說話,斜靠着涼亭柱子,望向老城隍遺址的那口水井,陳平安看不出什麼名堂。

  林守一看着陳平安,“對不起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擺擺手,盤腿坐好,然後眼睛不眨地使勁盯住老水井。

  林守一如釋重負,隨即納悶問道:“你在做什麼?”

  草鞋少年一本正經道:“我要把銀子看回來!”

  已是修行中人的冷峻少年,趕緊伸手使勁揉着臉頰,只爲了不讓自己笑出聲。

  ————

  寒食江畔,大水府邸。

  主位上的青袍男人望向堂下客人,不斷有人起身舉杯敬酒,說着歌功頌德的言辭,難免流露出一些志得意滿。

  方纔就有一位享譽朝野的文豪,再一次起身敬酒,說本郡這麼多年風調雨順,一切歸功於他這位水神老爺,言語之中,一郡民生好與壞,跟那個魏姓郡守毫無關係。關鍵是這種略顯赤裸的溜鬚拍馬,在座有一人,身穿黃庭國從三品官服,毫不猶豫地起身敬酒,附和那位文豪,滿嘴溢美之詞,身爲從三品高官,一州別駕,此次祭祀大典官階最高之人,面對高坐主位的他,一樣口口聲聲水神老爺。

  一旦成爲享受香火的神祇,生前姓名、家族,皆爲隱諱,至於能夠面見神祇之人,爲尊者諱,一般都需要注意這一點,不會指名道姓。

  “老爺”這個說法,是一個比較穩妥的通俗稱呼,至於爲何如此,姓f紛紜,其中一個說法最言之鑿鑿,說是道祖的三位親傳大弟子當中,有一人喜好稱呼恩師爲老爺,道祖欣然接受,於是便流傳至今了。

  青袍男子緩緩收回視線,堂下左右兩側坐着四名心腹,追隨他身邊征戰四方,長的有三百多年,短的也有百餘年,其中一位幻做人形之前,本尊是一尾鮮紅鯉魚,與大驪衝澹江的某位鯉精野修,稱兄道弟,關係莫逆。

  不過這位鯉魚精,此時有任務在身,位置空着。

  一位是水蛇修煉成精,使用一對鐵鐧,是他無意間獲得的仙人遺物,每次與人廝殺,嗜好以鐵鐧打爛對手的頭顱。他喜好吞食童男童女,只是受青袍男子的約束,偶爾才會出去覓食,不敢太過肆無忌憚。

  還有一位是攔水蛤蟆出身,天資最好,但是生性懶惰,境界反而最低,只是天賦異稟,動輒就會在大江大河的岔口,吞下大量江水,只要不合上嘴巴,就能一直汲水不停,永遠不會撐爆腹部。故而誰也不敢欺辱,深受青袍男子的器重,曾經有兩位聯手犯上作亂的河流水神,聚集了許多勢力,試圖推翻青袍男子的位置。這位寒食江水神的得力干將,便奉命偷偷上岸潛入一條河水源頭,然後現出真身,體型如同一座山頭,硬生生吞掉了河水源頭,迫使那位河神不戰先降,導致另一位河神孤立無援,最後被青袍男子打爛祠廟和金身,碎塊全部沉入寒食江底部某處,永世不得超生。

  最後一位,有些格格不入,美髯儒衫,文質彬彬,若非臉色黑青,異於陽間活人,怎麼看都像是書香門第裏的中年儒生。

  寒食江長達八百里,途徑三州八郡地界,因此黃庭國北部,都需要仰仗這條大江的滋潤。此人雖然從不以戰力著稱於這座大水府邸,卻是公認的首席軍師,始終躲在幕後,爲水神老爺出謩澆撸膊幌矚g拉幫結派,特立獨行。

  大堂上端茶送酒的美婢丫鬟,一半是人間美色,還有一半塗抹特殊脂粉、以此掩飾死屍之氣的女子,則是落水身亡的水鬼。

  世間水鬼,不管是溺水而亡還是投水自盡,自然不是誰都能夠成爲水鬼,死後必須是戾氣難消,以及死前的先天體質,和身亡時的時辰,都有講究說法,三者兼備,僥倖得以魂魄凝聚不散,纔有被大水府邸收納爲丫鬟的可能性,其中又有水鬼受那罡風摧殘,不斷煙消雲散。

  比如那多在金秋時節吹拂的拍魂風和吹魄風,五行之中金主殺,兩股風一在白天,一在黑夜,輪流飄蕩,是鬼魅的天敵之一,俗世所謂的“魂飛魄散”,這是來源之一,兩風一般只對陰物產生威脅,但若是活人極其體弱、福澤纖薄,也有可能被此風傷及。

  再有所謂的秋後問斬,朝廷官府一般都在秋天行刑,即是此理,爲的就是防止厲鬼橫生。

  除此之外,凡俗夫子聽過就算的一陣陣春雷聲,對邪穢陰物而言,當真好似催命鼓,更是一道道難熬的關口。

  由此可見,若說做人不易,做鬼好像同樣不算容易。

  四位大水府邸的心腹大將之外,便都是登門恭賀的客人了。

  青袍男子最順眼的人物,當然是那個如今大名鼎鼎的文豪,當年不過是個不小心失足跌水的窮酸秀才。可惜此人實在不是做官的料,哪怕有他這尊水神老爺扶持幫襯,依然只做到了六品言官,就混不下去,最後乾脆對外宣稱辭官歸隱,在黃庭國北方的賀州山野之中,建造了一棟豪華府邸,當起了逍遙自在的山林宰相,辭官後經過二十多年的經營,已經被譽爲黃庭國北方士林的斯文宗主,一直爲寒食江水神鼓吹造勢,僅是關於寒食江的詩詞,就多達二十多首,每隔兩三年就會邀請大量文人騷客,在寒食江上舉辦詩會,一擲千金,美酒佳餚,花魁美婢,極盡士人風流。

  至於文豪之子在黃庭國廟堂一路高升,根骨平平的孫子,成爲修行之人,沒人願意深究,或者說也沒這個膽子去刨根問底。

  這位自號黃老道人的文壇宗主,此時正在跟別駕大人相談甚歡,笑聲爽朗。

  別駕,是一州名義上的三把手,頭把交椅當然是刺史,然後是駐守當地、手握兵權的將軍。黃庭國武將勢弱,廟堂上文重武輕,所以別駕的官威,往往凌駕於一州將軍之上,別駕的存在意義,更多還是皇帝用來掣肘和制衡刺史。

  此時,所有人下意識停下言語聲,轉頭望向門口方向,只見兩頰生有兩縷長鬚的披甲男子,大踏步走入堂內,抱拳大笑道:“回稟老爺,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已死,腦袋給我親自擰斷了,絕無意外。”

  青袍男子先瞥了眼堂下一名白髮老人的神色,發現腰插短戟的魁梧男子欲言又止,便笑道:“有屁就放。”

  此人正是通過老水井去往秋蘆客棧的男子,本尊是一尾赤色鯉魚,他咧咧嘴,樂呵道:“那年輕散修死前,抖摟了好些個醜聞,有老爺你的,還有一些郡城裏大門大戶的,當然更多還是那姓魏的郡守,難聽得很,祖宗十八代都給來來回回罵了好幾遍,如果不是我出手快,恐怕那姓魏的傢伙,小時候是不是尿過褲子的事情,都要給這傢伙說出來了,不出意外,明天郡城裏頭就會滿城風雨,全是魏郡守的笑話。”

  青袍男子明顯有些驚奇,“哦?”

  魁梧鯉精正要說話,青袍男子擺擺手,示意他趕緊回到座位,不要廢話,前者只得乖乖落座,看了眼那名文士模樣的男子,後者微笑點頭,示意稍安勿躁,魁梧漢子這才放開手腳大塊喫肉,大碗喝酒。

  聽到散修暴斃於郡城內的消息,場中有一位滿臉病容的年輕人,立即掩藏不住自己的開懷笑意,頻頻倒酒痛飲。

  郡城內,魏姓郡守的意志消沉,年輕散修的死無全屍。

  大水府邸內的主賓盡歡。

  對比鮮明。

  青袍男子猛然抬起頭,望向門口,這位寒食江正神,眼神陰沉。

  有一位玉樹臨風的白衣少年,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門外,正在伸手拍打袖子,彈去一些水珠,最後少年一步跨過高大門檻,左右張望,嬉皮笑臉道:“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,奇怪奇怪真奇怪。”

第142章 百怪(中)

  大煞風景。

  白衣少年的突兀出現,實在是不合時宜。

  在座客人都是心眼活絡之輩,迅速打量了一眼青袍男子的難看臉色,便心中瞭然,再然後轉頭望向那少年的眼神,就都十分玩味了。

  在黃庭國北部地界,山水難分,誰不賣大水府這塊金字招牌的面子?竟敢還有人砸寒食江水神的場子,而且還是大搖大擺來到大水府邸的地盤上,當真是老壽星喫砒-霜,活膩歪了?

  坐在文弱書生上首,以水蛇之身修煉成精的陰柔男子,翹着蘭花指,緩緩提起一隻酒杯,面對那名不速之客,男子眼神炙熱,容顏俊美童男童女,一向是他的心頭好,只是忍不住心中惋惜,眼前少年多半是死路一條了,折了水神老爺的面子,他可不敢擅自擄回府邸享用,只能寄希望搬走屍體,做那今晚宵夜的盤中餐了,男子嗓音尖銳,微笑道:“這杯中酒,爲我寒食江大水府獨有的金玉液,修士喝一杯,抵得上洞天福地苦修一旬,俗子喝了,祛病消災,半點不難,還剩下半杯,你要不要嚐嚐看?”

  那白衣少年跨過了門檻,不再繼續前行,站在原地後,只顧着四處張望,對這位臭名昭著且兇名赫赫的的水中精怪,根本就不理睬。

  陰柔男子怒極反笑,吐出天生極長的舌頭,舔了舔嘴角,最後嘿嘿笑着,“敬酒不喫喫罰酒,死去!”

  他手腕一抖,半杯金黃色酒液潑灑而出,醒目的酒液,在空中先是驟然停滯浮空,之後分散開來,點點滴滴,數十滴酒水一起破空而去,直撲白衣少年,速度快過百步之內的強弓箭矢,響起一陣嗡嗡呼嘯聲,聲勢駭人。

  若是躲避不及,那白衣少年定然會滿身窟窿。

  光憑這一手馭水神通,就讓在座一些年輕輩的練氣士,由衷感到心驚。

 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大局已定。

  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,亦不例外,當他第一眼看到少年之後,便目露訝異,只是很快輕輕搖搖頭,初生牛犢不怕虎,可是大水府這座龍潭虎穴,哪裏是你說來就來,說走就能走的,可惜了,白白浪費了這副姿容氣度。

  寶瓶洲北方,皆知黃庭國這座小廟堂,洪氏皇帝的科舉取才,要先看字寫得漂不漂亮,之後纔看文章內容寫得好不好,兩者若是都不錯,那麼最關鍵的事情就要來了,陛下會看殿試舉人之中,誰的相貌最爲堂堂正正,英俊瀟灑!

  老人當初在郡城大街上,早就見過白衣少年在內的遊學隊伍,老人略通道門相術,看那白衣少年,觀其氣象,應該只是皮囊優秀而已,遠遠不如當時站在籮筐少年身邊的另外一人,那個面容沉靜的青衫少年,纔是貨真價實的修道美玉。

  老者不再看那結局註定慘淡的少年,轉頭望向對面一位知根知底的年輕修士,老人眼神滿是陰霾。

  後者敏銳察覺到師門長輩的視線,微微退縮,只是很快就想起,自己找着了真正的大靠山,今時不同往日了,便挺直腰桿,還坦然笑着舉起一杯酒,老人皮笑肉不笑地視而不見。

  老人修養好,可他身邊兩位年輕人,看到這一幕,則當場憤懣不已,對那名得意忘形的師門叛徒怒目相向。

  獨自一人坐在對面的靈韻派修士,正是之前那場風波的罪魁禍首,在滅人滿門的慘案尾聲,他被路過的散修撞見,他在靈韻派內門弟子中,資質平平,更不擅長殺伐,對上精通捉對廝殺的散修,無法力敵,便火速逃入城內,之後還有閒情逸致,在那座秋蘆客棧悠悠然住下,其中估計也有拿客棧和劉夫人做護身符的意圖。

  被散修查出行蹤後,這名仗義行事的散修,哪怕冒着被秋蘆客棧視爲敵人的風險,仍是執意闖入,大打出手,與那根正苗紅的靈韻派修士再戰一場。

  結果打爛了那堵月相影壁不說,還被靈韻派修士故意帶向附近的市井巷弄,後者法寶、術法一通亂甩,傷及無辜百姓不下二十餘人,從此給了郡城豪閥向官府施壓的藉口,散修被認定是尋釁在前,打殺了再說,至於隱情如何,人都死了,無人聲張,即便有一些風言風語,那就只是空穴來風嘛。

  那些不願被官府記錄在冊的散修野修,一向不受各國待見,倒也不敢視爲過街老鼠喊打,但是都希望敬而遠之,千萬別來自家轄境撒野搗亂。這些無根浮萍,一旦跟地頭蛇起了衝突,只要不是修爲通天的過江龍,當地朝廷官府和江湖勢力,肯定選擇一邊倒向熟人。

  很大程度上等於叛出師門的年輕修士,此時看到那位自己原本極爲敬畏的師門長輩,並不領情,年輕修士微微一笑,仰頭一口喝光了大半杯酒,擦拭嘴角後,低下頭,快意笑道:“老子在靈韻派就算苦修百年,都沒希望躋身中五境,如今被水神老爺青眼相加,大道有望,所以老子從見到那位軍師第一眼起,就打定主意要自立門戶了,千載難逢的機會,可遇不可求!還管那點沒卵用的師門名聲做什麼?能當飯喫嗎?!就算能當飯喫,又如何?老子我可從來喫不到大頭,只是你們這些傢伙剩下的殘羹冷炙罷了。”

  這名年輕修士打了個酒嗝,自顧自笑起來,無人看見此人眼底的那抹無奈,他緩緩夾起一塊鮮美魚肉,眼角餘光瞥了一下大水府的儒衫軍師,年輕人喃喃道:“人不爲己天誅地滅,何況那麼大一個機會,擺在我面前,我一個下五境的小修士,有幾條命去拒絕水神老爺的打賞恩賜?”

  對面的那位白髮老者,是靈韻派外門大長老,靈韻派分內外門,老人掌管外門,其實內門諸多俗世事務,一併交由此人負責,此次參加寒食江水神祭祀慶典,是老人帶隊下山,主要是爲了幫助幾名嫡傳弟子砥礪心性,去大致瞭解山下的世道風俗,以及藉此機會接觸其它勢力,能夠結下一些善緣是最好。

  今晚跟隨老人一同參加宴會的兩個年輕人,俱是靈韻派的年輕翹楚,一人身後有那條兩丈長的赤紅巨蛇,蜷縮成團,一人身旁有巨大黑虎匍匐在地。

  兩人比鄰而坐,便有了一些龍盤虎踞的不俗氣象。

  但是就在幾乎所有人,都以爲少年必死無疑的情況下,白衣少年的表現,讓人大喫一驚。

  他站在原地,紋絲不動,任由那些金玉液分裂而成的酒水滴激射而至。

  但是那些來勢洶洶的水滴,撞在白衣少年衣衫上,便如一陣雪花撞入一座熊熊大火燃燒的火爐,瞬間消散不見。

  青袍男子點了點頭,自言自語道:“水法不侵,有點意思,難怪敢來搗亂。”

  他身體微微前傾,望向那名文士,笑問道:“是少年身上那件袍子有玄機,還是另有古怪?”

  下邊的儒衫文士從少年身上收回視線,轉頭答道:“應該不是袍子的關係,我猜測是此人身上藏有道家上品的避水符籙,尋常水法道術,很難打破那張符籙的天然禁制。”

  青袍男子啞然失笑,“該不會是覺得有這張符籙傍身,這小娃娃就能夠在我大水府邸橫行無忌吧?”

  儒衫文士笑道:“多半是還有其它憑仗。”

  一直憊懶無聊的青袍男子稍稍坐直身軀,“巴不得。”

  然後他笑着吩咐那頭水蛇精怪,言語之中並無半點責怪,道:“丟人現眼了吧,准許你上場廝殺,但是不可以使用那對鐵鐧,省得又要看到頭顱炸裂的場景,你是痛快了,但是噁心到客人,你可喫罪不起。”

  陰柔男子笑眯眯站起身,“謝過老爺恩賞。”

  白衣少年後退幾步,原來是要坐在門檻上休息,落座後,對那個繞出几案的水蛇精怪擺了擺手,“別急別急,先別急,等我先把話說完。”

  堂下文豪和別駕面面相覷。

  青袍男子更是捧腹大笑,舉杯痛飲。

  賓客之中,有兩人大大方方坐在靈韻派叛徒的上首位置,年紀都在三十左右,意氣風發,鋒芒畢露。

  看到白衣少年的這一手風采後,他們依然不屑一顧。

  一人哪怕飲酒也揹負長劍,一人則橫劍在案,距離握劍的右手,最遠不過數尺距離。

  這兩人分明是兩名大名鼎鼎的劍修,雖然看不出兩人各自的本命飛劍,是否溫養得氣候大成,但是劍修公認是練氣士當中殺力最大、修爲最爲厚積薄發,哪怕是中五境的修士,也不敢小覷任何一名下五境的劍修。

  因爲劍修每升一境,飛劍就會威力疊加,修爲增長遠勝尋常練氣士。

  尤其是在下五境之中,脆弱不堪的本命飛劍,一旦讓劍修成功躋身中五境,就會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
  每一位已經躋身或是有望成爲中五境的劍修,尤其是年紀輕輕的劍修,都將是各方勢力的座上賓,在山上流傳着一句膾炙人口的話語,“中五境之中,甲子老練氣,百歲小劍修”。

  言下之意,就是六十歲的中五境神仙,已經算不得如何天才的人物了,但是百歲高齡的劍修,仍是驚才絕豔的練氣士!

  聯袂拜訪大水府的這兩名劍修,一人是散修,相傳得到一位遊方高人的真傳,屬於道家一脈,賜下一柄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,篆文爲“手刃”。

  一位是伏龍觀掌門真人的閉關弟子,伏龍觀的道統,屬於道教丹鼎派的外丹一脈,採集天材地寶,築爐煉丹,服藥食餌,助長修行。

  鎮山之寶是一方古硯,名叫老蛟硯,是寶瓶洲十大名硯之一。硯臺邊緣,有一條微小高齡的瘦蛟,盤踞而眠,鼾聲輕微。

  相傳上古蜀國,是蛟龍四伏之地,興風作浪,各地都留下仙人斬殺妖龍惡蛟的傳說。

  據說這條酣睡於古硯上的小老蛟,便是躲過一劫的遺留古種。

  而那名橫劍在案上的年輕劍修,身爲伏龍觀掌門弟子,此次來此,是想要代表師門,跟朝中有人的寒食江水神暗中商議,試圖將伏龍觀由“觀”升格爲“宮”。

  道家仙門,想要獲得一個“宮”字作爲門派後綴,殊爲不易,這就像一國君主敕封真君,數目是有定額的,不會氾濫成災,不是君王想要有幾位真君就有幾位,絕不是隨便拎出個道士,得到了君王認可,就能獲得這份殊榮頭銜,寶瓶洲的道家宗門會派人前來審議勘定,確定那位真人有無資格勝任一國真君。

  那個從頭到尾行爲透着古怪的白衣少年,咳嗽一聲,坐在門檻上朗聲道:“我今天來這裏,是要教你們做人,嗯,還有順便教你們做神做鬼的。唉,有點累。”

  少年纔剛把話起了個頭,就滿臉意態闌珊,自己先覺得無聊了,以至於後邊三句話,說得有氣無力。

  “爲人,則秉一口浩然氣,頂天立地大丈夫。”

  “當神,既然爭了那一炷香,就要澤被蒼生,哪怕神道已崩,我就要證明香火不絕,吾道不孤。”

  “做鬼,天地不要我生,我偏偏要在罡風春雷之中證長生。”

  本來還算有那麼點嚼頭的豪言壯語,從白衣少年的嘴裏說出來後,就完全變了味,顯得十分無病呻吟。

  白衣少年嘆了口氣,撇撇嘴,自言自語道:“阿良大哥,這話你說還行,我是真不行啊。”

  白衣少年嘆氣復嘆氣,重新站起身,“算了,不玩了不玩了,還是辦我自個兒的正事吧。”

  然後他轉頭望向一處無人的地方,說道:“屁大本事,就敢學別人行俠仗義?真當自己是阿良啊?這下好了吧,魂飛魄散,燈火飄搖,如果不是碰上精於神魂之術的我,你這會兒在哪裏當孤魂野鬼都不曉得,明天太陽能不能見着,還得看你祖墳冒不冒青煙,何苦來哉?”

  白衣少年的屁股離開門檻後,就伸手指了指前方所有人,“實不相瞞,在我眼中,在座各位都是螻蟻。”

  鴉雀無聲。

  少年問道:“不信嗎?”

  片刻之後,青袍男子手中酒杯砰然碎裂。

  整座大水府邸,只有這尊江水正神,看到了白衣少年身後,彷彿站立有一尊高大數丈的聖人神像,浩然之氣充斥天地,神像立於神壇之上,正在俯瞰腳下的猩N蟻。

  青袍男子嘴脣顫抖,嚥了咽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