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1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不過真正值錢的書籍,值錢到讓店鋪修士都有所耳聞的某些皇室殿藏祕本,肯定待遇又有所不同。

  陳平安買了一大麻袋書籍,背在身上,結結實實,百餘斤重。

  付出的不過是五顆雪花錢,一顆雪花錢,可以買二十斤書,要是陳平安願意砍價,估計錢不會少給,卻可以多搬走二十斤。

  只是陳平安沒跟鋪子討價還價,怕一個忍不住,就包圓全買了,到時候別說方寸物,連一件咫尺物都裝不下。

  還是講個眼緣好了。

  孩子們當中,只有納蘭玉牒挑書了,小姑娘相中了幾本,她也不看什麼紙張材質、殿本官刻民刻、欄口藏書印之類的講究,小姑娘只挑字體娟秀順眼的。小姑娘要給錢,陳平安說附帶的,幾本加一起一斤分量都沒有,不用。小姑娘好像不是省了錢,而是掙了錢,開心得不行。

  陳平安就跟着有些笑意。

  一位同樣乘坐綵衣渡船的遠遊客,站在路上,好像在等着陳平安。

  其實陳平安早就發現此人了,先前在驅山渡坊樓裏邊,陳平安一行人前腳出,此人後腳進,看樣子,一樣會跟着去往黃花渡。

  這位來自金甲洲的金丹瓶頸劍修,在渡船上,曾經仗義出手,相助黃麟,當時祭出一把墨籙飛劍,去勢驚人,十分劍仙氣概,只是結局不算太圓滿。

  他見着了迎面走來的陳平安,立即抱拳以心聲道:“晚輩高雲樹,見過前輩。”

  陳平安揹着大包裹,雙手攥住草繩,也就沒有抱拳還禮,點點頭,以中土神洲大雅言笑問道:“高劍仙有事找我?”

  這就叫投桃報李了,你喊我一聲前輩,我還你一個劍仙。

  方纔高雲樹耍了個小心思,以金甲洲雅言開口。

  這會兒被對方敬稱爲劍仙,顯然讓臉皮不厚的高雲樹有些汗顏,他認定了眼前這個深藏不露的刀客,就是那位一劍破開海市、逼退大蜃的劍仙前輩。

  雖說對方沒有就此擦肩而過,前輩好脾氣,不曾將自己晾在一邊,反而始終笑着望向自己,極有耐心,但是高雲樹其實當下極有壓力,總覺得自己只是站在這位前輩眼前,就好似雙方問劍一場,在與對方對峙,一言不合就會分出生死,高雲樹趕緊深呼吸一口氣,硬着頭皮說道:“能否請前輩喫頓酒?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。

  高雲樹欲言又止。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高兄你是感謝一位劍仙,還是感謝一位陌生人的相救舉動?”

  一樣的感激,卻是兩份心思。

  那高劍仙倒是個坦杖耍堑珱]覺得前輩有此問,是在羞辱自己,反而鬆了口氣,答道:“自然都有,劍仙前輩行事不留名,卻幫我取回飛劍,就等於救了我半條命,當然感激萬分,若是能夠因此結識一位慷慨意氣的劍仙前輩,那是最好。實不相瞞,晚輩是野修出身,金甲洲劍修,寥寥無幾,想要認識一位,比登天還難,讓晚輩去當那束手束腳的供奉,晚輩又實在不甘心。所以若是能夠認識一位劍仙,無那半分利益往來,晚輩哪怕現在就打道回府,亦是不虛此行了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高劍仙以沾耍屛遗宸!�

  高雲樹問道:“前輩真不是我那家鄉劍仙徐君?”

  陳平安疑惑道:“劍仙徐君,恕我孤陋寡聞,勞煩高劍仙說道說道。我們邊走邊說。”

  高雲樹跟着陳平安一起散步,極爲坦障啻坏f了那位劍仙,還說了自己的一份心思。

  高雲樹所說的這位家鄉大劍仙“徐君”,已經率先遊歷桐葉洲。

  高雲樹這趟跨洲遠遊,除了在異鄉隨緣而走,其實本就有與徐君請教劍術的想法。

  徐君,是一個在金甲洲戰場上橫空出世的劍仙,世人暫時不知真實姓名,只知道姓徐,是金甲洲本土劍修,但是躋身了上五境,在那場大戰之前,竟然始終籍籍無名。據說這位徐君,與來自劍氣長城的“刻字”老劍仙,齊廷濟,都很投緣。高雲樹就想要來這兒碰碰邭猓羰切炀拜呍诮鸺字抻虚_宗立派的意願,高雲樹就想要就此追隨徐君,好歹撈個名義上的開山祖師之一。

  陳平安看似隨意問了金甲洲戰場的情況,高雲樹還是竹筒倒豆子,不介意與這位前輩多說些事蹟。

  其中就有提及中土神洲的曹慈,以及兩位與他同鄉的女子武夫宗師,不過高雲樹是山澤野修,山水邸報又被文廟封禁,所以只道聽途說了兩位女子,一個姓石,一個姓裴,高雲樹猜測後者既然姓裴,如此巧合,多半就是那大端王朝的武夫了,他由衷感慨了一番,那大端王朝真是武卟⒌皿@世駭俗,出了裴杯曹慈這對師徒不說,又冒出個比曹慈好像年紀更輕的天才,至於是遠遊境,還是山巔境,不太好說,可遠遊境,那也很誇張了不是,難不成天下武撸嬉氤龃蠖藛幔�

  陳平安在心中大致推算了一下,當年那完顏老景被甲子帳刻字城頭的時分,石在溪,是那鬱狷夫。至於那個比曹慈更加年輕的女子武夫,難道是武神裴杯的又一個嫡傳弟子?

  聽完之後,陳平安笑道:“我真不是什麼‘劍仙徐君’。”

  伸手拍了拍狹刀斬勘的刀柄,示意對方自己是個純粹武夫。

  高雲樹壯起膽子,試探性問道:“那黃管事爲何要獨獨高看前輩一眼,專門讓人送前輩一隻木匣?”

  高雲樹趕緊信誓旦旦道:“前輩,千萬莫要多想,是晚輩無意間瞧見的。實在是前輩從登船起,就比較特立獨行,讓晚輩記憶深刻。”

  好傢伙,真眼尖,敢情是循着蛛絲馬跡,找自己碰瓷來了?

  陳平安懶得解釋什麼,不再以心聲言語,抱拳說道:“既然是一場萍水相逢,咱們點到即止就好了。”

  高雲樹點點頭,也不敢多做糾纏,萬一真是那位劍術通神的劍仙前輩,不管是不是同鄉徐君,既然對方如此表態,自己都不該得寸進尺了,果斷抱拳還禮,“那晚輩就預祝前輩遊歷順遂!”

  鐵了心認定對方是位劍仙。

  哪怕對方一口一個高劍仙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那我也預祝高兄此行,好夢成真。”

  高雲樹大笑道:“就此別過。”

  陳平安眯眼點頭。

  高雲樹轉身大步離去,要重返渡口坊樓,需要換一處渡口作爲北遊落腳處了。

  於斜回輕聲道:“瞅見沒,江湖,這就是江湖。”

  程朝露與納蘭玉牒小聲提醒道:“玉牒,方纔曹師傅那句話,怎麼不抄錄下來?”

  小姑娘抬了抬袖子,瞪眼道:“筆墨紙硯裝得下嗎?”

  程朝露剛要爭論幾句,納蘭玉牒寫字抄錄,只需紙筆即可。只是不等程朝露開口,陳平安就伸手按住他的腦袋,打趣道:“不想打一輩子光棍就別說話。”

  其實所有孩子,再後知後覺的,都察覺到一件事情。隱官大人,對姚小妍和納蘭玉牒,是最關心的。雖說他對所有人都心平氣和,一視同仁,不以境界、本命飛劍品秩更看重誰、看輕誰,只是在兩個小姑娘這邊,隱官大人,或者說曹師傅,眼神會格外溫柔,就像看待自家晚輩一樣。

  到了喫飯的點兒,陳平安環顧四周,最後選了一座酒樓,還跟夥計要了一件單獨的雅室,沒有要酒水,飯菜上桌後,陳平安下筷不多,細嚼慢嚥。

  白玄和納蘭玉牒坐在陳平安兩旁,不是因爲他們兩個是洞府境,比其他人境界更高,而是膽子大,不認生。

  這些孩子,在綵衣渡船上,一次都沒有出門。

  下船到了驅山渡,也乖巧得不符合年齡和性情。

  但是劍氣長城的孩子,尤其當他們是天生的劍仙胚子,其實曾經是天底下最“不知天高地厚”的孩子。

  因爲劍仙太多,隨處可見,而那些走下城頭的劍仙,極有可能就是某個孩子的家裏長輩,傳道師父,街坊鄰居。

  納蘭玉牒說道:“曹師傅,今兒我來結賬付錢?”

  陳平安搖頭笑道:“好意心領,付賬就算了。”

  納蘭玉牒說道:“我有好多顆穀雨錢的,當年祖師奶奶送我那件方寸物,裏邊都是神仙錢,祖師奶奶總說錢不挪窩就掙不着錢哩。”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話別聽一半,不然再多錢也經不起花的。錢財只有落在生意人手裏,纔要挪窩,走門串戶。”

  納蘭玉牒眨了眨眼睛,“那我就跟曹師傅合夥做買賣,錢都交給曹師傅保管打理,回頭掙了錢,給我分紅唄。”

  陳平安忍俊不禁,放下筷子,擺擺手,“免了免了。”

  祖師奶奶,納蘭彩煥?

  不知道她如今在浩然天下,有無開山立派。

  小姑娘有些垂頭喪氣,陳平安安慰道:“先不着急,以後真有掙錢活計,我會跟你開口。”

  陳平安喫飯的時候,一直留心外邊酒桌的言語,只是少有指點江山的高談闊論,多是小聲商議發財的路數。

  一行人按時登上去往黃花渡的仙家舟船,陳平安安排好兩撥孩子後,在自己屋內靜坐片刻,“摘下”斗笠,獨自走去船頭。

  白玄很快現身,來到陳平安身邊,以心聲問道:“爲什麼不讓我們躲在小洞天裏邊,如此一來,曹師傅不是可以更早返鄉嗎?”

  陳平安耐心解釋道:“如果我獨自趕路,御風去往寶瓶洲,只要遇到意外,就會比較大,山上一味快行未必能夠快到。跟着渡船走,很多意外,會自己躲起來。走海路,大妖藏匿更多,就像那頭大蜃,走陸路,雖說需要多走一洲山河,卻要平穩許多。何況在這桐葉洲,我也有不少朋友,需要見上一見。”

  白玄點點頭,踮起腳,雙手抓住欄杆,有些憂愁神色,沉默片刻,主動開口道:“曹師傅,我的本命飛劍很一般,品秩不高,所以長輩說我成就不會太高,至多地仙,當個元嬰劍修,都要靠大邭狻D沁�是在家鄉,到了這兒,說不定這輩子成爲金丹劍修就要止步了。”

  關於各自的本命飛劍,陳平安沒有刻意詢問所有孩子,孩子們也就沒有提及。

  不過陳平安以隱官身份接管了避暑行宮,當初在劍氣長城,開創過一個爲劍修飛劍點評品秩的舉措,只不過篩選方式,極爲功利,殺力極大、有助於捉對廝殺的劍修本命物,品秩反而不如那些適宜戰場施展的飛劍高。

  孩子百無聊賴,輕輕用額頭磕碰欄杆。

  陳平安雙手交疊,趴在欄杆上,隨口道:“修行是每天的腳下事,多年以後站在何處是將來事,既然註定是一樁當下多想無益的事情,不如以後憂愁來了再憂愁,反正到時候還可以喝酒嘛,曹師傅這兒別的不說,好酒是肯定不缺的。”

  白玄有些意外,“我還以爲曹師傅會拿漂亮好話安慰人。”

  陳平安玩笑道:“好話也有,幾大籮筐都裝不滿。”

  白玄猶豫了一下,唉聲嘆氣道:“私底下跟曹師傅見了面聊了天,回去以後,估計就跟虞青章幾個做不成朋友嘍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沒說話。

  白玄奇怪道:“曹師傅就不好奇?”

  陳平安舉目遠眺,“大致猜到了,當年那撥劍修拼死去救落入大妖之手的劍仙,我攔着不讓,比較傷人心。我猜裏邊有劍修,是虞青章他們幾個的長輩師父。”

  白玄更奇怪了,“你就半點不嫌棄虞青章他們不知好歹?傻子也知道你是爲劍氣長城好啊。”

  陳平安輕聲道:“誰說做了件好事,就不會傷人心了?很多時候反而讓人更傷心。”

  白玄搖搖頭,“反正我覺得虞青章他們不對。”

  陳平安不願多說此事。

  白玄自顧自說道:“我師父的師父,就是劍修之一,祖師死後,師父也沒說隱官大人的半句壞話,也沒攔着我當小小隱官,反而誇我有志向。”

  陳平安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腦袋,“你師父很了不起。”

  白玄仰頭笑道:“那曹師傅以後見着了那個陳李,與他打個商量,把小隱官的頭銜讓給我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見着了再說。”

  白玄埋怨道:“讀書人不爽利,彎彎繞繞,盡說些光佔便宜不喫虧的含糊話。”

  陳平安轉過身,點點頭,“是不好,得改改,所以現在就給你答案,不行。”

  白玄睜大眼睛,嘆了口氣,雙手負後,獨自返回住處,留下一個小氣摳搜的曹師傅自個兒喝風去。

  早春時分,還是乍暖還寒的天氣,大地卻春風滿山,黃花爭先,人間共謝東君。

  青衫客,懸刀系酒壺,俯瞰大地,久久沒有收回視線。

  陳平安突然想起一事,自己那位開山大弟子,如今會不會已經金身境了?那麼她的個子……有沒有何辜那麼高?

  陳平安趴在欄杆上,笑眯起眼,嘴角翹起。

  先前在那綵衣渡船上,有個初次離鄉遠遊的金甲洲少年,曾經瞪大眼睛,心神搖曳,呆呆看着那道斬虹符的凌厲劍光,一線斬落,劍仙一劍,好似開天闢地,不見劍仙身影,只見璀璨劍光,彷彿天地間最美的一幅畫卷。所以少年便在那一刻下定決心,符籙要學,劍也要練,萬一,萬一金甲洲因爲自己,就可以多出一位劍仙呢。

  陳平安當然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回事。

  就像很多年前,一襲鮮紅嫁衣飄來蕩去的山水迷障當中,風雪廟魏晉一樣不會知道,當時其實有個草鞋少年,瞪大眼睛,癡癡看着一劍破開天幕的那道恢弘劍光。

  陳平安返回屋子,寫了一封密信,交予渡船劍房,幫忙飛劍傳信給玉圭宗神篆峯。

  收信人,姜尚真。寄信人落款,隨駕城曹沫。

  山上的飛劍傳信,寄信人可以藏頭藏尾,故意不寫,只是收信人的名諱道號,缺漏不得。

  當然萬事有例外,比如某些山巔修士,只寫自己名號,大筆一揮,寫那某某祖師堂親啓,其實更管用。

  陳平安也無所謂那幾位劍房修士的古怪眼神。

  終究不是那個初次遊歷桐葉洲、步步小心的自己了。

  等到陳平安離去,一位劍坊年輕修士小心翼翼問道:“大人物?”

  一位管着渡船劍房的老者嗤笑道:“一看就是個騙子,也不曉得換個新鮮花樣。我都遇到過好幾次了,別搭理這種貨色。我敢保證,這種信,到了神篆峯就會在檔案房喫灰幾百年。以前有個乘坐天闕峯渡船的傢伙,就是故意花了幾顆神仙錢,寄信給荀老宗主,結果一口氣騙了兩個正兒八經譜牒出身的女修,渡船劍房副管事一個,與那人剛剛認識沒多久的女子又有一個,事後她們才知道那廝根本就是個不成材的山澤野修,最後好不容易逮着了那傢伙,撐死了也就是一頓打,又不能真把那小子如何,道理說破天去,還不是男女雙方你情我願?還能如何,喫個大啞巴虧,只能當是長長記性了。”

  劍房一位少女聽着聽着,就漲紅了臉,難怪覺得那青衫漢子總看自己呢,原來是個居心叵測的下流胚子。

  老人笑道:“這都算道行湹牧耍�有手段更高明的,假裝什麼廢太子,行囊裏藏着仿冒的傳國玉璽、龍袍,然後好像一個不留神,剛好給女子瞧了去。也有那腰掛酒壺的,劍仙下山行走,即便有那養劍葫,也是施展障眼法,對也不對?所以有人就拿個小破葫蘆,略施水法,在船頭這類人多的地方,喝酒不停。”

  年輕人恍然道:“那傢伙好像就掛着個硃紅小酒壺,倒是沒喝酒,多半是瞅出了你老人家在這兒,不敢抖摟那些拙劣的雕蟲小技。”

  老人撫須而笑,“那傢伙嫩得很,來我這兒自取其辱罷了。”

  少女有些後怕,越想越那漢子,確實鬼鬼祟祟,倜际竽縼碜拧U媸强上Я四请p眼眸子。

  等到少女心有餘悸地自顧自羞惱忙碌去了。劍房管事的老人立即丟了個眼色給年輕人,後者咧嘴一笑,抱拳感謝,老人伸出兩根手指,年輕人搖晃一根手指,就一壺酒,不能再多了。

  至於那人是否真的認識玉圭宗姜宗主,其實沒那麼重要。反正姜尚真那般人物,他的朋友,也只會高高在上,認識不得,高攀不起。

  年輕人突然問道:“隨駕城在哪兒?”

  老人搖搖頭,“這還真沒聽說過,多半是故弄玄虛。”

  年輕人玩笑道:“都不知道落款太平山,或者扶乩宗。”

  老人冷哼一聲,“敢這麼糟踐太平山和扶乩宗,我當場就要翻臉,趕他下渡船。”

  那少女突然抬起頭,壓低嗓音說道:“太平山舊址,淪爲無主之地,這會兒不是有好多人在爭地盤嗎?”

  老人欲言又止,最終沒有說一個字,一聲長嘆。

  陳平安其實並沒有走太遠。

  聽到最後一句話後,停下腳步,面無表情,眼神幽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