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18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但是隨後這道先禮後兵的斬虹符,就聲勢驚人了,先前那位步罡踏斗的金丹劍修傾力一擊,也只是讓那掛懸在宮闕上方的白虹晃了一晃,當擁有雷局天威加持的斬虹劍符現世,海市蜃樓之中,就像出現了一道憑空破開小天地的纖細劍光,一劃而下,將那兵氣白虹連同仙家宮闕一斬而斷,再有雷局綻放,兩物當場崩碎。

  人未去。

  雷局、劍符已經開陣功成。

  天地清明,氣象一新,再無海市蜃樓障眼攔路。

  大蜃潛入海底深處,海面上掀起驚濤駭浪,被混亂氣機牽扯,哪怕有山水陣法,綵衣渡船依舊晃盪不已。

  那金丹劍修驚喜萬分,在一處稀薄雲霧中,感知到了一粒劍光,趕緊以心念駕馭那把本命飛劍返回竅穴溫養。

 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輕輕攥拳,收起一記新劍訣,放棄了追殺那頭大蜃的打算,因爲仙人蔥蒨肯定已經在趕來的路上。

  那金丹劍修抱拳朗聲道:“金甲洲劍修高雲樹,謝過劍仙前輩相救!”

  寂然無聲,並無回應。

  高雲樹只當是那位劍仙高人不喜客套,厭煩這些繁文縟節,便愈發欽佩了。

  心想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劍仙,既然會乘坐這條烏孫欄渡船,就肯定是自家金甲洲的前輩了。

  陳平安關了窗戶,繼續在屋內走樁練拳。

  綵衣渡船那邊有一位年輕女修,送來幾壺上好的仙家酒釀,她敲門的時候,神色古怪。

  她顯然想不明白,爲何供奉黃麟會對這個貪生怕死的桐葉洲修士,如此禮待。

  陳平安與她道了一聲謝,沒有客氣,收下了酒水,然後好奇問道:“敢問姑娘,一壺酒水,市價如何?”

  管事黃麟應該有所察覺,只是不道破罷了。

  那女修似乎給氣得不輕,擠出一個笑臉,反問道:“客人你覺得綵衣渡船會買自家酒水嗎?”

  陳平安將那幾壺仙家酒釀放在桌上,與先前所買酒水不一樣,這幾壺,貼有烏孫欄祕製彩箋,若是撕下來轉賣他人,估摸着比酒釀本身更值錢。

  陳平安走樁完畢,腳步極輕,出拳極慢,已經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天一夜,陳平安睜眼後,以心聲與兩撥孩子言語,然後去打開門,很快九個孩子就陸陸續續趕來這間屋子。

  虞青章手裏拿了本書。

  賀鄉亭與虞青章並肩而立。

  孫春王好像比較不合羣,所站位置,離着所有人都有些微妙距離。

  這三個孩子,至今還沒有在陳平安這邊說過一句話,私底下也沉默寡言。

  陳平安大致猜得出些緣由,也不願去刨根問底。

  一座劍氣長城,不是人人都對隱官心懷好感,而且各有各的道理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你們各有劍道傳承,我只是名義上的護道人,沒有什麼師徒名分,但是我在避暑行宮,翻閱過不少劍術祕傳,可以幫你們查漏補缺,所以你們以後練劍有疑惑,都可以問我。”

  陳平安眼角餘光發現其中兩個孩子,聽到這番言語的時候,尤其是聽到“避暑行宮”一語,眉眼間就有些陰霾。陳平安也只當不知,假裝毫無察覺。

  何辜小聲問道:“曹師傅,先前路過海市蜃樓,那道凌厲至極的劍光,是不是?對不對?”

  何辜。個子最高,腰間別有一把鍛鍊極佳的短劍“讀書婢”,應該不是劍坊鍛造之物,而是家傳或是師傳。而且爲何辜傳下此劍之人,對浩然天下的怨氣,肯定不小。

  於斜回難得說句好話,“驚心動魄,蕩氣迴腸。”

  陳平安直截了當說道:“不是。”

  又是墨籙又是神將的,不敢冒認。

  姚小妍有些惋惜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到了桐葉洲,登岸後,如果有我覺得比較棘手的意外,你們務必立即進入小洞天,不要有任何猶豫。”

  程朝露突然怯生生問道:“我能跟曹師傅學拳嗎?保證不會耽誤練劍!”

  雙手負後的白玄翻了個白眼,小聲嘀咕道:“真是小狗腿。曹師傅會什麼,就屁顛屁顛跟着學什麼。”

  這孩子在白玉簪子小洞天的時候,喜歡與人自稱小小隱官。

  隱官陳平安。小隱官陳李。那麼他就只好是小小隱官了。

  只是出來後,見着了真隱官,白玄反而不提這茬。

  陳平安對那小胖子程朝露笑着點頭,“當然可以。拳理劍理兩相通,練拳與練劍,當然是有界線的,卻不是山與遠山、永遠不相見的那種,而是高山與遠水的關係,只要兩理一通,就是山水相依的大好格局,反而能夠相互裨益,愈發砥礪皮囊與魂魄。”

  說到這裏,陳平安停下話頭,對其他人說道:“都回去練劍就是了,有想聽拳法閒話的,可以留下。”

  結果只有程朝露留下了。

  陳平安讓小胖子坐下,點燃桌上一盞燈火,程朝露小聲道:“曹師傅,其實賀鄉亭比我更想練拳,只是他抹不開面子……”

  陳平安擺擺手,不讓程朝露多說此事,繼續先前自己的話語,“出拳遞向天地,是往外走,溫養拳意在身,是往內走,兩者缺一不可。”

  一個小姑娘腳步匆匆,去而復還,輕輕敲門,程朝露趕緊跑去開門,是那納蘭玉牒,她一手肘撞開小胖子,由她來關了門,這才落座一旁,再次取出了筆紙,正襟危坐,眼神示意隱官大人可以繼續言語了。陳平安笑道:“方寸物很珍貴,最好攜帶在身。”

  小姑娘立即抄錄在紙上。

  陳平安有些無奈,也不去管她,說道:“如果練拳只練筋骨血肉,不去煉神意溫養體魄,就是隻會剮掉一個人精氣神的下乘路數,境界越高,出拳越重,每次都會傷及武夫的魂魄精元,很容易落下病根,積攢隱患一多,次次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路數,如何能夠長久?尤其是動輒傷敵斃命的兇狠拳路,武夫一旦不得其法,就好似招邪上身,神仙難救了,學拳殺人,到最後莫名其妙就把自己打死了。”

  “所以在我家鄉,又有‘傳徒先傳藥,無方非親傳’,以及‘窮學武富練武,一人習武耗去三代財’的兩個說話,都是山下江湖流傳很廣的老話,當然是有道理的。”

  “程朝露,你要是真想學拳,沒有問題,不過要從走樁、立樁學起,比較枯燥乏味,如果哪天覺得練拳沒勁,也不用爲難,擔心會被我訓斥,專心練劍即可。”

  程朝露聽得兩眼放光,滿臉漲紅,激動萬分道:“曹師傅,我肯定會好好練拳的,只要有曹師傅一小半的拳法能耐,就心滿意足了。”

  納蘭玉牒搖搖頭,自言自語道:“難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如。”

  小姑娘很聰慧,立即跟上一個字,“登。”

  小胖子哀嘆一聲,“天。”

  陳平安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
  隨後一路無事,風平浪靜,綵衣渡船從海上掠過了陸地上的千重水萬重山,只是哪怕從渡船俯瞰許久,人間依舊炊煙寥寥,唯有青山未老,綠水長流,飛鳥與白雲共留客。

  最終在一個夜幕中,渡船落在了桐葉洲最南端,那座從廢墟中重建的仙家渡口所在,曾是一個破碎王朝的舊渝州地界。

  故國舊山河,城春草木深。

  先賢古語有云,思君不見君,下渝州。

  陳平安從窗口坐回桌旁,怔怔看着桌上那盞燈火。

  俗子無長生,三萬六千日,夜夜當秉燭。

  一陣敲門聲響起,門外小姑娘有些雀躍,說曹師傅,咱們到了,可以下船嘍。

  陳平安應了一聲,站起身,由着那盞燈火繼續亮着,抬起手,施展術法,將一頂斗笠戴在頭上。

  開了門,帶着孩子們走下渡船,回頭望去,黃麟似乎就等他這一回望,立即笑着抱拳相送,陳平安轉身,抱拳還禮。

  走出一段路後,陳平安突然蹲下身,伸手抵住地面,然後輕輕抓起一把土壤,收入袖中,會帶回家鄉。

第748章 山水有重逢

  在陳平安蹲着發呆的時候,唯一一個擁有方寸物的納蘭玉牒,取出了一部名爲《山海補志》的神仙書,早年家族託人購自倒懸山,小姑娘動作極快,噼裏啪啦就給翻到了桐葉篇,神仙書上,一張書頁,能夠記錄十數幅山水畫卷和數千個細微文字,不曾修行的凡俗夫子,眼力不濟,看不清文字內容。

  陳平安當年囊中羞澀,只買了一部《山海志》,沒捨得買這更加大部頭、記錄山川形勝更加繁瑣詳實的《補志》。小姑娘開始爲其他人解釋這處渝州仙家渡口的由來,小姑娘話語剛起了個頭,突然想起自己親筆抄錄的那句“提醒”,趕緊將書籍丟回方寸物,拍拍手,蹲在陳平安身邊,學那曹師傅伸手抵住泥土,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
  陳平安回過神,笑道:“這次沒關係,下次再注意就是了。”

  小錯早犯早知道,長輩早說孩子早記住。

  陳平安起身說道:“玉牒,我幫你遮掩一下,繼續翻書看,幫我們解釋解釋,其實我也不曉得這座渡口的歷史典故。可以的話,你用桐葉洲雅言。”

  “曹師傅會不知道?是考校我雅言說得流不流暢,對吧?一定是這樣的。”

  納蘭玉牒這才重新取出《補志》,用字正腔圓的桐葉洲雅言,閱讀書上文字。渝州是大盈王朝最南方地界,舊大盈王朝,三十餘州所轄兩百餘府,皆有府志。其中以渝州府志最爲神仙怪異,上有仙人跡六處,下有龍窟水府九座,舊有觀廟神祠六十餘。腥四_下這座渡口,名爲驅山渡,傳聞王朝歷史上的第一位國師,漁夫出身,擁有一件至寶,金鐸,搖晃無聲,卻會地動山搖,國師兵解仙逝之前,專門將金鐸封禁,沉入水中,大盈柳氏的末代皇帝,在北地邊關戰場上接連大敗,就異想天開,“另闢蹊徑,開疆拓土”,下令數百鍊師搜尋江河峽谷,最終破開一處禁制森嚴的隱蔽水府,尋得金鐸,成功驅山入海,填海爲陸,成爲大盈歷史上拓邊武功、僅次於開國皇帝之人……孩子們聽到這些王朝舊事,沒什麼感覺,只當個小有趣味的山水故事去聽,而陳平安則是聽得感慨良多。

  陳平安其實想要知道,如今負責重建驅山渡的仙家、王朝勢力,主事人到底是大盈柳氏後裔,還是某個劫後餘生的山上宗門,比如玉圭宗?

  陳平安之所以沒有直奔家鄉寶瓶洲,一來是機緣巧合,剛好遇到了那條跨洲遠遊的綵衣渡船,陳平安原本想要通過購買船上的山水邸報,以此獲悉如今的浩然大勢。再者若是讓孩子們返回白玉簪子小洞天,雖然無礙他們的魂魄壽命以及修行練劍,但是大地天地光陰流逝有快慢之分,陳平安心裏終究有些不忍,好像會害得孩子們白白錯過很多風景。哪怕這一路遠遊,多是一望無垠的海面,景色枯燥乏味,可陳平安還是希望這些孩子們,能夠多看看浩然天下的山河。

  最後就是陳平安有一份私心,實在是被那三個古怪夢境給折騰得杯弓蛇影了,所以想要儘早在一洲山河,腳踏實地,尤其是藉助桐葉洲的鎮妖樓,來勘驗真假,幫忙“解夢”。

  事實上,事實證明陳平安沒白費功夫,方纔突然蹲下身,就是陳平安差點一個踉蹌,這讓他立即心安幾分。

  陳平安起身後,刻意挺直腰桿,身形不再佝僂,只是這麼個細微動作,就會讓陳平安更不好受,但是裨益體魄更大。

  走路就是最好的走樁,就是練拳不停,甚至陳平安每一次動靜稍大的呼吸吐納,都像是桐葉洲一洲的殘餘破損氣撸埏@聖爲一位武呒蟪烧叩奈浞颍趯﹃惼桨参谷�

  感覺狠狠打一架,九境山巔武夫的瓶頸,就能夠有所鬆動,直覺告訴陳平安,想要破境躋身止境武夫,極爲不易,陳平安非但不着急破境,反而愈發珍惜桐葉洲這座天然“演武場”的無形砥礪。

  道理很簡單,曾經有人說過,十境之爭,就是決定他和曹慈未來武道高低的勝負關鍵。是連輸三場之後,這輩子就此一路輸下去,還是久別多年,第四場切磋,陳平安就此扳回一局,第一步,就看他能否以最強九境躋身武道止境了。

  一位年輕女修離開彩衣渡船,找到陳平安一行人,亭亭玉立,停步不前。

  陳平安假裝沒認出身份,“你是?”

  那烏孫欄女修,懷捧一隻造工素雅的黃花梨字畫匣,小畫匣四角平鑲如意紋白銅飾物,有那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雲頭拍子,一看就是個宮裏頭流傳出來的老物件。她看着這個頭戴斗笠的中年漢子,笑道:“我師父,也就是綵衣船管事,讓我爲仙師帶來此物,希望仙師不要推脫,裏邊裝着我們烏孫欄各色彩箋,總計一百零八張。”

  陳平安輕輕一拍斗笠,趕緊接過那隻字畫木匣,與管事黃麟道了一聲謝,然後感慨道:“早知如此,就不揭下酒壺上邊的彩箋了,回頭重新黏上,省得朋友不識貨。”

  女修以心聲說道:“師父讓我捎句話給仙師,中土文廟曾經下令山上禁絕山水邸報五年,還差了半年才解禁,所以我們渡船這邊不是不想賣,而是實在有心無力。”

  陳平安有些無奈,難怪當時登船沒多久,就察覺到渡船之外,有一道天上鏡光和一道仙人氣息的悄然遊曳,原來是自己這位桐葉洲修士,不小心漏了馬腳。後來渡船遇到海市蜃樓,若是自己沒有果斷出手,說不定那頓在蘆花島祖師堂欠下的喝茶,就要在綵衣渡船上邊補上了,除了大瀼水元嬰劍修,以及那位流霞洲女子仙人蔥蒨,極有可能會有其他高人一起落座待客。

  綵衣渡船這邊,烏孫欄次席供奉黃麟,其實是一位正統出身的儒家書院子弟,先前以文字傳檄鎮壓水裔,黃麟靠一身浩然氣,言出法隨,破開海市迷障極多,還有那聖賢書篇上的“遠持天子令”一語。至於黃麟如何舍了君子賢人身份,轉去擔任烏孫欄的供奉,大概就是亂世當中的一部鴛鴦譜?

  陳平安不由得想起那個渡船打趣自己的少年修士,好小子,挺會裝啊,還簪花小楷呢?少年看似插科打諢,實則心神平穩,言語與神色之間,竟是沒有半點紕漏,所以連自己都給糊弄過去了。

  於是陳平安說道:“你們渡船上有個少年夥計,雖然修道資質不算極佳,但是心性不錯,是棵好苗子,說不定會大器晚成。”

  年輕女修嫣然而笑,竟是與陳平安施了個萬福,“借前輩吉言,替我弟弟與前輩道一聲謝。”

  一場好聚好散。

  陳平安帶着孩子們,找到了開在驅山渡集市入口處的渡口坊樓。

  作爲桐葉洲最南端的渡口,驅山渡除了停靠綵衣渡船這樣的跨洲渡船,還有三條山上路線,三個方向,分別去往黃花渡、仙舟渡和鸚鵡洲,渡船都未能到達桐葉洲中部,都是小渡口,無論是《山海志》還是《補志》都未曾記載,其中黃花渡是去往玉圭宗的必經之路。

  陳平安有些奇怪,爲何玉圭宗沒有佔據驅山渡?按照《補志》所寫,大盈王朝執牛耳者的仙家門派,是玉圭宗的藩屬宗門,於情於理也好,出於利益訴求也罷,玉圭宗都該名正言順地幫助山下王朝,一起收拾桐葉洲南方廣袤的舊山河,而大盈王朝肯定是重中之重,將渝州說是兵家必爭之地都不過分,更奇怪的是,執掌驅山渡大小渡船事宜的仙師,雖然以桐葉洲雅言與人說話,竟然帶着幾分皚皚洲雅言獨有的口音。

  陳平安帶着一大幫孩子,所以格外引人注目。

  而且那九個孩子,一看就像資質不會太差的修道胚子,自然讓人羨慕,同時更會讓人忌憚幾分。

  只是肯定沒人相信,九個孩子,不但都已經是孕育出本命飛劍的劍修,而且還是劍修當中的劍仙胚子。

  何況是劍氣長城的劍仙胚子。

  這等光景,隨便擱哪兒,哪怕是在些以劍道立本的宗字頭仙家,讓某位劍仙親自帶隊,下山遊歷,都足夠嚇人,匪夷所思,所以陳平安就算扯開嗓子喊,可只要九個孩子不紛紛祭出飛劍,就都沒人相信。偌大一座桐葉洲,別說露面,能夠在山上湊出這麼多劍修孩子的宗門,屈指可數,就算有上五境劍仙親自護道,都不敢如此貿然行事。

  陳平安故意掏出一枚穀雨錢,找回了幾顆小暑錢,買了十塊登船的關牒玉牌,如今乘坐渡船,神仙錢費用,翻了一番都不止。原因很簡單,如今神仙錢相較以往,溢價極多,這會兒就能夠乘船遠遊的山上仙師,肯定是真有錢。

  不過這筆路費,只要練氣士叩绖e太差,就有機會找補得回來。只是比較考驗眼力,掙錢的多寡,靠機緣大小。

  盛世收藏古董珍玩,亂世黃金最值錢,亂世當中,曾經價值千金的古董,往往都是白菜價,可越如此,越無人問津。可當一個世道開始從亂到治,在這段時日裏邊,就是不少山澤野修四處撿漏的最佳時機。這也是修道之人如此重視方寸物的原因之一,至於咫尺物,癡心妄想,做夢還差不多。

  這會兒下山雲遊異鄉的練氣士,其實就兩種,下山散心求機緣的,和在人間找機會掙錢的,而且兩者相較於早些年的渡口遊客,要麼修爲更高,要麼靠山更大,同時行事更加謹慎。

  就像今天陳平安帶着孩子們遊歷集市店鋪,道路上人不少,但是人與人之間,幾乎都有意無意拉開一段距離,哪怕進了人滿爲患的鋪子,相互間也會十分謹慎。

  像陳平安這種帶着一堆孩子下山遊歷的,更沒人膽敢輕易招惹,能避就避。

  陳平安翻轉那幾顆小暑錢,其中一顆篆文,又是從未見過的,意外之喜,正反兩面篆文分別爲“水通五湖”,“劍鎮四海”。

  陳平安很早就開始有意收藏小暑錢,因爲小暑錢是唯一有不同篆文的神仙錢。

  相傳歷史上出自不同鑄造名家之手的小暑錢,總計有三百多種篆文,陳平安辛辛苦苦積攢二十多年,如今才收藏了不到八十種,任重道遠,要多掙錢啊。

  小小包袱齋,趕緊當起來。

  還有兩個時辰纔有黃花渡船落地停靠,陳平安就帶着孩子們去那集市閒逛,各色鋪子,書畫,瓷器,雜項,大大小小的物件,不計其數,連那聖旨和蟒袍都有,更有那一捆捆的書籍,好似剛從山上劈砍搬來的柴禾差不多,隨便堆放在地,用草繩捆着,故而磨損極多,店鋪這邊豎了一道木牌,反正就是按斤兩售賣,所以鋪子夥計都懶得爲此吆喝幾句,客人一律自己看牌子去。風雪初歇,曾經書香門第都要掂量錢袋子買上一兩本的孤本善本,浸水極多,如百無一用的文弱書生,溺水一般。

  陳平安這一路行來,掃了幾眼各家鋪子的貨物,多是王朝、藩屬世俗意義上的古物珍玩,既然並無靈氣,就算不得靈器,能否稱之爲山上靈器,關鍵就看有無蘊藉靈氣、經久不散,靈器有那死物活物之分,如一方古硯,一枝禿筆,沾了些許先賢的文撸`氣沛然,若是保存不善,或是鍊師消耗太多,就會淪爲尋常物件。一把與道門高真朝夕相處的拂塵、蒲團,未必能夠沾染幾分靈氣,而一件龍袍蟒服,同樣也未必能夠遺留下幾分龍氣。

  靈器當中的活物,品秩更高,山上美其名曰“性靈之物”,大抵是能夠汲取天地靈氣,溫養材質本身。

  至於法寶,別說凡俗夫子,就是已是修道之人的山澤野修,一輩子也未必能夠見到幾回,事實上地仙之下的野修,都不太樂意跟法寶打交道,畢竟往往是此物一露面,就意味着他們與譜牒仙師在打生打死。僥倖打贏了,打了小的,還會惹來老的,總歸是極少佔到便宜的,更何談打輸了,極有可能都沒人幫忙收屍。

  陳平安只買了一把不太起眼的小攮子劍,一柄鍍金夔龍飾件的黑鞘腰刀,勉強能算靈器,多半曾經供奉在地方武廟或是城隍閣的緣故,沾了幾分殘餘的香火氣息。擱在世俗山下的江湖武林,能算兩把神兵利器,各自賣個五六千兩銀子不難,陳平安花了十顆雪花錢,鋪子說是買一送一。其實陳平安當包袱齋的話,沒啥賺頭。唯一能夠說算上撿漏的物件,是貨真價實的靈器,書上“玉砌朱欄”中的一塊材質似白玉的石質日晷,看那背面銘文,是一國欽天監舊物,鋪子這邊售價八顆雪花錢,在陳平安眼中,真實價格最少翻兩番,隨便賣,就是過於大了些,如果陳平安今天是獨自一人逛蕩集市,扛也就扛了,畢竟連更大的藻井都背過。

  要是換成陳平安當店主,就不該標價八顆雪花錢,太雞肋了,沒有方寸物的練氣士,難不成花了八顆雪花錢不說,註定短期無法脫手,就要心款ヮブ拢瑩d着這麼大一物件,然後一路走南闖北?乾脆標價一顆小暑錢,回頭讓買家背起來也帶勁些,兜裏八顆雪花錢,跟懷揣着一顆小暑錢,感覺能一樣嗎?當然不能。

  所以陳平安最後就蹲在“小書山”這邊翻翻撿撿,小心翼翼,多是掀開書頁一角,不曾想店鋪夥計在門口那邊撂下一句,不買就別亂翻。陳平安抬起頭,笑着說要買的,那年輕夥計才轉頭去照顧其他的貴客。

  陳平安挑選了幾大斤官印祕藏書籍,用的是官府公文紙,每張都鈐蓋有官印,並記年號,一捆經廠本叢書,誰寫誰印誰刻誰印,都有標註,紙張極其厚重。還有一捆開花紙書,出自私人藏書樓,傳承有序,卻觸手若新,足可見數百年間的藏在深閨,堪稱書林尤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