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12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孫道長問道:“阿良講的?這個狗日的說話,果然還是有點嚼頭啊。”

  董畫符嗯了一聲。

  老道長突然撫須沉思道:“如果只有陸沉,還好說。他身邊跟了個喜歡冤枉好人的討債鬼,就有些棘手了。”

  青冥天下,白玉京之外,大玄都觀、歲除宮這樣的山巔宗門,屈指可數。

  歲除宮宮主吳霜降,最後一次閉關,沉寂多年,終於出關。

  由於不問世事數百年,以至於吳霜降跌出了最新的青冥天下十人之列。

  此次吳霜降收斂氣象,主動尋訪大玄都觀。

  孫道長當然頭疼,這個吳霜降,性情乖張得過分了,好時極好,不好時,那脾氣犟得厲害。

  能讓孫懷中都感到頭疼的人,不多的。比如對方最少得能打,很能打。不然就老觀主這出了名的“好脾氣”,早就教對方如何學自己做人了。

  孫道長忍不住問道:“湛然,你師父一百遍黃庭經抄寫得如何了?”

  女冠春暉無奈道:“觀主,我這不是還沒說嗎?”

  孫道長大怒道:“堂堂仙人境,喜歡成天搗鼓些銅錢、蓍草,還最擅長占夢,吳宮主大駕光臨,就該早早備好重禮,這都算不到,測不準?你那師父,外人不是都說他早已‘感而遂通,與天地準’嗎?還敢說什麼天底下真正參透那部羣經之首的人,只有兩個,他算其中一個,鄒子加上陸沉,才能算一個?本事不大,口氣不小,這都哪來的歪門邪氣,害得我這麼多年,每次瞧見他這師侄,都跟見着了師兄似的,恨不得次次主動稽首。”

  春暉無言以對。爲尊者諱,既爲恩師,更爲觀主,她就不多說什麼了。受着唄,不然還能如何。自家道觀就這麼個門風。

  要知道這些溢美之詞,可都是觀主老人家你喝高了,對山中好友胡亂吹噓的,春暉她恩師素來爲人謹慎,哪敢如此自誇。

  自家觀主祖師這番“好心”替自家晚輩揚名的吹噓,當時春暉的恩師聽說後,汗都流下來了。

  果然在那之後的修行路上,師尊每次出門遠遊,都會磕磕絆絆,有小道消息說,白玉京三掌教陸沉,說定要與春暉師尊請教請教,所以專門請人蹲守道觀地界,只要春暉的這位傳道人出門,就肯定會在遠遊路上,鬧點不大不小的幺蛾子。

  春暉恩師,尤其精通占夢。修道之地,懸掛一幅畫卷,上邊書寫的內容,寫那帝王君主、諸侯士大夫和庶人的各自“惡夢”,她聽師父說出自浩然天下一個叫賈生的讀書人,春暉很小就看過,也沒覺得有多大學問,不知爲何師父卻很看重。春暉只覺得其中天子夢惡則修道、大夫夢惡則修官,其實與青冥天下的風土人情挺契合的。

  一個嗓音竟是直接打破道觀數座山水禁制,在所有人心湖間激起漣漪,“孫觀主在不在,無所謂,我是來找柳七曹組的。”

  孫道長嗤笑一聲,真不把第五人當回事是吧。

  但是柳七卻婉拒了孫道長和蘇子的同行出門,只是與好友曹組告辭離開,去見那位歲除宮宮主。

  吳霜降是中年男子面容,相貌平平,但是在上五境修士眼中,這位宮主氣象外顯,身後一尊等人高的法相,身形縹緲,與真身大致重疊,小有偏差,更顯異象,法相不見真容,赤天衣,紫結巾,立於雲霧中。

  吳霜降顯然是一隻腳踏入傳說中十四境、卻又未真正躋身此境的獨有異象。

  按照常理,吳霜降這會兒是不該離開歲除宮的,可既然吳霜降還是來了,就絕對不是小事了。

  吳霜降這一生的修道歷程,充滿了傳奇色彩。

  所以年輕候補十人當中,那個同樣姓吳的幸邇海u會沾光,有了個“大小吳”的美譽。

  吳霜降開門見山道:“我要借那半部姻緣簿子一用。”

  他已經知曉道侶的隱匿之地,半靠自己的演化推衍,半靠倒懸山鸛雀客棧帶來的那個消息。

  她既是道侶吳霜降故意爲之的心魔衍生,又是一頭被吳霜降遠遊天外天,親手拘押在心湖中的化外天魔,吳霜降以此大逆不道的無上神通,硬生生將道侶“活”在自己心中。

  但是在吳霜降一次閉生死關、試圖破境的關鍵時刻,“她”籌劃多年,終於找到一個機會,乘隙而逃。

  最終藏匿在大玄都觀一位道人袖中,一起去往浩然天下。

  所以吳霜降對大玄都觀的觀感好壞,可想而知。

  老觀主在吳霜降這邊束手束腳,未嘗沒有心虛的成分。至於都忘記了借沒借過的一方硯臺,那也叫事嗎?吳宮主財大氣粗,歲除宮坐擁一座大洞天,手握兩座福地,缺這玩意兒?

  一旁陸沉舉起雙手,“今日事,與我無關,更不摻和。”

  他跟吳霜降是好友,與柳七郎也相熟,陸沉一些個亂點鴛鴦譜的本事,還是與曹元寵學的。

  柳七搖頭道:“吳宮主應當知曉真相,何必強人所難。”

  因爲一旦答應下來,就等於曹組會淪爲歲除宮的階下囚。

  柳七,是貨真價實的飛昇境。

  摯友曹組卻不然。是一位大道原本已經腐朽命不久矣的“僞飛昇”,曹組在遠遊之前,真實境界,其實始終停滯玉璞境,甚至都不是仙人境。得到半部姻緣簿子的柳七,就贈送了那半部簿子給與之大道契合的摯友,曹組因爲成功煉化了姻緣簿子的緣故,躋身仙人,真身才能夠被柳七收入袖中,以假象之姿飛昇,柳七破開天幕,曹組尾隨其後,聯袂飛昇至青冥天下。不但如此,那座詞牌福地,更是柳七爲好友量身打造的一處修道之地,爲的就是讓曹組藉助文撸軌蜍Q身飛昇境。

  但是柳七的打架本事,在幾座天下的飛昇境修士當中,半點不低,甚至可以說相當之高。

  畢竟是歷史上首位真正參透“留人境”所有玄妙的修士,只是世人更多看重柳七郎的才情和詞章。

  如果柳七能夠自己煉化那半部姻緣簿子,說不得如今數座天下就要多出一位十四境了。

  十四境合道大不易,蘇子就因爲早有白仙在前頭,便就此大道斷絕,最終止步飛昇境,只是蘇子生性豁達,看得開而已。

  吳霜降說道:“說了是‘借’。我不是某人,喜歡有借無還。”

  今天一個不小心,明天一個不認賬,後天就要倒打一耙,罵人栽贓潑髒水。

  早年吳霜降與那孫觀主有過一番坦障鄬Φ难哉Z,老道長憤懣不已,在歲除宮跳腳說我是那種人嗎?好歹是一觀之主,小有道法,薄有名聲,你別冤枉我,我這個人喫得打,唯獨最受不得丁點兒委屈……

  吳霜降說你當然是。

  所以雙方去天外天狠狠打了一架,導致外界姓f紛紜,好事者都扯到了大道之爭,其實緣由沒那麼複雜。

  柳七還是搖頭,“我與元寵一起來此,當然要一同返鄉。”

  吳霜降臉色淡漠,“你們來,沒問過我。你們走,就得問我了。剛好趁此機會,將禮數補上一補。若是打爛了大玄都觀的瓶瓶罐罐,我來賠就是了。”

  柳七笑道:“宮主既然癡情至此,這半部姻緣簿子,我看根本就不需要。”

  吳霜降說道:“你說了不算。”

  曹組突然說道:“我留下就是了。”

  陸沉在一旁小聲感慨道:“世俗之君子,豈不悲哉。”

  門口那邊,孫道長剛露面現身,身邊跟着個本該在白玉京神霄城練劍的董畫符,老觀主實在是受不了這個吳霜降,抖摟威風去別處,別在我家門口咋咋呼呼,不打一場不行了,剛好陸沉在這邊,這傢伙本該坐鎮天外天,都不用他和吳霜降如何破開天幕,可以省去些氣力。

  不曾想那陸沉抬起手臂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丟了一幅卷軸到道觀高牆內,丟完後,撒腿就跑,不忘扭頭喊道:“董黑炭,記得早些回家哈。回頭小道得空了,教你畫符。”

  董畫符說道:“不學。”

  陸沉已經消失無蹤。

  孫道長擺擺手,示意身旁春暉不用緊張,那陸沉沒耍什麼花樣。

  老道人將卷軸從院牆那邊取回,打開繩結,畫卷自行鋪展開來。

  老觀主笑罵一句。

  是一幅那陸沉不知道從哪裏叼來的《螺殼作法圖》。

  董畫符伸長脖子一看,款識文字挺多,念道:“世上一種藐小之人處以小範圍,竟在螺螄殼內大作其水陸道場,又有大廚房搬出豐盛筵席,主人與賓客橫七豎八,旁觀者亦沾沾自得也……”

  一個虎頭帽孩子站在門檻裏邊,只是看着那個吳霜降。

  吳霜降與之對視,突然灑然一笑,“若是白也將來願意陪我走一趟浩然天下,今天半部姻緣簿子的去留,我都隨意,等得起。”

  白也點頭道:“隨意。”

  吳霜降自言自語道:“不知道她爲何偏偏喜歡白也詩篇,真有那麼好嗎?我不覺得。”

  一位芒鞋竹杖的大髯文士笑道:“我們喜歡的未必就真好,不喜歡的未必就一定不好,吳宮主以爲然?”

  吳霜降變了神色,不再劍拔弩張,笑道:“與她不一樣,我由衷喜歡蘇子詞篇多年矣。”

  蘇子大笑點頭道:“那是真的好。”

  孫道長低聲道:“白也,先前曹元寵仰慕你,這會兒吳宮主仰慕蘇子,怎麼我覺得你輸了半籌?畢竟吳宮主境界高些。”

  白也只是徑直轉身走回修道之地。

  吳霜降則陪着蘇子三人,一起悠悠然遠遊天幕。

  蘇子收起侍女點酥和書童琢玉,柳七則讓好友曹組乾脆去往袖裏乾坤,明顯依舊信不過這位吳宮主。

  在草堂外的池塘邊。

  白也與老觀主緩緩而行。

  白也說道:“其實觀主不用這麼麻煩。”

  那座圍有桃林的池塘,以及遠處好似一座園林假山的小山頭,其實都是孫道長施展神通後的袖珍山河,水極深,山極高,而且一把極好長劍顯化而生的白鹿,就始終守在崖畔,白鹿身上掛着一件青色法袍,池塘名爲桃花潭,長劍銘文“白鹿”,法袍名爲“青崖”。

  好像一切就只爲了那句詩文,“且放白鹿青崖間,須行即騎訪名山。”

  老觀主說道:“天地何其大,修道歲月何其久,能讓貧道敬重之人,已然不多。若說還要如吳霜降、曹元寵這般的‘仰慕’某人,又能有幾人?白也,你不用想太多,喜歡的就拿走,不喜歡的就擱放,反正貧道只是私心作祟,想讓這人間更美好罷了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讓人意外,阮秀今天帶着董谷,徐小橋和謝靈,一起離開龍泉劍宗祖山,來到龍鬚河畔的鐵匠鋪子。

  見過了劉羨陽,在這之後,董谷和徐小橋會立即去往牛角山渡口,乘坐長春宮渡船,再重返大驪京城舊山嶽地界,謝靈則需要去找自家老祖,北俱蘆洲的道家天君謝實。

  因爲先前師父阮邛在飯桌上,雲淡風輕提了一嘴,大驪已經着手準備幫助龍泉劍宗設立下宗。

  這比起正陽山、清風城依舊還是宗門候補,至今尚未真正落地生根,龍泉劍宗確實可謂大驪宋氏當之無愧的心頭好。

  董谷和徐小橋、謝靈一起御風落地,但是阮秀卻沒有露面,董谷說師姐在石崖那邊散心,等會兒再散步過來。

  在規矩森嚴的宗門譜牒上,董谷是阮邛的開山大弟子,不知爲何,阮秀的名字,始終沒有載入其中,但是龍泉劍宗嫡傳和再傳弟子,都習慣將阮秀視爲大師姐,當然那個謝靈,喜歡稱呼她爲秀秀姐。所以這次開闢下宗,董谷三個,都覺得師父是要讓師姐擔任下宗宗主。

  劉羨陽坐在竹椅上,正在翻看一份山水邸報,看得劉羨陽揪心。所以董谷幾個到了鋪子後,劉羨陽頭也不抬,就只是招招手,示意他們隨便坐,反正都是自家地盤。董谷三人也沒覺得有什麼,就劉羨陽這種都敢跟師父嘻嘻哈哈沒個正行的性子,若是對他們殷勤客氣了,肯定就是這傢伙憋着壞。

  徐小橋瞥了眼劉羨陽手中邸報,忍着笑。

  董谷以心聲與師弟謝靈提醒道:“你悠着點,羨陽等會兒肯定要拿你開刀。”

  說來就來,劉羨陽抬起頭,望向那個小模樣還挺水靈的謝師弟,眼巴巴問道:“你給了多少錢?”

  謝靈愣了一下。

  徐小橋解釋道:“是問給了山上邸報多少神仙錢,才能躋身榜單,劉師弟好去送錢。”

  謝靈笑着沒說話,坐在竹椅上,雙手輕放膝蓋,丰神玉朗,神仙姿容。

  在驪珠洞天,小鎮土生土長的年輕人,多有好相貌。

  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,除了桃葉巷謝靈,督造官署出身的大瀆廟祝林守一,年輕候補十人的杏花巷馬苦玄,都是出了名的皮囊出彩,還有歸鄉一趟卻又離鄉遠遊的泥瓶巷顧璨。

  當然還有如今成爲藩王宋睦的宋集薪,以及福祿街大門戶的讀書人趙繇,都是在少年時就已經極爲英俊。

  近期寶瓶洲跟風,山上評選出了自家的年輕十人,年齡必須是四十歲以下,龍泉劍宗嫡傳劍修謝靈,就得以躋身其中。

  劉羨陽又低下頭,眼神呆滯,猶不死心,翻來覆去看那山水邸報,最終也沒能找到自己的名字,對此罵了一句娘,因爲他今年剛好四十一歲。

  劉羨陽比陳平安大兩歲。年少時與人報年齡,喜歡說虛歲。好像年紀一大,就不再提虛歲,喜歡只講週歲了。

  劉羨陽倒不是有些在意虛名,而是……很在意。

  老子辛辛苦苦憑真本事掙來的修爲境界,你們這些睜眼瞎,憑啥計較這一兩歲的小事?先前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和候補十人兩份邸報,都有那第十一人,加上一個劉大爺,不過就是幾筆的事情,你們會掉錢啊還是咋的。

  不過就阮師傅那脾氣,就算劉羨陽符合年齡,估計也會難得拿出大驪王朝首席供奉的身份,幫着壓下。

  真會如此,劉羨陽倒是真不介意半點,阮師傅別的不說,做人這一塊,真挑不出啥不好的。

  畢竟劉羨陽所練劍術,太過古怪。按照阮邛的說法,在躋身上五境之前,你劉羨陽彆着急出名,反正早晚都有,晚福更好。

  說來奇怪,阮邛雖然既有風雪廟這個“孃家”靠山,又以兵家聖人身份,擔任大驪宋氏供奉的頭把交椅,可事實上阮邛就一直只是玉璞境,當年大驪鐵騎南下之前,倒沒什麼,如今寶瓶洲高人隱士、山巔大佬,水落石出,層出不窮,卻依舊幾乎無人質疑阮邛的首席供奉頭銜,大驪兩任皇帝,國師崔瀺,上柱國和巡狩使在內的文武重臣,對此都極其默契,沒有任何異議。

  山君魏檗,披雲山林鹿書院幾位正副山長,尤其是陳平安的那座山頭,落魄山上下,從老廚子到裴錢,更是誰都見到阮邛都客客氣氣的,而且絕不敷衍。尤其是那個陳靈均,每次見着了阮邛就跟老鼠見貓差不多。

  劉羨陽收起邸報,轉頭望向那個謝靈,一本正經感慨道:“謝靈,你是劍修,快劍好練慢劍難,以後一定要多堅持啊。”

  謝靈點點頭,深以爲然。

  董谷和徐小橋,先看了一眼笑容玩味的劉羨陽,師兄妹兩個,再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。

  劉羨陽看着徐小橋,笑嘻嘻問道:“徐師姐想啥呢?”

  右手無大拇指的女子笑道:“與劉師弟想法相反吧。”

  劉羨陽嘆了口氣,懶洋洋背靠椅子。

  清風城許氏,早年從杏花巷馬家手中,買下了一座龍窯窯口。

  而那個與一位瓊枝峯仙子結爲神仙道侶的盧正醇,前些時候還故意衣暹�鄉了一趟。

  連那宋搬柴都成了大驪藩王,找誰說理去。

  阮秀離開石崖,走過石拱橋,在河畔那邊緩步走來,謝靈立即起身,去與阮秀閒聊了幾句,才遠離幾步,御風遠遊。

  秀秀姐在來時路上,私底下傳授了一門好像全然沒有跟腳的劍術給他,讓謝靈十分開懷。

  秀秀姐雖然對萬事萬物都漠不關心,可好像對自己,終究是有些不同的。

  事實上,阮秀早就教了董谷一門遠古妖族煉體法門,更教了徐小橋一種敕神術和一道煉劍心訣。

  至於謝靈這邊,阮秀只是在御風途中,無意間想起此事,覺得自己好像不能太偏心,才隨便給了這個心比天高的師弟一門劍術,品秩不高,只不過相對適合謝靈的修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