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0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白衣老猿沒有碰到白衣少年和青袍少女,獨自去往山巔,結果瞧見了三位純粹武夫,其中還有個年輕女子,微皺眉頭,獨處一地,眺望南方戰場。

  其中一人,白衣老猿認得,舊驪珠洞天的李二,傳聞此人曾經與宋長鏡打過一架。

  至於其餘兩個,白衣老猿就不認識了。

  化名鄭錢的裴錢,以及北俱蘆洲年歲最大、還曾走火入魔的止境武夫,王赴愬。

  白衣老猿嗤笑一聲,一個九境武夫了不起嗎?

  至於那個眼神閃爍不定的年輕女子,金身境?還是個藏藏掖掖的遠遊境?看樣子,還是個耍刀的小娘們?

  李二轉過頭。

  白衣老猿視而不見。

  王赴愬嘖嘖說道:“李二,鄭錢,有人半點不給你們倆面兒啊。擱咱們北俱蘆洲,這他孃的不是問拳是個啥。”

  李二說道:“人?”

  白衣老猿終於轉過頭。

  只不過白衣老猿突然臉色劇變,陰晴不定。

  再顧不得與一個莽夫李二計較什麼。

  因爲一洲山河氣唧E變,先是矗立起一尊身高萬丈的披甲神人,身負寶瓶洲一洲武摺I硇慰~緲,轉瞬之間就從大驪陪都,掠到南嶽地界,步步踩踏虛空,往南方飄蕩而去。

  而那崔東山呆呆無言,突然開始破口大罵崔瀺是個王八蛋,後手後手,下棋有你這麼先手就無敵的嗎?臭棋簍子,滾你的蛋,敢站我跟前跳起來就是一巴掌摔你臉上……

  純青一頭霧水,只是她很快就知道緣由。

  原來此外又有一位面容模糊的文士,從齊渡祠廟現身,一襲青衫,起先身形與常人無異,只是一步就縮地山河半洲之地,驀然萬丈高,直接現身在舊老龍城廢墟遺址上,一手按住那尊遠古高位神靈的頭顱,微笑道:“遇事不決,問我春風。”

第737章 三本命一十四

  南嶽儲君採芝山,李二深呼吸一口氣,遠眺南方,對那背影巍峨的青衫文士,重重抱拳,遙遙致敬。

  此外戰場實在太過遙遠,哪怕李二是止境武夫,終究沒那掌觀山河神通,加上老龍城舊址戰場,氣象已經變得混亂不堪,瞧不見了。

  在家鄉驪珠洞天,李二是與齊先生喝過酒的,當時李二沒想到齊先生會登門,家中只有幾碗劣酒而已,好在齊先生不介意。

  雖說眼前這位讀書人,其實再算不得是真正的齊先生了,卻不耽誤李二抱拳致禮。

  李二突然聚音成線與裴錢說道:“要信得過你師父,他與齊先生,都是真正的讀書人。不是隻會以德報怨。何況你師父這一脈,上一輩的恩怨,就沒有讓下一輩承受的習慣。”

  文聖一脈,最講道理。

  文聖一脈,也最護短。

  文聖老先生護短弟子,連欺師滅祖的首徒崔瀺叛逃文脈之後,老秀才依舊護短,不惜自囚功德林。

  齊先生護短,左先生護短,齊先生代師收徒的小師弟也護短,以後文脈第三代弟子,也一樣會護短更年輕的晚輩。

  若非如此,李二先前瞧見了那頭正陽山搬山猿,早一拳過去了。當年這頭老畜生追殺陳平安和寧姚,橫行無忌,其中就踩踏了李二的祖宅,李二當時蹲門口長吁短嘆,擔心出手壞規矩,給師父責罰,也會給齊先生以及阮師傅添麻煩,這才忍着。於是婦人罵天罵地,罵他最多,最後還要連累李二一家人,去婦人孃家借住了一段時日,受了不少窩囊氣,一張飯桌上,靠近李二他們的菜碟,裏邊全是素菜,李槐想要站在板凳上夾一筷子“遠在天邊”的葷菜,都要被唸叨幾句什麼沒家教,什麼難怪聽說你家槐子在學塾次次課業墊底,這還讀什麼書,腦子隨爹又隨孃的,一看就是讀書沒出息的,不如早些下地幹活,以後爭取給桃葉巷某個高門大戶當那長工算了……

  當時看着兒子默默收回筷子,屁股乖乖放回長板凳,憨厚漢子的心都快碎了。可畢竟是自家親戚,一家四口還寄人籬下,打又打不得,罵又罵不過,真要硬着頭皮大吵一架,最後還不是自家媳婦難做人,李二就只能受着。好在當時閨女李柳不管不顧,徑直去拿了一隻空碗,走到舅舅他們桌子旁邊,夾了滿滿當當一大碗葷菜放在弟弟身邊,這才讓李二心裏好受許多。

  裴錢輕輕點頭,好不容易纔壓下心中那股殺意。

  如果說師孃是師父心中的天上月。

  那麼裴錢很清楚,齊先生對於師父,意味着什麼,是師父從不與人言說的心神往之。

  裴錢先後看過師父的兩次心境,只是裴錢從不曾對誰提及此事,師父對此其實心知肚明,也從來不說她,甚至連板栗都沒給一個。

  裴錢這趟遠遊歸來的心境,有點類似當年師父從書簡湖歸鄉後的心境,師父都需要走一趟民風彪悍的北俱蘆洲,用以壓下心井的龍抬頭,所以裴錢纔會剛回落魄山就又要遠遊南嶽戰場,反正在戰場上,出拳不用計較什麼對錯是非,沒什麼輕重、生死的講究,越重越好,敵死我活,很純粹很簡單。

  在金甲洲戰場上,裴錢對“身前無人”這個說法,越來越清晰,其實就兩種情況,一種是學了拳,就要膽子大,任你強敵在前,依舊對誰都敢出拳,故而身前無敵,這是習武之人該有之氣魄。再就是習武學拳,要務實至極,要喫得住苦,最終遞出一拳數拳百拳下去,身前之敵,悉數死絕,更是身前無人。

  裴錢聚音成線,好奇問道:“這頭正陽山護山供奉,境界很高,拳頭很硬?”

  瞧着不太像啊。以前在落魄山,裴錢通過各色山水邸報和一些山上小道消息,只曉得這頭老猿,是出了名的桀驁不馴,目中無人,在那十條劍道十劍仙的正陽山,都太服管束,好像還一直想要成爲寶瓶洲歷史上的第一頭上五境妖族?既然如此,尚未上五境,怎的一身囂張氣焰,就好似一頭王座大妖了?偷學了自家小米粒的走路囂張不成?

  只是一想到師父和師孃在少年少女歲數時,需要聯手對付這頭老畜生,裴錢其實難免有些小怕。雖說出拳不含糊,無礙拳意巔峯,可到底會犯怵幾分。

  李二笑答道:“湊合,當年還能靠着體魄優勢,跟那藩王宋長鏡切磋幾拳,你不要太小看就是了。拳意要高過天,拳法要大過地,拳術得有一顆平常心,三者融合即是拳理。不過這是鄭大風說的,李叔叔可說不出這些道理。”

  裴錢點頭道:“李叔叔的拳理都在拳上,鄭大風確實嘴上道理多些,只是拳卻沒有李叔叔好。師父曾經私底下與我說過,李叔叔雖然沒讀過書,但是書本外的道理很大,而且李叔叔眼光更好,因爲當年李叔叔就是最早看出我師父有習武資質的人,還想要送給我師父一隻龍王簍和一條金色鯉魚,我師父說可惜當時自己邭獠缓茫瑳]能接住這份饋贈,但是師父對此一直感恩在心。”

  當裴錢說到自己的師父,神色就會自然而然柔和幾分,心境也會趨於安寧平靜。

  李二憨厚咧嘴而笑,談不上什麼眼光不眼光的,當年就是看那草鞋少年最順眼,畢竟是看着對方長大的,當陳平安還是個孩子的時候,與楊家藥鋪打交道又多,李二其實都看在眼裏。有些時候楊老頭會讓李二幫忙看着點孩子的上山採藥。就像裴錢所說,李二是驪珠洞天最早看重陳平安的人,事實上李二對裴錢,這位陳平安的開山大弟子,印象也很好,小姑娘尊師重道,學拳喫得住苦,學武有成,拳法越高,反而越不輕易出拳,像誰?像他李二嘛。

  王赴愬埋怨道:“你們倆嘀咕個啥?鄭丫頭,當我是外人?”

  裴錢笑了笑。

  王赴愬問道:“鄭丫頭,真不再考慮考慮,更換門庭,隨我練拳?當了我的關門弟子,以後你就是板上釘釘的北俱蘆洲女子武神。”

  裴錢搖搖頭,再次婉拒了這位老武夫的好意,“我輩武夫,學拳一途,大敵在己,不求虛名。”

  王赴愬愣了愣,氣笑道:“你那師父教你的狗屁道理?”

  若是年幼裴錢,單憑這句混賬話,這會兒連王赴愬的祖宗十八代都給她在心中刨翻了,如今裴錢,卻只是心平氣和說道:“王老前輩,師父說過,今日我勝過昨日我,明日我勝過今日我,就是真正的練拳所成,心中先有此較勁,纔有資格與外人,與天地較勁。”

  王赴愬咦了一聲,點點頭,大笑道:“聽着還真有那麼點道理。你師父莫不是個讀書人?不然如何說得出這般文縐縐話語。”

  裴錢點頭道:“我師父當然是讀書人。”

  王赴愬有些遺憾,這些天沒少拐騙鄭錢當自己的弟子,可惜小姑娘始終不爲所動。

  這個名叫鄭錢的丫頭,可了不得,也不說她的拳法根腳來歷,卻是個好似走火入魔一般的女子武癡,時時刻刻都在練拳,遇到了李二後,主動跟這個獅子峯止境武夫,討要了四張古怪至極的仙家符籙,瞅着輕飄飄的一張符籙,實則分量極重,被裴錢分別張貼在手腕和腳踝上,用以壓制自身拳意,砥礪體魄,所以乍一看裴錢,就像個學拳未曾遇到明師、以至於走樁走岔了的金身境武夫,王赴愬對那符籙很感興趣,只是李二這傢伙脾氣不太好,說花錢買不着,但是可以白送,前提是贏過他李二的拳,贏了,別說四張,四十張都沒問題。

  王赴愬一想到獅子峯地界那場沒規沒矩的問拳,就一陣頭大,還是算了吧,拳怕少壯,一個年輕小夥亂拳打死老師傅,算什麼本事,老夫是氣量大,容得晚輩放肆,不與你李二一個體魄神魂都位於巔峯的年輕人計較,不然老夫若是年輕個一兩百歲,多挨你十幾拳,再倒地不起,輕鬆得很。

  王赴愬問道:“你那師父,多大歲數?”

  裴錢以沾耍氨任覛q數大,比李叔叔和王老前輩年紀都小。”

  王赴愬大爲訝異,忍不住又問道:“那就是他擅長壓境喂拳嘍?”

  裴錢使勁點頭,“當然!”

  王赴愬與李二問道:“寶瓶洲當真有這麼一號年紀輕輕的武學宗師?爲何半點消息都無?連那皚皚洲都有個阿香妹子,名聲傳到我耳朵裏,寶瓶洲離着北俱蘆洲這麼近,早該名動兩洲山上纔對。”

  李二不客氣道:“跟你不熟,問別人去。”

  王赴愬這位出了名的老莽夫,立即脾氣上頭,搓手道:“李二,找地兒打一架?”

  李二說道:“然後三五拳就躺地上,哼哼唧唧裝死?”

  李二確實不太會聊天,拆祖師堂纔是一把好手。

  王赴愬倒是不介意與李二問拳一場,只是如今身邊有個鄭錢,就暫且放過李二一馬。

  裴錢以眼角餘光瞥了一下白衣老猿,瞧着好像心情不太好?很好,那我心情就很不錯了。劍仙如雲的正陽山是吧,且等着。

  王赴愬惋惜道:“可惜咱們那位劍仙酒友不在,不然老龍城那邊的異象,可以看得真切些。武夫就這點不好,沒那些亂七八糟的術法傍身。”

  儲君之山這邊,讓武夫能看清楚的,只有南嶽前方戰場的異象橫生。

  涼亭內,純青趕緊取出一壺青神山酒釀,喝了口酒壓壓驚,大驪王朝,或者說是繡虎崔瀺,到底是如何能夠如此完整煉化一洲文武氣撸罱K化爲己用?

  凡人之軀,終究難以比肩真正神靈。此役過後,大概就不再是浩然天下修道之人的定論了。

  先前那尊身高萬丈的金甲神人,從陪都現身,手持一把鐵鐧,又有一尊披甲神人,手持一把大驪制式戰刀,毫無徵兆地屹立人間,一左一右,兩位披甲武將,好似一戶人家的門神,先後出現在戰場中央,阻滯那些破陣妖族如過境蝗羣一般的兇狠衝撞。

  事實上這兩位享受無數人間香火的武呱耢`,正是大驪上柱國袁、曹兩姓的老祖宗,一洲之地,山河各處,人人最熟悉不過的兩張面孔。

  兩尊等同於飛昇境的武呱耢`幾乎同時朗聲道:“犯我國土者,斬之。”

  “踐我山河者,誅之。”

  但是比這更匪夷所思的,還是那個一巴掌就將遠古神靈按入大海中的青衫文士。

  又一腳踩下,掀起滔天巨浪,一腳將那原本彷彿無可匹敵的遠古神靈踩入海牀當中。

  那個從天外做客浩然天下的高位神靈,想要掙扎起身,方圓千里之地,皆是破碎流散的琉璃光彩,顯現出這尊神靈驚世駭俗的巨大戰力,結果又被那青衫文士一腳踩入海底更深處。

  兩尊披甲武呱耢`,被妖族修士無數術法神通、攻伐法寶砸在身上,雖然依舊屹立不倒,可依舊會有些大大小小的神性折損。

  唯獨老龍城那位青衫文士的法相,竟是完全無視那些攻勢,由於他身在妖族大軍集結的戰場腹地,數以千計的璀璨術法、攻伐凌厲的山上重器竟然全部落空,簡單來說,就是青衫文士可以出手鎮壓那頭遠古神靈餘孽,甚至還可以將那些光陰長河的琉璃碎片化爲攻伐之物,如一艘艘劍舟不斷崩碎,無數道飛劍,肆意濺殺方圓千里之內的妖族大軍,但是蠻荒天下的妖族,卻好像根本在與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對手對峙。

  這一幕讓遠離戰場的純青都看得驚心動魄,比飛昇境更高?豈不是十四境?照理來說,哪怕是那飛昇境崔瀺,一樣都會承載不住的,武哌�好說,大驪宋氏武卟ⅲ軆勺痖T神又隨處可見,遍及一洲人間,但是文咭晃铮刹皇鞘颤N隨便裝入籮筐就可以裝滿的物件,對於英靈生前的境界要求太高,實在太高了,連那中土文廟四聖之外的所有陪祀聖賢都做不到,至於文聖在內四人,除去至聖先師不說,禮聖、亞聖和老秀才,三位當然都有此“器量”,只是三人各有道路遠行,等於斷絕此路,不然儒家早就施展這等手段對敵蠻荒天下了,文廟一正兩副三教主,都願意如此行事,到時候桐葉洲一個十四境,扶搖洲再一個,南婆娑洲還有一個。

  純青再取出一壺酒釀,與崔東山問道:“要不要喝酒?”

  崔東山站在欄杆上,大笑道:“喝啥酒,這會兒我就在喝酒啊,已經喝醉醉死老子了!”

  崔東山高高舉起手臂,蹦跳着一次次振臂高呼,師伯牛,師伯強,師伯猛,師伯纔是真無敵……

  純青心中瞭然,果然是那個齊先生。文聖一脈,除了最不顯山不露水的劉十六,其實齊靜春的兩位師兄,更加聲名卓著,浩然謇C三事的崔瀺,練劍極晚卻劍術冠絕天下的左右,反而是老秀才最喜歡的齊靜春,更多是一些與學問深湣⑿逘懜叩投缄P係不大的山上傳聞,比如白帝城城主鄭居中,破天荒願意主動出城,邀請一個外人去往彩雲間手談一局。

  崔東山突然沉默下來,轉頭對純青說道:“給壺酒喝。”

  純青丟給他一壺酒,崔東山揭了泥封,仰頭大口灌酒,以至於滿臉酒水。

  那一襲青衫,一腳踩在寶瓶洲老龍城舊址的陸地上,一腳將那尊遠古高位神靈禁錮在海牀底部,後者只要每次掙扎起身,就會捱上一腳,龐大身形只會凹陷更深。寶瓶洲最南端的海域,風捲雲湧,大浪滔天,使得蠻荒天下原本銜接有序的戰場陣勢,被他一人攔腰斬斷。

  這一幕看得采芝山之巔的白衣老猿,眼皮子直打顫,雙拳緊握,差一點就要現出真身,好像如此才能稍稍心安幾分。

  青衫文士身形愈發飄渺,好似一位山巔修士的陰神遠遊復遠遊,其中一尊法相,先凝寶瓶印,再先後結說法、無畏印、與願、降魔和禪定五印,再與剎那間,結出三百八十六印。

  青衫文士,如同儒家聖人口含天憲,卻言說佛家語:“作獅子鳴。”

  寶光流轉天地間,大放光明,照徹十方。

  另外一襲青衫文士,則掐道門法訣,總計三百五十六印,印印皆符籙,最終凝爲一道雷局。

  文士抬起一手,言語“雷池”二字,聖人言出法隨,卻以道家敕令之道,搬轉天機,一座巨大金色雷池在天幕處顯化而生。

  此人既好似佛家證果聖人現身人間,又好像符籙於玄和龍虎山大天師同在此此,施展神通。

  雷局轟然落地入海,先前以山水相依之格局,拘禁那尊身陷海中的遠古神靈餘孽,再以一座天劫雷池將其煉化。

  此外佛門將近四百法印,半數一一落地生根,使得大地之上密密麻麻的妖族大軍紛紛憑空消失,落入一座座小天地當中。

  剩餘半數將近兩百印,悉數落在兩洲之間的廣袤海域,漩渦不斷,可見海牀,使得蠻荒天下的大妖疲於奔命,要麼瘋狂避難,要麼試圖填平那些打碎海上道路的漩渦。

  南嶽山頭上,雞湯老和尚抖了抖袖子,然後老和尚驀然肩頭一歪,身形踉蹌,似乎袖子有點沉。

  桐葉洲南端,玉圭宗祖山,一位年輕道士會心一笑,感慨道:“原來齊先生對我龍虎山五雷正法,造詣極深。單憑拘押琉璃閣主一座陣法,就能夠倒推演化至此雷局,齊先生可謂學究天人。”

  純青又開始喝酒,山主師父說得對,山外有山,天外有天。

  純青年紀小,但是歸功於青神山的山巔香火情,以及自身的天賦異稟,所學駁雜,更有那術法精純之美譽,只是如今親眼見到了那位青衫文士的手段,純青就有難爲情,不管這位首次走出竹海洞天的少女如何謙虛,如何早早知曉天高地厚,可是眼中所見的壯闊畫卷,還是讓純青心神搖曳,自慚形穢,總覺得自己好像這輩子都難以走到那座老龍城了。

  崔東山大笑道:“純青姑娘,彆氣餒啊,畢竟是我的先生的師兄嘛,術法高些,很正常!”

  純青喃喃道:“那也太高了啊,學都學不來。”

  崔東山拎着沒幾口酒好喝的酒壺,一路腳步橫移,等到肩靠涼亭廊柱,纔開始沉默。

  齊靜春早他媽就是十四境了。

  合道,合什麼道,天時地利人和?齊靜春直接一人合道三教根祇!

  當年一戰,那是打不還手,只以本命字硬抗天劫、打消因果罷了。

  老王八蛋爲何要要自己去驪珠洞天,就是爲防萬一,真正惹惱了齊靜春,激起某些久違的少年心性,掀了棋盤,在棋盤外直接動手。死人不至於,但是喫苦難免,事實證明,的的確確,大大小小的無數苦頭,都落在了他崔東山一個人身上和……頭上,先是在驪珠洞天的袁氏老宅,跌境,好不容易離開了驪珠洞天,還要挨老秀才的板子,再站在井底納涼,好不容易爬上井口,又給小寶瓶往腦袋上蓋印,到了大隋書院,被茅小冬動輒打罵就算了,還要被一個叫蔡神京的孫子欺負,一樁樁一件件,辛酸淚都能當墨汁寫好長几篇悲賦了。

  不過當時老王八蛋對齊靜春的真實境界,也未能確定,仙人境?飛昇境?

  直到崔東山和崔瀺一起重新翻檢光陰長河圖卷,無意間發現了一幕,當時齊靜春和草鞋少年一起站在老槐樹下。

  再聯繫之後齊靜春安排的一切“身後事”,例如遠遊蓮花小洞天,與道祖坐而論道,最後爲老劍條取來遮掩天機的一枝荷花。

  若是一位飛昇境身死道消,只剩下殘餘魂魄,還怎麼能夠飛昇去往青冥天下?

  齊靜春又是如何能夠隨便一指作劍,劈開的斬龍臺?

  齊靜春又不是劍修,手中更沒有趁手兵器,就一指斷去斬龍臺,讓那同爲坐鎮天地的兵家聖人阮邛試試看?

  崔東山坐下身,腦袋斜靠亭柱,懷抱一隻酒壺,一身雪白顏色,靜止不動,就如山上堆出了個雪人。

  中土文廟亞聖一脈聖賢,興許憂心忡忡,需要憂慮文脈千秋的最終走勢,會不會混淆不清,到底有傷正本清源一語,故而最終選擇會袖手旁觀,這其實並不奇怪。

  那麼至聖先師?以及很早就對齊靜春極爲欣賞的禮聖?爲何同樣不出手攔阻?

  爲何當時就有人希望齊靜春能夠去往西方佛國?

  道理再簡單不過了,齊靜春只要自己想活,根本無需文廟來救。

  不是“逃禪”就能活,也不是避難躲入老秀才的那枚簪子,而是齊靜春只要願意真正出手,就能活,還能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