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那陶家老祖笑呵呵道:“到現在爲止,落魄山還是沒有個人出現在戰場。”
“可能有,但是沒掙着什麼名氣。”
許斌仙笑道:“好像就給了大驪軍方一條龍舟渡船,也算出力?假仁假義的,做生意久了,都曉得收買人心了,倒是好手段。沾那披雲山魏大山君的光,憑藉一座牛角山渡口,抱上了北俱蘆洲披麻宗、春露圃這些仙家的大腿。如今竟然成了舊驪珠地界最大的地主,藩屬山頭的數量,都已經超過了龍泉劍宗。”
正陽山那頭搬山老猿一身白衣,身材魁梧,雙臂環胸,譏笑道:“好一個時來咿D,使豎子成名得勢。”
許斌仙忍不住說道:“北嶽披雲山,委實是底蘊深厚得可怕了。只是魏檗擺明了被大驪捨棄,早先神位不過是棋墩山土地公,崛起得太過古怪,這等冷竈,誰能燒得。落魄山好叩馈!�
許氏婦人怯生生道:“只是不曉得那個年輕山主,這麼多年了,爲何一直沒有個消息。”
白衣老猿扯了扯嘴角,“一個泥瓶巷賤種,不到三十年,能折騰出多大的浪花,我求他來報仇。以前我在正陽山,他不敢來也就罷了,如今出了正陽山,還是藏藏掖掖,這種膽小怕事的貨色,都不配許夫人提及名字,不小心提了也髒耳朵。”
許氏婦人大概是自認爲戴罪之身,所以今天議事,言語嗓音都不太大,柔柔怯怯的,“我們還是小心爲妙,山上意外多。若是那個年輕人沒有涉足修行也就罷了,如今已經積攢出偌大一份家業,不容小覷,尤其是背靠大樹好乘涼,與別家山頭的香火情頗多,怕就怕那傢伙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謩潱f不定連那狐國消失一事,就是落魄山的一記先手。加上那個叩罉O好的劉羨陽,使得落魄山又與龍泉劍宗都攀上了關係,親上加親一般,以後咱們處置起落魄山,會很麻煩,最少要注意大驪廟堂那邊的態度。畢竟不談落魄山,只說魏山君與阮聖人兩位,都是我們大驪皇帝心目中很重要的存在。”
老猿大笑不已,雙掌交疊,輕輕捻動:“真要煩那些彎彎繞繞的瑣碎事,不如干脆些,正陽山和清風城分些戰場軍功給我,一拳打碎半座落魄山,看那小子還舍不捨得繼續當縮頭烏龜。”
一位不知是玉璞境還是仙人境的風流劍仙,中年面容,極爲英俊,此人橫空出世,自稱來自北俱蘆洲,山澤野修而已,曾經在老龍城戰場,出劍之凌厲,劍術之高絕,歎爲觀止,戰功極大,殺妖嫺熟得好似砍瓜切菜,而且喜好專門針對蠻荒天下的地仙劍修。
拜劍臺崔嵬,走過飛昇臺後,打破金丹瓶頸,已是元嬰劍修。暫時對外宣稱是披雲山儲君之山的客卿。趕赴東嶽轄境沿海,負責一處戰場,出劍極快,殺妖極多。雲林姜氏希望將其招徠爲家族供奉,但是被用了化名的崔嵬婉拒。
遠遊境巔峯武夫種秋,以北俱蘆洲武夫身份,身在寶瓶洲西嶽地界已經數年之久,已經是風雪廟老祖的座上賓。
還是在老龍城戰場,相傳有個書簡湖真境宗譜牒仙師,一個姓隋的女子金丹劍修。出劍殺伐果決,對敵心狠手辣。關鍵是這位女子,風姿卓絕,傾國傾城。據說連那酈採和竺泉兩位北俱蘆洲女子宗主,都對她刮目相看。
這些不是山澤野修、就是來自北俱蘆洲的人物,確實看上去都與落魄山沒什麼關係。
而一個名叫鄭錢的女子武夫,也剛剛到達南嶽儲君之山,找到了曾經幫忙喂拳的前輩李二。
其實她與清風城和正陽山幾位當家人物距離很近了。
然後在這座仙家府邸外邊,一個鬼鬼祟祟蹲在牆根、耳朵緊貼牆面的白衣少年,用臉蹭了蹭牆面,小聲讚歎道:“不談道行拳腳,只說膽識一事,幾個王座袁首加一起都沒你大,應該認了你做那當之無愧的搬山老祖!也對,天底下有幾個強者,值得我先生與師孃一起聯手對敵還要搏命的。”
崔東山身旁還蹲着個青衣法袍的少女純青,深以爲然,想起自己師父對那個年輕隱官以及飛昇城寧姚的評價,點頭道:“佩服佩服,厲害厲害。”
第736章 問我春風
那場羣雄聚首的議事終於散場,崔東山背靠牆壁,盤腿而坐,與純青以心聲閒聊起來,“青神山夫人爲什麼不等個十幾年,好歹等你躋身上五境和山巔境,再讓你離開竹海洞天?如今世道這麼亂,天才最不值錢,說沒就沒的。夫人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啊,事先說好,你必須給我好好活着返回中土神洲,別輕易跌境,更別隨便死。”
於公於私,於情於理,崔東山都不願意青神山夫人的唯一嫡傳,在寶瓶洲身死道消。
對於那位青神山夫人,崔東山還是很敬重的,信得過。當年老王八蛋淪爲整個浩然天下的過街老鼠,中土鬱家,皚皚洲劉氏,竹海洞天,都對老王八蛋伸出過援手,而且鬱泮水與劉聚寶,難免還有些人之常情的私心,希望繡虎既當朋友,又當個輔弼之人,唯獨青神山夫人,無所求,就只是瞧見了朋友落難,自家山頭剛好有酒管夠,僅此而已。
純青蹲在一旁,“山主師父說技擊一道,止境武夫幫忙喂拳再狠,下手再重,到底不會死人,所以不如跟一個山巔境搏命廝殺來得有用。放心吧,在我離開家鄉之前,師父就與我約定好了,要麼活着回去,以後繼承青山神祠廟,要麼死在外邊,師父就當沒我這麼個弟子。”
崔東山點點頭,“是這麼個理兒,你要是對上我先生,也就是我先生兩劍外加一拳的事。而我先生在劍氣長城的戰場上,也遇到過幾位同道中人,比如有望躋身王座的妖族劍仙綬臣,還有託月山百劍仙之首的斐然,兩個劍修,都擅長抽絲剝繭,以傷換死,專門針對所謂的年輕天才。”
純青問道:“我與你先生,差距有這麼大?”
隱官陳十一。年輕十人的最後一位。但是中土神洲公認一事,年輕十人與候補十人,存在着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。
純青早已是遠遊境武夫,同時還是一位元嬰境瓶頸練氣士,精通五行術法,雷法符籙,刀劍技擊,扶乩降真,馭鬼敕神,而且她還是位造詣極高的陣師,所以擅長捉對廝殺,追蹤,隱匿,遠遁,無所不精。青山神夫人將少女純青視若己出,親自栽培不說,由於竹海洞天的山巔好友遍天下,在短短十數年間,爲她弟子純青指點武學技擊的止境宗師就多達四位。
最可怕的地方,在於純青如今才二十歲出頭,早年躋身數座天下年輕候補十人之列的時候,她更是才十四歲,是年輕十人和候補十人當中,最年輕的一個。
崔東山笑道:“你跟我先生,差距其實不在境界上,準確說來,境界如果只是紙上算術,當年登榜之時,還是你稍高些。只不過山上廝殺,往往高下立判,生死一瞬,純青姑娘所學駁雜且精通,當然是好事,與人分生死,可以打消很多意外,可惜遇上我那個最喜歡琢磨萬一二字的先生,純青姑娘還是會死,我說得直白,你別生氣啊。”
純青搖頭道:“不生氣,就是有點不服氣。”
崔東山笑嘻嘻道:“我就喜歡純青姑娘這種直爽脾氣,不如咱們結拜當個異姓兄妹?咱倆就在這裏斬雞頭燒黃紙都成,都備好了的,下山行走江湖,缺啥都不能缺這禮數。”
純青還是搖頭,“如此一來,豈不是矮了隱官一個輩分,不划算。”
崔東山拍胸脯道:“好辦啊,咱們認了姐弟。”
純青忍不住轉過頭,看着這個滿臉論瓷裆摹吧倌昀伞保荒樢苫蟛唤猓撬蛋。�是當自己傻啊。可是一個傻子,怎麼來的仙人境修爲?如果不是臨行之前,兵家老祖姜太公以心聲提醒她,此人是千真萬確的仙人境修士。純青都要誤以爲對方只是個地仙。不過從南嶽祖山趕來採芝山途中,崔東山坦障嘁姡�大罵了一通某人與繡虎早年在竹海洞天的胡作非爲,年輕姑娘心中到底是有些親近的,至於崔東山爲何一直強調崔瀺那個老王八蛋的人生巔峯,只在少年時。純青就完全想不明白了。
純青看了崔東山好一會兒,可那少年只是眼神清澈與她對視,純青只好收回視線,轉移話題,“希望以後有機會,能跟你先生切磋劍術和拳法,分個勝負。”
崔東山小雞啄米,使勁點頭,“切磋好啊,你是曉不得知不道,我先生那可是出了的名溫良恭儉讓,謙謙君子,翩翩公子,尤其是與女子切磋拳法道術,一向最守規矩,從來點到即止。不過我先生忙得很,如今又尚未返鄉,就算回了家,也一樣輕易不出手,最喜歡講理嘛,遠遠多過出手,尋常人就休想找我先生切磋了,但我跟純青姑娘是啥關係,所以問劍問拳都沒問題,我作爲先生最器重最欣賞的得意弟子……之一,還是能夠幫忙說上幾句話的。”
純青抱拳道謝一聲,收拳後疑惑道:“點到即止?不需要吧。別的不敢多說,我還算比較扛揍。你可以讓你先生只管全力出手,不死人就行。”
崔東山神色古怪,抬起袖子,擦了擦臉。
崔東山不願死心,繼續說道:“以後我帶你走趟落魄山,回頭弄個掛名供奉噹噹,豈不美哉。而且我家那鄰居披雲山,其實與竹海洞天有些淵源的,山君魏檗有片竹林,對外號稱半座竹海洞天,還有什麼小青神山的美譽,我苦勸無果,希望魏山君收斂點,魏山君只說自家竹林氣象萬千,稱之爲半座竹海洞天,怎就名不副實了。”
純青倒是不太介意什麼半座竹海洞天、大小青神山的說法,只是問道:“就是那個很喜歡辦夜遊宴的魏山君?”
崔東山仗義執言道:“胡說,什麼喜歡辦夜遊宴,不許你冤枉我家魏山君,辦夜遊宴,是喜歡不喜歡的事情嗎,哪次不是北嶽地界山水神靈、譜牒仙師上杆子要爲披雲山道賀,魏山君能怎麼辦,盛情難卻,難道要自顧清譽名聲,不惜寒了袑⑹康男模俊�
崔東山大袖一揮,慷慨激昂道:“兩袖清風魏山君,略收薄禮夜遊宴,絕非浪得虛名!”
純青小聲問道:“你與魏山君有仇啊?”
崔東山側過身子,身體後仰,一臉驚慌,“弄啥咧,純青姑娘是不是誤會我了。”
純青說道:“我算是瞧出來了,你這個人,不實在。”
崔東山哀嘆一聲,突然又把臉貼在牆壁上,純青好奇道:“那位氣吞山河的正陽山搬山老祖,不是都已經跟清風城那邊散了嗎,你還偷聽個什麼?”
崔東山嘀咕道:“前邊是稱兄道弟的爾虞我詐,這會兒纔是自家人關起門來的推心置腹,都很精彩的,他們又沒說不許偷聽,不聽白不聽。”
純青說道:“不厚道。”
崔東山委屈道:“怎麼可能,你去問問京觀城高承,我那高老哥,我要是爲人不厚道,能幫他找回那個失散多年的親弟弟?”
純青將信將疑,不過卻說道:“老法子,你借我神通一觀,確實挺有趣的。”
崔東山笑容燦爛,雙指併攏,虛捻一物,遞給純青,輕輕一放,她攤開手掌,掌上懸空寸餘,有山水漣漪陣陣,再以一粒心神芥子游歷其中,就可以親耳聽親眼見,如身臨其境,而且是與崔東山一起分心兩觀。
下榻於這座府邸裏邊的各路神仙,多是正陽山、清風城這類寶瓶洲宗門候補山頭,不然就是距離宗字頭還差一線的二流仙家門派,不過目前偌大一座庭院深深的府邸,境界最高的,只是清風城許渾這麼個新鮮出爐的玉璞境,而許渾只以殺力巨大著稱一洲,其餘術法神通和旁門左道,其實並不擅長,當然察覺不到一位仙人境修士的隱祕窺探。何況如今崔東山比較喜歡放在檯面上的身份之一,是個大驪綠波亭二等諜子,公文、信物都有,此外崔東山其實還有一大堆頭銜,比如老龍城苻家的供奉兼迎親郎,雲林姜氏的客卿,北嶽儲君之山的香火使節,要啥有啥,啥都不缺。就算讓崔東山一炷香內掏出個採芝山廟祝譜牒,崔東山一樣拿得出來,山神王眷只會雙手奉上。
他們腳下這座南嶽儲君之山,名爲採芝山,山神王眷,曾是一國南嶽大山君,成爲大驪藩屬國之後,採芝山降爲南嶽儲君山,看似貶謫,實則是一種山上官場的巨大抬升,在一洲南嶽地界,可謂一山之下萬山之上。採芝山出產一種名爲幽壤的萬年土,是陰物英靈之屬開闢自家道場的絕佳之物,也是修士養鬼一途,夢寐以求的山上至寶。
一箇中年面容的觀海境練氣士,剛好腳步匆匆路過牆角道路,瞧見那蹲牆根的少年少女之後,放緩腳步,轉頭數次,越看越皺眉不已,如此不講究山上忌諱,既無懸佩大驪刑部頒發的太平牌,也無老龍城鑄造、交由藩邸分發的布雨佩,莫不是哪個小山頭的祖師堂嫡傳子弟,下山歷練來了?可如今這採芝山上,何等規矩森嚴,況且這座鹿鳴府,更是一洲山巔仙師齊聚之地,豈可造次,他們倆的師門長輩平日裏都是怎麼管教的,就由着倆孩子出來撒野?
這位出身大仙府停雲館的修士停下腳步,臉色不悅道:“你們這是在做什麼,來自哪座山頭,到底懂不懂規矩?你們是自己報上名號,我去與鹿鳴府管事稟報此事!還是我揪着你們去見楚大管事?!”
崔東山一邊偷聽,一邊瞪眼瞅着那個觀海境老神仙。
純青伸手指了指崔東山,示意身邊白衣少年做主。然後她站起身,再蹲在崔東山另外一邊。
崔東山屁股不抬,挪步半圈,換了一張臉貼牆壁上,用屁股對着那個來自停雲館的百歲老神仙。停雲館修士,前三代老祖師,都是骨頭極硬的仙師,境界不算高,卻敢打敢罵敢跌境,與無敵神拳幫差不多的作風,只是世風日下,一代不如一代,如今一個個譜牒仙師,從館主到供奉再到祖師堂嫡傳,都是出了名的狗拿耗子。早年攀附朱熒王朝一個劍術卓絕、飛劍無雙的老劍仙,如今好像又開始尋思着抱正陽山的大腿,靠砸錢靠求人,靠祖輩積攢下來的香火情,死皮賴臉才住進了這座鹿鳴府。
而當年那個一路逃離書簡湖的元嬰劍修,其實剛好就死在阮秀和崔東山手上。
那停雲館觀海境修士惱火不已,卻未喊打喊殺,就打算去與擔任採芝山山神祠廟祝的楚大管事告一狀,純青瞥了眼對方,竟是當場消失無蹤了。竟是毫無蛛絲馬跡,半點氣機漣漪都無,這就很古怪了,純青只瞧見崔東山抖了抖袖子,估計是被收入上五境修士獨有的袖裏乾坤當中。純青好奇問道:“怎麼做到的,一般仙人境咿D神通,我都能察覺個大概。”
崔東山只是輕輕抬起那隻雪白袖子,純青凝神定睛一看,發現兩串蠅頭小楷一般的細微文字,在法袍之上,猶如兩棵水草隨水搖曳,“日月恢续B,乾坤水上萍”。
純青也曾精研符籙一道,神采奕奕,問道:“你方纔拘押此人,是用上了符陣?”
崔東山笑嘻嘻道:“沒呢,抓個觀海境,幫他砥礪道心,哪裏需要如此興師動校褪桥c純青姑娘顯擺一下我的法袍,不比你身上那件青竹衣差吧?”
純青不再言語。
正陽山三位離去後,許渾一直坐在書房內閉目養神,既不與婦人興師問罪,也不開口言語。
身上披掛這件瘊子甲,與外界想象中類似神人承露甲的兵家寶甲,其實截然不同,並非一件防禦重寶,而是一件玄之又玄的攻伐之物,這使得許渾在躋身玉璞境之前,更加坐實了上五境之下第一人的身份。
嫡子許斌仙靠着椅背,從袖中取出一本在山上流傳極廣的山水遊記,百看不厭。
許氏婦人緩緩站起身,欲言又止。
許渾睜開眼睛後,不見他如何出手,屋內就響起一記清脆耳光,婦人一側臉頰就瞬間紅腫。
許斌仙抬起頭,各看了眼爹孃,然後又低頭翻書。
這位從未有過出手廝殺記錄的年輕修士,腰間同一側,懸配有一把短劍和一把法刀,又以一條紫艾綬系掛在刀劍兩端。
許氏婦人伸手覆住那邊臉頰,並未半點憤懣神色,反而嗓音輕柔,以心聲與丈夫提醒道:“還是隔絕天地吧,免得接下來談事,被正陽山陶家老祖偷聽了去,正陽山喜好暗中行事,一向百無禁忌,沒什麼他們是不敢做的。”
許渾嗤笑道:“當我的玉璞境是擺設嗎?陶老俨贿^元嬰境,你傻他不傻。”
許斌仙繼續翻書頁,“小心駛得萬年船,我總覺得正陽山處處透着古怪。”
許渾想了想,還是施展了一道清風城獨門術法禁制,然後盯着那個婦人,臉色陰沉道:“一座狐國,等於清風城的半數財源,沛湘還是一個元嬰境,狐皮符籙在掙錢之外,更爲清風城掙來山上人脈,此外狐國真正的意義,你不會不清楚,辛苦積攢了數百年的文撸S斌仙的姐姐,如今還在袁氏家族那邊,眼巴巴等着這份文撸 �
許氏婦人默不作聲,暗自垂淚。
許氏以嫡女嫁上柱國袁氏庶子。圖謽O大,是奔着“文臣上柱國姓氏也要、武將巡狩使官職也拿”而去的。
許渾嘆了口氣,神色緩和幾分,“坐下聊。你那師兄柴伯符,就這麼憑空消失了?”
清風城名義上有許渾和狐國之主沛湘,兩大元嬰修士坐鎮。
其實許氏婦人,還有個性情詭譎身份隱蔽的師兄,柴伯符,道號龍伯,山澤野修,一位行蹤不定的老元嬰,資歷老,修爲高,尤其精通水法,都能夠與書簡湖劉志茂掰手腕,爲了搶奪一本截江真經,差點分出生死。
此人倨傲至極,尤其擅長障眼法,在寶瓶洲歷史上曾以各種姿容、身份現身各處,柴伯符也確實有眼高於頂的雄厚本錢,畢竟寶瓶洲沒有幾個修士,能夠先後與劉志茂、劉老成和李摶景交手,最後還能活蹦亂跳到今天。柴伯符腰間繫掛的那條螭龍紋白玉腰帶,懸掛一大串玉佩和瓶瓶罐罐,更多是障眼法,真正的殺手鐧,還在於那條白玉帶,實則是一條從古蜀國仙府遺址得到的酣眠小蛟,當年正是因爲這樁機緣,才與劉老成結下死仇,柴伯符甚至敢獨自襲殺數位宮柳島祖師堂嫡傳,膽大心狠,保命手段更多。
許渾贏他不難,殺他不易。柴伯符私底下曾經多次祕密會見妻子,甚至還敢擅自傳道嫡子許斌仙,許渾其實是起過殺機的。這個道號龍伯的著名野修,與妻子是正兒八經的同門師兄妹,兩人早年聯手害死傳道之人,各取所需,一起叛出師門,只不過雙方傳道人,也不是什麼好鳥。最後柴伯符徹底走上閒雲野鶴的野修道路,師妹則嫁入清風城。
如果不是柴伯符所傳水法,讓許斌仙大道裨益極多,許渾絕不會對此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加上柴伯符等同於半個清風城客卿,比如許渾一次閉關,恰逢狐國動-亂,柴伯符出力不小,不然等到許渾出關,狐國就會是個稀爛攤子。
婦人點頭道:“師兄一向謹慎,自從當年分道修行之後,直到後來在清風城重逢,我其實就一直沒見過他的真實面容。”
其實那個跟在柳赤丈磉叺凝埐系埽皇菦]有想過留下線索給清風城尋求援手,但是根本無需故意當睜眼瞎的柳赤粘鍪郑瑑纱味急活欒沧�現行。
至於下場,可想而知。落在比柴伯符更像野修魔頭的顧璨手上,絕對不比落在柳赤帐稚陷p鬆。所以在之後的跨洲遠遊途中,那位龍伯老弟幾乎已經是躺着裝死了,柳赤疹欒材銈冞@對狗日的師兄弟,要麼打死我柴伯符一了百了,此外跌境什麼的就根本不算事,我輩修道人,境界攀升不就是拿來跌境的嗎?
許渾突然問道:“先不談內容真假,只按照這本遊記上的描述,這個陳憑案,如今大致身在何處,境界如何?”
許氏婦人輕聲說道:“在那罄竹湖,或者說書簡湖,陳平安確實在青峽島當過幾年的賬房先生,估計這個年輕人當時戰力,大致可以按照一位金丹修士計算。”
許渾皺眉道:“劍修?”
許氏婦人猶豫了一下,“要不要視爲金丹劍修,目前不好說。但是此人年紀輕輕,就城府深沉,擅長藏拙,這種貨色,肯定不是什麼易於之輩。當年我就覺得此人比那劉羨陽,更留不得。只是正陽山那邊太過託大,尤其是那頭護山老猿,根本瞧不上一個斷了長生橋的廢物,不願意斬草除根。”
“珠釵島劉重潤,如今就是金丹修士,落魄山好像對劉重潤十分禮敬,照理說可以推測出落魄山底蘊一二,但極有可能是落魄山故意爲之的障眼法。唯一一個確鑿消息,是前些年,落魄山與玉液江水神府起了一場衝突,最後好像是披雲山對此十分不滿,魏檗以山上官場手腕,從此對水神府壓制頗多。聽那衝澹江水神李澹谥莩勤蜓缦系囊淮尉漆崾а裕淦巧缴嫌形患兇馕浞蜃偵筋^,是位有望躋身遠遊境的大宗師,負責傳授後輩拳法。而那玉液江水神娘娘,也曾私底下對落魄山怨懟極多,說若無披雲山魏山君的庇護,她定要折損些功德,也會水淹落魄山。”
許斌仙突然插嘴笑道:“萬一這兩位江水正神,外加那個龍州城隍,其實早就給落魄山收買了去,故意演戲給咱們看,我們清風城,與那坐擁十大劍仙的正陽山,豈不是一直都在鬼打牆。”
婦人笑道:“老猿有句話說得不錯,短短二十幾年功夫,一個斷過長生橋的年輕人,此後修行路上機緣再多,再順風順水,又能厲害到哪裏去。我們擔心歸擔心,嚇唬自己就算了。鬼打牆?若是那本山水遊記,哪怕只有五六分真,這位落魄山山主,一直在寶瓶洲無頭蒼蠅一般亂逛,其實更是鬼打牆了,既要實惠,又要虛名,再要豔遇,什麼都要,一路上什麼都捨不得,這種人,大道高不到哪裏去。”
“不管如何,清風城躋身宗字頭,纔是最緊要事。”
許渾死死盯住婦人,哪怕設置禁制,依舊以心聲與她說道:“在這之外,狐國沛湘那邊,有些事情,我從不過問,不代表我被矇在鼓裏。這場大戰之前,寶瓶洲任何一個元嬰境,何等金貴,再寄人籬下,沛湘都不至於對你一個龍門境,如此忌憚!”
婦人臉色微白。
許渾擺擺手,“我只看結果,不問過程。”
返回正陽山自家一處雅靜院落,陶家老祖立即施展神通,隔絕天地。
白衣老猿將陶紫護送至此,就自行離開。
作爲正陽山唯一的護山供奉,地位尊崇,哪怕是陶家老祖這般在祖師堂坐頭幾把交椅的老劍仙,依舊需要處處以禮相待。更何況正陽山上,誰不清楚這頭白衣老猿最寵溺陶紫,簡直就是陶家這脈山峯一姓之護山供奉了,陶家老祖自然爲此頗爲自得。
陶紫已經從早年初次遊歷驪珠洞天的那個小女孩,出落得亭亭玉立,她在白衣老猿告辭離去之時,剛落座,就又起身,一直將白衣老猿送到小院門口,魁梧老猿伸手拍了拍陶紫的腦袋,示意她不用這麼客氣,女子一雙秋水眼眸眯成月牙兒,對這位打小就護着自己的猿爺爺,陶紫確實打心眼親近,視爲自家長輩一般,甚至許多言語,與自家老祖都未必說得,偏能與猿爺爺毫無顧忌,吐露心扉。
都不用陶家老祖“開門”,白衣老猿一手推開的山水禁制,徑直大步離去。
陶家老劍仙眼神晦暗不明,親近歸親近,這位護山供奉,於自家一脈而言,是個可遇不可求的天然盟友,只是這頭老猿在陶紫之外,確實太不講究了,半點人情世故都不講。
在白衣老猿離去後,陶紫折返落座,輕聲笑道:“猿爺爺一旦成功破境,必有一份額外仙緣在身,天大好事。”
陶家老祖笑着點頭。
例如劉老成是寶瓶洲唯一一個上五境的山澤野修,冥冥之中就會有那氣咴谏恚幼o大道,如今果然成了真境宗的首席供奉,傳聞躋身仙人境,跟上神誥宗大天君祁真的腳步,只是時間而已。風雪廟魏晉更是好似獨佔劍道氣叩慕^佳例子,如此看來,當年風雷園李摶景爲情所困數百年之久,確實太過暴殄天物,太不知珍惜福緣了,不然只要李摶景破開元嬰瓶頸,寶瓶洲歷史上第一位本土仙人境劍仙,唾手可得。只不過如此一來,遭罪的就是正陽山了,所謂的開闢出十條登頂劍道,只會淪爲寶瓶洲最大的笑柄。
不然李摶景只需要獨自一人,御劍登頂正陽山之巔,到時候誰敢上去送死?
白衣老猿打算去山巔神祠最高處賞景。
鹿鳴府門外牆根那邊,純青問道:“怎麼說?”
崔東山立即起身,一本正經道:“既然不可力敵,只能避其鋒芒!”
兩人一起溜走。
在一處臨崖的觀景涼亭,純青踮起腳跟,眺望遠方,塵土飛揚,黃沙萬里,如潮水席捲而來,純青皺眉道:“蠻荒天下要擾亂南嶽戰陣。你們大驪安置的那些御風修士,未必能夠完全擋下對方衝陣。”
崔東山站在欄杆上,視線掠過那些現出妖族真身的龐然大物,多是地仙境界,還有一些天生身形巨大的山澤妖物,但是真正棘手的,是極遠處,一尊身後拖曳着琉璃光彩的遠古神靈餘孽,哪怕是崔東山都不敢說自己能夠攔住對方的前進腳步。一場山上修士山下鐵騎混雜一起的戰爭,最關鍵就是雙方相互壓勝,不允許任何一個存在能夠例外,比如崔東山一旦現身戰場,必然會招惹來劍仙綬臣之流的刻意針對,就像之前緋妃出手,咿D本命神通搬海衝擊老龍城,寶瓶洲這邊就有王朱現出真身,與之針鋒相對,打消對方大部分的水法神通,先前白也仗劍扶搖洲,就屬於最大的一個例外,所以文海周密不管付出多大代價,都會選擇圍殺白也。在這之前,白也劍斬王座曜甲,曜甲打殺周神芝,都是此理。
一場涉及天下走勢的戰爭,任你是飛昇境修士,甚至是十四境大修士,其實誰都無法做到力挽狂瀾於既倒。
真正能夠決定戰場勝負的,還是人心,唯有人心纔是大勢所在,山上神仙,山下鐵騎,藩屬邊軍,將相公卿,江湖武夫,市井百姓,缺一不可。
純青下意識伸出雙指,輕輕捻動青色袍子,“如此一來,妖族送死極多,付出的代價很大,但是隻要打亂南嶽山腳那邊的大軍陣型,蠻荒天下還是賺的。”
崔東山笑道:“老王八蛋後手還是有一些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