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104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但是如此一來,齊靜春傾力對敵,除了難免會殃及一洲山河氣撸P珠洞天積累三千年的天道反撲、因果劫數,更要落地。

  這就是繡虎與齊靜春的大道根本分歧所在,按照崔瀺通過整整百年光陰不斷完善的事功學說,爲人爲己,爲天下爲世道,齊靜春好像都絕對不該如此選擇。

  但是齊靜春不願如此算賬,外人又能如何?

  崔東山當時不信邪,反而落個裏外不是人,在那袁氏祖宅,一定要與齊靜春比拼謩潱Y果跌境不休,慘淡收官,一塌糊塗。

  驪珠洞天所有的年輕人和孩子,在齊靜春逝世之後,寶瓶洲的武呷绾危课倪又如何?

  都不用去談文撸徽f武撸跛伍L鏡躋身十境,李二躋身十境,差點就要躋身十一境的竹樓老人,老龍城的鄭大風,此後還有陳平安,裴錢,朱斂……

  這就是齊靜春的算賬。

  有我一人,比肩神明,不如世間凡人,心燈依次亮起千萬盞。

  世道好,獨善其身,書齋治學,世道沒那麼好,兼濟天下,捨生忘死,當仁不讓。

  崔東山突然一屁股坐在欄杆上,哀傷不已,以心聲喃喃道:“齊靜春到最後,還是將十四境修爲,留給了老王八蛋,還是當那崔瀺是師兄。崔瀺這個挨千刀的,都這樣了,還要設置那麼個書簡湖問心局,還要寫那本山水遊記,老王八蛋竟然也從來不與我說這些,故意讓我矇在鼓裏,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
  崔瀺確實隱瞞了很多事情。

  比如開鑿齊渡一事,以及那幾張字帖,崔東山只當是齊靜春的一記後手,比如讓那王朱走瀆成功,世間重新出現第一條真龍,再加上大瀆,使得寶瓶洲水弑q,再加上一洲五嶽,其實就是隱藏的一座山水陣法,崔瀺其實暗中煉化了一方水字印和一方山字印,整條大瀆就是水字印,而一點一點積土成山建成的大驪南嶽,則是一方山字印,或者嚴格意義上說來,是一方翻天印,最終鈐印何方?正是那座老龍城舊址!會將包括整座老龍城舊址在內的廣袤地界,也就是整個寶瓶洲的最南端山河,一印砸碎,絕不讓蠻荒天下登岸之後以氣呓緦毱恐抟淮缤恋兀�

  這等喪心病狂的行徑,誰敢做?誰能做?浩然天下,唯有繡虎敢做。做成了,還他孃的能讓山上山下,只覺得大快人心,怕不怕?崔東山自個兒都怕。

  這些崔東山都清楚,因爲這些深遠謩潱巧窕陝冸x的崔瀺與崔東山,自己與自己對弈,早早計算好的既定策略。

  所以這些年的奔波勞碌,心甘情願很賣命。

  唯獨齊渡神祠內,藏着一個既像無境之人、又是十四境的“齊靜春”,崔瀺半個字都沒有與崔東山提及。

  齊靜春這個當師弟再當師伯的,連師兄和師侄都騙,這也罷了,結果崔瀺這個王八蛋連自己都騙。

  崔東山原本以爲皇帝宋和昭告天下,大舉興建寺廟道觀,依舊只是崔瀺在人心一事上下功夫,不曾想一切作爲,歸根結底,都是爲今天,都是爲了讓今天“齊靜春”的十四境,更加穩固。

  那朵以寶瓶洲一洲之地作爲花盆的金色蓮花,加上讓他崔東山厚着臉皮去邀請雞湯老和尚,在更早之前,作爲大驪鐵騎南下的關鍵棋子,爲何是北俱蘆洲的天君謝實,由他南下朱熒王朝?爲何有那場書簡湖問心局?崔瀺這個臭不要臉的,連那位不在儒家文脈之內的老先生,儒釋道三教,加上神誥宗,賀小涼,范家老舟子,白霜王朝山上修道的曹溶,其實早就都給崔瀺一併算計了。

  不過崔東山可以確定一事,齊靜春註定不會與崔瀺多說一句話。

  昔年文聖一脈,師兄師弟兩個,從來都是一樣的臭脾氣。別看左右脾氣犟,不好說話,事實上文聖一脈嫡傳當中,左右纔是那個最好說話的人,其實比師弟齊靜春好多了,好太多。

  齊靜春他只是以自己落一子在棋盤上,崔瀺接手棋盤後,與整個蠻荒天下對弈之局,此後如何在一洲山河落下更多棋子,全憑繡虎本事。甚至連齊靜春的身死道消,茅小冬卻只是大隋山崖書院的副山長,最終才讓崔瀺接任山長,再帶着書院重返七十二之列,都是齊靜春早早算好的。

  崔東山怔怔坐在欄杆上,早已丟掉了空酒壺,臉上酒水卻一直有。

  知道了,是那枚春字印。

  齊靜春當年將此印送給了弟子趙繇,又被崔東山中途攔截,將其輕鬆“碾碎”,使得一方春字印的春風道意,四散天地間。

  而那一年整個浩然天下,因爲一個人的逝世,天時極怪。

  自己應該是被齊靜春和崔瀺這個老王八蛋一起算計了。

  崔瀺,齊靜春,兩個早已反目不再言語半句的師兄弟,這麼多年來,就像是相互落子,卻是身處同一陣營,共下一局棋,這當然更講究兩位棋手的棋力。最終兩人與兩座天下大勢面對面爲敵。

  崔東山自言自語道:“曾有一年,春去極晚,夏來極遲。”

  他突然轉頭問道:“純青,知不知道一個春字,有幾筆畫?”

  純青一頭霧水,“難道不是九筆?”

  崔東山又問道:“浩然天下有幾洲?”

  純青無奈道:“明知故問,有九洲啊。”

  崔東山點點頭,喃喃道:“誰說不是呢。”

  南嶽山巔,被崔瀺敬稱爲姜老祖和尉先生的兩位兵家祖師,在看過老龍城舊址的異象後,立即對視一眼。

  而崔瀺在先前討要了一大摞紙張,這會兒正在低頭一張張翻閱過去,都是去年中土兵家祖庭,兵家子弟在先前一場大考中的答題課卷,姜老祖給出的考題,很簡單,如果你們是那大驪國師崔瀺,寶瓶洲如何應對來自桐葉洲的妖族攻勢。崔瀺好似擔任一場科舉主考官的座師,每當看到措辭得當的語句,就心意微動,在旁批註一兩行文字,崔瀺翻閱、批註都極快,很快就抽出三份,再將其餘一大摞考卷還給姜老祖,崔瀺微笑道:“這三人,以後只要願意來大驪效力,我會讓人護道幾分。但是希望他們來了這邊,別壞規矩,入鄉隨俗,一步一步來,最終走到什麼位置,靠自己本事,至於萬一誰年輕氣盛,要與我大驪談靠山什麼的,意義不大,只會把山靠倒。醜話先與姜老祖和尉先生說在前頭,倒喫甘蔗嘛。”

  尉姓老者笑道:“這就完啦?”

  崔瀺笑着反問道:“尉先生難道又編撰了一部兵書?”

  言下之意,如果只是先前那本,他崔瀺已經讀透,寶瓶洲戰場上就不用再翻書頁了。

  姜老祖嘆息道:“只論紙面上的底蘊,桐葉洲其實不差的。”

  一旁尉姓老者笑道:“少了個繡虎嘛。”

  不曾想崔瀺搖搖頭,“人力終有窮盡時,桐葉洲有兩個崔瀺都不濟事。”

  修道之人的境界,在太平盛世,會很有意思,卻未必多有意義。等到了亂世當中,會很有意義,卻又未必多有意思。

  姜老祖問道:“我很清楚,這個‘齊靜春’身上那些文撸皇悄憷C虎的障眼法。他當年是怎麼做到的?”

  崔瀺沉默許久,雙手負後憑欄而立,望向南方,突然笑了起來,答道:“也想問春風,春風無言語。”

  尉姓老人神色凝重起來,“再這麼下去,那個一直藏頭藏尾的賈生,終於要第一次光明正大出手了。”

  崔瀺身形消散,遠遊陰神,即將重返陪都上空,只爲兩位兵家老祖師留下一句笑言,“白帝城那杆奉饒天下先的旗幡子,早就該撤掉了。”

  崔瀺陰神重返陪都上空,與真身合一。

  今日不傳道講學,雲海上空無一人,崔瀺抬起一手,懸起曾經破碎又被崔瀺重凝的一方印章,原本篆文“天下迎春”。

  只是被崔東山打碎後,印章上就只餘下一個孤零零的“春”字。

  林守一從陪都城外的大瀆祠廟御風而來,他可能是如今大驪王朝的唯一例外,外人根本不敢在此時靠近雲海。林守一能夠臨時擔任齊瀆廟祝,就已經很能說明一切。

  林守一作揖行禮,然後正襟危坐在國師崔瀺、師伯繡虎不遠處的雲海上,輕聲問道:“師伯,先生?”

  崔瀺說了一句佛家語,“明雖滅盡,燈爐猶存。”

  齊靜春身雖死,絕無任何懸念,只是大道卻未消,咿D一個儒家聖人的本命字“靜”,再以佛家禪定之法門,以無境之人的姿態,只保存一點靈光,在“春”字印當中,存活至今,最終被放入“齊”瀆祠廟內。

  林守一熱淚盈眶,“先生有三個本命字?”

  崔瀺點頭道:“前無古人,後無來者。”

  崔瀺將那方印章輕輕一推,破天荒有些感傷,輕聲道:“去吧。”

  浩然九洲,山間,水中,書上,人心裏,人間處處有春風。

  九道浩然春風,從那寶瓶洲一處學塾內率先出現,其餘浩然八洲一一拂起,無聲無息匯聚在九處,最終八洲八道春風,齊齊來到寶瓶洲,縈繞青衫文士雙袖旁。

  最終凝聚成一個本命字,春。

  浩然兩得意。

  白也詩無敵。

  春風齊靜春。

  萬丈法相消逝不見,出現了一個雙鬢霜白的中年儒士,望向桐葉洲某處。

  法相凝爲一個靜字。

  緋妃以一記不弱於先前水淹老龍城的搬水神通,砸向那個身形渺小的讀書人。

  文士雙指併攏,以“齊”字一斬而下,破碎一座王座大妖的本命神通,再隨手一揮袖,將一分爲二的大海之水驅散更遠。

  三個本命字,一個十四境。

  這個從不以術法神通、境界修爲、打架廝殺名動天下的文聖一脈嫡傳,根本無視那緋妃,讀書人兩袖春風,朗聲笑問道:“賈生何在?!”

第738章 轉益多師是吾師

  穗山之巔。

  老秀才和金甲神人並排坐在臺階頂部。

  那位其實坐着都要比老秀才站着高的穗山正神,問道:“也不看幾眼寶瓶洲南邊?這不像是你的風格。”

  老秀才坐在那尊穗山大神的右手邊,好像這樣就能躲着東寶瓶洲更遠些,搖搖頭,“不看不看,一個人心腸再硬,心碎又能有幾回。”

  金甲神人突然舉目眺望遠方,驚訝道:“有個稀客造訪穗山,老秀才你要不要見?如果你嫌他煩,我就不開門了。”

  老秀才說道:“如果是文廟董、韓、朱這三位,你就說老頭子親自發話了,不要煩咱們至聖先師跟人打架。”

  那三位儒家老夫子,正是浩然天下的三位正副教主,都是真正意義上的百代文宗,於儒家道統的文脈綿延,薪火相傳,功在千秋。

  儒家學問集大成者,文廟教主董老夫子。

  提出天人感應,在他手上,整合繁雜文脈,除了爲後世制定出三學宮七十二書院的框架,還在山下王朝設置太學、推廣官學,並且爲學宮書院儒生的修行,提出了一整套醇正法門。還使得後世皇帝君主,但凡遭遇天災異象、發現治國過錯,就要向天下人頒佈罪己詔。歷朝歷代,各國帝王,頒發的每份罪己詔,初稿原本,悉數被書院君子收入囊中,最終存放在中土文廟。

  董老夫子最大的一樁壯舉,就是差一點就罷黜百家,只是被禮聖拒絕此事,這位文廟教主,就退而求其次,以一己之力,評點諸子百家的學問得失、根祇高下,世俗開國君主,往往會爲轄境一國百家姓氏制定出族譜品第,董老夫子便爲“浩然百家”分出高下,其中名次墊底的術家、商家,對此也只能捏着鼻子認了。

  不但如此,董老夫子推崇禮法合一,兼容幷蓄,所以這位文廟教主的學問,對後世諸子百家當中地位極高的法家和陰陽家,影響最大。

  故而董老夫子,被譽爲“天下儒者宗”。

  副教主韓老夫子和朱老夫子,一個梳理、重塑整個儒家的道統文脈,而且更加細分了君子賢人的界線。韓老夫子天然與亞聖一脈最爲親近,甚至可以說亞聖在文廟的地位崛起,這位韓老夫子,有一半功勞。另一個則別開生面,再起文脈一座高峯,演化“禮”爲“理”。

  而老秀才這一脈學問,恰好與三位文廟正副教主都有大大小小的爭執。

  董老夫子,早已提出“正其道不制淅奁淅聿患逼涔Α薄N穆}一脈卻最終推出了事功學問,最終引發那場從幕後走到臺前的三四之爭。雖說事功學問是文聖一脈首徒崔瀺提出,但是儒家道統各條文脈之內,自然會視爲是老秀才繼“性本惡”之後,第二大正統學說,所以當時中土文廟都將事功學說,視爲是老秀才本人學問的根本宗旨。此外由於崔瀺一直建議改“滅”爲“正”字,更爲妥當,也惹來朱老夫子這條文脈的不喜,崔瀺又被對方以“惡”字拿來說事,反過來質問崔瀺,你我雙方文脈,到底誰更故作驚人語……

  學生不認先生是先生了,可哪有先生不掛念學生的。

  金甲神人當真有些佩服老秀才的膽識,以往平時就他們倆在穗山,胡說八道也就算了,這會兒至聖先師可就在旁邊坐着呢,老秀才也敢如此混不吝?

  不曾想那位老夫子微笑道:“我什麼都沒聽見。”

  反正那秀才有本事瞎說,就不怕秋後算賬,自有本事在文廟扛罵。況且到時候一吵架,誰罵誰還兩說。

  金甲神人無奈道:“不是三位文廟教主,是白帝城鄭先生。”

  老秀才哈哈一笑,先丟了個眼色給身邊好友,大概是信不過對方會立即開門,會讓自己浪費口水,所以老秀才先伸長脖子,發現大門確實打開,這才故意轉頭與金甲神人大聲道:“鄭先生?生疏了不是,老頭子要是不高興,我來擔待着,絕不讓懷仙老哥難做人,你瞅瞅,這個老鄭啊,身爲一位魔道巨擘,都敢來見至聖先師了,光憑這份氣魄,怎麼當不得魔道第一人?第一人就是他了,換成別人來坐這把交椅,我第一個不服氣,當年如果不是亞聖攔着,我早給白帝城送匾額去了,龍虎山天籟老弟家門口那楹聯橫批,曉得吧,寫得如何,一般般,還不是給天籟老弟掛了起來,到了鄭老哥的白帝城,我只要一喝酒,詩興大發,只要發揮出八成功力,肯定一下子就要力壓天師府了……”

  穗山大神打開大門後,一襲雪白長袍的鄭居中,從地界邊緣,一步跨出,直接走到山腳門口,就此停步,先與至聖先師作揖致禮,然後就抬頭望向那個口若懸河的老秀才,後者笑着起身,鄭居中這纔打了個響指,在自己耳邊的兩座山水袖珍禁制,就此打碎。

  這位白帝城城主,顯然不願承老秀才那份人情。

  白費功夫的老秀才愣在當場,他孃的這個鄭居中怎麼如此臭不要臉,下次定要送他白帝城臭棋簍子四個大字。

  金甲神人問道:“還見不見?”

  老秀才哀嘆一聲,點點頭,給那穗山大神伸手按住肩膀,一起來到山門口。

  鄭居中說道:“我一直想要與兩人各下一局棋,如今一個可以慢慢等,此外那位?若是也可以等,我可以帶人去南婆娑洲或是流霞洲,白帝城人數不多,就十七人,但是幫點小忙還是可以的,比如其中六人會以白帝城獨門祕術,潛入蠻荒天下妖族當中,竊據各大軍帳的中等位置,半點不難。”

  老秀才一屁股坐在臺階上,“算了算了,你就莫要傷口撒鹽了,那兩洲你愛去不去。”

  反正是肯定會去的,說不定白帝城已經做了此事。

  鄭居中的行事路數,一向野得很。

  “看來文聖先生你的兩位弟子,都沒有回頭路可走了。”

  鄭居中坐在老秀才身旁,沉默片刻,說道:“當年與繡虎在彩雲間分出棋局勝負後,繡虎其實留下一語,世人不知而已。他說自己師弟齊靜春,棋力更高,所以贏他崔瀺是贏他一人,不算贏過文聖一脈。所以我當年纔會很好奇,要出城迎接齊靜春,邀請他手談一局。因爲想要知道,天底下誰能讓心高氣傲如繡虎,也願意自認不如外人。”

  老秀才默不作聲。

  但是鄭居中說了一句誰都沒想到的言語,“可我一直覺得崔瀺在棋盤外,棋力更高,當年輸棋,尤其是沒有流傳開來的最後一局,棋盤縱橫二十三道,崔瀺輸棋,依舊是因爲對弈雙方的棋盤太小。哪怕到了今天,我還是如此認爲。齊靜春的落子,終究是斷斷續續,散落各處,崔瀺此後既要獨自落子,又要能夠處處銜接棋盤上的既定棋子,處處後手接得上,最終使得整塊棋盤,同氣連枝,此間大不易,一般人無法想象。”

  老秀才還是不說話。

  鄭居中突然問道:“當年董老夫子進入文廟之前,曾在鄉野傳道講課,那位聽聞經義頗不以爲然的不速之客,到底是一頭尋常精怪的山野老狐,還是陸沉大道心相所化之一的……鼷鼠?”

  老秀才輕聲道:“回頭我幫你問問看。”

  鄭居中問道:“老秀才真勸不動崔瀺改變主意?”

  老秀才搖頭道:“弟子個個都太好,先生不忍心去說,說了也沒用。”

  鄭居中站起身,這位白帝城城主,會馬上重返扶搖洲,這是他與崔瀺的一樁祕密約定。

  送給白帝城一位足可繼承衣愫痛蟮赖年P門弟子,作爲代價,鄭居中需要拿一個扶搖洲的失而復得來換此人。

  而那個鄭居中確實想要好好栽培一番的嫡傳弟子,正是在書簡湖被崔瀺拿來問心陳平安的顧璨。

  那場問心局,道心之砥礪,既在失魂落魄的陳平安,也在死不認錯、但是學會尊重“規矩”的顧璨。

  若是顧璨認得錯,無非是大驪王朝或者寶瓶洲,多出一個半吊子的讀書人顧璨,心中偏不去認錯、卻願意在事情上改錯,那麼浩然天下就會多出一個白帝城顧璨,會讓很多後世許多自認聰明的旁門歪道,邪魔外道,真正知道何謂繡虎崔瀺、白帝城鄭居中兩人心中的真正魔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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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採芝山這處涼亭旁,有攲松大百圍,根在古崖縫間,枝葉橫斜觀景亭額處,如仙師爲小亭畫眉,風起松濤陣陣山更幽,陽光透過古松枝葉間,灑落在地,亭內細細碎碎的金色,隨風而動,作無聲唱和,又有白衣少年與青袍少女,坐在崖畔欄杆兩端,好似一對神仙眷侶謫仙人。

  崔東山身體蜷縮,腦袋靠着亭柱,又跟純青要了一壺名動天下的青神山酒釀,這是竹海洞天青神宴最不可或缺之物,純青這趟出門,沒少帶酒水,咫尺物裏邊,大大小小擱放了幾百壇,山主師父說過,出門在外,若有相見投緣,不管是山下的江湖豪客,還是市井的販夫走卒,都不用吝嗇自家酒水。純青動作輕柔,給那神神道道的崔小先生丟過去一壺,只見那白衣少年一個扭轉脖子,以頭頂住酒壺,再腦袋一晃,酒壺前傾下墜,以手接住。

  純青年紀不大,見識卻多,可像崔東山這樣的,她是真沒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