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07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劍修的劍鞘管不住劍,修道之人的道心,管不住道術。以後不管過去幾個千年萬年,人族都只會是一座爛泥塘!

  以前神靈高高在天,將大地之上的所有人族視若牽線傀儡,以後人族難道就要高枕無憂了?然後開始自相殘殺?

  當時代替妖族議事的兩位領袖,其實對於流徙劍修一事,也有巨大分歧,一個認可,一個不認可。

  但是既然劃分到了一塊蠻荒天下,也就沒有多說什麼。只是那位認可將劍修變成刑徒的蠻荒天下共主,卻絕對沒有想到刑徒的駐紮之地,會是位於蠻荒天下和浩然天下之間。

  畢竟相較於劍修這個人族自家人,妖族與人族的恩怨,更加複雜。

  當時河畔,兩位議事妖族大祖,一個就是如今的託月山主人,一個就是後來名義上被鎮壓在雄鎮樓的白澤。

  爲何有那麼多的遠古神靈餘孽,消停了一萬年,爲何突然就一股腦冒出來了。而且都奔着我們浩然天下而來?不是去打那白玉京,不是去那蠻荒天下託月山踩幾腳?因爲浩然天下收下了所有劍修,最早的兩位讀書人,挑起了擔子,要爲天下劍修保存香火!不然浩然天下和蠻荒天下,大不了就是兩座天地相互隔絕,哪裏需要多此一舉,擁有一座劍氣長城在那邊死人萬年嗎?還要使得浩然天下和劍氣長城相互仇視?

  不管如何,既然儒家膽敢講此道理,那就要爲此付出代價,承受萬年的天外攻伐!

  所有坐鎮天幕的陪祀聖賢,自行剝離大道,真身去往天外,跟隨禮聖與那廝殺,只餘下陰神在浩然家鄉,事到如今,哪個不是半人半鬼的存在?不是那桐葉洲君子鍾魁的下場?早就是了啊。

  能逃過一劫的遠古餘孽,除了曾經身具至高位的那撥,或者徹底金身消散,或者被迫轉世爲人,

  其餘的,數目不算太多,可是哪個好惹?

  那陳清都,爲何願意仗劍去往託月山,是爲還人情,爲何願意死守城頭一萬年,是要爲劍修從至聖先師那裏,憑劍贏得一個堂堂正正的“交待”!

  不然他陳清都,在你們眼中,是不是就是個廢物,天大的廢物?

  當年河畔議事,敢出劍卻終究是未曾出劍,敢死卻終究不曾死,所有剩餘劍修終究還是不出劍,人間不曾爲此再大毀一次。到最後,劍氣長城都給人砍成了兩截,還是一劍不出,老大劍仙,連那十幾歲的下五境劍修都不如?

  老秀才坐在石崖上,瞥了眼天幕,然後輕聲道:“我曾經問過老頭子,爲何聖人如此做事,做出瞭如此大的犧牲,偏要不說,隻字不提。文廟還要好像故意藏掖一般。只有那些聖賢候補的正人君子,纔可以知曉些許內幕,好讓他們自己早早做出選擇,要不要當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。我當時是真着急啊,就問老頭子,咱們好好與人間說一說自家辛苦、當家不易嘛。苦口婆心講一講道理嘛。聽不聽得進去,記不得記得住,咱們好歹試試看嘛。最不濟,都能讓白眼狼自己心裏有數是個白眼狼。”

  “你知道老頭子是怎麼回答我的,老頭子伸出三根手指頭,不是三句話,就只有三個字。”

  “憑什麼?”

  陳淳安疑惑道:“至聖先師的這三個字,作何解?”

  是至聖先師在責備、苛求所有聖賢人,還是合道天下萬年……難免小有失望?或是其他什麼深意?

  老秀才大爲遺憾道:“你知道我是一貫擅長察言觀色的,只是當時老頭子面無表情,半點蛛絲馬跡都沒有,我就猜不出那個答案了。”

  陳淳安說道:“聖賢願意儘量多給人間一些自由,這其實是賈生最痛恨的地方。他要重新分開天地,最爲拔尖的修道之人,在天,此外全部在地。相較以往浩然天下,強者得到最大自由,弱者毫無自由。而賈生眼中的強者,其實與心性無關了。”

  老秀才踮起腳跟,拍了拍陳淳安的肩膀,“你不容易啊,被人戳脊梁骨,都快要趕上我當年風采了,可以可以。我是難兄你難弟,哥倆好,難怪能聊一塊去。”

  與桐葉洲、扶搖洲和金甲洲三洲,有那千絲萬縷關係的中土神洲修士,各大王朝世族豪閥,卸嘞杉疑筋^,一個個都死死盯住了南婆娑洲的戰場走勢,歸根結底,就是看着陳淳安一人而已。講點道理的,憋在肚子裏,更多已經開始指指點點,還有些,就乾脆公開言語了。

  老秀才輕聲道:“死死死,怎麼還不來南婆娑洲死,怎麼還不去金甲洲死,早先讀書人怎麼不死劍氣長城,如今怎麼不死桐葉洲,怎麼不死扶搖洲。以後中土神洲十人怎麼不死,浩然天下十人怎麼不死,儒家文廟副教主學宮祭酒怎麼不死,聖人怎麼不死。再加上你這個陳淳安,怎麼不死在南婆娑洲外邊。”

  老秀才無奈道:“已經死了很多聖賢了啊”。

  越說越火大,“你們他孃的好歹給陳淳安一個死得其所的機會啊。一個個狗日的,比阿良更狗日的一百倍!”

  “到時候南婆娑洲山河覆滅,哦,閉嘴了,甚至更不閉嘴了,更要說話了,先罵陳淳安是個廢物,不肯早死,苟且偷生,死了還有幾分豪傑氣概,再罵陳淳安是個天下文脈千秋大業的罪人,該死該死,死得好,不然更要愧對亞聖一脈,愧對中土文廟。”

  陳淳安對此似乎早有預料,並無什麼失望不失望的,只是笑道:“我們亞聖一脈,文廟陪祀聖賢最多。”

  浩然天下儒家道統,數條文脈,確實亞聖一脈,最爲香火鼎盛。

  老秀才嗯了一聲,“因爲你們死得多,擔子挑起更重,所以我不與你們計較一些事。”

  老秀才有一點好,好的就認,不管是好的道理,還是好人好事好人心,都認。對錯是非分開算。

  天底下最受不得半點委屈的,就是“只揀好的看、只挑好的聽、只選有利可圖的學”的那些讀書人。

  浩然天下的賈生也好,蠻荒天下的周密也罷,有一點真沒說錯,儒家文廟確實管得太少,給慣的。

  如今亞聖一脈很多儒生,比較高風亮節,有錯就罵,哪怕是自家文脈的中流砥柱,肩挑日月的醇儒陳淳安,一樣敢罵,捨得罵。

  陳淳安倒是全然不介意,反而替很多人由衷開解幾分,笑道:“能這麼想的,敢公然這麼說的,其實很不錯了,到底是心向着浩然天下,以後讀書一多,眼界一開,到底會不一樣,我倒是一直覺得這些年的年輕人,讀書越多,見識廣了,一代代更好了。對此我是深信不疑的。你回頭看看那完顏老景,除了修爲高些,其它地方,能比什麼?再說中土那位納蘭先生,他所在宗門,只因爲他的出身,加上妖族修士居多,處境也是相當尷尬,不比我好到哪裏去,不一樣忍着。所以說啊,你所謂的老要癲狂少沉穩,不全對。”

  “同樣一個道理,也分人和地方以及時機,你這道理講得混賬了。”

  老秀才氣笑道:“如果不是一大撥君子賢人辛苦攔着,好好解釋緣由,差點就只因爲死了個恰到好處的妖族棋子,就要鬧到山上與山外修士相互大殺一場。”

  陳淳安突然說道:“天底下還是老秀才太少。不然確實會好許多。”

  只有老秀才請得動白也,開闢第五座天下。

  請得動白澤“兩不相幫”,甚至還能讓白澤主動拿出一幅祖宗搜山圖,交給南婆娑洲。

  陳淳安難得爲老秀才說句好話,不曾想老秀才反而不領情了,跺腳道:“老頭子說得好!憑什麼?!憑什麼周神芝要去扶搖洲山水窟?憑什麼符籙於玄要涉險離開中土神洲,憑什麼白帝城鄭居中要去寶瓶洲收徒弟,‘順便’路過一趟淥水坑。憑什麼懷老算盤捏個鼻子也要帶人趕來南婆娑洲虧老本?!憑什麼亞聖獨子要在託月山下趴着,憑什麼我弟子左右要出劍往自己先生身上砍,也要去救一救白也?!憑什麼陸芝二話不說就去追趕劉叉?憑什麼斬龍的到了驪珠洞天不斬龍?!憑什麼火龍真人要在那大海之上守護長橋?憑什麼觀道觀臭牛鼻子捨得拿出一枚本命鐵環?憑什麼雞湯老和尚要主動入局,憑什麼白也仗劍遠遊,還他孃的終於自己覺得已經得意一回了?”

  老秀才嘆了口氣,“老百姓當然可以問心無愧。山上事天上事,從來不知。絕不能苛求他們半點。”

  只是又問,“那麼眼界足夠的修道之人呢?明明都瞧在眼裏卻視而不見的呢?”

  陳淳安答道:“這就是我們儒家給的自由。我們自己願意這麼做,就好好受着,別有半點怨言。”

  蠻荒天下的妖族,就像一個餓極了的人,蠻橫闖入一個家境富裕的別家門戶,是奔着喫飽活命去的,跑慢了,還會被身後的大妖當場打殺,戰場上怕死了,家鄉一族都要皆死。

  中土文廟,儒家聖人,會這麼做嗎?敢嗎?願意嗎?捨得嗎?合適嗎?

  唯獨寶瓶洲最捨得,最敢與蠻荒天下比拼心狠,比拼手段的縝密,比拼對人心的事功算計。將某些聖賢道理,暫且都只擱在書上。

  託月山大祖那句話,浩然天下多少山巔修士聽見了,又有多少其實已經真正聽進去了?反正絕對不止一個叛變金甲洲的完顏老景。

  老秀才跺腳大怒道:“我偏要有怨言,百姓我捨不得罵半句,可某些個比懷老兒更會打算盤的山巔大修士,尤其儒家道統內部的某些王八蛋讀書人,腦子進水!來一個算一個,我吐他一臉口水!”

  “不得不承認一件事,修道之人,已是異類。有好有壞吧。”

  陳淳安沉默許久,又說道:“人之本性,人性本惡。”

  老秀才聽了這句話,竟是半點高興都沒有,反而說道:“心性兩分,人心向善。如今的年輕人,大不一樣,未來終究是大有希望的。”

  陳淳安最後笑道:“如今文聖一脈,弟子學生個個好大的聲勢,反觀我亞聖一脈,因我而討罵,你是不是偷着樂?”

  老秀才拍了拍陳淳安袖子,“我就不是這種人。以聖賢之心度秀才之腹,要不得啊。”

  老秀才一個沒忍住,笑出聲了,瞧瞧,憋着偷着樂?沒有的事嘛。

  身形一閃而逝,老秀才去找小寶瓶了。

  陳淳安剛要詢問。

  老秀才那個沙啞嗓音響徹陳淳安心湖,“等等看。”

  看似空無一人的中土文廟,漣漪微起。

  文廟廣場之上,已經碎裂不堪。

  而與之相對的蛟龍溝附近,一位灰衣老者腳下,已經出現了一個巨大漩渦。

  在那中土神洲穗山之巔,身材魁梧的金甲山神抱拳道:“拜見至聖先師。”

  一位儒衫老夫子笑道:“穗山此地,天下最高,與你暫借一塊地盤。叨擾了。記得將所有生靈都送到儲君山頭那邊,等會兒動靜可能會比較大。”

  金甲神人依舊抱拳,沉聲道:“蓬蓽生輝。”

  老夫子無奈道:“跟那秀才學的?”

  金甲神人笑了笑,不再打攪至聖先師與他人的問道一座天下,直接去往穗山山腳。

  老夫子盤腿而坐,從袖中拿出一本書,以心聲與天外禮聖言語道:“不像你,太久沒有打架了,對不住。”

  當老人拿出這本書,站在穗山山腳的金甲神人雙肩一沉,不但如此,整座穗山都已經瞬間下沉數丈。

  浩然天下的天外。

  一位中年面容的青衫儒士,法天象地,雙手虛握,僅憑一己之力,一己之禮,便將整座浩然天下護在手心。

  一位位遠遊至此的文廟陪祀聖賢,正在與一尊尊遠古神靈餘孽對峙廝殺。

  萬年以來,天外形勢從未如此兇險。

  一位與那禮聖法相一般巍峨的神靈,只是身在極遠處,才顯得小如芥子,再次劈出一劍。

  身旁猶有隨侍萬年的一尊巨大神靈,隨手攥住身邊一顆星辰,以雷電將其瞬間煉化爲雷池,狠狠砸向一位文廟副教主的金身法相。

  當坐鎮浩然天下的老夫子翻開第一頁書。

  整座山嶽再次山根震動,轟然下墜更多。

  唯我浩然有白也。何況還是讀書人。

  穗山之巔,老夫子瞥了眼中土神洲一處人間,李樹花開矣。

  最後老夫子眺望遠方。

  你他媽的真以爲老夫不會打架?!

第723章 一洲涸澤而漁

  李寶瓶牽馬走過一座座牌坊,去往河邊。

  醇儒陳氏被譽爲天下集牌坊大成者,韶光書院和繁露書院,都是儒家七十二書院之一,更是浩然天下最爲相鄰的兩座書院。其中繁露書院幾乎可謂醇儒陳氏的家學,夫子先生大半都姓陳。

  紅衣女子腰繫小酒壺,懸佩狹刀祥符,如今在這兩座書院,李寶瓶名氣不小,歸功於她的那種“認死理”,以及她與人辯論時那種超乎尋常的耐心,惹人厭不至於,惹人煩則真不算少,所以韶光、繁露兩座書院都認識了這位來自山崖書院的年輕女子,雖說如今寶瓶洲大隋高氏的山崖書院,名氣不小,可更多還是歸功於新任山長,是那叛出文脈、欺師滅祖的崔瀺,而不在山崖書院出了多少讀書種子,不在年輕一輩的君子賢人提出了什麼名動中土的大好學問。所以如今儒家對於山崖書院的重返七十二之列,不是沒有異議。

  繡虎崔瀺,當那大驪國師,能夠整合一洲之力抗衡妖族大軍,沒什麼話可說,唯獨對於崔瀺擔任書院山長,還是有着不小的非議。

  李寶瓶先前一人遊歷中土神洲,逛過了大端、邵元幾大王朝,都在緊急備戰,各自抽調山巔修士和精銳兵馬,去往中土神洲的幾條主要沿海戰線,諸子百家練氣士,各展神通,一艘艘山嶽渡船拔地而起,遮天蔽日,過境之時,能夠讓一座城池白晝驀然晦暗。相傳各家老祖都紛紛現世,只不過文廟這邊,至聖先師,禮聖,亞聖,文廟教主,還有其餘儒家道統幾條文脈的開山聖人,都還是沒有露面。最終只有一位文廟副教主和三位大祭酒,在數洲之地奔走忙碌,經常能夠從山水邸報上看到他們出現在何方,與誰說了什麼言語。

  其實李寶瓶也不算獨自一人遊歷山河,那個名叫許白的年輕練氣士,還是喜歡遠遠跟着李寶瓶,只不過如今這位被譽爲“許仙”的年輕候補十人之一,被李希聖兩次縮地山河分別帶出千里、萬里之後,學聰明瞭,除了偶爾與李寶瓶一起乘坐渡船,在這之外,絕不露面,甚至都不會靠近李寶瓶,登船後,也絕不找她,年輕人就是喜歡傻愣愣站在船頭那邊癡等着,能夠遠遠看一眼心儀的紅衣姑娘就好。

  先前乘坐跨洲渡船來南婆娑洲,李寶瓶有一次實在忍不住找到他,詢問許白你是不是給人牽了紅線?要不然你喜歡我什麼?到底要怎樣你才能不喜歡我?

  許白當時滿臉漲紅,接連回答了三個問題,說絕對沒有被牽紅線。什麼都喜歡。除非我喜歡別的姑娘。

  天底下的修道之人,確實是有那洪福齊天的天之驕子,桐葉洲的女冠黃庭,寶瓶洲的賀小涼,都是如此。

  如今又有年輕十人當中,青冥天下那個在留人境一步登天的的年輕,以及一人獨佔兩枚道祖葫蘆的劍修劉材。

  候補十人當中,則以中土許白,與那寶瓶洲馬苦玄,在福緣一事上,最爲得天獨厚,都像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道機緣。

  年輕十人和候補十人,又大多都經歷過或多或少的大道磨礪,就連那年紀最小的竹海洞天少女“純青”,登榜時才十六歲,作爲青神山夫人的唯一嫡傳,都已經有過數場爭鬥。唯獨許白,又與馬苦玄不太一樣,至今從無出手記錄,大概唯二兩次與他人“衝突”,結果邭馓靡灾领哆氣不那麼好,許白直接遇到了李寶瓶的大哥,虧得許白是個全無勝負心的,頭回初出茅廬走江湖,就連敗兩場,心境依舊對此毫無掛礙,只求着別再遇上那位儒衫男子就好。

  如今許白就身在繁露書院,年輕人心中唯一的疑惑,是李寶瓶所謂的小師叔,到底是何方神聖。爲何李寶瓶那天最後會信誓旦旦說,以後等她見到了小師叔,就會讓許仙變成許不仙。那會兒的紅衣女子好像一下子變成了小姑娘,可愛極了。許白覺得就算給她那小師叔揍一頓,也值了。

  許白對於那個莫名其妙就丟在自己腦袋上的“許仙”綽號,其實一直惴惴不安,更不敢當真。

  畢竟白仙之詩與劍,蘇仙之詞,於仙之符,鄭仙之棋,那都是名副其實的仙氣縹緲,天下無雙,許白完全不明白自己怎就有了個“仙”字後綴。

  李寶瓶牽馬走在河邊,剛要拿起那枚養劍葫喝酒,趕緊放下。

  李寶瓶眨了眨眼睛,先生的先生來了。

  老秀才依舊施展了障眼法,輕聲笑道:“小寶瓶,莫聲張莫聲張,我在這邊名聲甚大,給人發現了行蹤,容易脫不開身。”

  遙想當年,盛情難卻,來這醇儒陳氏傳道授業,連累多少姑娘家家丟了簪花手絹?連累多少夫子先生爲了個座位吵紅了脖子?

  李寶瓶也就免了作揖行禮,只是第一次以心聲喊了一聲師祖。

  老秀才笑得合不攏嘴,很喜歡小寶瓶這一點,不像那茅小冬,規矩比先生還多。

  老秀才隨口笑問道:“小寶瓶,最近在看什麼書啊?”

  李寶瓶答道:“在看一本佛經,開篇就是大慧菩薩問佛祖一百零八問。”

  換成其他儒家文脈,估計老夫子聽了就要立即頭疼,老秀才卻會心而笑,隨口一問便有意外之喜,撫須點頭道:“小寶瓶挑了一本好書啊,好經書,好佛法,佛祖還是覺得問得太少,反問更多,問得天地都給幾乎說盡了,佛祖用意之一,是要去除相對法,這其實與我們儒家推崇的中庸之道,有那異曲同工之妙。咱們讀書人當中,與此最爲遙相呼應的,大概就是你小師叔打過交道的那位書簡湖先賢了,我早年專門佈置一門課業給你先生,還有你幾位師伯,專門來答《天問》。後來在那劍氣長城,你左師伯就故意以此爲難過你小師叔。”

  李寶瓶輕輕點頭,這些年裏,佛家因明學,名家雄辯術,李寶瓶都涉獵過,而自家文脈的老祖師,也就是身邊這位文聖老先生,也曾在《正名篇》裏詳細提及過制名以指實,李寶瓶當然潛心鑽研更多,簡而言之,都是“吵架”的法寶,多多益善。只是李寶瓶看書越多,疑惑越多,反而自己都吵不贏自己,所以看似越來越沉默,其實是因爲在心中自言自語、自問自答太多。

  “聖賢書讀到自然可通禪。”

  老秀才感慨道:“這種話,以前你先生不好與你們說,你們當時年紀太小,讀書未厚,很容易分心。打個比方,‘灑掃庭除要內外整潔,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’,這麼個說法,孩子聽了只當是煩累,到了老人這邊,就覺得是至理,覺得香火綿延,耕讀傳家,絕大學問,就在這日常間。同樣一個人,同樣一個理,年幼時與年長時聽了,就是截然不同的感受。讀書一厚,就可以參互成文,含而見文,望文生義。”

  老秀才言語之間,從袖子裏邊拿出一枚玉手鐲,攤放在手心,笑問道:“可曾看出了什麼?”

  李寶瓶似有所悟,點點頭:“與那山下印章當中,以方章最爲珍貴,是一樣的道理,有無不定,一定萬法。”

  人間羊脂美玉,雕琢成一枚玉鐲,之所以昂貴珍稀,恰恰需要舍掉許多,最終得了個留白滋味給人瞧。

  至於印章當中,橢圓章隨形章,價值都要遠遠低於方章。緣由都在於“不捨”。

  只不過在這當中,又涉及到了一個由玉鐲、方章材質本身牽扯到的“神仙種”,只不過小寶瓶想法跳躍,直奔更遠方去了,那就免去老秀才許多擔憂。

  老秀才突然轉過頭,又笑眯眯問道:“許白,你覺得呢?”

  身後遠處,一個年輕人趕緊現身,先作揖致致歉,直腰起身再作揖,畢恭畢敬答道:“晚輩不知道。”

  許白出身中土神洲一個偏遠小國,祖籍召陵,祖輩父輩都是看守那座許願橋的凡俗夫子,許白雖然年幼便苦讀聖賢書,其實依然難免不諳庶務,此次壯起膽子獨自出門遠遊,一路上就沒少鬧笑話。

  老秀才看着那青衫文巾的年輕人,幸好這小子暫時不是文脈儒生,還是個老實本分的,不然敢挖我文聖一脈的牆角,老秀才非要跳起來吐你一臉唾沫。天大地大道理最大,年紀輩分什麼的先靠邊站。老秀才心情大好,好小子,不愧是那許仙,癡情種啊,我文聖一脈的嫡傳和再傳,果然個個不缺好姻緣,就只是自家功夫都放在了治學一事上,禮聖一脈亞聖一脈怎麼比,至於伏老兒一脈就更拉倒吧,與我文聖一脈拜師學藝虛心求教還差不多。

  李寶瓶嘆了口氣,麼得法子,看來只好喊大哥來助陣了。要是大哥辦得到,直接將這許白丟回家鄉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