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05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孩子最後起身,默默跟在裴錢身後,一瘸一拐行走。

  裴錢走得快,他就走得快,裴錢走得慢,他就走得慢。

  鬱狷夫沒有藏藏掖掖,直截了當說道:“裴錢,我多嘴說一句,你以後又要自己出拳,又要照顧好一個孩子,並不容易。”

  鬱狷夫倒是不會因爲那個孩子的妖族出身,就心存芥蒂。

  裴錢點點頭,“很難。”

  她轉頭看了眼那個瞬間停下腳步的孩子。

  好像那個人死後,孩子身上的那股野獸氣息,就開始重新聚攏,變得更像一個修行時日未久、不太擅長遮掩妖族本相的山野精怪。

  哀莫大於心死。

  裴錢停下腳步,轉身面朝那個孩子,用金甲洲大雅言問道:“要不要跟我學拳?”

  那個孩子無動於衷,只是站在原地。

  鬱狷夫皺了皺眉頭,因爲她從那個孩子眼中,看到了刻骨仇恨,對自己,也對裴錢。好像對整個天下和世道,都是如此。

  沒有道理,可事實偏偏如此。

  那個孩子與裴錢對視,他終於願意開口說話,伸出一手,嗓音沙啞,含糊不清,好似因爲傷到了大道根本,以至於說話都難。

  鬱狷夫好不容易纔聽清楚,孩子是說那“借我錢,我就走。買命錢,以後還。”

  裴錢說道:“學拳可以掙錢。”

  孩子面無表情,低下頭。

  鬱狷夫有些無奈,裴錢和這孩子,這都什麼跟什麼啊。

  ————

  桐葉洲天闕峯青虎宮,老元嬰陸雍心懷死志,找到了隨軍修士的領頭武將,說要按照國師訂立的山上規矩,與大驪王朝做一筆買賣。

  那位身材敦實的武將點點頭,說可以商量。然後立即喊來了兩位大驪文祕書郎,與這位外鄉老元嬰商議細節,來的時候,還帶上了一本祕錄,記載之事,正是桐葉洲青虎宮和陸雍的詳細消息。一位文祕書郎便與武將建言,陸雍不用去戰場殺妖換取戰功,煉丹即可,戰功只會更大。那武將皺了皺眉頭,直截了當,詢問那年輕文官,所謂的煉丹折算戰功,到底是怎麼個算法,這陸雍搭上了一條性命,在跟我們談此事,勞煩說仔細些。文祕書郎便先與一旁同僚仔細合計一番,然後開諄压凑沾篌P制定的既定章程,給出了武將和陸雍一個面對面的確切說法。

  年輕文官,語速極快,措辭精準,沒有任何含糊地方。

  比如煉丹一切所需天材地寶,都不用陸雍和青虎宮給出,只是不與大驪計較工錢。

  比如青虎宮的幾種煉丹之法,如果當真能夠對修道之人和純粹武夫,有立竿見影的效果,那麼只要陸雍願意與大驪公開,也可以計算一筆相當可觀的戰功。

  武將只是插嘴說了一句,你陸雍只管放心,若是不願給出祕傳的煉丹仙方口訣,大驪絕不會因此刁難青虎宮,更不會秋後算賬。

  陸雍喜出望外,強壓着心中激動,一一答應下來。

  從頭到尾,只是不到半個時辰,連陸雍和青虎宮所有煉丹修士去往何處,如何去,各種丹藥價格,折算成一筆筆具體戰功如何計算,臨時駐地的對接之人,那兩位文祕書郎皆給了陸雍無比詳實的說法。

  談完事情,兩位年紀都不大的文官就迅速離去。

  那武將也只是一抱拳,與他們沒有任何客套言語。

  陸雍心有感嘆。

  大驪邊軍的雷霆之勢,原來不止在那戰場上。

  負責盯住此地外鄉修士的大驪武將,每次披甲懸刀,巡視山水禁制,偶爾望向那些好似圈養起來的神仙中人,漢子眼神很冷,

  與這位擅長煉丹的桐葉洲老元嬰談買賣,是作爲一位大驪邊軍的職責所在。

  大驪邊軍,律法最重,由不得誰不當回事。那些大大小小的規矩,都是刻在武夫的骨頭裏了。

  大驪鐵騎與隨軍修士,沒有什麼山上山下之分,皆是武夫。

  可既然當下談完買賣,就沒太多忌諱了,漢子離去前,突然露出笑臉,朝老修士抱拳沉聲道:“就憑老真人捨得死在異鄉,天闕峯青虎宮,我與袍澤同僚都會記住。幾個沙場莽夫的記不記住,當然不算什麼,就只是與老真人說句心裏話。”

  漢子大步離去,鐵甲錚錚作響,只留給老人一個背影。

  陸雍忍不住朝那武將背影一抱拳,然後悻悻然放下,快步轉身離去。做事去!

  遠處那老龍城戰場上。

  大寺高僧,與那不知名的道人,並肩作戰。

  老道人打開一幅享譽天下的行書《初霽帖》,內容不過二十八個字,後世印章竟然多達一百七十二個。

  字字是符籙,一尊尊金甲傀儡,砸向妖族大軍當中。

  是一位名副其實的玉璞境修士,卻在寶瓶洲籍籍無名。

  寶瓶洲的武撸朦c不輸給中土神洲之外的其它七洲,甚至比那皚皚洲還要更加武卟 �

  可是要論一洲本土上五境修士的人數,確實太過寒酸。

  而那老僧,亦是丟擲出錫杖,化做一條青色蛟龍。

  更摘下身上袈裟,驀然大如雲海,遮覆十數里戰場,一件袈裟之上,似有水面清圓,一一風荷舉。

  大驪宋氏皇帝,曾經下旨在一洲之地,廣建寺廟。

  佛門當有還禮。

  今天老僧與那道人在短暫休歇時,同坐雲海上,相隔數百丈,以心聲言語,老僧笑問道:“爲何來此?”

  “山中久居無事,就來山下看看。”

  他的修道之地,是與昔年朱熒王朝一樣國勢雄壯的白霜王朝。

  只是那一次的大驪鐵騎打穿一國,馬蹄過境,老神仙並未出手。

  山上修行,道心無情。

  不過他卻不是寶瓶洲本土修士。雲遊至寶瓶洲,一住多年罷了。

  老道人最後灑然笑道:“山外青草年年生,看不看,是貧道的事。開不開,也還是貧道的事。”

  老龍城苻家首席供奉,劍修楚陽,曾經被許弱所救,然後又一同相逢於異鄉。

  好教那位常年橫劍身後的墨家遊俠,覺得昔年沒白救他楚陽。

  與那孫家供奉攜手,

  如今老龍城以一座苻家山水大陣作爲屏障,這條南海戰線上,已經出現了三個大窟窿,楚陽就在此負責攔阻妖族湧入。

  疲憊不堪,卻也殺得酣暢。

  以老龍城作爲陣法中樞的山水大陣,既負責阻擋那些送死不斷、屍體堆積成山的攻城妖族,又能夠爲南嶽山君範峻茂和一些得道之人,找出那些能夠單獨打破大陣禁制的上五境和地仙妖族。

  大驪懸空劍舟,負責與蠻荒天下以攻對攻。

  如今寶瓶洲老龍城以南,其實就已是蠻荒天下。

  一洲之地,寶瓶開出金蓮花,是一座大陣。

  更有那二十四節氣大陣,依舊流轉無缺漏。

  崔瀺坐鎮“白玉京”,負責劍斬大妖。

  有一位遠道而來的女子劍仙,廝殺不斷,出劍不停。

  昔年佩劍“”早已碎裂不堪,無法再用,手中所持,還是她從浮萍劍湖寶庫中扒拉出來的一把劍,

  至於一位劍仙作爲山巔立身之本的本命飛劍,在異鄉、在家鄉先後兩場大戰中,酈採又都受損。

  這位女子劍仙,有那驚鴻一瞥,驀然展顏一笑。

  因爲有個男人神出鬼沒,遠遠遞出一劍,斬殺了一位元嬰妖族劍修就遠遁,只扯開嗓子撂下一句,“今夜娘子,尤爲美人,最最動人!”

  酈採大笑答道:“老孃好不好看,還需要你說?!”

  老龍城戰場最南方,周密現身於此,身邊跟着嫡傳弟子劍仙綬臣,以及從劍氣長城趕來的流白。

  還有剛收的關門弟子,不是劍修的甲申帳木屐。昔年少年,如今青年。

  綬臣皺眉道:“小小寶瓶洲,到底有哪些奇人異士,甲子帳前後都有記錄,那些個意外,是從哪裏冒出來的?是我錯過甲子帳諜報了?”

  木屐搖頭道:“師兄不曾錯過一封諜報。”

  周密微笑道:“怪我離鄉太久。也怪崔瀺謩澨唷!�

  不過在他眼中,其實所謂的意外,一個個都有跡可循。來了個意外,抹平就是了。

  浩然天下歷史上,曾有“天下機种怯媮K歸賈生也”的感嘆。

  木屐神采奕奕,說道:“繡虎崔瀺,不愧是隱官的師兄。”

  周密笑道:“到底有幾斤幾兩,崔瀺不死就不知。”

  周密一揮手。

  片刻之後。

  一望無垠的壯闊海面上。

  雷聲漸大,驚天動地。

  原來是靠近老龍城的海面之外,又有一層高達百丈的海面,齊齊洶湧而至。

  正是王座大妖緋妃、如今蠻荒天下搖曳河共主的一記水法神通。

  她要水淹老龍城!

  北去路上,不斷有那精通水法的妖族修士,各自施展本命神通或是添加術法,紛紛爲那道鋪天蓋地的巨浪,推波助瀾。

  滔天大浪,兇狠撞向寶瓶洲南端的那座礙事城池。

  登龍臺上,稚圭身形化做一道虹光,越過老龍城大陣,撞入海中,尚未現出真龍之身,她就已經將方圓十數里之內的妖族,當場震殺無數。

  周密對此視而不見,只是與關門弟子木屐笑道:“先前你說崔瀺不愧是隱官師兄,是不是不太妥當,該是那年輕隱官不愧是崔瀺師弟纔對。”

  周密仰頭望去,以心聲言語道:“繡虎以爲然?”

  巍峨法相身在大驪陪都高空的崔瀺,手託白玉京,十二飛劍大如劍舟,懸停在四面八方,崔瀺答非所問,微笑道:“賈生計郑屓耸!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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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注1:別當真,別打臉。

  PS:《劍來》最少還有兩百萬字。

第717章 左右終於不爲難

  左右來到一處山清水秀的形勝之地,手持一根綠竹杖,登山去。

  寺廟在山腳,道觀在山巔,書院半山腰,哪怕不在浩然天下的洞天福地,亦是大抵如此。

  左右當下置身於一座名爲羽化福地的異鄉,閒來無事,不願也不宜挪動真身,就只好陰神遠遊,藉此機會,順便遊覽天下風光。

  此次左右遊歷之地,在這福地是一處修道聖地,被譽爲人間仙府,天下隱士訪仙的必經之地,也是人間善男善女的遠遊燒香首選。

  相傳此地古代多有真人,山中修煉道法仙術,於是就有了皇帝敕建的山頂翠松宮,後來果有真人證道,騎乘古松所化的一條青龍,飛昇成仙,天下皆知。當世君主見此前無古人、史無記載的天地祥瑞,立即順應天命更改年號,在祥雲元年,敕建寶積觀,用來尊崇那位道門神仙的“羽化飛昇”,百餘年後,王朝更換,宮觀香火凋零,那位“仙人”最後一次有據可查的重返人間,是咿D無上神通,將那不知爲何沉入水中的寶積觀,重新打撈起來,搬去山巔。

  新王朝的歷代皇帝,趕緊爲那寶積觀祖師不斷加封尊號,真人真君天君,步步登天,更爲宮觀一次次賜下匾額、贈送道書,使得此處香火鼎盛,綿延至今。

  後世姓f紛紜,篤定這位真人,飛昇後不僅得以位列仙班,還被天帝授予品秩極高的綠牒青章,官職類似人間的六部尚書,故而所到之處,山野湖澤之神、海上隱仙皆來逢迎拜謁。

  左右當然知道這些往自家臉上貼金的福地傳聞,屬於以訛傳訛,被視爲“得道仙人”的老修士,其實不過就是在桐葉洲的一座宗門,擔任了祖師堂供奉,最終成就,是那元嬰境瓶頸,未能破境延壽,只能一天天形神腐朽,然後就遇到了蠻荒天下的大舉入侵,無論是老修士自認大限已至,苟活幾年無意思,還是有什麼其它理由,老修士選擇戰死於那場妖族登岸桐葉洲的戰場上。而羽化福地,未能逃過一劫,落入一座軍帳之手。

  福地本該交由一位宗門嫡傳隨身攜帶,去往寶瓶洲,向老龍城交出這座羽化福地,好幫宗門修士,與大驪王朝換取一處修道之地。

  羽化福地,地廣人稀,因爲靈氣淡薄,加上手握福地的宗門“老天爺”,又不願如何砸錢,使得歷史上勉強成材的修士寥寥,對於一座桐葉洲仙家宗門而言,確實就只是一座很雞肋的下等福地。大把大把撒錢給福地,若是耽擱了自家山頭練氣士的修行,終究得不償失。何況一位宗主,哪怕已是玉璞境,只要無法躋身仙人,壽命有定,那就是近視山河,不敢說千年以後福地又如何,至於其餘祖師堂老人、供奉和嫡傳,境界更低道法更湥灾粫佣桃暎幢厥钦婵床灰姼5靥嵘拈L遠裨益。只是以後千年,於我大道何益?

  可是對大驪宋氏而言,確實是可以解決一部分燃眉之急,用來遷徙一洲最南部的藩屬國百姓,最爲便捷,羽化福地的品秩太低,反而是好事,因爲隱患極小,因爲山上和山下、修道之人和凡俗夫子的衝突,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安置難民,幾無成本。

  至於福地爲何最終還是落入妖族軍帳之手,左右不太感興趣。人心貪婪也好,世事意外也罷,反正就是他左右被拘押在此了。

  對於這位青衫綠竹杖的儒生模樣男子,路上香客們都未太過在意,畢竟很常見。

  左右在半山腰一處攤販雲集的地方停步,其中有那“最後飲酒處、趕緊喝飽”的一杆旗招子。

  大俗得讓人倍覺可親。

  是酒攤主人提醒世人燒香需心眨染浦耍s緊在此解饞,不然登高再喝酒,一身酒氣醉醺醺,給開天眼的神仙瞧見了,容易惹來不快,祈福許願便要不靈驗了。

  上山燒香的神道,除了虔障憧停�有卸嘁钥嗔赍X的挑夫,或者爲香客搬咝欣睿蛘郀懴憧吞羰仙剑米屔巾攲m觀能夠積累石塊,修建出新府邸。前者掙錢少,後者掙錢多,只是這筆辛苦錢,委實是讓人辛苦,所以一些家底殷實的香客,都會讓挑夫在此落腳休歇,請他們喝上一碗酒水,壯一壯氣力和心氣。

  左右掏錢買了一碗散酒,酒客較多,佔據了幾張桌子不留太多空位,左右不願與人擁擠拼桌,就要走遠些。

  攤販見那客人要走去遠處喝酒,便趕緊扯開嗓子,要他先付一筆訂金,不然就不能走太遠喝酒。